嘯虹生詩鈔 · 《嘯虹生詩鈔》卷第三

邱菽園 《嘯虹生詩鈔》
乙巳(1905) 紀夢〔二首〕 分明夢裡見輕軀,遲步姍姍認有無。一顧傾城真再得,九疑行雨合先軀。箜篌詩句裙留字,水月禪觀坐結趺。等是高唐神女賦[1],紅牆不隔舊蘅蕪。 純想能飛妙合離,如雲濃態與心期。休嗟魂境猶添縛,始信靈蹤不自持。空際有香參定後,月明無影悵醒時。未妨撩觸青娥妒,皓腕神光賦洛姬[2]。 【校注】 [1]高唐神女賦:指戰國末期宋玉所作《高唐賦》和《神女賦》。二賦均以楚王神女之事為題材,一寫神女居處高唐之勝,一寫神女容顏儀態之美,前後屬連、相互銜接。 [2]賦洛姬:指三國魏曹植所作《洛神賦》。賦序曰:「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 歌筵餞別 華燈綺閣惜春妍,玉笛聲中敞別筵。客醉傾觴呼舉舉,我狂拓戟[1]舞仙仙。鏡容滿月團坐,鬢影香雲繾綣憐。一夜飛花吹到曉,柳枝搖絮送行船。 【校注】 [1]拓戟:語出唐杜甫《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詩:「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宋蘇過《次韻葉守端陽日湖上宴集》句:「未放巾車陶令去,且容拓戟少陵狂。」 星洲謠調倚《望江南》〔十首〕 星洲好,玉笛聽清吹。飛動水風雲月露,狎游鯨鱷蜃蛟螭。終愛老龍痴。 星洲好,蠻語答娵隅。如此江山誰主客,偶然遊戲視枌榆。未許憶蓴鱸[1]。 星洲好,夜夜月當頭。倒喝冰輪成閏夕,願傾海水注更籌。新曲奏無愁。 星洲好,大道絕塵驅。持踵翠盤留趙姊,駐輪芳陌媚羅敷[2]。是我夜遊圖。 星洲好,列隊按笙簧。風引神山童女舶,春移南國粵姝鄉。妒煞竹枝娘[3]。 星洲好,未信土風微。偶厭名香焚皂角,閒憑魔女舞紅衣。樂府葉妃豨[4]。 星洲好,明月照流霞。萬斛酒船千丈錦,十重霧閣四圍花。扶醉穩回車。 星洲好,花葉競娥媌。烘被餘馨堆茉莉,溜釵新澤濯香茆。沉夢暖鶯巢。 星洲好,長書占清秋。買夏園開多近水,照春屏曲隱迷樓。隨處任勾留。 星洲好,濁酒且中賢。身後是非誰管得,眼前卿輩足流連。寓趣可無弦。 【校注】 [1]憶蓴鱸:用「蓴鱸之思」之思鄉常典。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識鑒》:「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 [2]羅敷:漢樂府《陌上桑》的主人公。宋人郭茂倩編《樂府詩集》引晉朝崔豹《古今注》云:「《陌上桑》者,出秦氏女子。秦氏,邯鄲人,有女名羅敷,為邑人千乘王仁妻。王仁後為趙王家令,羅敷出採桑於陌上,趙王登台見而悅之,因置酒欲奪焉。羅敷巧彈箏,乃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 [3]竹枝娘:指唱竹枝詞的女歌手。宋歐陽修《六一詩話》引宋謝伯初詩:「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娘。」 [4]「樂府」句:妃豨,「妃呼豨」的略語。語出《樂府詩集·鼓吹曲辭一·有所思》:「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妃呼豨」是古樂曲中的助聲字,無義。明徐禎卿《談藝錄》云:「樂府中有妃呼豨、伊阿那諸語,本自亡義,但補樂中之音。」葉,和洽,同「協」。 紀遇雜事詩〔二十二首〕 買笑歌場復賣痴,人間憂樂至今疑。