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虹生詩鈔 · 《嘯虹生詩鈔》卷第四

邱菽園 《嘯虹生詩鈔》
戊申(1908) 感 懷[1] 錯疑天女愛春華,豈意禪心伴落花。冷艷白桃新寡婦,幽寒翠竹故良家。畫堂日暖空招燕,弱柳枝低忍著鴉。雲卷高唐憐夢醒,月明胡地泣琵琶。 【校注】 [1]詩題:邱菽園於1907年秋間前後破產,業產蕩然無存,租房安家,又惹上官司。新加坡學者邱新民在《邱菽園生平》(新加坡勝友書局1993年版)中稱,此詩「是破產之後的心情寫的,讀了令人酸鼻」。 香妃(並敘)〔三首〕 是為乾隆時某回部王之正妃,相傳為體有異香,故得此號。乾隆帝聞而慕之。迨後用兵回疆,授意統帥兆惠[1],果生致妃,輿送京師,帝為大悅。妃既入宮,預蓄死志,且欲乘機復仇。驟發不中,帝急避去,使內人誘解百端,終不為屈。帝猶眷戀,未行遣出。事聞,太后慮有意外,乃瞷[2]帝出獵,先戒諸門,禁召妃於階前,賜帛。妃含笑受命。帝至中途忽然有省,回輦[3]視之,良久門辟,而妃已氣絕矣。此事百餘年來未詳紀載,近人《湘綺樓集》[4]及《春冰室野乘》[5]始互見敘錄,而辭有異同。蓋各據所傳聞,世有弗能盡者矣。余茲約舉之,以成小序雲。 玉顏大腳花門女,爭遣銷魂別有香。自古新詞寫遼後[6],秪今虛位貯昭陽[7]。胭脂肯奪蘼蕪綠,鐘鼓偏乖窈窕章。遮莫取媯兼滅息[8],九疑雲雨誤荊王[9]。 鸞鳳深宮樹樹棲,瑤華更折大荒西。漫姱魏武酬銅雀[10],孰與楊妃[11]昵慍羝。尺組[12]忽銜青鳥使,長門永恨夜烏啼。當時駝足知多少,一任香塵蹋作泥。 傳呼萬帳索如花,擁輦元戎競鼓笳。窮戰誰憐拋子弟,香名浪說飲官家。空聞宋帝迎周后[13],不見高公斬麗華[14]。賴有旃檀能自爇,獨留閫史重流沙。 【校注】 [1]統帥兆惠:烏雅·兆惠(1708—1764),字和甫,清乾隆時將領,滿洲正黃旗人。乾隆二十一年(1756)授定邊右副將軍,籌辦伊犁善後事宜。後率師至烏魯木齊、伊犁,平定叛亂,統一西域。以功封一等武毅伯,授定邊將軍。見《清史稿·列傳一百·兆惠傳》。 [2]乃目間:原作「乃日間」,據《菽園詩集》本改。目間,窺視意。 [3]回輦:原作「回輩」,「輩」字誤。 [4]《湘綺樓集》:晚清王闓運詩文集。王闓運(1833—1916),字壬秋,號湘綺,湖南湘潭人。近代著名學者、文學家。曾為曾國藩幕僚,光緒年間授翰林院檢討加侍講銜,後回故里講學,主講於長沙思賢講舍、衡州船山書院等。在湘潭築湘綺樓自居,自號湘綺樓主人。辛亥革命後任清史館館長。其門人輯其著作為《湘綺樓全書》。 [5]《春冰室野乘》:清末李岳瑞所著筆記。李岳瑞(1852—1927),字孟符,號春冰,別號惜誦等,陝西咸陽人。光緒年間進士,授工部主事等。幼承家學,詩文俱佳,尤熟於清室掌故。《春冰室野乘》發表於宣統年間之《國風報》,多記清代朝野秘聞及文壇軼事。 [6]「自古」句:遼後,指北宋時遼國道宗皇后蕭觀音。相傳她曾作七言絕句《懷古》:「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詩表達對漢代趙飛燕入宮的同情,也表達自己久被疏遠的孤寂心情。 [7]「秪今」句:昭陽,指昭陽宮,漢成帝為趙飛燕建造的宮殿;後來趙飛燕成為皇后,昭陽宮成為後宮正宮。秪今,現在。秪,古同「秪」;只,但。唐李嶠《汾陰行》:「不見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宋楊萬里《謝蜀師劉仲洪尚書龍學遣騎詒書之惠》:「舊日雪山寒刮骨,秪今移取上春台。」 [8]「遮莫」句:用息媯歸楚史事,見詩鈔卷一《桃花夫人廟》「詩題」注。 [9]「九疑」句:用戰國末期宋玉《高唐賦》《神女賦》典。見詩鈔卷三《紀夢》「高唐神女賦」注。 [10]「漫姱」句:魏武,指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瞞。東漢末期著名政治家、軍事家,三國曹魏政權的奠基人。曾擔任東漢丞相,後加封魏王,去世後諡號為武王。其子曹丕稱帝後,追尊為武皇帝。銅雀,指銅雀台,是曹操在鄴城建造的一座氣勢恢宏的樓台,曹氏父子在此處與文武百官觥籌交錯,對酒高歌,一時盛況空前。 [11]楊妃:即楊貴妃(719—756),名玉環,號太真。姿質豐艷,善歌舞。先為唐壽王李瑁王妃,受令出家後,又被唐玄宗李隆基冊封為貴妃,深得寵愛。安史之亂時,隨玄宗出長安,流亡蜀中,途經馬嵬驛時被賜死於亂軍之中。 [12]尺組:短的組綬,小官所系。唐錢起《酬考功員外見贈佳句》詩:「上林諫獵知才薄,尺組承恩愧命牽。」 [13]宋帝迎周后:周后,指南唐後主李煜的第二個皇后,即「小周后」周嘉敏。南唐亡國後,小周后隨後主被俘入北宋京師(今河南開封),宋太宗趙光義貪其美色,毒殺李煜,又將小周后收入宮中。小周后不久即憂鬱憤懣而死。 [14]高公斬麗華:麗華,即張麗華,南朝陳後主陳叔寶的貴妃。據《隋書》記載,隋朝滅陳後,晉王楊廣深為其麗容所動,欲納為妾。行軍元帥長史高熲說:「武王滅殷,戮妲己,今平陳國,不宜取麗華。」於是高熲斬張氏於青溪。 女士沈壽[1]絲繡意大理國今後愛理娜宮裝半身肖像[2],工致絕倫,見者嘆美 胡然鏡檻覿天人,璀璨珠光識大秦。羽服有儀鮫室制,雲容極想海天春。閼氏[3]色艷明貂領,戴勝[4]冠高倚錦巾。擬似徐妃妝半面,像生花好愛針神。 【校注】 [1]沈壽:沈壽(1874—1921),初名雲芝,字雪君,號雪宧,繡齋名天香閣,生長於江蘇吳縣。自幼弄針學繡,結婚後與丈夫余覺經營絲繡,自創「仿真繡」,開中國近代刺繡史上一代新風。曾被任命為清宮繡工科總教習,又先後在蘇州、北京、天津、南通設立刺繡學校傳授技藝,1914年任張謇在江蘇南通創辦的女紅傳習所所長兼教習。著名學者俞樾曾為其繡品題字「針神」。1920年口授出版《雪宧繡譜》。 [2]絲繡意大理國今後愛理娜宮裝半身肖像:即沈壽《義大利皇后愛麗娜像》絲繡。這是沈壽第一件運用仿真繡法完成的繡品,在1909年義大利世界萬國博覽會上榮獲金獎,被授予「世界至大榮譽最高級卓越獎」。1911年,繡品被作為國禮贈送義大利皇后愛麗娜(ElenaofMontenegro,1871—1952)本人,轟動該國朝野;意皇向清政府回贈一枚「最高級聖母利寶星勳章」。 [3]閼氏:漢時匈奴單于正妻的稱號。見詩鈔卷三《明妃曲》「閼氏」注。此處借指王后。 [4]戴勝:戴玉琢之華勝。為古神話人物西王母的髮飾。《山海經·西山經》:「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也借指西王母。 慈禧西太后輓詩[1]〔二首〕 露電[2]朝飛報上仙,瑤池天外有重天。蕭娘稱制同遼室[3],呂紀編書重史遷[4]。歌竹聲從群侍慟,驅豺事感子皇先。遙憐楚楚瞻朝士,長握金輪五十年。 定策從教弟繼兄,東都母后歷尊榮。金錢奼女搜瑤室,灰劫昆池[5]擲水衡。嗚咽幾床禳鼎雉,淒迷心事泄宮鸚。雄才辜負中興運,鳳德終衰惜尾聲。 【校注】 [1]詩題:慈禧,見詩鈔卷二《北遊客歸,為說外國聯軍統帥瓦德西入據儀鑾殿,遺火致災始末》「西太后」注。慈禧太后於清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1908年11月15日)在儀鑾殿去世。其一生三次臨朝稱制,前後共掌握清代朝政達47年之久。 [2]露電:朝露易干,閃電瞬逝。比喻迅速逝去或消失。語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3]「蕭娘」句:稱制,指即位執政,也指代行皇帝的職權。史載,遼朝末期,保大二年(1122),天祚帝在金兵大舉進攻之下出逃,耶律淳在南京(今北京)被立為帝,史稱「北遼」。同年耶律淳病死,其妻蕭德妃臨朝稱制。隔年,蕭德妃又被天祚帝殺。 [4]「呂紀」句:史遷,即司馬遷。見詩鈔卷二《自適》「司馬」注。《史記》無漢惠帝本紀,因惠帝雖然為帝七載,但政歸呂后,故司馬遷直接書以《呂后本紀》,而以「垂拱而治」記之,稱「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 [5]灰劫昆池:用「昆池劫灰」典,出自東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三:漢武帝鑿昆明池,池底儘是黑灰;後西域道人至,稱是劫火焚燒之殘灰。後用以喻兵火毀壞後的殘跡。 己酉(1909) 問訊蘭史[1]吳游道中 水村山郭好停車,閶卒皋傭笠澤書[2]。可有東風歌婦艷,閒披南史認民餘[3]。縱橫劍氣看題虎,容與蓴鄉共話鱸[4]。一十五年過夢影,比來酒價復何如。(余自乙未別松[5],回首瞬十五年矣。) 【校注】 [1]蘭史:即潘蘭史。見詩鈔卷一《題潘蘭史悼亡詩卷》「潘蘭史」注。 [2]笠澤書:晚唐文學家陸龜蒙(?—881)晚年臥病笠澤期間,自編《笠澤叢書》四卷,為其詩文合集。南宋楊萬里《讀〈笠澤叢書〉三首》其一:「笠澤詩名千載香,一回一讀斷人腸。」笠澤,即松江。唐陸廣微《吳地記》:「松江,一名松陵,又名笠澤。」 [3]民餘:民之足食得飽之意。餘,本義飽足。明虞堪《李士賢檢校使吳》:「全家當國難,孤直保民餘。」 [4]「容與」句:用「蓴鱸之思」典。見詩鈔卷三《星洲謠》「憶蓴鱸」注。 [5]乙未別松:乙未,1895年。