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馬 · 二 大山
一個盛夏的下午,熱得發昏,小男孩喬迪無精打采,在牧場周圍東張張西望望,想找點東西玩玩。他到牲口棚去過,往棚檐底下的燕子窩扔石頭,把一個個小泥窩砸開,窩裡鋪的草和髒羽毛掉了下來。在牧場房子裡,他在老鼠夾子裡放了變了味的干奶酪,又把夾子放在那隻大「雙樹雜種」常去嗅鼻子的地方。喬迪不是有心惡作劇,實在是因為下午這段時間又長又熱,心裡悶得慌。「雜種」笨拙地把鼻子伸進夾子,給砸了一下,痛苦地吠叫,鼻子流血瘸著腿走開了。它不管哪裡痛,痛了總是瘸腿。它就是這個樣子。它小時候掉進過捕狼的陷阱里,打那時候起它就總是瘸著腿,挨了罵也瘸著走。
「雜種」叫的時候,喬迪的母親在房子裡面喊道:「喬迪!別弄那條狗,找別的東西玩去。」
喬迪當時感到挺不好意思的,向「雜種」扔了一塊石頭,從廊子裡拿了一隻彈弓,想到樹叢里去打鳥。這隻彈弓很好,橡皮圈是店裡買來的,可是喬迪雖說常常打鳥,卻從來沒有打中過一隻。他從菜地穿過去,光著腳丫子踢土。路上他找到一顆理想的石子,圓圓的,有一點扁,還有一定分量,在空中飛得起來。他把子彈裝進彈弓的皮帶里,向矮樹林走去。他眯起眼睛,嘴巴幫著使勁兒;那天下午他還是頭一次這麼聚精會神。小鳥兒在鼠尾草的陰地里啄食,在葉子裡扒尋東西,不安地飛出幾步,又扒了起來。喬迪把彈弓的橡皮往後一拉,輕手輕腳地向前走去。一隻小鶇鳥停下來,看看他,往下一蹲,準備飛走。喬迪側著身子走近去,一步一步慢慢跨著。他走到離小鳥二十英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舉起彈弓瞄準。石子「嗖」的一聲飛出去;小鳥飛起來,正好撞在石子上。鳥掉了下來,腦袋被打爛了。喬迪跑過去,把它撿了起來。
「好,我打中了。」他說。
那死鳥比它活著的時候小多了。喬迪覺得慚愧,胃裡一陣難受,他拿出小刀,把鳥頭割下來,又掏出它的內臟,扯掉了它的翅膀,末了,把它們一齊扔進了小樹叢里。他不在乎這隻鳥,管它死活,但是他知道,大人如果看見他弄死鳥會說些什麼;他想到這一點,心裡覺得慚愧。他決心把這件事忘掉,忘得越快越好,永遠不提這件事。
這個季節,山上乾燥,野草一片金黃色,可是泉水通過管子流進木桶又漫出桶外的那些地方,長著好大一片青草,綠油油、濕漉漉的,挺惹人喜愛。喬迪在長苔的桶里喝了口水,又在冷水裡洗掉了他手上的鳥血。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著夏日一團團的雲彩。他閉起一隻眼睛,改變了正常的視力,使雲層下降到他身邊,他伸手可以摸到它們,幫助微風把它們從空中拉下來;他好像覺得因為有他幫忙,雲才走得快了。一朵胖乎乎的白雲被他推到山脊那邊去,被他堅定地推過山脊樑,不見了。這時候,喬迪想知道這朵雲現在見到的是什麼。他坐了起來,想好好看一看層層疊疊的大山,這山越往遠處越昏暗、越荒涼,最後是一道鋸齒形的山樑,高矗在西天。這大山真奇怪,真神秘;他在想對於山他知道點什麼。
「山那邊是什麼?」他有一次問父親。
「我看還是山。怎麼啦?」
「再過去呢?」
「還是山。怎麼?」
「一直過去都是山,山?」
「嗯,不。最後是海。」
「山裡面有什麼?」
「懸崖峭壁,灌木叢,大岩石,乾旱地區。」