瀟瀟涼雨燈窗夜,自寫星洲紀遇詩。 大道垂楊盡狹邪,芙蓉塘路走輕車。仙龕海外多清課,一醉無名特借花。 眉樣新翻玉雪膚,文鴛隊隊見靈雛。編排月令司花女,試把芳名次第呼。 墨池雪嶺久紛紛,任倒天吳刺繡紋。花月留痕傳稗史,戲翻花榜第劉蕡[1]。(謂碧娘) 黃河遠上選歌新,安得雙清掌錦巾。我倚隱囊卿繡褥,半床胡蝶一般身。 自譜南音教柳枝,風花儻盪解人頤。欲求畫苑傳神手,替寫雙鬟對聽詩。 手招明月到花南,圓悟紅禪慧業參。一笑如如今出定,與君同坐普陀盦。 苦記遲留到夜闌,佳人翠袖覺衣單。呢他忍凍翻憐我,肉作屏風與障寒。 玉樓金谷怨珠沉,化蝶韓憑[2]跡可尋。博得傾城連理意,戲言一死見卿心。 銅龍夜永漏聲微,月影如鉤貼繡帷。高處不勝寒露重,獨憐人瘦桂花肥。 綠蔭簾櫳雨乍晴,匡床八尺覺涼生。銀蟾影沒回宵夢,花底間關聽曉鶯。 扶醉歸來夜未央,醉鄉尋夢到柔鄉。他侵曉親廚下,素手調將窅窕湯。 偷揩香汗停金扇,小試蘭湯換絳襦。貽我白羅巾四折,綺懷稠疊當雲鋪。 帽檐吾自把花簪,舉似衣香愧習深。采采繁英盈一匊,親拈含笑結郎襟。 閒談侈述美人恩,雲錦裁縫各指痕。獨有添紋繡珠履,登台先揖女平原。(采蘋、順翎各為余手制浣衣,小粦[3]復加繡雙履以進) 兄妹相呼笑拍肩,虬髯紅拂托新緣。[4]側聞肖像勞私護,莫怪徐妃禮蜀仙。(歌者數輩爭向余索得肖象一分,歸懸己室) 江上樊姬別幾春,桂旗簫鼓已成塵。錦屏渡後藍橋在,喜見雲英小妹身。[5] 東山女妓本蒼生,體貼偏深少者情。枕我懷中眠我膝,檀郎當母試嬌聲。 小樓鶯燕自成家,居士維摩丈室花。一醉滄江忘歲月,憐卿猶共滯天涯。 老我名心尚未灰,旁人虛贊盡雲台。一言忠告輸紅粉,才子居官便不才。 青娥十隊競相招,午夜餘音度碧霄。有約重來樓上月,樽前摟伴賭笙簫。 相思無賴為情濃,長損餐眠意未慵。坐到明月風定後,雄心忽激五更鐘。 【校注】 [1]「戲翻」句:翻用「劉未第」典。劉(?—848),字去華,唐寶曆進士,博學善屬文,耿介嫉惡。《舊唐書·劉傳》載:太和初舉賢良方士,考策官對其策論嗟服,但中宦當途,畏之不敢錄用。登科人李郃謂人曰:「劉不第,我輩登科實厚顏矣。」後以此典謂高才正直敢言之士被埋沒。宋高登《多麗》詞:「李廣不侯,劉未第,千年公論誰羞?」 [2]化蝶韓憑:韓憑亦作韓馮、韓朋,相傳戰國時人。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一《韓憑夫婦》略云:宋康王奪韓憑妻,夫婦自殺,墳生梓樹,一夜之間,枝葉相交,夫妻魂魄又化為蝴蝶。後用為男女相愛、生死不渝的典故。 [3]粦:「粦」字原書模糊不清,有偏旁,疑為「憐(憐)」。 [4]「兄妹」句:用「風塵三俠」事。虬髯,即虬髯客,初屬意於紅拂女,未成,乃與之結為異姓兄妹。參見詩鈔卷一《星洲紀遇》詩「絕愛」句注。 [5]「錦屏」句:用唐人裴硎《傳奇·裴航》中典故。傳說裴航為唐長慶間秀才,游鄂渚乘船至藍橋時,口渴求水,得遇雲英,一見傾心,遂向其母提親。後應其母要求尋得月宮中玉杵臼,於是成婚,雙雙仙去。 丙午(1906) 答鍾丈西耘來詩[1](有序) 余好酒好色,間雜屠沽飲博,有信陵之病[2]。西耘丈南遊至坡,聞而貽詩,規余尊生。甚感其意,次韻和之,並以自解。 帝網光中一粒塵,剎那何異八千春。著衣花雨親天女,變相泥犁近罪人。福慧多生慚願業,慈悲本體劇酸辛。當歌對酒無窮淚,敢惜勞勞未了身。 【校注】 [1]詩題:鍾丈西耘,即鍾德祥(1835—1905),字西耘,一字伯慈,號愚翁,廣西南寧人,清光緒二年(1876)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侍講、國史館編修,幫辦福建、台澎防務。