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 · 虛構之春 下旬

太宰治 《小丑之花》
某月某日 「冒昧寫信請見諒。我與你一模一樣。不,不僅你我二人,青年的毫無個性、喪失自我,已是本世紀 (18) 的特徵。以下,請務必一讀。我在等待被刺殺的日子。(空一行。)某段期間,我曾躲在地下,參與陰鬱的政治運動。沒有月亮的夜晚,我一個人逃了。剩下的同夥,全都喪命。我是大地主的兒子。轉向者 (19) 的苦惱?你在胡說什麼。都已那樣辜負期望了,事到如今,你以為還能被原諒?(空一行。)既是叛徒,就該表現得像個叛徒。我相信唯物史觀。若根據唯物論的辯證法,哪怕是再小的現象,都無法把握。這是我十年來的信條。甚至,已經肉體化。十年後,也依然不變。但是,我對工人與農民向我們顯示的憎惡與反彈,一點也不想緩解。因為我不願例外被認同。正因我對他們的單純勇氣無與倫比地喜愛,正因我無與倫比地尊敬,所以對於我相信的世界觀,我無法置喙一言半句。從我腐朽的雙唇,說出明日的黎明,是不可饒恕的事。既是叛徒,就該表現得像個叛徒。『工匠風格』,我咬牙切齒說,『貧賤農民』我嗤之以鼻,然後,等待被刺殺的日子。我要再說一次,我相信工人與農民的力量。(空一行。)我穿著花哨惹眼的衣服。我以高亢響亮的語氣說話。我離群獨居。我刻意讓人容易開槍射擊我。這無心的傲慢擬態,想必也是為了方便槍手才刻意為之。(空一行。)不是出於自棄的心理。將我葬送,簡而言之,是邁向建設的一步。若有人還懷疑我的誠意,那他簡直不是人。(空一行。)我總是說真話。結果,人們卻說我毫無常識。(空一行。)我敢發誓。我沒有為我一個人行動過。(空一行。)最近,你略顯奇特的作風,扭曲的諷刺畫,備受人們重視,對此你不覺得有點落寞嗎?——這是好友的來信。我看了那一張明信片,出門去看海。途中,來到麥子約長及一寸的麥田旁,突然間,鼻子一酸,然後就放聲大哭。我哭著邊走邊想原來也有人理解我。活著真好。請別忘記我。而我,早已忘了你。(空一行。)那未能謀面的好友,純粹的氣惱,直接移入我的血管中。我回到家,立刻攤開稿紙。『我不是無賴之徒。』(空一行。)請說得更具體一點吧。我到底給你添了什麼麻煩?(空一行。)我並未借錢不還。我不曾無緣無故接受別人的飲食招待。我從未不守諾言。我沒和別人的女人私下交談。我甚至不曾背後議論說朋友。(空一行。)深夜,在被窩中,默默不動,四面牆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全是在說我的壞話。偶爾,甚至聽到好友的聲音。如果不傷害我,你們難道就活不下去嗎?(空一行。)想揍就揍吧。想踐踏就儘管踐踏吧。想嘲笑就嘲笑吧。將來總有一天,你們會驀然察覺,為之臉紅。我一直在默默等待那一刻的來臨。但我錯了。所謂的小市民,往往是我越低頭,他們就越得寸進尺。當我發現這點時,我仿佛脊椎骨遭到痛擊,幾乎再也爬不起來。(空一行。)最近,我夢見與親人和解。算來我已有將近八年沒有返鄉。是不准我返鄉。因為我搞政治運動,因為我與人殉情自殺,因為我娶了卑賤女子為妻。我不是那種背叛夥伴還活得下去的無恥之徒。我和對我有情的有夫之婦殉情自殺。因為我無法拒絕女人。後來,我娶了現在的妻子。我只不過是信守婚前的承諾。我從十九歲至二十三歲,有整整四年時間,每逢周六便與她見面,但我從來不曾與她發生關係。可是,親人們不了解我。已經出嫁的姐姐,因我一而再、再而三露出醜態,害得她沒臉見婆家的人,每晚哭著憎恨我。我的親生老母,因為有我,在我那個繼承亡父家業的長兄面前,每每大失顏面,常覺如坐針氈。還有,我的長兄,因為有我,據說被迫辭去家鄉的名譽職銜,或正要辭去,總而言之,我聽說家鄉二十幾名親人,全都在求神拜佛祈禱我能洗心革面成為正常男人。但是,我不會辯解。此刻我更想相信血緣親情。當我夢見長兄讀了我的小說,我是多麼欣喜啊。佐藤春夫的臉孔,若非與我的亡父如此相似,我或許再也不會去那個客廳。(空一行。)當我從與親人和解的夢中醒後,半夜,很蠢的是,我忽然想盡孝道。那樣的深夜,我苦心積慮一再試想,我該再寫信給菊池寬 (20) 嗎?我該投稿應徵《Sunday每日》周刊的三千圓大眾文藝獎嗎?真希望能得芥川獎……諸如此類的念頭湧現,但是隨著黎明漸漸來臨,那樣的努力,不知何故,似乎只顯得愚蠢空虛。『終將死去的生命』,唯有這句話值得慶幸,那也只是無所事事地迎來然後就這麼過完。但是——(空一行。)整天讀書,就寫研究發表。感冒躺了三天,就寫病床閒語。旅行兩小時,就像芭蕉 (21) 一樣寫旅途日記。以及,毫無趣味與快樂,根本不算創作的小說。這,似乎就是日本文壇的現狀。不知苦惱的苦惱者數量之多何其驚人啊。(空一行。)迄今,談論自己時,我似乎有點過於羞赧了。從今日起,我要照實訴說自我。就這麼簡單。(空一行。)不是說什麼不語似無憂嗎?我輕蔑言語。我曾以為使眼色便足矣。然而,那,在這愚昧的世間行不通。痛苦時,似乎還是得直接放聲大叫『好痛苦!』才行。只因我保持沉默,不知不覺,人們竟把我當牛馬看待。(空一行。)我現在,在寫無法挽回的事態。人們懷念我昔日含羞帶怯的模樣。但是,你那種嘆息聲,是虛偽的。一得一失,不已註定追隨事物的成長嗎?學著以長遠的眼光看待事物的習性吧。(空一行。)不要引起無謂的流言,應該愛惜名聲 (22) 。(空一行。)你們禁食的時候,不可像那假冒為善的人,臉上帶著愁容(《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節)。唯有耶穌基督才知道。但是關於上帝之子的苦惱,就連偽善的法利賽人(Pharisee),也不得不認同。我暫時要模仿那偽善者的面容。(空一行。)成千上百的遲疑之後,我確定了我的態度。事到如今,除了儘量嚴肅地述說自己苦惱的歷史恐已別無他法。別害羞,別害羞。(空一行。)我也在凝視地平線彼方久遠之前的女性。今時今日之前,關於那個女性,我只斷續提及,一直深藏在我一個人的心中。但我該引以為傲的某前輩卻說:你應該趕緊寫出來,我告訴你,那就像小朋友把雪兔用棉花包裹藏在桌子抽屜里,遲早會消融無形。本想留待日後獨自享樂,偷偷一瞧桌子抽屜時,卻已融化了,只剩下南天竹果實做成的兩顆紅眼珠,這個叫什麼『正吉的失敗』的漫畫,我家小孩也看過,美好的追憶,總是如此,趁著熱情未消之前趕緊寫吧,俗話不是說打鐵趁熱嗎?但我充耳不聞,我佯裝不知,只顧著興沖沖聊別的事。別說是兔子了,在我的家鄉連美女都會融化。暴風雪的夜晚,救了一名倒在自家門口的紅唇女孩,她不僅人長得美,又沉默勤快,於是娶了她,隨著天氣越來越暖和,那個美麗的妻子也日漸消瘦失去活力,潔白如玉的身軀,似乎也漸漸衰弱,家中變得陰暗。