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馬 · 三 許諾

約翰·斯坦貝克 《小紅馬》
一個春天的下午,小男孩喬迪用行軍的步伐沿著樹叢邊的大路走回牧場的家裡去。他用膝蓋砰砰地踢著他在學校里當餐具用的金黃色的豬油桶,這是他發明的大鼓,他的舌頭嗒嗒地咂著牙齒,發出小鼓的聲響,偶爾還吹出喇叭的聲音。剛才那一會兒,從學校里神氣活現地走出來的這支小分隊的其他人,一個個拐進不同的小山谷,踏上車道,回到自己的牧場去了。現在表面上看來,只喬迪一人在行軍,腿抬得高高的,腳砰砰地蹬在地上;但是他身後卻有一支影子隊伍,舉著大旗佩著劍,默不作聲卻是厲害得很。[3] 春天的下午,草木有綠色的,也有金黃色的。橡樹的樹蔭下的草長得蒼白、細長,山上的牧草卻是光溜而又濃密。鼠尾草叢長出亮晶晶的新葉子,橡樹披上金黃嫩綠的頭巾。山上的綠草散發出香味,馬兒在平處瘋狂奔跑,然後停下來,感到有些驚訝;綿羊,甚至老綿羊,也會出其不意地跳起來,然後挺直腿站住,繼續吃草,笨拙的小牛互相用頭抵撞著,往後退一步,接著又抵撞起來。 當喬迪率領的這支灰暗、無聲的部隊經過的時候,牲口不吃草、不嬉戲了,都停下來看著它走過去。 突然之間,喬迪停了下來。灰暗的部隊也緊張地停了下來,不知為了什麼事。喬迪屈膝跪下。一長溜隊伍不安地站著,一會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表示難過,接著化作一團灰色的迷霧,消失了。喬迪見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背脊,原來是一隻癩蛤蟆在大路的塵土裡爬著。他伸出一隻髒手,抓住這隻帶刺的傢伙,緊緊捏住它,小動物拚命掙扎。喬迪把小動物翻過身來,叫它黃白色的肚皮朝天。他用一隻食指按住它的喉嚨和胸腔,癩蛤蟆就停止掙扎,閉上眼睛,軟弱無力地睡過去了。 喬迪掀開飯桶,把他的頭一個獵物扔了進去。他現在向前挪動,微曲著膝蓋,肩膀弓得低低的;他赤著腳,悄沒聲兒地踩得准著呢。他右手拿著一支暗色的槍。路邊的矮樹叢發生騷動,那是因為裡面有一夥意想不到的、新遷來的灰色的老虎和灰色的大熊。他這次的狩獵非常成功,喬迪走到路口柱子上的郵箱的時候,又抓到了兩隻癩蛤蟆、四隻小草蜴子、一條藍色的蛇、十六隻黃翅膀的蚱蜢,還從一塊石頭底下抓出一隻棕色的、潮濕的蠑螈。這些傢伙住在一起很不舒服,一個個在鐵皮飯盒裡又抓又扒。 到了路口,喬迪的槍不見了,山坡上的老虎和大熊也都沒影兒了,就是飯桶里那班潮濕、不舒服的傢伙也不存在了,原來郵箱上面插著金屬的小紅旗,這說明裡面有郵件。喬迪把桶往地上一放,打開信箱。裡面有一份蒙哥馬利·華德公司的郵寄目錄和一份《薩利納斯周報》。他關上郵箱,提起飯桶,跑過山岡,直奔牧場的空地。他經過牲口棚,經過草已經用完了的草堆,經過簡易房和那棵柏樹。他砰地一下推開牧場房子前面的紗門,嘴裡喊道:「媽媽,媽媽,有一份東西。」 蒂弗林太太正在廚房裡,用湯匙把凝結的酸牛奶灌進一隻布口袋裡面。她放下手上的活兒,在水龍頭上洗了洗手。「我在廚房,喬迪。在這兒哪。」 他跑了進去,「哐當」一聲把飯桶往水槽里一扔。「你看,我可以打開這份東西看看嗎,媽媽?」 蒂弗林太太又拿起湯匙,做她的乾酪。「別丟了,喬迪。你爸爸要看的。」她把最後一點牛奶刮進口袋,「啊,喬迪,你爸爸叫你先找他一下再去幹活。」她趕開一隻正在乾酪口袋上飛來飛去的蒼蠅。 喬迪慌忙合上那份新來的目錄。「什麼?」 「為什麼你老不聽話?我說你爸爸找你說話。」 孩子把目錄輕輕地放在水槽板上。「你說——是不是我幹了什麼事?」 蒂弗林太太笑了起來。「老是怕。你幹什麼來著?」 