著有《集古聯詞》《宣南集》《征南集》,生平手稿編為《蟄窠集》。 [2]信陵之病:「信陵」即戰國時魏國公子信陵君魏無忌,見詩鈔卷二《後夜宴即席作》「魏公子」注。魏無忌後來擔任魏國上將軍,威震天下,因而遭魏王疑被免兵權。此後便心灰意冷,稱病不朝,鬱鬱而終。《史記·魏公子列傳》載:「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 玉嬌錄事[1]重來星坡,遺余摺扇,賦酬 摺疊新歌扇,飄搖舊折枝。聚頭憐有意,便面恰題詩。銀燭流螢小,金泥簇蝶痴。鉤連同鎖骨,彎曲肖顰眉。度度春風拂,纖纖子月吹。夙曾懷袖共,珍重美人貽。 【校注】 [1]玉嬌錄事:玉嬌,不詳。錄事,原為唐代舉子聚宴時主持宴席間應酬事務之人,因多以妓女充任,後以錄事借指妓女。宋陸游《老學庵筆記》卷六:「蘇叔黨政和中至東都,見妓稱『錄事』,太息語廉宣仲曰:『今世一切變古,唐以來舊語盡廢,此猶存唐舊為可喜。』前輩謂妓曰『酒糾』,蓋謂錄事也。」 市樓戲題〔三首〕 鎮日狂歌上市樓,眼看世事等浮漚。願為賣藥韓康[1]隱,翻喜無人識馬周[2]。 主文譎諫是東方,沽直年年玩聖狂。自笑昨逢王母侍,偷桃便欲索真贓。 浮海頻年載酒行,江湖魏闕鎮忘情。久虛桂殿探花信,枉被嫦娥喚小名。 【校注】 [1]賣藥韓康:韓康,字伯休,東漢人士,西晉皇甫謐著《高士傳》中人物,因賣藥三十多年從不接受還價而為世人所知。後以「韓康」借指隱逸高士。 [2]「翻喜」句:馬周,唐太宗時期宰相。《舊唐書·卷七十四》:「馬周,字賓王,清河茌平人也。少孤貧,好學,尤精《詩》《傳》,落拓不為州里所敬……宿於新豐逆旅,主人唯供諸商販而不顧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主人深異之。」唐李賀《致酒行》:「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天荒地老無人識。」 戲作紀事(有敘) 女校書福友[1]之姨母,戲與福友賭賽,以取得菽園新近畫像為博進。侵晨福友便至余別墅曰天一閣者,直向壁上取攜,館人尼之,具以情告,遂聽其行。及余聞知復為軒渠不已,戲紀以詩。 曾聞鬥草博贏輸,逸事唐宮入畫圖。此更白詩知老嫗,可隨陸像遍三吳。群花供養身真假,艷體撏扯事有無。不信青蓮窮相在,被人擬作謝公須[2]。 【校注】 [1]女校書福友:校書,指有才學、能詩文的妓女。唐代薛濤是四川一帶有名的樂妓,能詩能文,與韋皋、元稹有過戀情。文人胡曾贈《寄蜀中薛濤校書》詩:「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下閉門居。」後以校書為妓女的別稱。福友,未詳。 [2]謝公須:謝公,指美髯公謝靈運。謝靈運(385—433),南北朝著名詩人,繼承祖父爵位,被封為康樂公,後被誣殺。據載,其遺留的美須,被唐代安樂公主據為鬥草取勝的寶物。唐代劉著《隋唐嘉話》下卷載:「晉謝靈運須美,臨刑,施為南海祗洹寺維摩詰須。寺人保惜,初不虧損。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百草,欲廣其物色,令馳驛取之。又恐為他人所得,因剪棄其餘,遂絕。」 無 題 南國東家子,長眉未許人。還珠雙淚眼,不字十年身。自愛嬰兒母,休知宋玉鄰[1]。無緣謠眾女,臣里苦窺臣。 【校注】 [1]宋玉鄰:宋玉,戰國時期楚國辭賦家。見卷前《嘯虹生詩兩鈔編成,自題簡端》詩「長笑」句注。