做丈夫的捺不住滿心不安,某日,在盆中裝滿熱水,硬逼妻子脫衣服,替妻子擦背。妻子哀哀啜泣,對替她擦背的溫柔丈夫說:『即使我死了——』話還沒說完,只聞沙沙沙的衣物摩擦聲,妻子消失不見了。水盆里只漂浮著粉紅色貝殼做的梳子與簪子。雪女,在熱水中融化了,就是這樣的故事。我繼續這個故事,在我想來,假設像傳說中的葛葉 (23) 一樣,這個雪女妻子懷孕了,懷胎十月生下孩子,然後這個孩子長大了,每逢下雪的季節,便會憧憬著母親漫步積雪的山野,我相信,這個故事,絕對可以令世人如痴如醉。當我這麼講完時,瞧瞧,世人之一,我的前輩,不禁也面泛紅潮異常興奮,文藝沙龍的氛圍變得非常熱情,不知不覺,我已有問必答地開始敘述秘藏在我心中的那個不融於熱水的雪女。 ——年齡? ——十九歲。正好犯太歲。好像註定就會出什麼事。真是不可思議。 ——身材嬌小吧? ——對,但是足以當模特兒。 ——怎麼說? ——全部都比人家小一號,如果把照片放大,肯定會表現出幾近完美的協調感。雙腿修長如花莖,皮膚冰冷得恰到好處。 ——不見得吧。 ——絕無誇張。關於那個人,我絕對不會說謊。 ——畢竟以前被你騙得太慘了。 ——這倒是意外。不過,的確如此。我在二十一歲那年的冬天系上窄腰帶盛裝打扮去銀座玩。那晚,女人跟我回到我的住處,問我叫什麼名字,那時候,旁邊正好有海野三千雄這個人的創作集,於是我順口回答:海野三千雄。女人似乎以為我三十一二歲,還以為是小有名氣的人呢,她說著肩膀一垮,唉聲嘆氣。我從未像那一刻如此渴望出名。喉嚨乾渴,幾乎冒出黑煙燃燒般渴望有名。說到海野三千雄,有段時間在文壇號稱最年輕,也寫過不錯的小說。自那夜起,我除了穿學生服時,其他時間無論去何處,都不得不堅稱自己是海野三千雄。一度,因為當冒牌貨,令我不安得徹夜難眠,可是,卻又不肯停止扮演冒牌貨,反而一心一意只想著如何成為無懈可擊的完美冒牌貨。真是不可思議。 ——真有意思。你繼續說。 ——若只是春風一度的女人,充當海野三千雄倒也無所謂,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見面後,我開始感到憋屈,獨自悶悶不樂。後來,女人似乎會瀏覽報紙的藝文版,還說什麼:今天有你的照片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你,你為什麼要那樣皺著臉?害我都被朋友笑話。 ——是你以前在搞什麼政治運動那時候的事吧? ——對,沒錯。文化運動不合我的性子,我認為沒有比無產階級小說 (24) 更天真的東西,因此我遠離學生,專心做地下工作。有一次,我高等學校時代的老友,戰戰兢兢坐在某會議的末座,想到這一帶所有的地區行動隊長都要來,不禁亢奮得顫抖,就連出席那場會議的工讀生們都有點興奮,全場鬧哄哄的。我那位以某個小地區代表身份出席的友人,恍如身在夢中,之後一秒不差地傳來踩上樓梯的腳步聲,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邊打招呼邊走進來,他的臉孔起先太耀眼,看不清楚,但是仔細一看,那個戴金邊眼鏡露出淺笑的男人,毫無疑問,就是我。對,就是這個我,他到現在還常說,難以忘懷當時的喜悅。他說簡直樂得升天。當然那時,我們只是以眼色互表笑意,彼此都假裝不認識對方。從事那種運動,每天被人追捕,忽然在自己的陣營意外發現老友的臉孔,再沒有比這更欣喜的時刻。 ——虧你沒被逮到。 ——笨蛋才會被抓。而且,就算被抓,只要一星期左右便有辦法脫身。後來,我被指為間諜云云,令我心生厭倦,一心只想著逃離同夥。當時,每晚,我都住在帝國飯店。同樣是以作家海野三千雄的名字。我還定做了名片,從此飯店給海野老師邀稿的電報、限時信、電話,全都是我自己發的。 ——做那種事很不愉快吧? ——把本該嚴肅的生活,刻意醜化、玩弄,的確不愉快吧。你說得對,但當時,如果不那樣做,我恐怕會因三十種以上的原因自殺。 ——可是,就連那時,你也還是殉情自殺了吧? ——對,女人來帝國飯店玩,我隨手給了五圓,那晚,女人就在我的房間過夜了。然後,那天深夜,我在不經意間脫口說出,除了一死了之,別無去處。就是那句話,似乎深深打動了女人,於是她說她也要死。 ——聽起來,那等於是你一吆喝她就回答一起死吧。領會得非常快。好像不只是你們才這樣喔。 ——好像是。我的解放運動,若說是身為運動先知先覺者為了自己的名譽而戰也不能說不是,那樣子,在漸漸出名後,也會比較有趣、有看頭,但是出現了間諜說之後,不久我便失勢了,總之,我灰心了。 ——那個女人,後來,怎樣了? ——女人在投宿帝國飯店的隔天就死了。 ——啊,是嗎? ——是的。在鎌倉海邊服藥後跳海自殺。我忘記說了,那個女人,算是知識分子,很會畫人物肖像畫。她的心性高潔,因此畫出遠比真人美麗好幾倍的臉孔,而且必定會添上幾句帶有秋風斷腸那種惆悵的詩句。她的畫精確捕捉到真人的特徵,而且是高貴的。從今年正月起,我好像就染上這種愛哭的毛病,真是傷腦筋。之前也是,看了《佐渡情話》這齣浪花節 (25) 電影,實在忍不住,終於放聲大哭,隔天早上,在廁所看到那出電影的報紙廣告,忍不住又失聲嗚咽,令家人驚詫不已,最後大笑,家人說以後再也不能帶我去看電影。算了。還是繼續往下說吧。那是十年前的故事。當時,為何我會選擇鎌倉自殺,長年來一直是我的疑問,昨天,真的是直到昨天,我才終於明白。我念小學時,才藝表演會上,曾經朗讀過鎌倉的名勝景點,那時候,我一再練習,幾乎已可倒背如流。那篇文章,叫作《七里濱的沿海》。想必年紀雖小,卻已對那片風景心懷憧憬,烙印腦中,成了潛意識,所以才會以那趟鎌倉之行的方式表露出來吧,想到這裡,我對自身感到心疼。在鎌倉下車後,我把身上的錢連錢包全部交給女人,女人窺看我豪華的錢包,哎呀,只有一張鈔票?她小聲嘀咕,我忘不了當時有多麼羞愧。我變得有點胡鬧,即便如此,我還是故意虛報五歲說:其實我二十六歲。女人說,才二十六?她那黑多白少的大眼睛瞪得滾圓,然後屈指細數,一邊笑著說,糟糕,糟糕,一邊朝我縮脖子,不知她那是什麼意思,事到如今也已無從問起,但我始終耿耿於懷。 ——然後你們就趁著天色還亮時跳海了吧? ——不。我們還是把名勝景點都逛了一圈,在八幡神宮前,還買了糖吃,那時我右邊臼齒鑲的兩顆金牙就是這樣壞掉了,至今也沒處理,不過,有時會陣陣刺痛。 ——我忽然想起來了,魏爾倫 (26) ,你知道嗎?那個人,有一天,一溜煙跑去教堂說:我要懺悔,要告白,我要招認一切,聽人懺悔的神父在哪裡?快,快,我要說!於是他以非常激動的氣勢開始懺悔了,但神父清淨的眉毛紋絲不動,只是看著窗外的噴水池,當魏爾倫號泣著說出種種犯罪史時,神父趁他停歇的瞬間,倏然插入的話語是:『你有過和多少種××,交媾的經驗?』