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虹生詩鈔 · 嘯虹生詩續鈔自序
昔板橋道人[1],生時自行編定其詩,區劃勿收之稿甚嚴。重慮後人弗察,復從而搜補羼入之,致為身後高名之累,遂乃留詛卷端,以厲鬼相仇之說,預鳴憤慨。[2]傳者每嗤其不達。余謂彼誠晚年進德之猛,回視昔時有作,直如隔世。故本其良工不欲示人以璞之心,始為是文士自知愛惜羽毛之舉,固無怪爾。余才弗逮,若人遠甚。然既有所作,則亦有所棄。惟既已棄矣,今復有所收,是當有說以處此。蓋文章之事,巧妙難窮,得失雖在寸心,好醜要難自鏡。故賈島以推敲之句待商韓公[3],丁儀以並世之人亟謀子建[4],彼豈好為撝謙哉?誠有所自覺,無待於迫逼而後然已。若不多行布露,將向之孤陋自安者,又何以就正於大雅乎?
余前既取歷年所為佚游及艷體詩,編存若干卷待刊,繼而檢點叢殘,只就此類,覆觀所棄,因事因人,中心不無戀戀,又非徒詞句之未能割愛而已。自維多欲之私,實愧板橋之勇,因從寬格,略事改修,續附前鈔,同時請於南海先生為我印行。就使一無可觀,例以敝帚自珍之義。既弗辭乎蛇足之徒勞,又何疑於菜傭之求益乎?聞之傳記,「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5]詩人之旨,抑何厚也。況余之齒髮未暮,進德需時,用俟他年全集之重訂,不亦可乎?其在今日,故寧為詩人之從厚,勿敢慕板橋之用猛。知言君子,庶幾其諒余也夫。
菽園居士撰於南洋星洲
【校注】
[1]板橋道人:鄭板橋(1693—1764),名燮,字克柔,號板橋,又號板橋道人,江蘇興化人。清乾隆元年(1736)進士,官山東范縣、濰縣縣令,有政聲。後客居揚州,以賣畫為生,為「揚州八怪」重要代表人物,其詩書畫世稱「三絕」。著有《鄭板橋集》。
[2]「重慮」句:《板橋詩鈔》卷首有鄭板橋所作《後刻詩序》,序後附言:「板橋詩刻止於此矣,死後如有託名翻板,將平日無聊應酬之作,改竄爛入,吾必為厲鬼以擊其腦。」
[3]「故賈島」句:用「推敲」常典,出自五代後蜀何光遠《鑑戒錄·賈忤旨》。賈島(779—843),字閬仙,唐代著名「苦吟詩人」,與孟郊共稱「郊寒島瘦」,著有《長江集》。韓公,指韓愈。韓愈(768—824),字退之,唐代著名文學家、思想家。為官數度被貶,晚年官至吏部侍郎。在文學上倡導古文運動,為「唐宋八大家」之首。去世後追贈禮部尚書,諡號「文」。著有《韓昌黎集》。
[4]「丁儀」句:丁儀(?—220),字正禮,三國曹魏文學家,有文才,擅長政論。與曹植親善,數稱其奇才,與弟厚贊立其為太子,並為其出謀劃策。後為曹丕所殺。子建,即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之子,三國曹魏著名文學家,建安文學代表人物,人稱「才高八斗」,詩文辭賦均有突出成就。與其兄曹丕有世子之爭。生前曾為陳王,去世後諡號「思」,故又稱陳思王。後人編有《曹子建集》。
[5]「聞之」句:引語為《左傳》引逸詩。《左傳·成公九年》:「《詩》曰:『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匱。』言備之不可以已也。」菅蒯,可以編繩的一類茅草;姬姜,周齊兩國國姓,代稱貴族女子;蕉萃,即憔悴,這裡指賤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