「你去過嗎?」
「沒有。」
「有人去過嗎?」
「我看,少數人去過。那是很危險的,懸崖峭壁什麼的。你看,我在書上看到,美國就數蒙特雷縣的山區還有許多地方沒有開發過。」他的父親對於這一點好像很得意。
「最後是海?」
「最後是海。」
「可是」,孩子追著問,「可是這中間呢?沒有一個人知道嗎?」
「啊,我想只有少數人知道。但是,裡面沒有什麼東西。沒有多少水。就是岩石、懸崖和蒺藜。怎麼啦?」
「去去才好呢。」
「去幹什麼?那裡什麼也沒有。」
喬迪知道那裡面是有東西的,非常非常奇妙的東西,只是大家不知道,一定有神秘莫測的東西。他打心眼兒里可以感覺得到情況準是如此。他對他母親說:「你知道大山裡面有什麼嗎?」
她看看他,回頭望望險惡的山巒,說道:「我想只有那隻熊。」
「什麼熊?」
「就是那隻跑過山去、想瞧瞧它能見到什麼的那隻熊。」
喬迪問牧場的僱工貝利·勃克,有沒有可能在山裡發現陷落的古城,但貝利的意見跟喬迪的父親一樣。
「不可能,」貝利說,「山上沒有吃的東西,除非有一種靠吃石頭過日子的人。」
喬迪所能得到的就是這些信息,他聽了之後感到大山又可親又可怕。他經常思念那連綿幾英里、一重又一重的山巒,山巒的盡頭就是海洋。早晨山峰披上霞光,好像在召喚喬迪過去;傍晚太陽落山,山嶺泛起死氣沉沉的紫色,讓他感到害怕;那時的山巒如此漠然,如此孤傲,這種冷漠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這時,他轉過頭去,看東邊的加畢侖山巒,這些山看了叫人愉快,山坡間一層層儘是牧場,山頂上長著松樹。人們在那裡居住,曾經在山坡上同墨西哥人打過仗。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大山,對比之下不禁微覺寒顫。下面山麓小丘上正是他家的牧場,沐浴在陽光下叫人安心。牧場的房子閃發著耀眼的光芒,牲口棚是棕色的,給人暖洋洋的感覺。深紅色的母牛在遠處的山坡邊走邊吃草,緩緩朝北邊走去。哪怕簡易房子旁邊那棵黑黝黝的柏樹,也是依然故我,安然自在。小雞用輕快的步子在院子的泥地里扒著覓食。
這時,喬迪看到一個人影在移動。有人從薩利納斯那邊路上走來,慢慢地翻過陡坡,朝牧場房子的方向走去。喬迪站起來,也朝房子走去,如果有人來了,他要去看一看是誰。喬迪到達牧場房子的時候,那個人才走到半路上,是一個瘦子,肩膀挺得筆直。喬迪看他腳跟著地的時候一顛一簸、很費勁的樣子,就知道這個人上了年紀。他走近了,喬迪見他穿著藍斜紋褲子,外套也是斜紋的。他腳上穿著一雙笨重的鞋子,頭戴一頂舊的寬平邊帽,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不一會兒,他就一步一拖走到近處,喬迪看清了他的臉。這張臉黑得像牛肉乾,臉上的皮膚是黑色的,一蓬灰白色的鬍子蓋在嘴巴上,頭髮一直白到脖子。他臉上的皮膚已經癟了,緊貼在腦殼上,皮包骨頭不見肉,因此鼻子和下巴顯得突出而又單薄。眼睛大大的,深邃、烏黑,眼皮緊緊地耷拉在上面,虹膜和瞳孔合二為一,烏黑烏黑的,可是眼球是棕色的。這張臉上一點兒皺紋都沒有。老頭兒的藍斜紋外套用的是銅扣,一直扣到喉嚨口。不穿襯衣的人都是這般裝束。露在袖口外頭的手腕子雖然瘦骨嶙峋,但卻強壯有力,兩手骨節突出,硬得像桃樹的枝幹。手指甲扁平厚鈍,發出光澤。