據說魏爾倫大吃一驚,當下連滾帶爬地衝到走廊上,拚命逃回。我實在不擅長聽別人的懺悔。若套用現在流行的說法,我的心臟不好。看來我應該效法一下那位神勇的懺悔神父才對,你說是吧? ——我不是要懺悔,也不是炫耀豐富情史,更不是在尋求救贖。我是在主張女人的美好。就這麼簡單。到此地步,我就索性一口氣說完吧。當時女人邊走,邊以非常凝重的語氣小聲說:不回去嗎?我可以當你的小妾。如果你叫我一步也不准出家門,那我就乖乖躲在家裡。一輩子不見人都行。我聽了,嗤鼻一笑。終究無法理解他人的誠實,只為了滿足自己的自尊心,一將功成萬骨枯,而且,依舊坦然自若的二十一歲,我是自矜的怪物,是打從骨子裡虛榮的男子,對於女人久遠的寶石、珍珠塔,獨一無二的尊貴贈禮,我沒有多瞧一眼,便隨手扔進了路旁水溝,現在我的形貌,真的那麼輕快嗎? ——哈哈哈哈。今晚的你倒是滔滔雄辯。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我正在試著做出那種奇妙的、『仿佛琴盒比小提琴更重要的』、在那方面最嚴厲的反省。在江之島的橋畔,有私營電車的廣告牌,上面以每個字都有二尺平方大小的字體寫著:至新宿三十分鐘,至澀谷三十八分鐘。我瞄了一眼,便匆匆過橋。木屐咔咔咔的清脆聲音朝我追來,來到我背後,這才放慢腳步,女人說,我已決定了。已經沒問題了,之前的我,就算遭人輕蔑也無可奈何。 ——真是老實人。那才真的是沉默勤快。 ——是的,是的。你懂了吧?告訴你果然是對的。請繼續聽我說。 ——好。我洗耳恭聽,你繼續說。阿竹,送茶來。 ——我們跳海之前先吃了藥。是我先吃,然後我微笑著說,公主,與其被敵方的大鬍子凌辱,還是和父親一起死吧。趕緊吞下這毒藥自殺吧。我們一邊那樣開玩笑,一邊以從容不迫的態度服下藥,然後,我倆並肩坐在某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兩腳懸空晃來晃去,靜待藥效發作。我現在,徹頭徹尾,非死不可。昨天加上今天,已經連續玩了兩天,因此,早已將超過十個以上的聯絡線切斷。組織里想必已再次陷入難以收拾的大混亂,那是火災與打雷都無法比擬的慘烈混亂。那些光景,對我而言,比放在手心觀看更清楚明確。隊長的背叛、逃走。再加上,假冒海野三千雄之事引起的軒然大波。若我能夠向女人坦誠表白,若我是有那種本事的男人,二十一歲時肯定早已不用這樣遍體鱗傷了。最後,女人解開腰帶,她一邊流暢地告白說:『這條罌粟花圖案的腰帶,是向我的朋友借來的,所以就先放在這裡吧。』一邊將那條腰帶規規矩矩地摺疊好。倚靠著背後的樹木,我們以非常平和、溫柔的心情,平靜交談,然後,舉目眺望疑似城之島那一帶,忽明忽滅的燈塔燈光。我們聊了些什麼呢?連我自己都忘了,我毫無節制地大肆吹牛,說女人愛我愛得要命讓我很困擾,這種爛桃花的血統,起自我的祖父。祖父年輕時,高空走鋼索的知名女藝人來到村子,三個女藝人,在祖父取下頭巾後,全都對著他的臉蛋看呆了,她們一手拿傘,失聲驚呼,然後再次從空中俯視祖父,走到一半,重重自空中摔落,惹得雜耍團的團長抱怨,最後甚至引發全村大打出手,等等,我隨口瞎扯,想起現實中的祖父那張紅黑色、毫無氣質宛如羅漢的國字臉,差點撲哧笑出來。女人信以為真,還說,那樣子,她等於遭到八個女人嫉恨。(其實一個人也沒有。)啊啊,我真幸福。我是『勝利者』。她如此陶醉地呢喃,抬頭仰望星空。突然間,藥效發作了,女人發出類似草笛的咻咻聲,嚷嚷著好難受,好難受,吐出清水似的東西,趴在岩石上四處爬行,我覺得留下那種污穢的嘔吐物死去,不管怎麼說,都會很遺憾,於是拿斗篷的袖子到處擦拭。不知不覺,我的藥效也發作了,踩在潮濕滑溜的岩石上一再滑倒,變成黑漆漆的四腳獸,仿佛被赤熱的鐵制火筷捅進喉嚨五寸甚至六寸深處,最後,那根惡鬼的鐵棒戳到胸口,戳到腹部,到了那時,已只是兩具會動的屍骸,是漆黑的四腳獸在緩緩走動。我們彎身重疊,自岩石上摔落,撲通一聲被海水吞沒,起初互相依偎,一瞬之後,彼此猛然踢開對方,立刻分開,女人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海野先生。』那是十年前的師走,正好就是在現在這個季節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喂,阿竹,拿伏特加來。 ——太宰先生,你可別裝蒜。我這個故事,要怎麼完結?這當然不是你的遭遇。全都是我的遭遇。但是,當我發表這個時,雜誌社一定也會盤算。比起我這種不知算哪根蔥的無名小子的告白,他們肯定更想當成雖然不過爾爾好歹現在很出名的小說家太宰先生的懺悔情史來宣傳。請買下我這嘔心瀝血的創作。同樣文章的備胎,我這邊還有三冊。三冊,才五十圓,很便宜。太宰先生,你很驚訝吧?全是騙你的。只是嚇唬一下。你嚇到了嗎?這個故事,不是很久以前你在跟我喝酒時親口告訴我的嗎?今天適逢周日,又是下雨天,實在無聊,身上又沒錢,也不能去找你,只好把對天氣的不滿向你爆發,如何,你稍微愣住了嗎?看樣子,我或許也能成為小說家。起先的感想文,是我從雜誌上抄來的,岩石上的那段場景是我自己寫的。算是令人屏息的傑作吧?接下來,我要好好考慮一小時,是否要成為文人。失陪了。請保重身體。下周日再去找你。老家寄來了蘋果,請到我家來拿。清水忠治筆。叔父大人收。」 某月某日 「謹啟。敝人確信文學之道毋庸焦急。仰望天空,心無雜念。與陽光嬉戲,切勿短視。愚見以為健康第一。請好好療養。昨日,又承蒙您寄上《如釋重負的故事》一篇,萬分感謝。我們會刊登在下個月的雜誌,禮不贅述。《諷刺文藝》編輯部,五郎,合掌禮拜。」 某月某日 「我要寫信給您。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因此筆鋒滯澀,但您若肯一讀我會很高興。任性妄為很不好意思,還請原諒。我想您可能已淡忘,二月時,在新宿的『Monami』店內,我們曾因同人雜誌《青鞭》見過一面,那時不歡而散,甚感遺憾,一直覺得抱歉,總覺得是自己一個人出醜。雖然想著要找機會寫信道歉,卻因獨斷獨行的尷尬,始終未能提筆,一直想找機會,最近下定決心等您的《晚年》出版時就寫信,結果今天,在書店拜讀您的文章後,忽然悲從中來,很想與您談談。即便如此,心中一隅,還是很忐忑,真是傷腦筋。那晚,我以慌亂的步伐走下樓梯。而那種慌亂的方式似乎也不純粹,很是可恥,如今想來,都忍不住要羞愧地縮脖子。那晚,因為您說『齋藤君喜歡故弄玄虛』令我的心情變得很空虛、很落寞,光是那樣已令我魂不守舍。等我要回去時,又聽說要退還之前繳的同人費,我當下在心中吶喊:賺到五圓了!然後,明明對方還說了什麼,卻回答『分前後兩次每次各付了二圓五十錢』時自己露骨的狡猾,令我感到貶低自身的羞恥與自暴自棄。