「別松」,《菽園詩集》本作「別淞江」。松,指松江,一名松陵,吳淞江的古稱。為太湖支流三江之一,由吳江縣東流與黃浦江匯合,出吳淞口入海。邱菽園1895年春赴京參加會試,往還都經過上海,曾滬濱小住。 寄答友人自粵海見懷原韻 酣飲何辭鎮日昏,東西南北莫招魂。難尋淨土維摩寂,盡有柔鄉合德溫。萬里鴻飛寧作健,十年夢覺若留痕。頻煩嶺外音書達,兀傲平生怕受恩。 女伶游氏別我八年矣,今歲己酉夏月,星洲重來,殷勤話舊,瀕行出篋中故像相貽,報之以詩〔二首〕 眉圖依約遠山青,舊曲何戡掣淚聽。重晤鬢雲如夢裡,敢從人海祝飄零。 過人哀樂[1]我偏知,感世聲音孰任期。願借歌台當講座,綠珠南面擁皋比。 【校注】 [1]過人哀樂:用「哀感中年」典。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安)語王右軍(王羲之)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是惡。』」形容人到中年對親友離別的傷感情緒。 留別金玉校書〔二首〕 慚愧芳時耐別身,苕華可愛忍拋春。桑中薄倖逾三宿[1],雨散巫雲懺夢神。 無多情話付沉吟,定惹青蛾淚滿襟。是我負卿人負我,璇閨權術俠游心。 【校注】 [1]「桑中」句:用「桑中之約」和「三宿戀」二典。前者指男女幽會的密約。語出《詩經·鄘風·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桑中,即桑林之間。後者見《後漢書·襄楷傳》:「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李賢註:「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經三宿便即移去,示無愛戀之心也。」後用以指對世俗的愛戀之情。 遣 婢[1] 種得花枝乞與人,東君無計永留春。烏衣朱雀斜陽影[2],廝養牙郎落絮身。竹里樵青虛打漿,奩前小玉黯隨塵。低鬟戀別牽蘿屋[3],翠袖單寒諒主貧。 【校注】 [1]詩題:新加坡學者邱新民《邱菽園生平》稱:「生活既已困難,只好『遣婢』以減輕負擔,詠《遣婢》詩志其事。」 [2]「烏衣」句:化用唐劉禹錫七絕《烏衣巷》句意。 [3]牽蘿屋:用藤蘿牽補的屋子。化用「牽蘿補屋」,語出唐杜甫《佳人》詩:「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 詠影,贈別何遠馨錄事[1] 銀荷珠箔惜餘熏,對影偏痴去住雲。雲自山中何所有,影憐身外莫能分。明蟾裁扇光難掩,小象含香篆屢聞。飛絮飛花長惱亂,那更腸斷是斜曛。 【校注】 [1]詩題:何遠馨,新加坡學者邱新民編《艷詩目錄輯》(載於《邱菽園生平》)亦作何遠卿,生平不詳。錄事,指妓女。見詩鈔卷三《玉嬌錄事重來星坡,遺余摺扇,賦酬》「玉嬌錄事」注。 星洲送別何錄事〔六首〕 舊時明月舊時樓[1],目極青山送去舟。今夕姮娥驅出海,盈盈風露正殘秋。 記曾花底訴飄零,累我樽前制淚聽。又是別儂銀漢去,大家滋味似雙星。 孤舟莫系柳含顰,和雨和煙送好春。願托愁心與明月,相隨一路伴行人。[2] 回面搴帷慰寂寥,留春容得幾明朝。無情最是星洲水,依舊催人早晚潮。[3] 真同一水阻銀河,秋泛平添恨較多。輸與渡江雙桂楫,些時猶得近微波。 江上青青送遠峰,洛姬羅襪尚留蹤。貽來一幅驚鴻影,惹得青娥起妒容。 【校注】 [1]「舊時」句:化用宋史達祖《阮郎歸·月下感事》詞「舊時明月舊時身」句。 [2]「願托」句:化用唐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詩「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句意。 [3]「無情」句:化用清朱彝尊《眼兒媚·那年私語小窗邊》詞「無情最是寒江水,催送渡頭船」句意。 庚戌(1910) 重過何錄事故居〔二首〕 留春不住送春歸,門巷斜陽燕子飛。剩有宵來明月影,隨風[1]淡盪入空幃。 將飛復舞對迴風,道有痴魂慰夢中。(用本事)春色重經梳洗地,相思花發去年紅。 【校注】 [1]隨風:原作「隋風」,「隋」字誤。 得何錄事別島來書,賦答 越女悲吳會[1],文姬惜漢姝[2]。鴟夷原約范[3],駝足竟淪胡。一自紅顏遠,相思白日孤。枇杷空滿葉,楊柳未能圖。瘴海淒淒見,春山淡淡無。天邊書寄雁,竹外韻生梧。恨入纏頭錦,拋同上掌珠。開函頻掩涕,數墨恍長吁。雲母難偷藥,神仙不種榆。釵猶沽小玉[4],曲尚唱羅敷[5]。憶逐青油幙,分簪紫菊萸。層樓隨月上,香徑倩花扶。桂窟從呼姊,雕梁解護雛。