「沒有呀,媽媽。」他不安地答道。但是他想不起什麼來了,另外,也不知道什麼事情後來可能會變成一種罪行。 他母親把滿滿一袋奶酪掛在一枚釘子上,讓袋子裡的水滴在水槽里。「他就是叫你回了家去找他。他在牲口棚。」 喬迪轉身從後門出去。他聽見母親打開飯桶,氣得直喘。他想起他幹的事,心裡驚慌,就跑到牲口棚去,只當沒聽見他媽媽叫他回去的憤怒的聲音。 卡爾·蒂弗林和僱工貝利·勃克靠在牧場的低圍欄上。兩個人都讓一隻腳踩著最低的一檔槓,兩隻胳膊肘靠在最高的槓上面。他們東拉西扯,慢慢地說著話。牧場上,有五六匹馬心滿意足地嗅著可愛的青草。母馬納莉站著,背靠著門,在笨重的柱子上磨著她的屁股。 喬迪不安地側近身去。他的一隻腳拖呀拖的,給人一種天真無邪、若無其事的印象。他走到這兩個人身邊,讓一隻腳踩在最低的欄杆上,胳膊肘靠在第二檔槓上面,也朝牧場裡張望。這兩個人側眼瞧著他。 「我要找你說話。」卡爾這種嚴厲的口氣專門用在孩子和牲口身上。 「好的,爸爸。」喬迪說,感到心裡有愧。 「貝利剛才說了,小馬死去之前,你照顧得很好。」 沒有責備的意思。喬迪膽壯了。「是的,爸爸,我照顧了。」 「貝利說你侍候馬很有耐心。」 喬迪突然對這個牧場工人感到一陣友好的溫暖。 貝利插話說:「我看他訓練那匹小馬的樣子,不比別人差。」 這時,卡爾·蒂弗林漸漸說到要點了。「要是再有一匹馬,你會好好幹嗎?」 喬迪一陣激動。「會的,爸爸。」 「好吧,你看。貝利說你要成為一個弄馬的好手,最好的辦法是從駒子養起。」 「只有這個辦法。」貝利插話。 「現在,你看,喬迪,」卡爾接著說,「山上牧場裡的傑斯·泰勒有一匹漂亮的種馬,可是得花五元錢。錢我出,可是你得干一個夏天。你願意嗎?」 喬迪感到心裡激動得哆嗦起來。「我願意,爸爸。」他輕聲回答。 「不叫苦?叫你幹什麼,你不會忘記?」 「不會,爸爸。」 「好吧,這樣,明天早晨你把納莉牽到山岡牧場去,讓她配種。你就得照顧著她,一直到生下小駒子來。」 「是的,爸爸。」 「現在去餵雞,揀柴禾。」 喬迪溜走了。他走過貝利·勃克的身後,真想伸出手去,摸摸那兩條穿著藍色工裝褲的腿。他的肩膀微微搖擺,似乎長大成人,覺得了不起似的。 他幹活從來沒有那麼認真過。那天晚上,他沒有把谷罐子往雞堆里一扔,隨它們你踩我、我踩你爭著去吃,而是小心地把麥子撒得遠遠的,有些麥粒雞都找不到。回到家裡,他聽見母親在罵孩子往飯桶里裝進什麼討厭的爬蟲。他保證他以後不幹這種事了。喬迪真的感到這些蠢事都是過去的事了。他長大了,不會再往飯桶里裝癩蛤蟆什麼的了。他抱進這麼多柴禾,堆得這麼高,他母親走起路來直害怕橡木柴禾堆會塌下來。幹完這些事,揀完已經下了幾個星期的雞蛋,他又往下走去,路過柏樹,路過簡易房,向牧場走去。水槽底下有一隻胖乎乎的癩蛤蟆朝他看看,他才沒有心思去睬它呢。 他沒有見到卡爾·蒂弗林和貝利·勃克,但是從牲口棚那頭鐵容器的聲音判斷,貝利·勃克正開始給母牛擠奶。 別的馬正往牧場上坡那一頭邊走邊吃草,只有納莉還挨在柱子邊上緊張地擦自己的身子。喬迪慢慢地走近去,嘴裡說:「好啊,姑娘,好啊,納莉。」母馬淘氣似的把耳朵往後一豎,咧開嘴唇,露出黃色的牙齒。她轉過頭來,她的眼睛呆滯而後狂烈。喬迪爬到圍欄頂上,吊著兩隻腳,充滿愛意地瞧著母馬。 他坐在那裡,夜色漸漸合攏起來,蝙蝠和夜鷹撲動著翅膀飛來飛去。貝利·勃克朝房子的方向走去,手裡提著滿滿一桶牛奶,他見到喬迪,停了下來。「要等好長時間,」他柔和地說道,「你會等得心煩的。」 「不會,我不會,貝利。要等多長時間?」 「差不多一年。」 「好,我不會心煩的。」 房子那邊響起了刺耳的三角鐵的聲音。喬迪從圍欄頂上爬下來,同貝利·勃克一起去吃晚飯。他還伸出手去,抓住牛奶桶的柄,幫貝利提回去。