不僅如此,『賺到五圓』這句話,只不過是兩三天前看貴作《逆行》文中出現的話直接浮現腦海,在新宿車站前,我茫然失神。我無法明確掌握這事態,似乎在思考關於自己的進退如何才能順利解決。我站在車站前,好一陣子,如白犬四處打轉,也想過索性直接回宿舍算了,但是想到就此與你們分別又很不捨得。就算現在立刻折返會場,肯定會被罵(未經充分考慮,只是打算當人家的包袱嗎),因此我徘徊許久。對人撒嬌,對世間撒嬌,自己明明沒有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卻故意裝得好像偷偷持有,那種故弄玄虛的模樣,偏偏不是別人而是被您指出,讓我很難過。啊啊,請原諒我寫這些喪氣話。那晚的五圓,被我極有效地、一塵不染地用掉了。作為終生紀念,至今,還保留了摘要,夾在《青鞭》的頁間珍藏。計有三錢郵票十張,三十錢。花生,十錢。櫻桃,十錢。美野里 (27) ,十五錢。山茶花切枝兩枝,十五錢。眼科醫生,八十錢。《歌德與克萊斯特》 (28) 《序說》 (29) 《歌行燈》 (30) ,三冊,七十錢。百目 (31) 鴨肉,七十錢。蔥,五錢。札幌黑啤酒一瓶,三十五錢。檸檬,十五錢。澡堂,五錢。六年沒有如此富裕。沒花完,口袋裡,還有很多錢。之後過了一年多,雖只見過兩三次卻忘不了太宰治的身影,我一邊懷想歷歷分明閃過腦海的見面回憶,一邊繼續不知第幾十次翻閱書刊。隻字片言,似乎已銘記心上。從書店背誦著回到千葉的住處後,我立刻提筆記下,那是去年八月的事。雖然迄今未能派上用場。『太宰兄!我在白十字等你,黑田。』大學黑板上寫的那行字,依稀就在昨日。『右記人員請至事務室報到,津島修治。』那張告示在文學部張貼了很久。我把太宰治當成友人一般談論,並且,感到寂寞。太宰治沒得到藝術獎。我在心中發誓絕對不看藤田大吉這個人的作品。不過,我本來就不大看別人的作品。《小丑之花》《卑俗性》,不是不能理解,卻總是無法滿足。這是頗有『要寫喔,要寫喔』這種氣魄與氣勢的小說。我原本認為是正牌貨的預告篇。那麼現在正牌貨出現了嗎?這麼一想,不免開始懷疑『那每一日每一日就是晚年』這句話是否為真。健康受損,照片蒼白透明又乾瘦。而太宰治變得有名,令我感到高不可攀。於我而言,《小丑之花》無法理解。我之所以在太宰治的身上感到小提琴的那種憂愁,就在於那種抒情性。我認為,太宰治的本質就在那裡。縱然說我錯了,我也不願放棄這種想法。來到抒情性的原野,被野薔薇撕裂的傷口沒有拿布遮住,直接曝曬在日光下。感覺很痛。二月出事的那天 (32) ,雖然小說上寫著是在談論女人的睡衣,但對於作者自身,也感到與青年軍官們同樣壯烈的情懷。比起羨慕,心痛更加充斥心頭。我這人,向來事事都不上不下,這兩年來,法科課程只修了三分之一,而且很不充分地告終。兼之,別的什麼也不會。基於這種業餘玩票的心情,只能在肉體上感到太宰治的痛苦,身為旁觀者只能呆然視之。我自己這種馬虎的態度,恐怕會永遠持續下去。我的健康,我想應該沒有別人想像的那麼糟,但無論何事我都提不起勁。如果連著兩三天認真投入某件事,總覺得自己好像會粉身碎骨。我無法認真,這樣子,當然什麼事也做不到,但是,我非常滿足。你在中學時代以『關於幽默』為題的演講,除了眾人竊竊私語談論你是中學首屈一指的高才生,以及你的肢體動作,其他的我都已想不起來了,但在座大多數的人,其實並不認識太宰治,只知談論青森中學的學長津島修治。在青森縣新町的北谷書店前,某個中學生曾向戴著高等學校帽子的人行禮。當你同樣行禮如儀時,我認識對方,對方卻不認識我,讓我頗為惆悵,但光是能得到你的還禮已稍感滿足。我今年就得離開大學了,成不成雖還是疑問,總之已決定畢業。說到文學其實我壓根兒不會,整日只顧著看風景與女人。想到你或許在《雙葉》這本少女雜誌上看過我的《皿繪》這篇小說,不禁冒冷汗。這是我見到(岩切)這個人聽說的。什麼結膜炎啦、頸部淋巴腫大啦、X型腿內彎的,只因這段文章被你說好,我便隨身帶著到處走。在《日本高邁俱樂部》上看到你以追記式文體誇獎同人雜誌(不怎麼有名)某人的描述,也曾感到忌妒。寫了些什麼,毫無自信。光是這樣已提心弔膽。每天筋疲力盡。無事可做。 如果一直休息,周日也不再值得期待,晚上睡覺,也不會有『過完一天』的切實感受,只感到『還有明日』的疲憊。終日只盼健康。現在,光是虛弱已不算生病。憐惜宛如老人的皮膚,夜裡裸身做牛奶浴。思忖有無方法得到青春。我自知此信非常失禮,文體也曖昧不清,很抱歉。但我鬆了一口氣。若等到明早不想寄就糟了,所以我決定立刻就寄。有空時,也盼能收到你的回信。請保重身體。齋藤武夫拜。太宰治先生收。」 「來信已閱。錢的事,未能如你所願很抱歉,但一時之間實在籌不到錢。坦白說,去年出馬參選縣議員因此每月都有大筆債款要還已不堪負荷。選舉時飛島定城君寄了五十圓給我。雖知唯獨這筆錢一定要儘快歸還,卻至今無力償還。區區五十圓的錢都無能為力實在羞愧之至,但要我再去借錢,我恐怕辦不到。貴兄是深信小弟的友情才開口,對此只能再次致歉。但是做不到的事還拖拖拉拉實非我願,因此才立刻寫這封信。請勿生氣。小弟如今,已暫時疏遠文學,對於貴兄的活躍也不甚了解,但我對貴兄的力量寄予厚望,想必貴兄正在文壇大展身手。再次致歉,前述事項還請明察後諒解。不過,受貴兄如此委託,如果能與朋友商量湊錢或許還有一絲可能,卻又怕此舉對貴兄失禮……如上草草。松井守。太宰兄收。」 「寫信如果不說幾句就不是你。啊啊,好友啊。做妻子,有點於心不足,做情人又嫌面貌醜陋,若做妻妾,態度粗雜聲如鴉啼。啊啊,不足矣,不足矣。月啊,汝,為天地之美人。嘆月惹愁思 (33) 。吉田潔。」 某月某日 「太宰治先生。抱歉再次讓你看到拙文,請見諒。一則是因為我們的同人雜誌《春服》快要一塌糊塗,頗為傷感。再則是,我自己的疲勞性神經衰弱所致。最後,因為你對區區在下表達善意,昨晚松村這位《春服》同人的來信已轉達,再加上我生來厚臉皮,明知給你添麻煩,還是冒昧寫信。友人松村這個人,與鹽田嘉承、關多治、大庄司清喜這三人一同去您位於船橋的府上拜訪時,向您請教對拙作的意見,事後三人又將聽來的如數轉告於我,又,您在《日本高邁俱樂部》十二月號也有關於拙作的感想,《加冠》一月號刊載的貴作中,讓一名少女謳歌《春服》等,可見您的用心。今天,我立刻跑遍街上五六家書店,搜尋這兩本雜誌,但是每間書店的《加冠》都賣完了,《日本高邁俱樂部》似乎尚未送來。我並不是要寫信向您道謝。若是我的身份只要道謝便可了事,那是多麼痛快。但,我是有話想對您說。我想徵求您的意見。希望您能幫我。只顧著說這些自私的話,實在可恥。您或許已向嘉承問過我的經歷背景。但,嘉承八成……畢竟他是個熱愛宣傳的男人……不過,這不是對嘉承的惡意,是我的自我辯解。