離情偏警芍,妙謔暗憐芙。誰謂圓多缺,真成碧是朱[6]。三生嗟杜牧[7],一水阻黃姑[8]。湓口琶聲咽,裙腰草色紆。詞應填蝶戀,飲自導雞酥。夜雨飄千里,秋風落五湖。君看此遙夕,宵夢已先驅。 【校注】 [1]越女悲吳會:越女,指春秋時期越國美女西施。吳會,古代會稽郡所轄三吳之一,西施的家鄉越國句無苧蘿村屬吳會。 [2]「文姬」句:文姬,即漢代才女蔡文姬,曾被胡騎虜獲,淪落胡地十二年。見詩鈔卷三《明妃曲》「後來」句注。姝,美麗、美好,又喻美女。此句應與後句「駝足竟淪胡」一起理解。 [3]鴟夷原約范:范,指春秋時期越國政治家范蠡。相傳越王滅吳後,西施隨范蠡而去。范蠡後自號「鴟夷子皮」。見詩鈔卷二《以領巾贈梁詞史,承許服之攝影遺余,嘉其慧心,詩以張之》「待留」句注。 [4]「釵猶」句:用唐人蔣防傳奇小說《霍小玉傳》和明代湯顯祖劇作《紫釵記》所寫唐才子李益與名妓霍小玉的愛情悲劇故事,紫釵為二人的定情之物。見詩鈔卷三《懺綺》「紫玉」句注。 [5]「曲尚」句:羅敷,漢樂府《陌上桑》的主人公。見詩鈔卷三《星洲謠》「羅敷」注。 [6]碧是朱:即「看碧成朱」,亦作「看朱成碧」。喻心思迷亂,目眩而不辨五色。南朝梁王僧孺《夜愁示諸賓》:「誰知心眼亂,看朱忽成碧。」 [7]「三生」句:杜牧,唐代著名詩人,嘗自稱「贏得青樓薄倖名」。見詩鈔卷一《星洲紀遇》「當筵」句注。 [8]黃姑:即牽牛星。見詩鈔卷一《九月十三日王孺人忌辰》「銀河」句注。 何錄事從檳島來會,星坡小聚半旬,出視羅巾,即去年余之所贈也,為題邊幅付還之 去年今日一羅巾,如夢相看淚點新。更助淋漓數行墨,他時記取執巾人。 何錄事留贈寫真第二圖賦酬 名香沉水百千熏,開怯風吹折怕紋。商略崔徽圖位置,最宜舒捲近朝雲。 重送何錄事,別後卻寄 水眼山眉悵暮霞,寒潮落葉卷平沙。獨餘涼信吹蘋末,起向中庭望月華。 何錄事屢有書來,勸余止酒,甚感其意,即題箋後報之 頻煩諫獵女相如,雙鯉迢迢托起居。酒債尋常隨日長,愁懷依舊別卿初。東鄰阮籍當壚婦[1],西蜀侯芭問字車[2]。護倒自憐耽宿福,經程誰與遣居諸。茂陵渴疾曾無解[3],湖海豪情久未除。為有濤箋珍重意,曲生從此絕交書。(「護倒」,野釀名,見陳季常[4]詩注;「經程」,酒量名,見《韓詩外傳》[5],均古方言。) 【校注】 [1]「東鄰」句:阮籍(210—263),字嗣宗,三國魏詩人,曾任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竹林七賢」之一,崇奉老莊之學,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詠懷八十二首》等。當壚,對著酒壚,在酒壚前。《晉書·阮籍傳》載:「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 [2]「西蜀」句:侯芭,又名侯輔,西漢著名文學家、哲學家揚雄的弟子。此句用侯芭「載酒問字」典,表示從師學習。《漢書·揚雄傳》載:「雄以病免,復召為大夫。家素貧,耆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遊學,而巨鹿侯芭常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 [3]「茂陵」句:茂陵,指西漢文學家司馬相如(約前179—前118),字長卿,景帝時為武騎常侍,因病免官後家居茂陵,故稱。茂陵渴疾,又稱司馬渴、相如病、長卿疾等。《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云:「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後用以形容文人之病。 [4]陳季常:即陳慥。陳慥,字季常,號方山子,別號龍丘居士,北宋隱士。少時曾仗劍行走江湖,後折節讀書,與蘇軾往來甚密。「河東獅吼」的典故即出自其夫妻事跡。 [5]《韓詩外傳》:《韓詩外傳》,西漢時韓嬰所作,是一部記述中國古代史實和傳聞、並徵引《詩經》句子的著作。多推測《詩經》之意,雜引《春秋》或古事,引《詩經》以證事,體現了韓詩學派的特點。《韓詩外傳》卷十云:「齊桓公置酒,令諸侯大夫曰:『後者飲一經程。』」 秋夜夢何錄事,醒後爰賦長歌,卻寄 綠萼彩軿行不定,暮色吹簾入空暝。對面巫鬟幻九疑,攬裾明珠猶雙贈。欲雨不雨雲態蠻,是花非花月痕證。碧海青天獨夜心[1],冷露無聲滿香徑。似言藥阻玉蟾飛,長覺愁添兔兒孕。花魂雖弱解因風,恩怨喁喁憐夢醒。起視星河銀漢隔,明鏡明朝定頭白。不然賣賦學相如[2],徑須浮家從少伯[3]。可憐四壁羞芙蓉,秋風道阻嗟臨邛。