此處用宋玉所作《登徒子好色賦》故事。賦中,宋玉對楚王言:「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未許,意即未答應和她交往。 明妃[1]曲(並序) 昔漢公主嫁烏孫,有「琵琶出塞」故事。[2]晉石崇詩並以明妃當之[3],殆想當然語,非別有據也。自後沿訛,浸成典實。余意明妃豪情絕色,屈於畫工,迨後奉令妻胡,便即越席請行,其邁往不屑之情,足令天下後世傷心人為之同聲一哭,又何必步東家後塵,借彼斷絲枯木,乃始鳴其孤憤乎。是作順宣此旨,頗與歷來傳說殊科,然亦正唯可為知者道,難與俗人言矣。 曲逆出奇閼氏[4]喜,平城天子投袂起。呼韓願婿閼氏愁,漢家宮女掩袖羞。翩然殿上請行者,容貌不須畫工寫。佳俠含光迥絕群[5],遂令天下識昭君。天山遠斗蛾眉翠,雁塞橫銷楚岫雲。當年公主和蕃日,手抱琵琶漢宮出。後來更有蔡文姬,一十八拍聲聲悲。[6]漢女善歌蕃酋笑,曲中盡含哀怨調。解事生憎石季倫,明妃何必把顰效。我想其時陰山黑,天作穹廬歌敕勒。[7]雪邊青草明妾心,耳聽胡笳轉摧抑。士才不遇若為通,女貌不遇若為容。低頭去國仰頭望,名在千秋身在戎。人生不幸作女子,所得主者只如此[8]。內家風味脫宮衣,千里明駝柳雪飛。鸞文大腳雙珠靿,雉尾峨冠五彩翬。縱然國色描難出,羞照黃河面目非。吁嗟乎!驪戎女晉開霸圖,時移勢易齊女吳。強夷強夏須臾故,紛紛首向和親務。彼猶人為非己為,何如自請有明妃。明妃自請空復爾,羞煞漢廷眾男子。一笑春風度玉關,身後褒彈渾不似。 【校注】 [1]明妃:即王昭君(約前52—前19),名嬙(又作薔、檣),字昭君,晉初為避司馬昭諱,改稱明君、明妃。漢元帝時宮女。竟寧元年(前33)春,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求親,願保邊塞無兵事,漢元帝詔王昭君為其閼氏,賜號「寧胡閼氏」,嫁於匈奴單于。《漢書·匈奴傳》和《後漢書·南匈奴傳》均記載。昭君出塞的故事千古流傳。 [2]「昔漢」句:漢公主,指烏孫公主劉細君(?—前101),西漢宗室江都王劉建之女。漢武帝欽命劉細君為公主,和親烏孫,為烏孫王獵驕靡的右夫人,並令人為之制樂器「秦琵琶」,以解遙途思念之情。劉細君在獵驕靡死後,隨俗嫁於新王、獵驕靡之孫軍須靡,為右夫人。事載《漢書·西域傳》第六十六下。 [3]「晉石崇」句:石崇(249—300),字季倫,小名齊奴,西晉時期文學家、大臣、富豪,「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寫有樂府詩《王明君》,描寫了昭君遠嫁的故事。 [4]閼氏:漢時匈奴單于正妻的稱號。據說其本義為女性妝扮用的胭脂,用作王后稱號,系取其天生麗質堪與胭脂媲美之意。西漢時王昭君出塞嫁匈奴呼韓邪單于,號「寧胡閼氏」。 [5]迥絕群:原作「迴絕群」,「迴」字誤,據《菽園詩集》本改。 [6]「後來」句:蔡文姬,名琰,字文姬,東漢文學家蔡邕之女,博學有才辯,擅長文學、音樂和書法。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淪落於南匈奴左賢王手中,在匈奴生活十二年,生二子。後曹操用重金將其贖回。《胡笳十八拍》為文姬歸漢後所作的古樂府琴曲歌辭,辭中追懷悲憤,訴述作者一生不幸的遭遇。 [7]「我想」句:化用北朝民歌《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8]只如此:原作「祗如此」,「祗」字誤,當為「衹(只)」。 醉時書〔六首〕 買醉曾揮十萬金,迷花豈是最初心。