我幼年時身體虛弱,曾因白喉和赤痢昏厥兩三次。八歲時,大人買了《毛谷村六助》 (34) 給我,從此立志做文學青年。我父親當時似乎有小妾。我所敬愛的母親當時被男人脅迫一同私奔去箱根。但我母親改名新子又回來了。在我記事時,我父親好不容易從貧窮官吏暫時脫身喘口氣,卻因罹患肺病,舉家遷往鎌倉。父親在以前,曾是驚倒一世的歷史家。二十四歲當上報社社長,又因股票失去,也曾在陋巷搜羅史書,靠一支筆餬口。好像也寫過小說。與大町桂月 (35) 、福本日南 (36) 等人交往,痛罵桂月,說他炫仙炫奇,同時受到某伯爵、某男爵、某子爵等人的知遇之恩,成為熱烈的皇室中心主義者,是個頑固的官吏,孤高狷介,嗜讀書,終其一生也是個不知厭倦的史家、壞脾氣的父親。那年我十三歲。在那兩年前,小學六年級時,我的老師是鎌倉大佛殿的和尚。受其影響,我不再以別墅小少爺的身份任性胡鬧,成為偏執的宗教家、神秘家。我在現實中看到神。另一方面對袖珍本的熱情也病入膏肓,搜集的長篇講談故事比我的身高還高。作文課時被老師指名朗讀。以『報紙』為題,寫出賣晚報的故事令全班感動哭泣。我寫的俳句也曾登上地方報紙。我這幼小的文藝愛好家還創辦了供大家傳閱的雜誌。當時,有志成為詩人的高中生兄長為了上大學一度返鄉,指出我美文 (37) 式形式主義的謬誤,勸我看子規 (38) 的《竹里歌話》,還讓我在《赤鳥》 (39) 寫自由詩。當時我寫的一篇《波》得到白秋氏 (40) 激賞,日後,獲選刊登在ARS出版社的《日本兒童詩集》。父親過世那年,兄長在某中學執教鞭。父親固然是死於肺病,但自土佐國接來奉養的祖父死於地震,還有,接祖父來時發生口角,導致叔父上吊,以及堂弟的發瘋(這也是叔父的死因之一)等或許也是原因。兼之,或許也為成了社會主義者感到心痛吧。事實上,兄長把我留在中學宿舍,舉家前往東京,自己成了某某組織的書記長,在學校罷課發動抗爭,母親等人逃回鎌倉後,他依然自牢中從事知識分子的活動。兄長的同志之一來到我家,將自宿舍歸來的我與姐姐感化,使我們對兄長心服口服。三一五事件 (41) 發生後兄長轉向結婚,之後婆媳關係失和,兄長夫婦留下我們遷居東京。或許是因為我這個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感傷的文學少年,數學欠佳的學生有嚴重自瀆的毛病,我在學校毫無朋友,孑然一身,與姐姐、住在附近的W大生、小學時代的好友,再加上兄長夫婦,影印雜誌《素描》持續了兩年。因兄長參與運動,花光了父親的財產,鎌倉的別墅只好租給外人,一家重返東京,兄長夫婦也搬來同住。中學畢業開始打網球的我,拜網球之賜仿佛每夜長高二寸,高大、肥胖,在W高等學院消耗了自瀆的一年後,進入W大學划船社。一年後我成為主力社員,兩年後,以第十屆奧運選手的身份赴美。那年我二十歲,身高六尺,體重十九貫 (42) 五百,正是紅顏少年。我的划船技術很差。隊中都是前輩令我十分惶恐。在往返的船上戀愛,回來受到熱烈歡迎,興奮過度下導致我有點神經衰弱。在我歸國時,前一年痛失妻子的兄長,已回到老家,成為黨資金局一員。熱愛兄長的我,依然深受馬克思主義理論影響的我立刻產生共鳴,賣掉鎌倉別墅盜出我的學費交給兄長,自己也在校內成立左派抗爭組織。關多治就是當時的成員,他的宿舍成了大本營。我也因此與當時企圖自殺卻無力執行的鹽田嘉承結識。後來關多治失風被捕。多治雖然咬牙死撐,我卻效法之前衝出家門躲藏的兄長,拋下幾乎發狂的歇斯底里的母親,自己也四處逃竄了一周。當我回家查看情況時被姐姐逮住。沒有學費,學校也不能上了,我在姐夫的安排下去月薪十八圓的相片工廠上班。與母親住在兩間大的長屋。——我立刻在工作地點成立組織,擔任領導者,下班後,在街頭與上線碰面,在咖啡店繃著臉,交換秘密文件。其間,僅有四五個月。不久,間諜事件發生,我逃走轉向,在重任經濟記者的兄長安排下,我也回到學校。因為是在轉向後,兄長被關了兩個月,我的情形不嚴重,因此只被關進牢中半日。在職場時,我在機關雜誌上改寫穆倫 (43) 的童話,或片岡鐵兵 (44) 氏派的無產階級小說。對於十文錢買來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大概也很感動。那是貧窮大學生的故事,尤其是文中對兄長娶妻後的顧慮,讓我再次對從小夢想的小說家這一行萌生希望。起初一年我埋頭創作莫名其妙的小說,四處投稿。或因突然停止運動,一看到別人的臉就想哭,激動得分泌唾液,有點臉紅。全身如遭松葉戳刺又痛又癢。應徵《藝術博士》落選時幾乎上吊。陀思妥耶夫斯基流行前夕,我很迷戀他,以酸臭的文學理論刁難多治,其他友人想必也都很不滿。兄長再婚後的妻弟山口定雄,在早稻田德文系發行《鼻》這本同人誌,於是向他請託,成為《鼻》的一員,刊登了一篇作品,那是去年年底的事。之後我邀約對《鼻》厭煩的山口,與他的好友岡田大致敲定計劃後,先取得神崎與森的同感,接著再說服關多治去小日向 (45) 。強迫多治加入後,嘉承、神戶也跟來了。就這樣,由多治命名的《春服》誕生。多治的人脈很廣,拉來山村、勝西、豐野,嘉承也很努力,拉來伊牟田氏。我與嘉承感情漸佳,我的臭毛病他似乎也能容忍。《春服》創刊至發行第二號的期間,我在去年年底至今年三月正為謀職奔走。幸好,靠著外祖父友人的幫忙進了現在的公司。自那時起,我與兄長的關係日益惡化,我決心賣掉全部藏書出外旅行。兄長對我放棄文學極為輕蔑。但我畢業後不可能再靠兄長養活。想到母親的悲嘆,也無法像神崎那樣過著文學青年的生活,於是我決定嘗試上班族的生活。入社一個半月,上司說你的身體好,希望你去朝鮮或滿洲。我對與母親兄長同住的憋屈生活感到厭煩,也想嘗試新生活,於是來到朝鮮。我覺得朝鮮比滿洲更像小說,但這與我當上班族一樣,都是根據自己種種意見的種種必然行為吧。正如H老師所言:『青年的思想只不過是自我行動的辯解。』到目前為止,我昨夜去找女人解釋沒錢給她買披肩,只是去了一下,就還給阿婆三圓借款,還被迫承諾三月要帶她出去……可是,這個月是十二月。裁縫來拿走我珍藏的十圓。如今只剩下一圓,還要去理髮——這樣就只剩五十錢了,索性通通花掉,錢不能放到過夜,就這樣迎向聖誕節吧,我愚蠢地盤算。昨夜兩點返家後,寫作到五點。剛才,與待在同一房間的公司工友去了理髮店。收聽加藤咄堂 (46) 氏的廣播。回程買了點心四十錢,一盒香菸,這下子身無分文了。現在正在看舍斯托夫 (47) 寫的《自明的超克》《虛無的創造》。他說:『一般的傳記什麼都談,唯獨就是沒提到對我們重要的事。』我重讀之前的饒舌,很反感,心想還是別寄出去算了,但是寫了一通之後,已與我不同,我覺得充滿虛飾的自家宣傳似乎也可親可愛,接著差點又聯想到自我厭惡,但我用舍斯托夫敷衍過去。