朝來滌器酒家傭,渴疾不解金莖濃。座中宛宛修眉豐,天邊隱隱行雲峰。盡阻蓬山幾萬重[4],我歌若舞長懊儂。 【校注】 [1]「碧海」句:化用唐李商隱《嫦娥》詩句「碧海青天獨夜心」。 [2]「不然」句:相如,即司馬相如,此處用「相如賣賦」典。其《長門賦》序云:「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後以「賣賦」泛指賣文取酬。 [3]少伯:即范蠡,字少伯。見詩鈔卷二《以領巾贈梁詞史,承許服之攝影遺余,嘉其慧心,詩以張之》「待留」句注。史載其功成身退之後,乘舟浮於江湖,期間三次經商而成巨富。 [4]「盡阻」句:化用唐李商隱《無題》詩句:「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殘冬獨夜起,憶何錄事,戲效《蕃錦集》[1]體寄之調倚《菩薩蠻》 傳書青鳥迎簫鳳(李嶠)[2],梅花清入羅浮夢(殷堯藩)[3]。茗碗對爐熏(黃庭堅)[4],香生紙帳雲(陸游)[5]。 光飄神女襪(駱賓王)[6],覺見半床月(李賀)[7]。空爽上春期(梁元帝)[8],低斜力不支(白居易)[9]。 【校注】 [1]《蕃錦集》:清代詞人朱彝尊的集句詞集。共收詞109首,全部集唐人詩句。 [2]「傳書」句:出自李嶠《雜曲歌辭·東飛伯勞歌》。李嶠(645—714),字巨山,在唐武后、中宗年間,三次被拜為宰相。以文辭著稱,有《雜詠詩》120首。 [3]「梅花」句:出自殷堯藩詩《送劉禹錫侍御出刺連州》。殷堯藩(780—855),唐代詩人。唐元和進士,官至侍御史。著有詩集一卷,《新唐書·藝文志》傳於世。 [4]「茗碗」句:出自黃庭堅詩《奉和文潛贈無咎篇末多見及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為韻》。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晚號涪翁,北宋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早年進士及第,曾任國史編修官。江西詩派開山之祖,著有《山谷詞》等。 [5]「香生」句:出自陸游詩《冬夜》。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南宋著名文學家、愛國詩人。曾投身軍旅,後入京主持編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和《三朝史》,官至寶章閣待制。著有《劍南詩稿》《渭南文集》等。 [6]「光飄」句:出自駱賓王詩《塵灰》。駱賓王(約619—約687),字觀光,唐代詩人,「初唐四傑」之一。曾參與起兵討伐武則天。有《駱賓王文集》遺世。 [7]「覺見」句:出自李賀詩《秋涼詩寄正字十二兄》。李賀(約791—約817),字長吉,唐宗室,唐代著名詩人。著有《昌谷集》。 [8]「空爽」句:出自梁元帝詩《春日》。梁元帝,即蕭繹(508—555),字世誠,小字七符,自號金樓子,南朝梁皇帝。博學多才,詩、書、畫均有成就。 [9]「低斜」句:出自白居易詩《草詞畢,遇芍藥初開,因詠小謝紅藥當階,翻詩以為一句,未盡其狀,偶成十六韻》。白居易,唐代著名詩人,見卷前《嘯虹生詩鈔自序》「香山」句注。 辛亥(1911) 辛亥春初,遊蹤指緬,便道檳城,與何錄事聚首經旬,堅約後期而別[1] 禁銷羈思殢春燈,廉士紅妝汝尚能。屨倘容諧市價,不妨檳嶼視於陵[2]。 【校注】 [1]詩題:辛亥年(1911)春起,邱菽園游緬甸、檳城等地,至秋始返星洲。邱氏與林文慶等人於1906年創「中國好學會」作為傳播中國思想的機構,成員遍及南洋各地。此次之游,是為該學會的交流遊說。此詩為途經檳城時作。 [2]於陵:地名,借指戰國時期齊國隱士陳仲子,因其居於陵,故稱。晉皇甫謐《高士傳》曰:「其兄戴為齊卿,食祿萬鍾,仲子以為不義,將妻子適楚,居於陵,自謂於陵仲子。窮不苟求,不義之食不食。」 仰江舞妓筵上作 合樂奏蠻姬,華燈映錦毹。當筵榴粲齒,曳袖酪凝脂。密雨隨腰鼓,迴風掠鬢絲[1]。舞低紅躑躅,觴進碧琉璃。重譯花能語,流波酒不辭。更番傳折柳,留永驛程思。 【校注】 [1]鬢絲:原作「髻絲」,據《菽園詩集》本改。 柳枝篇,別筵贈緬舞妓 客中送春能幾時,主人送我招柳枝。柳枝本是天涯樹,好向樽前綰別離。風和日暖鳥鉤輈,花底清陰唱栗留。腰鼓自調翻舞蹠,雲鬟乍解落搔頭。異方殊態天魔女,落絮遊絲無定所。觸撥閒愁感不禁,客里詩篇渾漫與。躑躅花開歌緩緩,夜光杯接春光短。不辭更舞態低昂,取次新腔音續斷。舞自迴風歌遏雲,春歸無計可留君。