痴情惟有龍天諒,不向紅妝乞賞音。 群花如錦擁樓台,我向花光多處來。拼酒何妨千日醉,只談歡樂不談哀。 貂裘換酒醉陶陶,起舞筵前盡放豪。堂上吳姬皆挾瑟,阿儂避席獨橫刀。 當頭明月幾華清,客里關山玉笛橫。我是當年桓子野[1],聞歌先作奈何聲。 張靈遊戲隨行乞[2],剩馥偏沾手裡杯。翻被人呼李公子,不衫不履裼裘來。[3] 肯同子貢詠抽觴[4],未許劉伶葬道旁[5]。息壤難期天莫問,花魂為我筮巫陽。 【校注】 [1]桓子野:即桓伊。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東晉將領、名士、音樂家。桓伊善吹笛,有「笛聖」之稱,琴曲《梅花三弄》即是根據他的笛譜改編。有「桓伊笛」之典。事見《晉書·桓伊傳》。 [2]「張靈」句:用明代言情小說《十美圖傳》之《補張靈崔瑩傳》所述故事。張靈系明正德年間蘇州才子、畫家,性狂放不羈。一日,他得知好友唐寅、祝允明在虎丘宴集,遂欲往討酒索醉。「然不欲為不速客,乃屏棄衣冠,科跣雙髻,衣鶉結,左持《劉伶傳》,右持木杖,謳吟道情詞,行乞而前。」唐寅為之畫「張靈行乞圖」。 [3]「翻被」句:李公子,指李世民。唐杜光庭《虬髯客傳》:「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不衫不履,即衣著不整齊,形容性情灑脫,不拘小節。 [4]子貢詠抽觴:用漢韓嬰《韓詩外傳》卷一所記孔子與子貢南遊之事。孔子南遊至楚國阿谷之隧,遇一浣衣少女,便「抽觴以授子貢」,讓其以飲水為由試探女子,以了解南方風俗和教化情況。 [5]劉伶葬道旁:劉伶,字伯倫,魏晉時期名士,「竹林七賢」之一,平生嗜酒不羈。《晉書·列傳十九·劉伶傳》稱,其「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其遺形骸如此」。 夏日炎蒸,偶攜蟬兒、蘭兒、月兒諸雛鬟納涼,至雙林寺外荷塘採蓮,徒跣共涉,伊其相謔,因復成詠 妙莊王女是文殊,葉葉花花近佛圖。半畝方塘雲蘸水,三生圓相月連珠。冰絲雪藕清涼域,鎖骨華鬘變現軀。觸我童心閒出定,白蓮座下禮雙趺。 小屐(有序) 南洋少婦習於島風,每喜跣而御屐,青樓中人尤以此為時趨。余愧負漢成之痴,兼有夫差之癖,樂聞屧韻,亦足銷魂。嘗泥董順娘相從,蠟屐游衍坡陀。渠儂慧黠,出語撩人,謂能即事成詩相悅以解,更不吝手繡珠履以報。余笑而可之,石闌斜點[1],便作左券之責。償雪爪留痕,兼存山中之公案。 小屐黃金齒,輕拖白玉膚。不煩添錦屧,好共覆羅襦。香氣長舒藕,柔脂細點酥。暖風酣韻屧,幽草嫩承趺。李白臨流想[2],楊妃出浴圖。可隨羅襪步,絕勝錦鞋呼。采蕺蹤先後,凌波跡有無。漢成持素足,飛燕擢輕軀。爭笑吳王癖,翻憐葛屨[3]輸。摻摻勞女手,雙履報明珠。 【校注】 [1]石闌斜點:唐杜甫《重過何氏五首》其三:「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石闌,同石欄。點筆,猶染翰。 [2]李白臨流想:李白,唐代著名詩人,見卷前《邱菽園詩集敘》「太白」句注。李白《紫騮馬》詩云:「臨流不肯渡,似惜錦障泥。」障泥,披在馬鞍旁以擋濺起的塵泥的馬具。典出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術解》:「王武子善解馬性。嘗乘一馬,箸連錢障泥,前有水,終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徑渡。」 [3]葛屨:舊時用麻葛製成的一種鞋。 