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點後,卡爾·蒂弗林用一張報紙包了一張五元的鈔票,把它別在喬迪工裝褲胸口的兜里。貝利·勃克給母馬納莉套上籠頭,把她牽出了牧場。 「小心,」他警告說,「拉這兒,別讓她咬你。她會瘋得跟什麼似的。」 喬迪拉住皮套籠頭,朝山岡上的牧場方向走去,納莉跟在他後面,有時平穩,有時顛簸。沿途的牧草地上,野燕麥剛剛長出穗來。早晨的太陽照在喬迪的背上,暖融融的,真舒服。喬迪雖然覺得自己是大人了,卻不時情不自禁地並起雙腳跳起來。羽毛髮光的烏鶇鳥棲在圍欄上,它們的肩是紅色的,嘴裡咔嗒咔嗒干叫著。草原上的百靈鳥唱起歌來像是淙淙的流水。躲在燕麥葉子堆里的野鴿子發出短促的、悲傷的聲音。兔子坐在田地里曬太陽,只有兩隻叉狀的耳朵露出來。 喬迪不停地爬了一個小時的山路以後,拐進一條小路,這條路更陡,通向山岡上的牧場。他望得見高出橡樹的牲口棚紅色的棚頂,聽得見房子附近有一條狗正無精打采地叫著。 突然之間納莉往後一跳,差一點兒掙脫了繩子。喬迪聽到從牲口棚那邊傳來尖利的嘶叫聲、樹枝折裂的聲音,接著是一個男人叫喊的聲音。納莉邊後退邊嘶叫。喬迪拽住牽籠頭的繩子,她露著牙齒向他衝來。他撂下繩子,急忙躲開,鑽進樹叢去了。橡樹那邊又傳來尖叫聲,納莉回答了一聲。地上響起啪噠啪噠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種馬出現了,拖著一條拽斷了的韁繩衝下山來。他的眼睛發出狂熱的光彩,僵硬、挺直的鼻孔紅得跟火似的,光滑烏黑的皮毛閃閃發亮。種馬跑得這麼快,跑到納莉跟前還止不了步。納莉的耳朵往後一豎,身子一轉,他走過時她用蹄子踢了他。種馬轉過身來,朝後一退。他用前蹄踢母馬,她挨了這一下,正在搖晃不定的時候,他用牙齒咬她的脖子,把她咬出血來。 納莉的情緒馬上變了。她賣弄風情,嬌柔起來。她用嘴唇去舔種馬拱起來的背部。她從邊上繞過去,用自己的肩膀去擦他的肩膀。喬迪半明半掩地躲在樹叢里觀望。他聽到他身後有馬蹄聲,他還沒有來得及轉過身去,就有一隻手抓起他的工裝褲背帶,把他提了起來。傑斯·泰勒把他提到馬上,叫他坐在他背後。 「你會給踩死的,」他說,「森淘格有時候壞透了。他拽斷了韁繩,衝出門來。」 喬迪安靜地坐著,但不一會兒他叫道:「他會傷害她的,會咬死她的。把他趕走!」 傑斯笑了起來。「她沒事。你不如下馬,進屋裡去待一會兒。去吃一塊餡餅。」 但是喬迪搖搖頭。「她是我的。駒子將來歸我。我要把駒子養大。」 傑斯點點頭。「好,這是一件好事。卡爾有時候想得不錯。」 過了一會兒,危險過去了。傑斯把喬迪提下馬,然後抓住種馬那條斷了的韁繩。他在前面牽著種馬走,喬迪跟在後面,牽著納莉。 喬迪解開別針,交了五元錢,又吃了兩塊餡餅,之後才走回家去。納莉馴順地跟著他。她這麼聽話,喬迪就踩在一根樹樁上,騎了上去,回家的一大半路他是騎著馬的。 他父親出了五元錢,喬迪卻是忙了整整一個春末和一個夏天。割草的時候他使耙。馬拉傑克遜滑車,他使喚馬;打包機來了,他趕著馬轉圈壓包。另外,卡爾·蒂弗林教他擠牛奶,把一頭母牛交給他照管,他早晚就又多了一件家務事。 栗色母馬納莉很快地揚揚得意起來。當她在泛黃的山坡上遛腿或者干輕活的時候,她卷著嘴唇,老在傻笑。她的動作慢慢悠悠,安穩莊重,活像個皇后。把她套上車,她拉得四平八穩,無動於衷。喬迪天天跑去看她。他擦亮了眼睛仔細觀察,可是看不出她有什麼變化。 一天下午,貝利·勃克把搗糞的多頭叉靠在牲口棚的牆上。他鬆開皮帶,把襯衣的下擺塞進褲子裡去,再把皮帶繫緊。他從帽檐上拿下一根小草,放進嘴角。喬迪正幫那條盡忠的大狗「雙樹雜種」挖地鼠,見貝利從牲口棚里踱步出來就直起身子來。 