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記譯註 · 卷七 韻

人生在世 貴在有韻 人生斯世,不能讀盡天下秘書靈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啞,有耳而聾,而面上三斗俗塵,何時掃去?則韻之一字,其世人對症之藥乎?雖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涼在口,塵俗在心,儼然自附於韻,何異三家村老嫗[1],動口念阿彌,便雲升天成佛也?集韻第七。 今譯 人生在世,如果不能讀完天下的奇書秘笈,就是有眼睛的瞎子,有耳朵的聾子,有嘴巴的啞巴,臉上三斗的俗氣灰塵,何時可以掃去?可見這個「韻」字,就是世人的對症之藥了!雖然如此,也要當心其中的冒牌貨。如今有那種點香品茶,口中清涼乾淨,但心中污濁的人,裝模作樣附庸風雅,與那小地方的老婦人,只是開口念念阿彌陀佛,便說自己可以升天成佛有什麼不同?所以把有關韻的文章集成第七卷。 注釋 [1]三家村:出自宋陸游《村飲示鄰曲》:「偶失萬戶侯,遂老三家村。」意指偏遠的小山村。 暮雨打梨花 秋風吹木葉 清齋幽閉,時時暮雨打梨花[1];冷句忽來,字字秋風吹木葉[2]。 今譯 清淨的齋房微微關閉著,不時有暮雨落在梨花上; 幽冷的詩句忽湧上心頭,字字都似秋風吹著落葉。 注釋 [1]暮雨打梨花:宋李重元《憶王孫·春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2]秋風吹木葉:《九歌·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分別生是非 圓融泯人我 多方分別,是非之竇易開;一味圓融,人我之見不立。 今譯 如果方方面面分別計較,就容易開出是非的洞隙; 只需一直堅持圓滿融通,則人我的對立就能消除。 四季之雲 各有所宜 春雲宜山,夏雲宜樹,秋雲宜水,冬雲宜野。 今譯 春天的雲最宜與絢爛的山景相配, 夏天的雲最宜與茂密的樹林相合, 秋天的雲最宜與明淨的秋水相映, 冬天的雲最宜與寥寥的曠野相襯。 月色最風光 柳態最瀟灑 清疏暢快,月色最稱風光;瀟灑風流,花情何如柳態? 今譯 要論什麼最清爽疏朗暢快, 最美的當然是皎皎的月色; 要說什麼最瀟灑風流倜儻, 花的情態怎比得柳的姿容? 知己神交 人生樂事 吾齋之中,不尚虛禮。凡入此齋,均為知己。隨分款留,忘形笑語;不言是非,不侈榮利;閒談古今,靜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適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1] 今譯 在我的書齋中,不講究虛偽的禮節。 凡來到這個書齋的,都是我的知己。 來去都隨意,歡聲笑語中忘掉了形骸; 不說是與非,不奢求榮華和名利; 閒談古今之事,靜靜玩賞山水風景; 清茶和好酒,用來契合幽雅的意趣。 所謂志趣相投的朋友,不過如此而已。 注釋 [1]本則摘自北宋司馬光《真率銘》,有所刪改。司馬光在洛陽閒居時,與幾位老友時常聚會,相約酒不過五巡,食不過五味,稱為「真率會」。 機息風月美 心遠地自偏 機息便有月到風來,不必苦海人世;心遠自無車塵馬跡[1],何須痼疾丘山[2]? 今譯 機巧功利之心消除了, 朗月清風就自然而然地呈現在眼前, 不必將人世看成了苦海; 內心遠離了紅塵俗事, 車塵馬跡就不知不覺地消失無蹤影, 何須一定要執著于山水? 注釋 [1]「心遠」句:晉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2]痼(gù)疾丘山:指對山水有特殊的愛好。痼疾,久治不愈的病,比喻積久成習,不易改變的嗜好、習慣。此指愛好山水成癖。語意化用《新唐書·田游岩傳》:「臣所謂泉石膏肓,煙霞痼疾者。」 月盈帚 花滿篩 掃石月盈帚,濾泉花滿篩。[1] 今譯 打掃石階時月光如水,似乎把掃帚浸透了, 過濾泉水的篩子裡,濾滿的都是落花花瓣。 注釋 [1]本則摘自唐李洞《喜鸞公自蜀歸》詩。 桐葉散清陰 鳥聲喚紅日 樓前桐葉,散為一院清陰;枕上鳥聲,喚起半窗紅日。[1] 今譯 樓前梧桐葉葉,遮蔽烈日炙烤, 濃濃的蔭涼已經布滿了一院子; 枕上鳥鳴聲聲,喚起睡眠中人, 暖暖的陽光早已照射進了窗欞。 注釋 [1]本則亦見於明屠隆《娑羅館清言》。 野鳥作伴 白雲相留 散履閒行,野鳥忘機時作伴;披襟兀坐,白雲無語漫相留。 今譯 放開腳步閒走, 野鳥見人類沒有機心,也不時到身邊來陪伴。 披衣獨自靜坐, 白雲也被感動得無語,與我相依戀不忍離去。 何必絲與竹 山水有清音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1] 今譯 何必一定要彈奏什麼絲竹樂器? 自然山水之中也有清越的聲音。 注釋 [1]本則摘自晉左思《招隱二首》之一。 貪圖逐利 枉卻一生 世路中人,或圖功名,或治生產,儘自正經,爭奈大地間好風月、好山水、好書籍,了不相涉,豈非枉卻一生! 今譯 塵世中的人,有的貪圖功名,有的忙於生計,當然也都是一些正經的事情,但怎奈與大地間的好風月、好山水和好書籍一點都不相關,這一生難道不是白白地虛度了呵! 生平所願 四種無恙 平生願無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書,一曰名草。[1] 今譯 平生希望四樣東西一直安然無恙: 一是青山,一是故人,一是藏書,一是名草。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吳從先《小窗自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