對不起。對了,關於現在我的生活,公司從早上九點半至傍晚六七點。我的工作雖也包括文書作業,但本來是外務員。專跑汽車公司、公司的採購、店面等,算是一種到府服務的業務員。通常總在眼前被趕出來,不得不搓著手鞠躬哈腰,說來很沒出息,但我快受不了了。若只是那樣也就算了,問題是外地派駐所的人,都是夫妻檔,該稱之為刁蠻小姑的脾性嗎?老是喜歡在背後議論他人,冷嘲熱諷,尤其似乎生怕自己的客戶被搶走,總是叫我跑腿打雜,既然要批評索性我就洋洋灑灑都列舉出來吧。他們總是優柔寡斷唯唯諾諾,只顧著討好總公司,憂心職位不保,嫉恨別人的月薪,批評生活,替自己抱不平,例如為了差旅費的計算私下互相說壞話,罵什麼出差暴發戶,做老婆的也面目猙獰,某某人老是出差——像我老公出差三天就攢了三十圓回來呢。於是另一方的妻子也不甘示弱,我老公就算出差,唉,那些都是下面的人去做。但是主任老是拿二等旅費搭乘三等車喲。真小氣啊……不過,做老婆的自己出差時,一下子抱怨鞋子破,一下子抱怨沒洋裝、T恤髒……非常煩人。尤其是美其名曰人數少較有家庭氣氛,但也因此競爭格外激烈,像我就成天都得請示意見——況且基於生意性質還得招待客戶,假日與周日照常上班、加班的情形也很多,根本無暇念書。處處費心費神也很累。月薪六十五圓,再加上五成加俸總計是九十七圓五十錢。但金錢若用途不明就不予支付,弄得一再虧損。欠了一屁股債。我已非講他人壞話、同情他人的年紀,就到此打住吧。工友已經鑽進被窩了。頻頻傳來英語令人啞然。說到這裡,我毫無語文能力。不過,我也鑽進被窩書寫。工友很煩人,等他睡了再說吧。請原諒我這猶如收音機廣播的寫信方式。我覺得這樣更純粹。同時,我要抄寫舍斯托夫:契訶夫作品的獨創性與意義在此。試舉喜劇《海鷗》為例。在那裡違反一切文學上的原理,作品的基礎,不是種種熱情的機構,也不是事態的必然性持續,而是裸裎的純粹性偶然。讀這篇喜劇,感覺仿佛在瀏覽毫無秩序與構圖、集合了種種『蕪雜事實』的報紙。在此支配的是偶然,是偶然與各種一般概念對抗奮戰。 一邊抄寫這個,一邊在工友的催促下,講童話、紫式部 (48) 、清少納言 (49) 、《日本靈異記》 (50) 給他聽,講著講著,他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架,咔咔咔發出三響。太宰先生。還是早點睡吧。請勿露出鄙薄的淺笑隨口附和。——開玩笑的啦。今天去公司上班,為了年會,一一向社員收取會費。眾人酒酣耳熱。我卻因酒品欠佳的理由,被命令戒酒,很無趣,整整三個小時,只能望著白色柱子,聽大家說傻話。然後去客戶那裡拜年,受邀去會員、主任家吃飯、玩牌,現在回來,寫這個時已是晚間十點。心神很累,真不想寫信。就簡單寫後記吧。向公司請假兩個月的原因,是因某事喝醉後,與九名工人發生爭執,我在十月二十九日,被剃刀割傷手腕。傷口引發丹毒,住院兩個月。面對一個已醉得邊吵架邊打瞌睡的男人,清醒的對方竟持刀相向,而且是以多欺少,可見我的運氣很糟,甚至飽受丹毒折磨,為了住院費……母親把老爹剩下的唯一一棟房子拿去抵押借高利貸,雖與兄長發生爭執還是寄錢來。公司說不是生病是私下受傷引發的意外事故,因此不給我十二月份的薪水。而且公司的人,還把我當成無賴漢冷嘲熱諷。唉,算了吧。我想乾脆刺上櫻花刺青。我不是小孩。說到這裡,想寫信給你,是因為我想放棄文學了。那不是基於思想上的理由,純粹只因生活上的不便。在京城 (51) 當上班族,過去,我從未感到任何不良條件,但這次事件發生後,忽感厭煩。今天去公司後也是,幾乎毫無自己的時間。負傷前平均睡眠時間五六個小時,偶爾徹夜讀書、著述(哎呀呀),同時,也在公司寫類似小品的文章,今後卻再也不願了。太宰先生,我想回東京過文學青年的生活。我並未因上班族生活而看見社會或心境為之開闊,反而除了發薪日與上司的嘴臉以外什麼也沒看見。在大學填塞的少量經濟學也忘光了。無法念書的生活,從以前我就不太喜歡,如今更嚴重。我要不就在東京靠文學生活,要不就只能一死。比方說效法鏡花氏跟隨紅葉山人 (52) 做秘書的那種形式,或者仿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種方式等待水與米、別林斯基 (53) 的出現,總之我想做點什麼。不過,我是卑鄙的傢伙,回到東京後如何墮落,我都無所謂,但我母親——受不了。不過,話說回來,這邊的空氣我也受不了。想必,我的心愿是自私自利支離破碎的奢望吧。然而,如果繼續這樣一個月都保持同樣的商人生活,我覺得我要不就是自殺,要不就是會放棄文學,別無選擇。或者可以繼續。我想繼續——但是,我現在寫的,是難以忍受的心情。我快要窒息了。把窒悶的呼吸吹入氣球,讓它飛上青天,死心吧,我心裡這麼想。但是,我還是想改變生活,我想聽聽您對此的意見。我已經不行了。就算回東京,也不可能光靠文學餬口。不如乾脆去當鑼鼓宣傳隊或遊民,生活經驗可能還會變得比較豐富。但,我媽一口氣寄來四張女孩子的照片讓我挑老婆。現在《春服》已無望當作我的地盤。十月寄的百張稿紙的小說不知到哪兒去了。索性,撕破也好。索性,去應徵懸賞文學獎吧。保持沉默方為明智吧。然而,太宰治先生,如果可以,請寫信鼓勵我。四日上班過了五日,我恐怕就已腐敗透頂了。今晚我不想寫信。明晚和後天想必更不情願。既然已經說了任性的話,乾脆就說個痛快吧。請罵我一下。啊啊,請對我說,趕快回東京!騙人!請介紹我認識我喜愛的作家尾崎士郎 (54) 、橫光利一 (55) 、小林秀雄 (56) 。騙人!我從本月起,想把記憶所及寫成自傳。但,《春服》一塌糊塗讓我很悲觀。在《春服》重新振作前,能否介紹您所熟知的同人雜誌,每個月讓我刊登五十張稿紙的文章?我會付同人費。多事!多寫一點,去報名文學獎也是個辦法,卻又覺得那多半得靠運氣不太情願。況且,字跡這麼丑的稿子,人家肯定也不會看。意志薄弱的我眼看無法刊登的作品越來越多實在忍不住,索性一開始就撕掉——騙人,騙人,怎樣都好。如果這封信您肯看到這裡,光是這樣,我已萬分感激。請寫信給我。這樣的話,我會再重寫。這封信請撕破扔掉。拜託拜託請原諒我。與這同樣內容的信,我一共寫了六封寄給六位作家。不管怎麼說,您都是擁有自我世界的作家。坦白講,很自大,我有點蠢吧。我無法熱愛您的世界。我不認為您聰明。然而,您是近代知識階級分子,有不安的面貌。我不能再亂寫了。您是《黃表紙》 (57) 的作者,也是Eureka (58) 的著者。《被毆的那傢伙》 (59) 對您而言不過惹來淺笑。您操弄的人生紙雕工藝,如同大南北 (60) 作品改編的拉洋片鮮血淋漓。我不會再囉唆多話。瓦萊里 (61) 看起來之所以庸俗是您的《逆行》《卑俗性》讀後感。