還將笛里青青柳,吹作瀟瀟江上聞。 緬仰回航,重踐何約,羈棲檳嶼,隨歷夏秋,感而書此 東山挾妓宜中歲[1],湖海求田屬下床[2]。肯為鱸魚縈別夢,卻緣春色殢歸裝。 【校注】 [1]「東山」句:用「東山攜妓」典。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識鑒》:「謝公在東山蓄妓。」劉孝標註:「宋明帝《文章志》曰:『安縱心事外,疏略常節,每蓄女妓,攜持游肆也。』」謝公即東晉名士謝安。後用以寫文人攜妓出遊或歸隱生活。 [2]「湖海」句:用「求田問舍」典。《三國志·魏志·陳登傳》載: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處坐,許汜說:「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又稱其往見元龍而遭怠慢:「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劉備回答:「君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間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 七夕檳嶼客中,戲示何錄事 靈會依然歲易新,別來滄海幾揚塵。天孫縱有姮娥藥,河鼓占星應老人。 檳嶼留別何錄事 燭短都禁淚,花繁莫折枝。聊同樊素別[1],無奈杜秋詩[2]。玉笛春風咽,金衣柳絮吹。回頭成別夢,並力造相思。 【校注】 [1]樊素別:樊素,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家姬,善唱《楊枝曲》,名聞洛下。相傳白居易晚年體弱多病,遂賣馬放妓,而樊素不忍離去,離別時長跪而致辭。白居易作《不能忘情吟》記離別時情景。 [2]杜秋詩:指唐代著名詩人杜牧的《杜秋娘詩》。據詩序,杜秋,金陵女,入宮,有寵於景陵,又為皇子傅姆。後皇子封漳王,又被罪廢削,杜秋也被賜歸故鄉。杜牧「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記述其一生坎坷命運。 檳嶼倦遊,歸舟垂髮,何錄事手所御梳,為余壓裝,爰酬此解調倚《念奴嬌》(和東坡居士《大江東去》韻) 梳疏成讖,驀驚心、一握香奩間物。便許風鬟,長對坐、莫遣家徒四壁。憔悴雙文,水精簾下,蕙草看銷雪。軟裘快馬,我非赤縣才傑。 偏汝膏沐誰容,玉釵臣掛,當此輕舟發。明覺曉風,楊柳岸,正值殘星明滅。夢裡驚回。吹篷落葉,料峭生華髮。新弦頭上,明明此意如月。 發字韻調法上四下五,乃依正譜填之。如此故與東坡先生《大江東去》傳作中之「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上五下四字數有弗能強同者。 感舊錄,別馬來海峽道中,回寄何錄事 箐林香樹苦不殖,瘴雨蠻雲黯無色。何來一葉墜天風,翻祝飄零靡終極。照眼春星耿欲流,凝妝秋水淨如拭。倚竹相憐翠袖中,量情直到錦鞋側。年時憶送油壁車,陵下煙水滿蝦蟆。擁楫莫留小桃葉,到門翻恨紅桃花。誰知一水九回阻,不礙輕帆十幅斜。宛轉鸚哥呼李益[1],去來燕子任盧家[2]。偶然招手雲中駐,賺得王郎隔江渡[3]。高邱佚女散離憂[4],別館荒台易朝暮。朱書早讖歸舟句[5],醒視芙蓉阻煙霧。珍重箜篌入夢身,樓閣高寒生桂樹。 【校注】 [1]鸚哥呼李益:李益是唐代詩人,見詩鈔卷三《懺綺》「紫玉」句注。唐傳奇《霍小玉傳》述及李益由媒婆引進霍小玉家相見時寫道:「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 [2]「去來」句:盧家,古樂府中相傳有洛陽女子莫愁,嫁於豪富的盧氏夫家。南朝梁蕭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唐沈佺期詩《古意,呈補闕喬知之》句:「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3]「賺得」句:王郎,指東晉書法家王獻之。王獻之因愛妾桃葉往來於秦淮兩岸,常到渡口迎送,並為之作《桃葉歌》三首。其三云:「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4]「高邱」句:高邱,高山;佚女,美女。語出戰國屈原《離騷》:「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 [5]「朱書」句:朱書,用朱墨書寫的文字。用「盧李二生」典事。