貝利建議:「我們上去看看納莉。」 喬迪馬上跟著走。「雜種」回過頭來瞧瞧他們,接著拚命地挖著,咆哮著,發出短促的尖叫聲,說明地鼠快抓到了。它再回過頭來看看喬迪和貝利,見他們兩個都不感興趣,只好怏怏地從洞裡爬出來,跟著他們上山了。 野生的燕麥開始熟了。每棵燕麥都腦袋朝下,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麥粒。草很乾,喬迪和貝利從草里穿過去的時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們走到半山上,只見納莉和那隻閹割過的鐵灰馬彼得正在咬燕麥頭上的麥粒。他們走近的時候,納莉看了看他們,耳朵往後一豎,倔強地上下晃動著腦袋。貝利走到她身前,把手放在她的鬃毛下面,拍拍她的脖子,一直到她的耳朵聳回前面來,輕輕地啃著他的襯衣。 喬迪問道:「你說她真的要生小駒子嗎?」 貝利用大拇指和食指翻開母馬的眼睛。他摸摸她的下嘴唇,撥弄撥弄她堅韌的、黑色的奶頭。「我看是要生的。」他說道。 「嗯,她一點變化都沒有。已經三個月了。」 貝利用指節擦擦母馬平直的前額,她高興得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我說你會等得不耐煩的。再等五個月你才能看到一點眉目,至少要等八個月她才會生駒子,那大約要到明年一月份了。」 喬迪長嘆了一口氣。「要等好長時間呵,是不是?」 「還要等兩年的樣子,你才騎得上馬。」 喬迪失望地喊道:「那時候我是大人了。」 「對,你是老頭兒了。」貝利說。 「你說生下來的駒子是什麼顏色?」 「這個,說不準。種馬黑色,母馬栗色。駒子可能是黑色或者栗色,也可能是灰的、花的,說不準。有時候黑顏色的母馬會生下一匹白駒子來。」 「那我希望是黑的,而且是雄的。」 「如果生下雄馬,我們得閹割。你父親不會叫你去養一匹種馬。」 「說不定他會同意我的,」喬迪說,「我可以訓練他,叫他別使壞。」 貝利噘起嘴唇,本來在嘴角里的那根小草噘到中央來了。「種馬你是信不得的,」他指責說,「他們老喜歡干架,惹麻煩。有時候他們不樂意了,就不幹活。他們弄得母馬心神不定,還欺侮閹割過的馬。你父親不會讓你養種馬的。」 納莉走開了,一邊啃著快曬乾了的青草。喬迪從一支麥梗里取出麥粒來,拋到空中,於是一粒粒輕軟、尖頭的種子像飛鏢似的飛了出去。「貝利,你說馬是怎麼生的,是不是跟母牛生小牛似的?」 「差不離。馬比牛嬌一點。有時候你得過去幫忙。還有的時候,要是出了問題,你得……」他不往下說了。 「得怎麼,貝利?」 「得把駒子切碎了拿出來,否則母馬就死了。」 「這回不會那樣吧,會不會,貝利?」 「這回,不會。納莉生過,生得不錯。」 「我能在場嗎,貝利?你準會叫我的嗎?這是我的馬駒。」 「我保證叫你。當然會叫你。」 「你告訴我馬怎麼生的。」 「好吧,你見過生小牛。生小馬也差不離。母馬哼哼叫,伸著身子。如果生得順利,那麼頭和前腿先出來,前腿出來的時候踢一個洞,像小牛生出來的時候一樣。這時馬駒就開始呼吸了。有人在場好些,因為,萬一腳的位置不正,駒子從胎胞里出不來,它就會憋死。」 喬迪拿一捆青草抽自己的腿。「那麼,我們要在場的了,對不對?」 「啊,我們會去的,沒問題。」 他們轉身,慢慢走下山來,到牲口棚去。有一件事在喬迪心裡憋得難受,非說不可,雖然他並不願意說。「貝利,」他可憐巴巴地開了個頭,「貝利,你不會叫馬駒出問題吧,對嗎?」 貝利知道他在想小紅馬加畢侖,想它是怎麼長腺疫死的。貝利知道自己過去沒有犯過差錯,現在卻有失誤的時候。他想起這一點,對自己的把握就不像從前那麼大了。「我不知道,」貝利粗暴地說,「什麼事情都會發生,但不是我的錯。我不是萬事通。」