戲為回文體,贈蓮娘、鳳娘兩詞史 凍月交枝柳,寒塘蘸粉蓮。洞桃留跡偶,丹雪駐顏仙。鳳彩翩先後,鸞文逐倒顛。夢涼侵佩扣,蘭蒂並娟娟。 右詩試將各句上下移易之,可得平仄均五言律多首,亦一消遣法雲。 花間偈,拈示諸所歡舊人 五十三參過去來,一參一舍妙蓮台。桃花作飯何交涉,恰正南遊比善財。 檳島游次,重別柳枝口號 短短春光楚楚腰,些些情緒念奴嬌。十年再見垂垂柳,重與瀟瀟送畫橈。 述阿美詞史檳寓近況,柬羅君(乃馨)[1]穗垣 昔日章台柳,青青尚向人。[2]自憐眉黛巧,猶綰別離新。怨笛回三疊,飛花負一春。天邊明月在,不照舊時顰。 【校注】 [1]羅君(乃馨):羅乃馨,廣東新會人,清末商人。曾任職都察院所屬廣西道,後在廣東設墾牧公司,振興實業,曾獲賞商部三等顧問官加二品頂戴,宣統年間任資政院議員。 [2]「昔日」句:章台,漢代長安一繁華街名,舊時多妓院,後世用為妓院等地的代稱。據唐孟棨《本事詩》和許堯佐《柳氏傳》載,唐天寶進士韓翃,與好友李生蓄妓柳氏相慕相狎,別後,韓翃作《章台柳·寄柳氏》詞,有句:「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由檳島回復星寓,檢篋中故衣,見所歡者送別淚痕,愴然賦詩 前時涕淚滿君衣,衣上湘痕暮雨飛。今日秋江雙燕剪,涎涎公子不同歸。(涎字葉平) 經行星郊,偶過叢冢,酹酒馨娘墳土 西陵松柏吊斜曛,子夜清歌不可聞。白墮春醪羈客淚,紅心艷草美人墳。棠梨開落空殘粉,蛺蝶翻飛幻壞裙。腸斷青驄歸陌路,山前盻絕舊行雲。 自懺〔八首〕 盡雲慧業一重因,慧業雙修未了身。花慧自深花業重,衣香吾是過來人。 酒邊歲月去駸駸,夢裡樊川[1]悵綠陰。今日鬢絲成後覺,當年薄倖豈初心。 記從行酒蔡經家[2],狡獪仙娥指爪夸。多謝麻姑搔癢處,儂如怕癢紫薇花。 經過淫舍似禪僧,戒體堅持愧未能。願乞楞嚴傳大定,文殊為我脫摩登。 昔年擲果同騎省,今日持齋學太常。花事已闌情亦減,誤他三十六鴛鴦。 譽我都雲尚少年,風懷豈識遜從前。自將駱馬楊枝放,任達心情似樂天。 傾城名士盡兒嬉,雪嶺今朝昨墨池。誰信羅虬無賴甚,至今留得比紅詩。 豎拂重開色界天,懺除綺語掃言詮。收心日對華鬟坐,此是桃花悟後禪。 【校注】 [1]夢裡樊川:樊川,即唐代詩人杜牧。杜牧《遣懷》:「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見詩鈔卷二《次韻戲答,時余譚次偶及返國之意,故末首及之》「我愧」句注。 [2]蔡經家:東晉葛洪《神仙傳·麻姑傳》曰:「漢孝桓帝時,神仙王遠,字方平,降於蔡經家……與經父母、兄弟相見。獨坐久之,即令人相訪(麻姑)。」又說:「麻姑鳥爪。蔡經見之,心中念言,背大癢時,得此爪以爬背,當佳。方平已知(蔡)經心中所念,即使人牽經鞭之。」 丁未(1907) 題元微之《會真記》後[1] 尤物偏教怨玉笄,陰符長恐佩璇閨。春風帳殿神君降,大道蘼蕪棄婦啼。晚節卿猶耽補過,朝飛士或諒無妻。如何老去悲韋氏,沽酒金釵句更淒。[2] 【校注】 [1]詩題:元微之,即元稹(779—831),字微之,別字威明,唐代大臣,著名詩人、文學家。《會真記》即《鶯鶯傳》,元稹編撰的傳奇小說。主要講述貧寒書生張生對沒落貴族女子崔鶯鶯始亂終棄的悲劇故事。 [2]「如何」句:韋氏,字蕙聚,元稹的元配夫人,有才思,苦貧早逝。元稹不勝其悲,為之寫下著名的悼亡詩《遣悲懷三首》,其一句:「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市樓偶題,並示黃召平[1]大令(景棠)〔二首〕 此生我願為情死,不管旁人說是非。