老頭兒走近大門,見了喬迪,把麻袋從背上卸下來。他的嘴唇微微顫動,用一種漠然的嗓音輕聲開口說話。
「你在這裡住?」
喬迪感到有些窘迫。他轉身看看房舍,又回頭望望他父親和貝利·勃克正在那裡幹活的牲口棚。這兩個方向都沒有來人,他只好回答:「是的。」
「我回來了,」老頭兒說,「我叫吉達諾。我回來了。」
喬迪可擔當不起這一切的責任。他騰地一下轉身,跑進屋子裡請救兵,紗門「砰」的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他母親在廚房裡,正用一隻髮夾戳濾鍋上堵塞了的小孔,聚精會神地咬著下嘴唇。
「有一個老頭兒,」喬迪激動地喊道,「一個老派沙諾人,說他回來了。」
他母親放下濾鍋,把髮夾往水槽板後面一插,鎮靜地問:「怎麼回事?」
「外面來了一個老頭兒。你出來。」
「怎麼,他要幹嗎?」她解下圍裙帶,用手指把頭髮攏平。
「我不知道。他是走著來的。」
他母親抻了抻衣服,走出門去,喬迪跟在她後面。吉達諾沒挪動過地方。
「什麼事?」蒂弗林太太問道。
吉達諾脫掉他黑色的舊帽,用兩隻手拿著放在胸前。他又說了一遍:「我叫吉達諾,我回來了。」
「回來了?回哪兒?」
吉達諾筆直的身子微微向前衝著,右手指著小山、坡田和大山,繞了一圈,再縮回來拿著帽子。「回到牧場。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父親也是在這裡出生的。」
「這裡?」她問道,「這裡不是老牧場。」
「不是,是在那裡,」他邊說邊指向西邊的山脊,「在那一頭,房子已經不見了。」
她終於明白過來。「你是指,差不多讓水衝掉的那間老房子?」
「是的,太太。牧場垮台之後,他們沒有往房子上加石灰,後來房子讓雨水給衝垮了。」
喬迪的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奇怪,她心裡也起了思鄉之情,但是這會兒她不去想它。「那麼你現在想在這兒幹什麼呢,吉達諾?」
「我要在這兒住下來,」他鎮靜地說,「一直住到死。」
「可是我們這兒不想再添人啦。」
「我幹不了重活兒了,太太。我可以擠牛奶,餵雞,劈一點柴禾;別的幹不了了。我要在這兒住下。」他指指地下他身邊的麻袋包,「這是我的東西。」
她對喬迪說:「到牲口棚叫你爸來。」
喬迪一下子竄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卡爾·蒂弗林和貝利·勃克跟在他後邊。老頭兒還是像原先那樣站著,但現在他是在休息。他整個身子陷了下去,像是長眠的狀態。
「什麼事?」卡爾·蒂弗林問道,「喬迪這麼激動幹什麼?」
蒂弗林太太指指老頭兒。「他要在這兒待下來。他想干點活兒,待在這兒。」
「嗯,我們不能要他。我們不需要人啦。他太老了。我們的事,貝利都幹了。」
他們這樣談論著他,好像他不在場似的,突然兩夫妻遲疑起來,看看吉達諾,覺得不好意思。
老頭兒清了清嗓子。「我老了,干不動了。我這是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你不是生在這裡的。」卡爾尖利地說。
「不是。在山那邊的房子裡。你們沒有來的時候,這裡就是一個大牧場。」
「就是已經塌光的那所土房子?」