他失去了威望,心裡難受。他自卑地說道:「我知道的事情,會盡力而為,但是我不能打包票。納莉是一匹好馬,從前生過很好的馬駒。這次也應該如此。」他離開喬迪,走進牲口棚旁邊的馬具房,他的感情受到了傷害。 喬迪經常散步到房後的一排樹叢那邊去。一條生鏽的鐵管子裡流出涓細的泉水,流進一隻綠色的舊木桶里。水溢出來,滲進地面,那些地方總是長出一片青草。哪怕在夏天,山上曬得干黃干黃的,那一小片地方還是綠色的。水一年到頭輕輕地流進桶里。這個去處已經成了喬迪的中心點。當他受到懲罰的時候,清涼的綠草和唱歌似的水聲能給他慰藉。他不痛快的時候,一走到這一溜樹叢的地方,那股難受勁兒就會消失。他往草地上一坐,聽那潺潺的泉水聲,那不愉快的一天在他心裡留下的障礙就全都消除了。 另一方面,簡易房邊上那棵黑黝黝的柏樹引起他的反感,這與水桶使他愉快恰好相反;因為,所有的豬或遲或早都得被拉到這棵樹上宰殺。殺豬的時候,豬又叫又流血,雖然好玩,但是喬迪的心跳得厲害,非常難受。豬殺好之後,放到三腳架的大鐵鍋里燙洗,皮颳得白白淨淨的。這時,喬迪非得上水桶那邊去,坐在草地上,叫心裡平靜下來。水桶和黑柏樹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貝利生氣走掉之後,喬迪朝家裡走去。他邊走邊想納莉,想小駒子。突然他發現自己來到了柏樹底下,正好是那根吊豬的橫木下面。他把自己乾草似的頭髮從前額掠開,快快往前走。他好像感到在殺豬的地方想駒子是一件倒霉的事情,尤其是聽了貝利那番話之後。為了抵消這件壞事的後果,他匆匆走過牧場的房子,穿過養雞的院子、菜地,終於來到樹叢跟前。 他坐在綠草地上,淙淙的流水在他的耳邊顫動。下面是牧場的房子,他望著對面圓圓的山丘,山上長著穀子,一片黃色,很是富饒。他看得見納莉在山坡上吃草。水桶這個地方像平常一樣,消除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喬迪看到一匹長腿的黑馬駒挨在納莉的兩側要奶吃。接著,他看見自己在訓練一匹大馬駒套籠頭。才過了一會兒,駒子長成一匹駿馬,寬闊的胸膛,拱著高高的頸子,像海馬的頭頸似的,尾巴跟黑色火焰一樣,卷卷的,發出嗖嗖的聲音。人人都怕這匹馬,唯獨喬迪不怕。校園裡,男孩們要求騎一騎,喬迪笑笑表示同意。但是他們剛上去,這個黑色的惡魔就一拱背,把他們摔了下來。好,就給它取這個名字:「黑魔鬼」!有一陣子,叮叮咚咚的流水、草地和陽光回來了,接著…… 有天晚上,牧場裡的人們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只聽得一陣馬蹄聲。他們說:「這是喬迪,騎著『黑魔鬼』呢。他又在幫警長幹事了。」接著…… 薩利納斯牧人的比賽場上,金黃的塵土飛揚著。播音員宣布套索比賽開始。喬迪騎著黑馬一來到起跑點,其他運動員都縮了回去,打一開頭就放棄比賽,因為誰都明白喬迪和「黑魔鬼」套、摔、勒緊一頭小牛,比兩個人兩匹馬合著干還要快得多。喬迪不再是一個男孩子,「黑魔鬼」不再是一匹馬了,他們兩個合起來是一個威風凜凜的英雄。接著…… 總統寫信來,請他們幫忙去抓華盛頓的一名強盜。喬迪調整姿勢,舒舒服服地坐在草地上。涓細的泉水輕輕地流進長苔的桶里。 這一年過得很慢。喬迪一次又一次感到灰心,以為馬駒是不會生的了。納莉毫無變化,卡爾·蒂弗林還是叫她去拉小車;草進倉的時候,她套上草耙子,拉傑克遜滑車。 夏天過去了,接著是晴朗、溫暖的秋天。於是,早晨狂風席捲路面,寒氣襲人,毒橡樹泛紅。九月的一個早晨,喬迪吃完早飯,母親叫他到廚房去。她正往一隻桶里倒開水,桶里放的是乾的麥麩,她把它們攪成熱氣騰騰的麥麩糊。 「有事嗎,媽媽?」喬迪問道。 