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虹生詩鈔 · 嘯虹生詩鈔自序

邱菽園 《嘯虹生詩鈔》
菽園居士既編其艷體諸韻言,別署為《嘯虹生詩鈔》,乃輒引其端曰:余之運用此體者有三,我思古人,會心不遠。蘇屬相以閨房喻朋友,瑪志尼視故國為愛妻,則「無題」諸作是,而感懷者屬之。[1]屈靈均哀高丘之無女,莎士比衍神話於長吟,則「遊仙」諸作是,而詠古者屬之。[2]香山居士憶妓多於憶民,伊藤博文醉枕無忘醒握,則「香奩」諸作是,而冶遊者屬之。[3]雖然此亦其大略耳,非必如算計之析分,地層之劃也。故自其特異者觀之,時復因人、因地、因時之別,遂有言情、寫景、紀事之殊。自其不異者觀之,孰與痴語、醉語、夢語之成,都為綺業、香塵、文字之障。 余以性兼猖俠,哀樂每不猶人。時而乎動,則先春占斷,達旦清游,顧渺渺夫余懷,惜娟娟於此豸,遣茫茫之白日,俯仰無端,夫固有感極而悲者矣。時而乎靜,則簾兒蕭疏,枕屏宴貼,芳霏霏其相襲,物靄靄以含淳,葩幽幽而媚獨,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者矣。動乎,靜乎,哀樂循環,其理之也無緒,其索之也無方。吾不能以自喻諸吾心,又焉能以求喻諸來者?用是各卷之中,故不強為區體。茲所詮次都無先例,有以時代之相禪,今雨古月,略如編年者焉。有以意匠之相生,連瑣嬋嫣,略如分類者焉。有以一事之自為起訖,遙承近接,首尾率然,略如紀事本末者焉。究之皆陳跡焉爾,苟以萬古為一期,斯千秋若旦暮,而況吾身數十寒暑之末哉。 吾聞言為心聲,而詩尤言之永者;凡情之至,間非言之所可傳。二說似相背,而實相容。當其未有文句之先,意固激於哀樂而後鳴,及其得諸哀樂之外,情復不沿文句以俱熄,亦曰既竭吾才頃之所得,而言者止此。讀者諒其志而略其詞焉可已[4],更何容心於體雲例雲之為,吾因之而重有感矣。人之有其童冠壯老,亦猶詩之有其進退盛衰耶。時一過而不留,境須歷而後切。隋煬不云乎「窮通苦樂,更迭為之,亦滋可喜」?[5]向子平亦云:「貧富不逾,所未知者,死何如生耳。」[6]夫以二子之慧解通玄,向所云富無得而稱,煬雖稱詩未宣苦緒,語其究竟,皆片面觀。余茲藐焉,乃混然而中處。方當韶華意氣,排斥萬難,處物維輕,處己維厚,固嘗涉歷。夫世之所謂庸福者十年,迨夫中道蹉跎,百凡捐棄,世則忘我,我亦忘人,尋復有味。夫古之所謂閒福者十年,徐而返照靈明,對境數起,用吾自覺,與世無終,生死之外有死生,後今之視,猶今視其所以消遣。此最近之十年者,雲慧福乎,猶病未能,若庸若閒,久成故物,原詩具在,可覆按也。 嗟夫!此雖數卷之詩,且為全集中摘鈔少數之艷辭,又為「醉夢時多醒時少」[7]之所留貽區區者,將無所用之。第念[8]陶君語曰:「不為無益之事,曷以悅有涯之生。」[9]因之而自壯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10]」此則過而存之之意耶。吾將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丁巳長至,閩邱煒萲菽園甫志於星洲寓次之天海空明室 【校注】 [1]「蘇屬相」句:「蘇屬相」,疑為「蘇屬國」之誤。蘇屬國,即蘇武(前140—前60),字子卿,西漢大臣。天漢元年(前100)奉命以中郎將持節出使匈奴,被扣,留居匈奴十九年,持節不屈。歸漢後授典屬國官職,故後人稱其蘇屬國。南朝梁蕭統《文選》所收蘇武贈別李陵《詩四首》,有「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等語,被認為是中國詩文中以夫婦喻朋友之始。