「是的。我和我父親都是在那裡出生的。我現在要在這個牧場住下來。」
「我跟你說了,你不能待在這兒,」卡爾生氣地說,「我不需要老頭子。這不是一個大牧場。我負擔不起一個老人的伙食和看醫生的錢。你一定有親戚朋友。找他們去。求不認識的人就跟要飯一樣。」
「我出生在這個地方。」吉達諾不慌不忙,堅定不移。
卡爾·蒂弗林不想不講情面,但他感到非如此不可。「今天晚上你可以在這裡吃飯,」他說,「你可以睡在舊棚屋的小屋子裡。早晨,我們請你吃一頓早點,然後就得請你走了。找你的朋友去。不要死在陌生人的家裡。」
吉達諾戴上帽子,彎下身去拿麻包。「這是我的東西。」他說。
卡爾轉過身去。「走,貝利,咱們去幹完牲口棚里的活兒。喬迪,你領他到棚屋的小屋去。」
他和貝利轉身回到牲口棚去。蒂弗林太太走進屋裡,回頭說了一句:「毯子我會送去的。」
吉達諾疑惑地瞧瞧喬迪。喬迪說:「我領你到那兒去。」
小屋裡有一張床,床上鋪的是玉米殼,有一隻蘋果箱,箱上放著一盞錫皮做的燈,還有一把沒有靠背的搖椅。吉達諾小心翼翼地把麻包放在地板上,在床邊坐下。喬迪靦腆地站在屋子裡,想走又不想走。臨了,他問道:
「你是從大山里來的嗎?」
吉達諾慢慢地搖了搖頭。「不是,我在薩利納斯山谷幹活來著。」
喬迪想的還是下午的事。「你去過大山裡面嗎?」
那雙蒼老、烏黑的眼睛凝住了,它們的光芒轉向內心,轉向吉達諾頭腦里蘊藏著的過去的年代。「去過一次——我那時還小,跟我父親一起去的。」
「就是那邊的大山嗎?」
「是的。」
「裡面有什麼?」喬迪大叫著問道,「你碰見過人、見過房子嗎?」
「沒有。」
「那麼,有什麼呢?」
從吉達諾的眼睛看得出,他仍在思索,眉額上蹙起一道皺紋。
「你見到了什麼?」喬迪又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吉達諾說,「我想不起來了。」
「是不是很可怕,很乾燥?」
「我想不起來了。」
喬迪一激動就不怕難為情。「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吉達諾張嘴想說一個字,他的嘴張著,腦子裡在找字。「我想山裡面很安靜——我想很不錯。」
吉達諾的眼睛好像發現了幾十年前的東西,因為它們柔和起來,好像出現了一點微笑。
「你後來又去過嗎?」喬迪追著問。
「沒有。」
「你想過再去一次嗎?」
但現在吉達諾臉上現出不耐煩的神情。「沒有。」他的口氣是在告訴喬迪:他不想再談這個問題。孩子還是很好奇,不想離開吉達諾。他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想到牲口棚去看看馬嗎?」他問。
吉達諾站起身來,戴上帽子,準備跟喬迪去。
現在快到傍晚時分了。他們站在飲水槽附近,馬兒從山坡上溜達過來飲水。吉達諾把他扭扭彎彎的大手放在圍欄的欄杆頂上。五匹馬跑過來喝水,接著四下散開站著,不是嗅嗅地上,就是挨在圍欄光滑的木頭邊上擦著兩邊的身子。它們喝完水後過了好久,小山頭上出現一匹老馬,費力地往下走。它的牙齒又長又黃;蹄子磨得又平又尖,像一把鐵鍬;它的肋骨和臀部的骨頭鼓突出來,外面只有一層皮。它一步一拐地走到水槽邊上,喝水的時候發出很大的響聲。
「這匹馬叫老依斯特,」喬迪介紹說,「這是我父親買的頭一匹馬。他三十歲了。」他抬頭看看吉達諾蒼老的眼睛,看他有什麼反應。