「你看我怎麼和的。從今天起,每隔一個早晨得由你來和了。」 「好,這是什麼?」 「你看,這是給納莉吃的熱飼料。她吃了會身體好。」 喬迪用一個骨節擦擦前額,小心地問道:「她沒事吧?」 蒂弗林太太放下水壺,用一把木槳攪和飼料。「當然沒事,不過從現在起你更得照顧她了。你把早點拿去給她吃。」 喬迪一把拎起木桶,跑了出去。他跑過簡易房,跑過牲口棚,沉重的木桶砰砰地撞在他的膝蓋上。他發現納莉正在玩水,攪起水裡的波紋,又把頭伸到水裡去,使水溢在地上。 喬迪爬過柵欄,把那桶熱氣騰騰的飼料放在她身邊,然後靠後一點觀察她。她變了:肚子隆起,走動的時候腳步放得輕輕的。她把鼻子伸進桶里去,狼吞虎咽地吃熱飼料。吃完之後,她用鼻子將桶在地上挪動一下,輕輕地走到喬迪身邊,將面頰往他身上蹭。 貝利·勃克從馬具房走到他們這邊來。「說快真快,是不是?」 「肚子突然一下子大的嗎?」 「啊,不,這是因為你有一陣子沒去注意她。」他把她的頭轉過來,叫她朝著喬迪。「她也會好好生的。你瞧她的眼睛多好!有些母馬脾氣會變壞,可是好的時候,她們對什麼都親。」納莉把頭伸在貝利胳膊下面,在他的胳膊和腰部中間上下蹭她的脖子。「你現在得好好侍候了。」貝利說。 「還要等多久?」喬迪氣急地問道。 貝利用手指低聲計算著。「大約三個月,」他大聲說,「沒法說得準確。有時候整整十一個月,但可能提前兩個禮拜,或者推遲一個月,都沒什麼要緊。」 喬迪兩眼緊緊地瞅著地上。「貝利,」他緊張地開口道,「貝利,快生的時候你叫我,行不行?你讓我在旁邊看著,好不好?」 貝利用門牙咬咬納莉的耳朵尖。「卡爾說讓你從頭開始。這是唯一的學習方法。誰都沒法教你。就像我家老頭子叫我放鞍毯一樣。他是政府雇用的裝運行李的工人,當時我跟你一般大小,幫他干點活。有一天我在鞍毯上留下了一道皺褶,害得馬長了鞍瘡。老頭當時一句也沒說我,但是,第二天早晨,他讓我馱了四十磅的東西。我只好牽著馬,馱著那袋東西,在太陽底下翻越了整整一座山。真快把我累死了。不過從此以後我沒有在毯子上再留過皺褶,也不可能再留。打那以後,我從來沒有在馬背上鋪毯子而在自己背上馱過行李。」 喬迪伸出手去,抓住納莉的鬃毛。「你會教我什麼事該怎麼辦,是不是?我看關於馬的事,你什麼都知道,對嗎?」 貝利笑了起來。「你看,我自己一半是馬,」他說,「我媽生了我就死了,我爸是政府派在山裡運裝行李的,大多數時候沒有奶牛,他多半只給我吃馬奶。」他認真地往下說,「這個,馬知道。你知道嗎,納莉?」 母馬轉過頭來,正眼看了他一會兒。實際上從來沒有一匹馬這樣看過人。貝利現在揚揚得意,信心十足。他吹噓起來:「我包你得一匹好駒子。打一開頭我就把你教對。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包你這匹馬將來是全縣最棒的馬。」 喬迪聽了這番話也覺得暖洋洋的,得意起來。他得意極了,回到屋子又彎腿又搖晃著肩膀,像騎馬的樣子。他低聲說道:「停,你『黑魔鬼』,你停!站穩了,腳著地。」 冬天來得特別快,先是小風小雨,接著大雨不止。山丘改變了淺黃的顏色,讓雨水淋成黑色的了。冬天的泉水亂糟糟、鬧哄哄地流下山谷。蘑菇和香蕈一下子長了起來。聖誕節還沒有到,青草就開始長出來了。 但是,今年的聖誕節對於喬迪來說不是最要緊的日子。一月份中某個無法斷定的日子,才是好幾個月得圍著它轉的軸心。下雨以後,他把納莉牽到舍欄裡面,每天早上餵她熱飼料,梳刷她的毛皮。 母馬的肚子大得叫喬迪害怕。「她會爆破肚子的。」他對貝利說。 貝利用他那隻健壯厚實的手撫摸納莉腹部。「你摸這兒,」他輕輕地說,「你摸得出它在動。我看要是生下兩匹駒子,你才稀奇呢。」 「你看不會吧?」喬迪叫道,「不會是雙胞胎吧,你說呢,貝利?」 