不過,在此有近代青年的『關於失去的青春的一片抒情,關於我們真實環境的幽靈的自我證明』。然而,我是昏暗、荒蕪的遼闊草原。到處都有日光照亮吧。綠色生意盎然,但,其中也亂生著菁菁雜草。該從哪兒割除才好,我胡亂從腳下去處撥開草叢往裡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要報告——什麼呢。我很遲鈍。不是那樣。不過,我希望自己野蠻又強壯。現在我熱愛的世界任何作家都沒有。我最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請不要輕視我的平凡。我決定今年一定要寫些什麼。但是,小說,人生,究竟有何意義。根本沒有意義。我要像吃飯一樣寫小說,就連那麼憎恨實務精神的舍斯托夫,都留下了作品全集,所以用力點應該也可以吧。無論是誰都行,我只要收到名人的信,就會寫這種莫名其妙厚顏無恥的宣傳文。不,只有在這之前,收到北川冬彥 (62) 氏五六行的明信片時。不過,其實,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寫這麼長的信。還是去睡吧。看看舍斯托夫也好。拜託~~~~拜託,拜託,請寫信給我。否則,我很無聊。這個天真的臭脾氣!我不太喜歡寫這封信的我。您呢?對於我少年時的貧瘠自傲,請加上這個。我少年時在十三四歲的那個年紀,畫畫很差勁,但帝展 (63) 的深澤省三 (64) 氏(紅子女士的丈夫)很中意,勸我去念美術。我很會唱歌,也擅長寫詩——說這種話,才真是愚蠢——我討厭過剩。別人的也討厭,但自己的就姑且寫寫。對不起。請別不高興——不,先不說別的,首先我就不懂為何會不高興。我是低劣的少年。但是——不!果然還是低劣。強人所難。一再叫您寫信給我。再會吧,再會吧,翹首盼您回信。慢著!有人打哈欠。而且,你看。啊,啊,啊,旁若無人地將細長的雙臂舉起,像要捅破天花板似的,而且那嘴巴之大,牙齒之白,簡直就像馬臉。我有計策,太宰治先生。關於自己,我想寫很多事。若您已賞光看了二三十頁實為幸事。首先,我是毫無意義的存在,哪怕馬克思沒有說貿易公司—中介—廣告業—外務推銷員對社會無益,我還是決定恨自己的生意。以前,主任教訓我叫我抹殺個性。出去收錢碰上硬灌我喝清酒的貨車行老爹很有趣,但是對著冷然端坐在桌前,留八字鬍的公務員:『請問今天有什麼需要嗎?』『沒有。』『是,那麼有需要時請再叫我。』或者,『我要寫公文,商人先在外面等著!』或只為了『一厘 (65) 』的折扣讓我來回跑個一百次最後只拉到二三十圓的訂單??不,我不該發牢騷。仔細思量之下,再沒有比喜惡先定,道理在後的事實更可怕、可厭。喜歡?討厭?然後一瞬過去,現在是討厭的。所以我覺得世間言語只不過是在操弄人的情感。我好像也開始需要面具了。梅里美的面具想必最好。我不會再對著他人說喜歡或討厭云云。明明是喜歡才說喜歡,討厭了卻不能說討厭了。我對某個女孩產生那種責任,後來不喜歡了,卻無法開口說分手,非常困擾。明明就是討厭還努力想變成喜歡那是不可能的。我非得在討厭的情況下去愛嗎?我什麼都不想說了。我憎恨太多人。啊,啊啊你也是,你也是,你這傢伙害得我這麼苦,居然還好意思厚著臉皮寫個不停。」 「最近你的明信片沒有一張能看。變得非常怠惰、軟弱又巧言令色。我深感遺憾。吉田生。」 某月某日 「聊述一言。(空一行。)我得知我也是未能化身為拜倫的一隻野狐狸,對於變身感到厭煩,寫絕交信給情人。自己的生活,皆是謊言,虛偽,已無法再相信任何事,墜入絕望的洞中(銀行,也中止)。自今日起,我不承認你的文學。永別了。請給我照片。《小丑之花》是殺人文學嗎?(銀行不中止。但是……)不,這是小小的暖身。太宰先生,你似乎上鉤了。有苗頭。如果對我感興趣,請看到最後。我是年僅二十歲的少年,所以讓你在百忙中抽出寶貴時間,我深為感激甚至惶恐。(如果我用生命說出的誠實言語都被嗤之以鼻,那我真的想刺殺閣下。天啊,我在說什麼蠢話。)首先,我是什麼程度的少年,請容我先自我介紹。十五六歲時,我醉心佐藤春夫老師與芥川龍之介老師。十七歲時,醉心於馬克思和列寧(賭上性命)……可是,到了十八歲時,又回到『芥川』,醉心辻潤 (66) 氏。(太宰這人,是多麼沒勁的傢伙啊。你聽見沒有,不倒翁,朝此方而來,吾亦感淒涼的秋暮 (67) ,如何?請幫我。請不要扔進垃圾桶。我會努力寫得很有趣。)透過『芥川』,嗜讀阿納托爾·法朗士 (68) (敬語應該可以省略吧)、波德萊爾、愛倫·坡。之後我拋下文學,走上燈影迷離的街頭,歷經種種,成了現在的我。我從事文學,卻漸漸感到語學的必要,撇開外語不談,連日語都沒好好學,無所事事地度過。(很無趣?再一點點就好,拜託請忍耐。)我認為自己的生活是盲動,但是,人生本身就是盲動。我如此自問自答。(秋夜裡,自問自答的軟弱。這是二百年前某翁的句子。 (69) )身為二十歲的少年,這樣或許太過認命……舍斯托夫式的不安是什麼,我不知道。紀德的書我只看了《窄門》,是純情青年的愛情故事,頂多只感到誠實的可貴……總之,我淺學無才。很抱歉。我實在太失禮了。現在才赫然發現自己有幾斤幾兩重。若是書信慣用的文言體,要我寫多少都不成問題。若是向他人借的衣服,即使是最正式的大禮服,我也照樣能坦然自若地穿著。話說回來。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唱一段,不,是讓我寫一段。(別說可憐話。)敬啟。小可經某位異性友人推薦,拜讀了《盲草紙》,之後亦拜讀了《卑俗性》,立時成為太宰治的忠實仰慕者,懇請視之為仰慕信。《日本高邁俱樂部》自十月號起購讀,也看了《思想的蘆葦》。堪稱知性之極……馬場的這句話,小可……不,已無話可說。若是電影影迷,這時候,應該會要求在明星照上簽名,而小可也想要類似太宰治先生親筆『簽名』之物,不可以嗎?端此靜候佳音。以稿紙充當信紙,失禮之處尚祈見諒。敬上。十二月十五日。太宰治先生鈞鑒。我的名字,或許是石竹,或許是夕顏,或許是薊。又及,這封信,我說得不夠,或者說得太多,為此感到自我厭惡,對《卑俗性》中有句話,『語無倫次的招牌』深有所感。(唉,又說傻話了。)太宰先生,這樣不行。首先,我什麼時候有異性友人了。全部都是謊言。我才不要什麼簽名。我是閣下的——不,越來越困難了。我不需要您的回覆。那種東西,我討厭。太可笑。屬於我們的作家出現,是可喜之事。就算痛苦,也請活下去。在您身後,無法言語喪失自我的亡者,有十萬人,正在聚集蠢動。日本文學史上,能夠出現我們的選手,真是太好了。很高興看到帶給我們這麼多芸芸眾生文字表現的作家出現。(淚水源源不絕,難以控制。)而我們,這十萬青年,走入真實社會後,究竟能否生存,這個嚴肅的實驗,在閣下身上,正默默進行。