宋人編《太平廣記·神仙十七》「盧李二生」條載:一日,李生過揚州,舊友盧生置酒招待,引一美貌女子奏箜篌。「李生視箜篌,上有朱書十字云:『天際識歸舟,雲間辨江樹。』」盧生許為成其婚姻。後汴州行軍陸長源以女嫁李生,既見,頗似盧生引見者。「復解箜篌,仍有朱字,視之,果見『天際』之句也。」 壬子(1912) 壬子七夕,星洲寓樓,有感去年七夕事,書寄那人 記曾搴箔對憑欄,兒女神仙話已漫。飛鵲啼烏憐獨夜,畫屏銀燭惜餘歡。休提誓約三生舊,同屬人天一水艱。良會早知成恨別,那堪後會更今看。 悵別(為那人詠也)調倚《柳梢青》 一樣簾旌,舊時月色,今夜秋聲。佇遍靈風,吹殘夢雨,何處雲行。 春人如絮飄零,便絮也、相逢斷萍。翻羨楊花,教題輕薄,有個來生。 陋巷雜事詩[1]〔八首〕 小小門庭疊疊窗,浮家恰稱屋如。後樓更枕青山好,白浪寒煙阻大江。 虛室通明玩夕暉,寒英不落況翻飛。玻璃槅子玲瓏甚,容擬簾疏誤燕歸。 綠楊影里聽鶯聲,十步青茵曳屐行。偶向讀書堂外望,比鄰環擁似長城。 一角危闌碧虛,盛盤斜轉認蝸廬。散仙久謫蓬瀛外,猶遣雲中最上居。 杳然煙點辨齊州,壁上丹青隘九邱。驀地山川驚改色,濃雲如墨過西樓。 妻解攤書婢疊箋,先生無事且高眠。又虛一日斜陽影,獨樹花開客自憐。 海雨離離灑碧岑,宵來借酒敵寒侵。小樓深巷春花曉,翻遣詩中有麗心。 久蒙俗赦謝高車,自有風聲到草廬。未愛繁華況平淡,由來哀樂不關渠。 【校注】 [1]詩題:陋巷,邱菽園自稱其破產後賃廡之地。《菽園詩集》初編卷二載《初秋徙寓》(1908)詩,記遷居事;《鄧恭叔至,自北婆羅洲訪余陋巷》(1909)詩又云:「多謝故人親陋巷,暫時相慰一樽同。」 戲贈陸夫人[1] 頻年看老竇連波,椎髻荊釵足和歌。舉案猶能同賃廡[2],回文差免怨機梭[3]。書成博議千秋定,坐對芙蓉四壁何。知爾金經勤唄誦,談禪吾亦病維摩。 【校注】 [1]詩題:陸夫人,即邱菽園妻子陸結。 [2]「舉案」句:舉案,用「舉案齊眉」典。賃廡,租房;猶能同賃廡,意謂能同貧困。《菽園詩集》初編卷二載《鳳麓賃廡即事》(1908)詩云:「歸來吾似退房老,入耳蒼涼百感生。」 [3]「回文」句:回文,原作「迥文」,「迥」字誤。據《菽園詩集》本改。此句用「回文織錦」典。晉代竇滔妻蘇蕙,因思念丈夫,將所作的迴文詩織在錦緞上,寄給丈夫,以表深情。典出《晉書·列女傳·竇滔妻蘇氏傳》:「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 梁鴻詠一首,書示內子陸[1] 身將隱矣又文之,留得登高五噫詩。舉案未終沉俠氣,會須穿家傍要離。 【校注】 [1]詩題:梁鴻,字伯鸞,東漢隱士、詩人。娶妻孟光,貌丑而賢,結婚時曾打扮入門。梁鴻曰:「吾欲裘褐之人,可與俱隱深山者爾。今乃衣綺縞,傅粉墨,豈鴻所願哉?」後共入霸陵山中,荊釵布裙,以耕織為生,夫妻相敬,留下「舉案齊眉」的典故。因作《五噫之歌》諷刺統治者,被迫改名離開齊魯,後至吳,卒後葬於要離冢傍。事見《後漢書·梁鴻傳》。內子陸,即邱菽園妻子陸結。 月下小酌放歌調倚《唐多令》 舒捲漢宮羅,天風拂素娥。晚妝寒、古鏡新磨。玉宇無塵行緩緩,仙袂舉抱雲和。 桂影上樓多,清樽發浩歌。淨空明、滿注金波。倒喝冰輪成閏夕,懷裡墜當珠搓。 聽 鸝調倚[1]《浪淘沙》 芳草綠萋萋,繡滿湖堤。春煙一碧與雲齊。更愛微風楊柳樹,著個黃鸝。 宛轉盡情啼,叫破天低。雙柑斗酒手親攜,來領詩觴閒鼓吹,絕妙新題。 【校注】 [1]調倚:原作「諷倚」。「諷」字誤,據前例改。 癸丑(1913) 清故後隆裕輓辭[1]〔二首〕 黯黯孤星掩曙天,沉沉故殿絕哀弦。莊姜畢世悲黃里[2],望帝當春逐紫鵑[3]。禪草淒涼投璽後,宮花寂寞捲簾前。女中堯舜隨生諡,腸斷人呼讓國賢。 濯龍妙選侄從姑,誰信長門賦竟無[4]。身後山頭憐凍雀,庭前夜半泣慈烏。東朝正寢猶陵隧,後紀終篇殿漢胡。見說壽筵扶病起,時聞忍死目遺孤。 【校注】 [1]詩題:隆裕(1868—1913),葉赫那拉氏,滿洲鑲黃旗人,名靜芬。清光緒十四年(1888)與光緒帝成婚,次年立為皇后。宣統繼位後被尊為隆裕皇太后,同時垂簾聽政。1912年2月下詔清帝遜位。1913年2月22日病逝。民國政府以國喪規格處理喪事,各政要和輿論界對其逝世均表惋惜。 [2]「莊姜」句:用「莊姜之悲」典,指夫妻不合,妻子心中的痛苦。莊姜是春秋時齊國公主、衛莊公夫人,因衛莊公偏寵嬖妾,莊姜失位孤寂。相傳《詩經·國風·綠衣》為其所作。其中有「綠衣黃里」之句,意謂黃色為正色,反而被用作衣服的內層。宋朱熹《詩集傳》稱:「言綠衣黃里,以比賤妾尊顯,正嫡幽微。」 [3]「望帝」句:用「望帝化鵑」典。傳說周朝末年蜀王杜宇,號望帝,因水災禪位退隱山中。