「不中用了。」吉達諾說。
喬迪的父親和貝利·勃克打牲口棚出來,往水槽這邊走來。
「老了,干不動了,」吉達諾重複道,「只會吃,活不長了。」
卡爾·蒂弗林聽到了最後這幾個字。他討厭殘忍地對待老吉達諾,卻又不得不殘忍起來。
「不打死老依斯特,真對不起他,」他說,「死了他就不用受這麼多苦,關節就不會這麼痛了。」他偷偷地瞧瞧吉達諾,看他有沒有領會這樣比較著說的意思。但那隻淨是骨頭的大手沒有挪動,那雙烏黑的眼睛也沒有從馬身上移開。「老傢伙應當免除痛苦,」喬迪的父親接著說,「一顆子彈,一聲槍響,腦袋一下子也許很痛,可是一切都會結束。這比關節僵硬、牙齒疼痛強一些。」
貝利·勃克插嘴說:「他們幹了一輩子活,有權利休息休息。也許他們只喜歡四處走動走動。」
卡爾一直注視著那匹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馬。「你現在真想不到依斯特當年的樣子,」他柔和地說,「脖子抬得高高的,胸腔寬,體格漂亮。他一步可以跨過五條杆的大門。我十五歲那年騎著他得過平地賽的名次。我什麼時候都可以賣他兩百元。你想不到他當年有多棒。」他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因為他討厭軟綿綿的情緒。「但是現在他該挨一槍了。」他說。
「他有休息的權利。」貝利堅持他的看法。
喬迪的父親有了一個幽默的想法。他轉身朝著吉達諾。「如果火腿和雞蛋長在山坡上,我就願意把你也放出去溜達;」他說,「可是廚房裡,我可放不起。」
在他們回屋去的路上,他還跟貝利·勃克笑著說:「山坡上要是能長出火腿和雞蛋來,我們的日子就都好過了。」
喬迪知道他的父親是在刺吉達諾的傷疤。他自己就常被父親刺痛。他父親知道,在孩子身上什麼地方只要說一個字便能刺痛他。
「他光是這麼說,」喬迪說,「他並不是真的要打死依斯特。他喜歡依斯特。依斯特是歸他所有的頭一匹馬。」
他們站在那兒的時候,太陽落在大山後面,牧場一片寂靜。到了傍晚,吉達諾好像較為自在一些。他的嘴唇一動,發出一種奇怪、尖銳的聲音,把一隻手伸進圍欄里。老依斯特僵硬地向他走去,吉達諾擦擦他鬃毛下面消瘦的脖子。
「你喜歡他嗎?」喬迪輕聲問他。
「喜歡——可是他不中用了。」
牧場房舍響起了三角鐵的敲聲。「吃晚飯了。」喬迪喊道,「走,吃飯去。」
他們朝房子走去的時候,喬迪再一次注意到吉達諾的身子挺得筆直,跟年輕人一樣。只是行步顛簸、拖著腳跟,才顯出他上了年紀。
火雞沉甸甸地飛進簡易房旁邊柏樹的低樹枝上。牧場裡一隻胖乎乎的漂亮的貓打路上穿過,嘴裡叼著一隻老鼠,這老鼠個頭很大,尾巴耷拉在地上。山坡上的鵪鶉依舊發出清晰如滴水般的響亮聲音。
喬迪和吉達諾走到後門的階梯上,蒂弗林太太透過紗門瞧著他們。
「快來,喬迪。來吃晚飯,吉達諾。」
卡爾和貝利·勃克已經坐在鋪著油布的長桌邊上吃了起來。喬迪沒有挪動椅子,溜進去一坐,但是吉達諾拿著帽子站在一旁,卡爾抬起頭來說:「坐下,坐下。吃飽肚子才能趕路。」卡爾生怕自己心軟,允許老頭兒待下來,所以他不斷提醒自己,不能把他留下來。
吉達諾把帽子放在地板上,怯生生地坐了下來。他不伸手去拿吃的,卡爾只好把吃的東西遞給他。「你拿著,要吃飽了。」吉達諾吃得很慢,把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又放了幾小塊土豆泥在自己的盤子裡。