大地方酣蕉鹿夢[2],漆園蝴蝶故飛飛。 不願情死願情生,休慟江東阮步兵[3]。捉月何如人墜水,士龍[4]大笑亦縱橫。 【校注】 [1]黃召平:黃景棠(1870—約1915),字詔平,廣東新寧(今台山)人,南洋著名僑商黃福之子。出生於南洋,青年時代回國,在廣州創辦實業,建立粵商自治會,成為清末廣東著名愛國商人、企業家。他也是一位有才華的詩人、藝術家,常邀當地文人雅士在其寓所小畫舫齋雅集,吟詩作對,相互酬唱。著有《倚劍樓詩草》傳世。 [2]蕉鹿夢:又作得鹿夢、分鹿覆蕉等,典出《列子·周穆王》,言鄭人於野得鹿而引起的夢與真之幻。喻世事無常,如夢如幻。 [3]「休慟」句:阮步兵,即阮籍(210—263),字嗣宗,三國魏著名詩人、文學家,「竹林七賢」之一,曾任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江東步兵」是西晉張翰的別稱。張翰,字季鷹,西晉文學家。《晉書·文苑傳·張翰》:「翰有清才,善屬文,而縱任不拘,時人號為『江東步兵』。」唐羅隱《寄楊秘書》:「蕭蕭檐雪打窗聲,因憶江東阮步兵。」 [4]士龍:陸雲,字士龍,西晉文學家,與其兄陸機合稱「二陸」,曾任清河內史,故世稱「陸清河」。陸雲少聰穎,六歲即能文,被薦舉時才十六歲。 遙同香江寓公潘老蘭韻[1] 傭書未倦客中身,寵柳驕花志不貧。久斂綺才來賣賦,雞林賈遜漢宮人。 【校注】 [1]詩題:潘老蘭,即潘蘭史。見詩鈔卷一《題潘蘭史悼亡詩卷》「潘蘭史」注。 懺綺(有序)〔四首〕 佛法許有罪人懺悔,惟不准打誑語。余也省念平生,綺業最重。某日晨興,率書韻言四首,以當供狀,哀告雙林寺主[1],為余佛前呈首。追序前塵,語皆徵實。雖仍綺語之習,倖免打誑之呵。龍天在望,鑒此時心。 鶯花待醒廿年狂,耐可心情懺醉鄉。八百受降輕媳婦,三千如土陋明皇。神全玄牝回寒谷,膽壯青蛇過岳陽。搖落於今巫雨館,能存詞賦未荒唐。 吹笙人去苦低迷,碧海先歸有羿妻。銀漢小橋填夜鵲,銅壺遙漏詛晨雞。屈巫南國延年北[2],宋玉東家少伯西[3]。誰信楚歌亡子弟,相從畢竟讓虞兮。[4] 猛憶娉婷未嫁身,諸天飄墜為誰春。春駒夢熟花無命,天女魂歸襪已塵。紫玉殘釵傷李益[5],青衣團扇失王珉[6]。當年文伯容身死,自殺房中可有人。 敢將好色罪先天,縱醉同為後起緣。南國跡留蘇學士[7],諸姬詞熟柳屯田[8]。避人有例談風月,種樹無心易歲年。身業未除增口業,泥犁香獄咒青蓮。 【校注】 [1]雙林寺主:雙林寺,中國華僑和前來弘法僧侶在新加坡建造的第一座佛教寺院,位於新加坡中部大巴窯蓮山,1898年始建,1908年建成。1907年邱菽園作此詩時,雙林寺寺主(住持)是敬亮禪師。 [2]「屈巫」句:屈巫,字子靈,出自楚國公族之一的屈氏。原為春秋時期楚莊王之大夫,因慕夏姬之美色,而用計攜夏姬叛楚奔晉,並輔晉聯吳,夾擊楚國。屈巫南國,即指其在南方楚國計獲美女夏姬之事。延年,即李延年,西漢音樂家,因犯法而受腐刑。延年北,指李延年作《佳人曲》所云:「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據《漢書·外戚傳》載,李延年曾為武帝獻此歌,而其妹因此而得幸受寵。 [3]「宋玉」句:宋玉東家,宋玉是戰國時期楚國辭賦家,他在《登徒子好色賦》中極稱其東家之女美貌。見詩鈔卷三《無題》「宋玉鄰」句注。少伯,即春秋時期越國政治家范蠡,字少伯。相傳其為助越復國而尋得美女西施,功成身退後,攜西施而去。少伯西,即指西施。見詩鈔卷二《以領巾贈梁詞史,承許服之攝影遺余,嘉其慧心,詩以張之》「待留」句注。 [4]「誰信」句:用「四面楚歌」和「霸王別姬」典。虞兮,指虞姬,秦末漢初西楚霸王項羽之妻。楚漢之戰,項羽困於垓下,兵孤糧盡,夜聞四面楚歌,對著她唱起悲壯的《垓下歌》,有「虞兮虞兮奈若何」句。虞姬在楚營拔劍自刎。清朝詩人何浦《虞美人》云:「八千子弟同歸漢,不負君恩是楚腰。」楚腰借指虞姬。 [5]「紫玉」句:李益(約750—約830),字君虞,唐大曆進士,初任鄭縣尉,太和初以禮部尚書致仕,後棄官在燕趙一帶漫遊,以邊塞詩作出名。唐人蔣防傳奇小說《霍小玉傳》和明代湯顯祖劇作《紫釵記》,先後演繹李益和長安名妓霍小玉曲折的愛情悲劇故事,紫玉釵是二人的定情之物。 [6]「青衣」句:王珉(351—388),字季琰,小字僧彌。東晉時人,少有才藝,善行書,曾任中書令。與嫂婢有情,婢善歌,而珉好捉白團扇,因制《團扇郎歌》。事載《晉書·樂志》《古今樂錄》。青衣,婢女所著衣。 [7]「南國」句:蘇學士,指北宋著名文學家蘇軾。蘇軾曾官翰林學士、龍圖閣學士、端明殿學士,故有是稱。蘇軾晚年因新黨再度執政,於紹聖元年(1094)六月被貶至惠州,紹聖四年(1097)再貶至海南島儋州。參見詩鈔卷二《自適》「東坡有婦」注。 [8]「諸姬」句:柳屯田,即柳永。柳永(約987—約1053),北宋著名詞人,原名三變,後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稱柳七,官至屯田員外郎,故世稱柳屯田。其詞多描繪市民生活、歌妓生活,流傳廣泛。南宋葉夢得《避暑錄話》載:「柳永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於世,於是聲傳一時。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 謝別金鸚,兼示新妹、桂英、美好諸詞史 散盡黃金盡買痴,淒涼抽筆寫相思。闌乾濕遍梨花雨,無奈東皇欲別時。 縫窮婦行[1] 烏生八九鳲鳩七,拮据畢逋毋相失。女貞鞠子自成行,一線生涯共行乞。東家妒煞富家婦,縱有千金輸敝帚。西家羨煞貴家娘,真有蕉萃勝姬姜[2]。為言蕭瑟長門長,桃華難實棠無香。頻煩禱祠高禖祝,無那醫錢服食方。哀汝縫窮嗟來食,齋鴿延僧等功德。長前幼後母屍饔[3],堂上嘖嘖翻圖儂。圖儂有子萬事足,富貴何如今縫窮。願以所無易所有,幸得將雛莫將母。賜金郭巨免兒埋[4],式穀螟蛉隨蜾負[5]。一言未畢婦搖手,掩耳聞雷襁而走。似有報辭對曰否,諺雲子不嫌母醜。汝富汝貴恣所求,請勿下同匹婦仇。手挽筠籃向街頭,相依為命子母牛。 【校注】 [1]詩題:「縫窮」是北方話語,舊時指替別人縫補衣物的行業。「縫窮婦」即舊時從事縫窮行業的婦人,就是那些坐在巷口碼頭替別人縫衣服以維持生計的婦人。 [2]「真有」句:語出《左傳·成公九年》:「雖有姬姜,無棄蕉萃。」晉杜預註:「姬、姜,大國之女;蕉萃,陋賤之人。」 [3]母屍饔:語出《詩經·小雅·祈父》:「有母之屍饔。」屍,主持、主管;饔,熟食、飯菜。 [4]「賜金」句:用「郭巨埋兒」典。東晉干寶著《搜神記》等載,郭巨為節食奉母欲埋兒,因掘坑時獲天賜黃金一釜而免埋。 [5]「式穀」句:語出《詩經·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教誨爾子,式穀似之。」前句意謂蜾蠃負持螟蛉而養為子。晉陶弘景在《本草注》中則稱,蜾蠃負持螟蛉,是要用它作為後代的食料。後句「式穀」,謂賜以福祿;或謂以善道教子,使之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