「不,我看不會,不過有時候會生下兩匹來。」 一月份頭兩個星期,雨下個不停。喬迪不上學的時候,大都在舍欄里伺候納莉。他一天總有二十次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摸摸駒子在不在動。納莉對他越來越親切,越來越友好。她往他身上擦鼻子。他走進牲口棚,她就發出低微和緩的嘶聲。 有一天,卡爾·蒂弗林同喬迪一起到牲口棚。他讚賞地看著母馬整潔、栗色的皮毛,摸摸她肋骨和肩上堅實的肌肉。「你幹得不錯。」他對喬迪說。這是他能給人的最高的讚揚。喬迪後來一連幾個小時都高興得不得了。 一月十五日到了,馬駒還沒有生下來。到了二十日,喬迪心裡覺得很害怕。「不要緊吧?」他問貝利。 「啊,當然不要緊。」 他又問:「你肯定不要緊?」 貝利拍拍母馬的脖子。她不安地晃著腦袋。「喬迪,我跟你說過,生的時間說不準。你就得等著。」 月底到了,還沒有生,喬迪急死了。納莉的肚子這麼大,出氣很重,兩隻耳朵往上豎,擠在一起,像是頭疼似的。喬迪睡不好覺,夢境混亂。 二月二日晚上,他哭醒了。他母親喚他:「喬迪,你做夢啦。醒一醒再睡。」 可是喬迪心裡恐懼而又失望。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等他母親回去睡覺,然後他披上衣服,赤著腳溜了出來。 外頭一片漆黑,下著霧似的小雨。柏樹和簡易房依稀可辨,接著又墮回霧裡去。他打開牲口棚的門,門「吱」的一聲,白天是從來沒有這種聲音的。喬迪走到架子邊上,找了一盞燈和一錫盒火柴,點亮燈芯。他走過稻草鋪地的長長的通道,來到納莉的舍欄。她正站在那裡,整個身子兩邊晃動。喬迪叫她:「好啊,納莉,好——啊,納莉。」但是她依舊晃動,也不朝周圍看。他走進欄里,摸摸她的肩膀。他的手一碰,她就哆嗦起來。舍欄頂棚上傳來貝利·勃克的聲音。 「喬迪,你在幹嗎?」 喬迪嚇得往後退,可憐巴巴地望著貝利躺著的那個草窩。「她沒事吧,你說呢?」 「當然囉,我說沒事。」 「你不會讓她出什麼事的,貝利,你擔保不出事?」 貝利朝下吼道:「我跟你說過,我會叫你,就一定會叫你。你現在回去睡覺,不用操心那匹馬。你不操心,她就已經夠嗆的了。」 喬迪嚇得往後縮,他從來沒有聽過貝利用這種聲調說話。「我只是想來看看,」他說,「我醒了。」 這回,貝利的聲音柔和了一點:「好,你睡覺去吧。你不要來打攪她。我答應給你弄一匹好馬駒。你回去吧。」 喬迪慢慢走出牲口棚。他吹滅燈,把它放回到架子上。到了外頭,漆黑的夜,寒冷的迷霧逼過來,把他罩在裡面。他但願自己能像小紅馬死以前一樣,貝利說什麼,他信什麼。微弱的燈光照得他眼前一團漆黑,過了一會兒,他才分辨得出黑暗中的形體。他光腳丫子踩在潮濕的泥地上感到冰涼。棲在柏樹上的火雞發出驚慌的叫聲;兩條好狗在盡它們的責任,它們以為樹下有狼在徘徊,衝出來吠叫,想把狼嚇跑。 他悄沒聲兒地穿過廚房,不料絆倒了一把椅子。卡爾在臥室里叫道:「誰啊?怎麼啦?」 蒂弗林太太睡眼惺忪地說:「卡爾,怎麼啦?」 一會兒,卡爾拿著一支蠟燭從臥室里出來,喬迪還來不及爬回床上就被他父親看見了。「你到外面去幹什麼?」 喬迪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我去看看那匹母馬。」 喬迪的父親因為被吵醒而惱火,同時又讚許喬迪的態度。末了,他說:「你聽著,這一帶,沒有人比貝利更懂得駒子。你由著他去好了。」 喬迪衝口而出:「可是那匹小紅馬死了……」 「這你不能怪他,」卡爾嚴厲地說,「如果貝利救不了一匹馬,那這匹馬誰也救不了。」 蒂弗林太太喊道:「卡爾,給他洗洗腳,叫他上床。不然,他明天得困一整天。」 喬迪感覺自己才閉上眼想睡,就有人拚命搖他的肩膀想把他弄醒。