卡爾·蒂弗林看到這種情景放心不下。他問道:「你在這一帶沒有什麼親戚嗎?」
吉達諾的回答帶著點自尊心。「我妹夫在蒙特雷。那兒還有我的一些表親。」
「好,那你可以去找他們,同他們一起住。」
「我出生在這兒。」吉達諾溫和地反駁道。
喬迪的母親從廚房裡進來,端著一大碗澱粉做的布丁。
卡爾笑著對她說:「我告訴過你沒有,我是怎麼跟他說的?我說要是火腿和雞蛋長在山坡上,我就把他放出去,就像放老依斯特似的。」
吉達諾一動不動,瞧著他面前的盆子。
「可惜他不能待下來。」蒂弗林太太說。
「你別起這個頭了。」卡爾生氣地說。
他們吃完之後,卡爾、貝利·勃克和喬迪走進起居室去休息一會兒,但是吉達諾既不說再見,也不道謝,而是穿過廚房,從後門走了出去。喬迪坐在那裡,偷偷地打量父親。他知道他父親心裡感到了自己有多麼小氣。
「這一帶有許多這麼大年紀的派沙諾。」卡爾對貝利·勃克說。
「他們可真是好人,」貝利為他們說話,「他們幹活的年頭可以比白人長得多。我見過一個一百零五歲的老頭兒,還能騎馬呢。你見過哪個像吉達諾這麼老的白人還能走二三十英里路的?」
「啊,他們身體壯,那是的。」卡爾同意,「我說,你也替他說話?你聽著,貝利,」他解釋道,「我能把這個牧場維持下來,不添別的吃飯的人手,不給義大利的銀行吃掉,已經夠我受的了。這一點你明白的,貝利。」
「當然,我明白,」貝利說,「你要是有錢,情況就不一樣了。」
「對了,他又不是沒有親戚可找。妹夫、表親就在蒙特雷。幹嗎該我替他操心呢?」
喬迪一聲不響地聽著,他好像聽到吉達諾輕聲的話語,聽到他那句無法回答的「可是我出生在這裡」。吉達諾像大山一樣神秘。極目遠望,儘是山嶺,但是高入雲霄的最後一道山嶺後面是一個巨大的、無人知曉的世界。吉達諾是一個老人,可他有雙遲鈍、烏黑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背後藏有某種無人知曉的東西。他從不多說話,你猜不出他的眼睛裡面藏的是什麼東西。喬迪情不自禁地想到小屋去。在他父親說話的當兒,他從椅子上溜下來,悄沒聲兒地走出門去。
天色很黑,遠處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山那邊去縣裡的大路上傳來伐木隊馬軛上的鈴聲。喬迪穿過漆黑的院子,看得見小屋窗子裡透出來的光亮。黑夜是神秘的,所以他悄悄地走到窗子跟前,向里張望。吉達諾坐在搖椅上,背朝著窗戶,他的右手在身前慢慢地來回移動。喬迪推開門,走了進去。吉達諾騰地一下坐直,抓起一塊鹿皮,想把他手上的東西蓋在大腿上,但鹿皮滑了下來。喬迪站在那裡,看得目瞪口呆,吉達諾手上拿著的是一把漂亮、細長的劍,劍柄上還有金色的籃狀護手。刀刃發出一道幽光,劍柄刺孔,雕琢精細。
「這是什麼?」喬迪問道。
吉達諾只是用憤恨的眼神看著喬迪,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鹿皮,把那把漂亮的劍緊緊地包了起來。
喬迪伸出手去。「我不能看看嗎?」
吉達諾的眼睛放出怒火,他搖搖頭。
「你在哪兒弄到的?從哪兒來的?」
這會兒吉達諾深沉地看著他,好像在思考。「我父親給我的。」
「噢,他從哪兒弄來的?」
吉達諾低頭看看他手上細長的鹿皮包裹。「我不知道。」