瑪志尼,即朱塞佩·馬志尼(Giuseppe Mazzini,1805—1872),義大利統一運動時期著名愛國者和革命家、思想家,民族解放運動領袖,義大利建國三傑之一。「無題」諸作,指作者不直接用題目來顯露詩的主旨,而以「無題」或截取詩中字句為題名的一類詩;此類詩往往別有寄託,唐代李商隱的無題詩是其代表。 [2]「屈靈均」句:屈靈均,即屈原(約前340—前278),名平,字原,又自雲名正則,字靈均,中國古代著名愛國詩人。戰國時期楚國貴族出身,任三閭大夫、左徒等,後遭貴族排擠被流放;楚國郢都被秦軍攻占後,自沉於汨羅江。「哀高丘之無女」為其詩《離騷》中句,《文選》五臣注云:「女,神女,喻忠臣。」莎士比,即威廉·莎士比亞(1564—1616),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著名戲劇家和詩人。其作品除戲劇外,有一百多首十四行詩和兩首長敘事詩,這些詩多以古希臘神話為素材。「遊仙」諸作,指舊時以遨遊仙境為主題、借描述仙境以寄託個人懷抱或象徵人世際遇的一類詩,東晉郭璞《遊仙詩》組詩為其代表。 [3]「香山」句:香山居士,即白居易(772—846),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唐代著名詩人,與元稹共同倡導新樂府運動,世稱「元白」。官至翰林學士、左贊善大夫,曾任杭州刺史、蘇州刺史,後任太子少傅,故亦稱白傅。清袁枚《隨園詩話》卷一云:「《宋蓉塘詩話》譏白太傅在杭州,憶妓詩多於憶民詩。此苛論也,亦腐論也。」宋蓉塘即清人宋燦。清末王韜《〈艷史叢鈔〉序》云:「昔白香山離杭郡,憶妓多於憶民;杜樊川在揚州,尋春勝於尋友。」伊藤博文(1841—1909),原文誤作「伊籐博文」,日本近代著名政治家,明治時期四任日本首相。因常狎妓作樂,風流韻事不斷,人稱其「醉臥美人膝,醒握天下權」。「香奩」諸作,指多寫男女之情和婦女服飾容態、且多綺羅脂粉之語的一類詩,又稱艷體詩,唐代韓偓《香奩集》為其代表。 [4]可已:原作「可巳」,「巳」字誤。原版「巳」「已」「己」三字不分,干支紀年中「巳」「己」二字亦多誤排。後徑改不注。 [5]「隋煬」句:隋煬帝語,出自《資治通鑑·唐紀一》:「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 [6]「向子平」句:向子平,即向長,字子平,東漢人,隱居不仕,好通《老》《易》。引語出自《後漢書·逸民列傳》:「向長,……讀《易》至『損』『益』卦,喟然嘆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未知死何如生耳。』」 [7]「醉夢」句:清龔自珍《己亥雜詩》之二百四十五自註:「己亥九月二十五日,重到袁浦,十月六日渡河去,留浦十日,大抵『醉夢時多醒時少』也,統名之曰《寱詞》。」 [8]第念:原作「弟念」。「弟」,古同「第」,含義一為「次序」,一為「但」,此處為後者。原版中二字並用,表示次第亦多用「弟」。均按規範用法徑改為「第」,不注。 [9]「陶君」句:陶君,指南朝道士陶弘景(自號華陽隱居)。「陶君語」見於明董其昌《仿李營丘寒山圖·序》:「余結念泉石,薄於宦情,則得畫道之助。陶隱居云:『若不為無益之事,何以悅有涯之生。』」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二亦有「若復不為無益之事,則安能悅有涯之生」之語。一說董其昌將張氏誤作陶君。 [10]「不有」句:「博弈」,原作「博奕」,「奕」字誤。此句出自《論語·陽貨》:「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