貝利·勃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了一盞燈。「起來,」他說,「快。」說完,他急忙轉身走出屋去。 蒂弗林太太問:「什麼事?貝利,是你嗎?」 「是的,太太。」 「納莉快生了嗎?」 「是的,太太。」 「好,我起來燒一點水,準備給你用。」 喬迪跳起來,衣服穿得飛快,他出後門的時候,貝利提著燈搖搖晃晃才走到半路上。山頂上已經出現黎明的光弧,但是牧場的高地上還沒有光亮。喬迪拚命地跟著燈跑去,進牲口棚的時候追上了貝利。貝利把燈掛在欄邊的釘子上,脫掉他的藍斜紋布外套。喬迪看見他裡面只穿了一件沒有袖子的襯衣。 納莉僵直地站在那裡。他們看她的時候,她低下頭彎下腰,一陣痙攣,渾身扭動。痙攣過去了。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接著又過去了。 貝利緊張地嘟囔道:「出問題了。」他那隻沒戴手套的手伸到馬腹下面。「啊呀,上帝,」他說,「出問題了。」 馬又痙攣了,這回貝利緊張起來,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綻起。他大聲出氣,額上冒汗。納莉痛得直叫。貝利低聲說:「不對了。我沒法弄正它。胎位顛倒了。全顛倒了。」 他兩眼瘋狂地朝喬迪望著。接著他用手指作了仔細又仔細的診斷。他的兩頰繃得緊緊的,臉色發灰。他足足用了一分鐘時間疑惑地看著站在舍欄牆邊的喬迪,然後走到沾滿肥料的窗子邊,用汗淋淋的右手從窗下架子上揀起一隻釘馬掌的錘子。 「你出去,喬迪。」他說。 那孩子靜靜地站著,望著他發愣。 「跟你說,出去。不然來不及了。」 喬迪不動。 接著貝利迅速走到納莉頭邊。他叫道:「轉過臉去,該死的,轉過臉去。」 這回喬迪聽從了,把頭轉到旁邊。他聽見貝利在舍欄里用嘶啞的聲音輕輕說話。接著他聽到骨頭很重的「咔嚓」一響,納莉發出一聲尖叫。喬迪回過頭去,恰好又見錘子舉起,打在她平直的前額上。然後納莉沉重地側身倒下,哆嗦了一陣子。 貝利手上拿著折刀,跳到隆起的肚子那兒,拎起一道皮膚,插進刀去。他邊鋸邊扯粗糙的肚皮。內臟是熱的,還在蠕動,空氣里淨是叫人噁心的腥味兒。別的馬往後退去,退到拴籠頭的鏈條邊上,又尖叫又踢腿。 貝利放下刀,兩隻手伸進可怕的、亂糟糟的洞裡面,挖出一個正在滴血的白色的大包。他用牙齒在胎胞上咬了一個孔。一個小小的黑腦袋瓜從孔里鑽出來,長著一對光溜溜、濕漉漉的小耳朵。它「咯」的一聲喘了一大口氣,又喘了一大口。貝利剝掉胎囊,找到刀子,割斷了臍帶。他把小黑駒子抱在懷裡,抱了一會兒,看著它。接著他慢慢地走過來,把它放在喬迪腳邊的草上。 貝利的臉上、胳膊上和胸前滴著猩紅的血。他渾身哆嗦,牙齒打顫,說話都沒聲兒了。他啞著嗓子低低地說:「這是你的駒子,我答應過你的,你拿去吧。我只好這麼辦——只好這麼辦。」他停了一會兒,回頭望望舍欄裡面。「去拿點熱水,一塊海綿,」他輕聲說道,「洗洗它,把它弄乾,就像它母親伺候它那樣。你得用手餵養它了。不過這是你的駒子,我答應過你。」 喬迪呆呆地望著這隻潮濕的、喘著氣的小駒子。它伸伸下巴,想抬起頭來。它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是海軍藍的顏色。 「該死的,」貝利叫道,「你還不去拿水?你去不去?」 於是,喬迪轉身跑出牲口棚。外邊已經天亮了。他從喉嚨到胃部都覺得難受,兩腿又僵硬又沉重。他有了馬駒,很想高興一番,但是貝利·勃克那張滿是血漬的臉,那雙恐慌、疲憊的眼睛老是浮現在他眼前,不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