「他沒有告訴過你?」
「沒有。」
「你拿它幹什麼用?」
吉達諾微微一怔。「什麼用也沒有。就是留在身邊。」
「我可以再看一看嗎?」
老頭兒慢吞吞地解開包裹,亮出那把順著燈光閃閃發亮的劍,接著又把它包了起來。「現在你走吧。我要上床了。」喬迪還沒有關上門,他就把燈吹滅了。
喬迪回房舍的路上,心裡有一件特別要緊的事。那把劍的事,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說出去可是糟糕透頂,因為真情的構造是虛弱的,一說出去就給毀了。讓別人知道了,這個事情說不定會垮掉。
喬迪穿過黑暗的院子的時候,遇見了貝利·勃克。貝利說:「他們正說著呢,不知你到哪裡去了?」
喬迪溜進起居室,他父親問他:「你剛剛在哪兒?」
「我去看看我新做的夾子有沒有逮到老鼠。」
「你該上床了。」他父親說。
早晨吃早飯的時候,喬迪頭一個來到餐桌。接著他父親進來,最後是貝利·勃克。蒂弗林太太從廚房裡伸進頭來看了看。
「老頭兒呢,貝利?」她問道。
「大概出去散步了吧,」貝利說,「我到他屋裡看過,他不在。」
「也許他一早上蒙特雷去了,」卡爾說,「路遠。」
「不會,」貝利解釋道,「他的麻袋還在屋裡。」
吃完早飯之後,喬迪向小屋走去。蒼蠅在陽光下飛來飛去。今天早晨,牧場好像特別安靜。喬迪見周圍沒有人看見他,就走進小屋,看看吉達諾麻包里裝的是什麼。裡面有一件特大的棉毛衫,一條特長的褲子,三雙舊襪子。沒有別的東西。喬迪感到特別寂寞。他慢吞吞地走回去。他父親站在門廊上在跟他母親說話。
「我想老依斯特終於死了,」他說,「我沒有看見他同別的馬一起來喝水嘛。」
早晨過了一半的光景,傑斯·泰勒從山脊上的牧場騎著馬下來。
「你沒有賣掉你那匹快死了的老灰馬吧?你賣了嗎,卡爾?」
「沒有,當然沒有。怎麼呢?」
「嗯,」傑斯說,「今天早晨我一早出來,見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看見一個老頭兒騎著一匹老馬,馬身上沒有鞍子,只拿一段繩子做韁繩。他沒走大路,而是直接穿過林子上山去了。我看他有一支槍。反正我見他手上拿著一件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老吉達諾,」卡爾·蒂弗林說,「我去看看我槍丟了沒有。」他走進房子裡,過了一會兒出來。「沒有丟,都在。傑斯,他朝什麼方向去的?」
「啊,有意思。他往回走,直接奔大山去的。」
卡爾笑了。「他們再老還是要偷,」他說道,「我想他只偷了老依斯特。」
「要去追嗎,卡爾?」
「去他的吧,省得我花工夫埋那匹馬了。我不知道他哪裡弄來的槍,不明白他去大山幹什麼。」
喬迪穿過菜地,朝叢林方向往上走去。他仔細觀察著巍巍群山——山脊一道接著一道,盡頭是海洋。有一會兒,他好像看見一個黑點爬上最遠的一道山脊。他想到那把劍,想到吉達諾,想到大山。他心裡起了一陣如此強烈的渴望,他真想大聲喊叫,把它從心口裡吐出來。他躺在叢林圓木桶旁邊綠色的草地上。他交叉著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躺了很長時間,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