後蜀國亡,望帝思念故國,死後化作杜鵑,暮春啼叫,其聲哀怨淒悲。事載晉常璩《華陽國志·蜀志》等。唐李商隱《錦瑟》詩句:「望帝春心托杜鵑。」 [4]「誰信」句:用「賦賣長門」(同「相如賣賦」)典。見本卷《秋夜夢何錄事,醒後爰賦長歌,卻寄》「不然」句注。 甲寅(1914) 箴游女(有序) 女子失教,群樂佚游,顛倒裳衣,放誕自喜。先哲云:「服奇者志淫。」[1]有心人睹此,不能無喟。 雌雉爭翻蜉羽章,相逢妹喜變兒郎。東家供食西家宿,南部風流北部妝。會睹菤葹夸手爪,又聞蕉萃棄姬姜[2]。漢濱游女銷魂甚,士有憂思正可傷。 【校注】 [1]「先哲」句:「服奇者志淫」,語出《史記·趙世家》:「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則是鄒、魯無奇行也。」這是引述戰國時趙武靈王欲推廣胡服騎射時所說的話,「服奇者志淫」是他所要反駁的論點。據《戰國策》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篇,此語為反對者趙造所言。 [2]「又聞」句:化用《左傳》引逸詩「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句。見卷前《嘯虹生詩續鈔自序》「聞之」句注。 寓目有感 闌珊花事虐西風,逝水何心卷向東。落盡珠英飄盡絮[1],更無人在賞殘紅。 時華僑巨商有突遭外國市場牽動之影響而將覆敗者,因乞援於平日愛友,咸諉為無辦法也。 【校注】 [1]飄盡絮:原作「瓢盡絮」,「瓢」字誤。 乙卯(1915) 閱明人所為《張靈崔瑩合傳》感詠[1] 異代崔張意未平,過原無補恨偏成。(當時以會真一記[2]為口實)疏花怯比啼妝女,寒月淒如落魄生。遣妒孰教天與色,殉亡真見世多情。猶憐隔世談徵兆,同擬前身證鶴笙。(相傳張靈因兆感王子晉[3]而生,故字夢晉。余吟友中有湘人易實甫[4]者,素負異才,尤工詞藻,眾復以張靈再世擬之。) 【校注】 [1]詩題:題中「崔瑩」,原作「崔塋」,「塋」字誤。《張靈崔瑩合傳》,亦作《補張靈崔瑩合傳》,明末清初黃周星(1611—1680)所作傳記小說,敘述明朝才子張靈與才女崔瑩的一段悲劇愛情故事。張靈,字夢晉,明正德年間蘇州才子。參見詩鈔卷三《醉時書》「張靈」句注。 [2]會真一記:即《會真記》,唐元稹所撰傳奇《鶯鶯傳》的別稱。 [3]王子晉:即中國神話人物王子喬,相傳為東周時周靈王的太子。見詩鈔卷二《題贈黃郎》「子晉」注。 [4]易實甫:易實甫(1858—1920),名順鼎,字實甫、仲實,別號哭庵、一廠居士等,湖南龍陽人。工詩文、聯語,自稱「三十餘年內,初為神童,為才子,繼為酒人,為遊俠」。嘗問業於王闓運,甲午戰時曾兩度赴台協助劉永福籌劃防務抗日,後入張之洞幕,曾主講兩湖書院。晚年寓居上海。一生作詩近萬首,著有《四魂集》。 丙辰(1916) 唁南海先生新喪副室何旃理女史[1](有序) 女史幼而知書,兼通英國文字,能水彩畫。庚戌歐美游歸,小住星坡之憩園[2],余從索得手跡數幀。荷月柳煙,意境蕭曠,見者咸皆嘆美。頃聞遘恙,歿於滬濱。先生痛逝之餘,征辭及遠。余用即畫起興,並申哀誄之微意雲。 急雨打荷圓璧碎,濃雲抱月寶珠沉。丫叉展玉疑新讖,叱撥嘶紅悵綠陰。郭代淑姬應厚殯,鍾成命婦想徽音。由公作達誰能遣,錦瑟華年定廢吟。 【校注】 [1]詩題:詩題中「女史」,《菽園詩集》本作「女士」。南海先生,即康有為,因其廣東南海縣人,故稱。見卷前《邱菽園詩集敘》「康有為」注。何旃理(1891—1915),字金蘭,原籍廣東開平,出生於旅美華僑家庭。1907年康有為在美國巡迴演講時結識,娶為三姨太。她多才多藝,曾兼任康有為的英文翻譯和秘書,跟隨其週遊歐美列國,為其得力助手。病逝時年僅24歲。 [2]小住星坡之憩園:憩園是邱菽園在星洲丹絨加東海濱的房子。康有為庚戌年(1910)除夕來新加坡後,於1911年1月29日至5月8日在此居住。時其副室何旃理隨行。 丁巳(1917) 佳 人調倚《採桑子》 佳人自愛函光俠[1],臉底桃花,腕底桃花,兩種情懷未較差。 前身試證圓因果,花影窗紗,月影窗紗,一樣丰姿是作家。 【校注】 [1]「佳人」句:即「佳俠函光」之意。語出漢武帝劉徹《李夫人賦》。《漢書·外戚傳上·孝武李夫人》云:「上又自為作賦,以傷悼夫人,其辭曰:『……佳俠函光,隕朱榮兮。』」顏師古注引孟康曰:「佳俠,猶佳麗。」 一 春 長醉花前不願醒,一春吟思付啼鶯。聞歌屢顧容知誤,縱酒何心轉近名。幾度橋邊同走馬,最高樓上好吹笙。苕華未暮韶光晚,閒懺當年淡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