以上,就是我寫的,我尚未脫離少年之域,寫信或面見『高處的空氣,強烈的空氣』的您,會讓我感到『凍傷的危險』。我以非常敬畏的態度,僅此一紙信箋,我要逃離您。但願,長腿蜘蛛對小麻雀能夠寬大為懷。當然,您的作品我自認比任何人都熱心嗜讀,容我再說一句。——你在黃昏初來……你戲弄閃電。凝視太陽太久了。所以受不了……(空一行。)不知《盲草紙》的作者是否能套用這種話——這是斯特林堡 (70) 《去大馬士革》中的話,啊啊,我還是用了做作的寫法。雖然無法再寫下去,太宰治先生,我想飛奔去您那裡躲在暗處說話。如果您在《改造》雜誌上寫文章我就買《改造》,您在《中公》(中央公論)雜誌上寫文章我就買《中公》。並且,故意積欠三圓未還。頓首。我是女的。」 「敬覆。盼你自重自愛。你應自覺,喚起高邁精神完成你的天賦才能,乃是天下人賦予你的天職。切勿在夢中徒悲泣。應努力嚴肅完成五十張稿紙。五百圓於你應已足夠。八十圓,用於買新斗篷,二百圓可買一套全新的衣褲與白足袋,打造出總計二百八十圓的豪華版拜年賀客。一早,我將立門而待。致太宰治先生。佐藤春夫。」 「謹啟。久未聯絡,不知過得可好。謹致問候。兩三天前一再收到明信片與電報,要求寄送二十圓稿費給太宰君,但敝社稿費只能給六圓五十錢(兩張半稿紙),敝人現今阮囊羞澀,好不容易在今日向友人借到十圓。承蒙四度重寫,萬分同情,因此總計只能寄十五。除夕在即,恐怕他還是會照樣不當回事地大肆揮霍,因此錢還是由您保管,再視情況適度轉交。本想寄更多錢,但我也生活拮据實在無法。曲町區內幸町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太宰治先生尊夫人。」 某月某日 「臘月嚴冬的夜半,霍然坐起,提筆摘記。一、我並不低劣。二、但,我是獨自創作。三、有人在看。四、『我也徹底貧窮了,是吧。』五、不該如此。六、蛇身清姬 (71) 。七、『對你驚鴻一瞥,是不幸的開始。』八、這時候,不知太宰是睡是醒。九、『惜哉,才能!』十、筋骨發達型。十一、玉不琢,不成器。(絡繹不絕,思緒的隊伍,萬紫千紅百面億態。)抓住一條做筆記時,已錯失三十倍乃至四十倍、成千上百的言語。S。」 某月某日 「前略。此前料想您必然在療養正感安心,卻風聞貴兄最近只求藉由藥品注射尋求片刻安穩。我認為此舉極為不妥。關於藥品注射的可怕後果,想必貴兄早已明白,無須我現在重申。但那如同對戀人斷念必須痛下決心,殷切盼你能斷念。佛典有雲『勇猛精進』,我認為正可表現這方面的決心。其實本該登門拜訪當面申述,但貴兄也已是一家之主,不是稚齡幼兒,我相信即便寫信說明你也能理解,因此以書信告之。不妨找個溫暖的地方或去溫泉區靜靜思索。或與青森的令兄商量亦可,請原諒我如此多事。或者你已做好去溫泉區的準備。如果去了溫泉區還請告知。在下想與青柳君一同拜訪,也在那附近的旅館逗留一陣子。代向尊夫人問好。頓首。井伏鱒二。津島修治先生收。」 「我只籌到三十圓。聽到『賭上性命』這種話我很擔心,不知究竟如何。其實直到九日為止,我一直在等著,以為兄長或許會詳細通知。(空一行。)這樣分開後對彼此的生活都有太多認識不足之處,想必也會遇到種種困難。你說是賭上性命,因此才寄錢給你。但我的生活也絕不寬裕,只能預支薪水(而且,能預支的不多)。(空一行。)不是在吊你胃口。也不是在奢華度日。身為教師,並非如普通人想像中那樣生活。猶記當年,你和我應該都曾做過燃燒青春熱血的工作。(不是指文學喔。)就是那個,是為了那個。況且,小孩出生後,太太得肺病,我也得肺病(當然症狀輕微),已焦頭爛額。(空一行。)所以,三十圓,請你將就一下。可以的話,記得還給我。因為我可是賭上性命。(空一行。)透過文壇的小道消息,你在小說之外其他方面的生活態度如何我大抵知道。但是,我不願相信那是你的一切。(空一行。)打起精神來!什麼賭上性命……要自殺的……天底下有那種人嗎!氣質澤猛保。」 「惡習應除盡。本鄉區千馱木町五十番,吉田潔。」 某月某日 「雖覺非說不可卻終究說不出口。我決心等到暑假再寫信。我想寫信。明明覺得非寫不可為何卻寫不出來,我在想這是怎麼回事。雖然你說:『人不該嘲笑人。』但我至今還是寫不出來。信決定了我。我決心寫信。從明日起我要畫一張畫。並且更加堅定決心。大約一周即可完成畫作。然後去蔦 (72) 寫信,如果沒寫信就不回東京。不管怎樣,都要等寫信之後再說。《青鞭》創刊號已收到。我要起而實行。我沒有創造任何東西,只想畫這種畫,只想得到您的認可,卻未實行的自己,令我心焦如焚。自船橋歸來當天,想到對自己的徹底絕望,我很悲傷。您的話,現在尤其給我絕對必要的力量。我實行了畢加索與馬蒂斯換個看法皆可被付之一笑的事。我最近畫的畫不是實行是藉口。我想寫很長很長的信。我說無懈可擊的信『這種信很難做到』,但我這番話似乎被鰭崎君誤會了。我努力直到發誓要寫信的日子。從那天起對你說話再不需努力。我想寫可以看上一整晚的長信。我不是鼬鼠。我有時感到自己沉重如蘋果樹。也不想與他人說話。唯有在你面前什麼事都能說。如果你不相信這封信,我會死。敬四郎拜上。」 某月某日 「拜啟。突然提出冒昧請求請原諒,不知您能否收我當弟子?我看了《卑俗性》,現在還在閱讀。我現年十九歲。去年自京都府立京都第一中學畢業,明年,打算念三高文科丙組,或早稻田,或大阪藥專。我立志成為小說家正在拚命鑽研。老師,請收我當弟子。為此,需要哪些手續?辻潤說:偉大的靈魂只能被偉大的靈魂發現。我有一點畫諷刺漫畫的才能,對文學也有一定的敏感度。出身上等。但是,有一點古怪。既是基督徒,也是創造性虛無主義者,是個可悲的男人。請給我回音。太宰主義以驚人之勢滲透我們的團體。令人欣喜欲死。再見。靜候佳音。三重縣北牟婁郡九鬼港,內山徹。又及,我也有刺青。刺的圖案與老師小說提到的圖案一樣。整個背部都有綠波蕩漾,火紅的大朵玫瑰,貌似鯖魚的尖吻細長魚類,共有四尾,魚身擦過花瓣在花間嬉戲。因為找的是鄉下刺青師,對方似乎沒有刺過玫瑰花,大朵玫瑰幾與不足為取的猴臉如出一轍,有一陣子,我只好把房間弄得暗暗的睡覺,很不是滋味,幸好,如果沒有大費周章絕不可能看到我的背部,我刻意四季都穿短袖襯衫,因此漸漸淡忘,明年我決定報考三高文丙。老師,我該如何是好。快教教我吧。我喜歡山田若 (73) 。我想我大概腕力超強。我的爸媽,有時會生我的氣,狠狠甩我耳光。但是,爸媽都很弱小,我壓根兒沒想過報復。父親是現役陸軍中校,一點也不胖,可笑的是,身高永遠都是五尺一寸。只會越來越瘦。想必很不甘心吧。他會摸著我的頭哭泣。說不定,我是很不幸的孩子。我是和平主義者,昨天也在五坪大的室內獨自盤腿而坐,四下打量半天,清楚可見房間角落,人,再也沒有比不擅長打架更傷腦筋的事。內山十三。」 「您似乎很痛苦,但大家都是忍受與您現在同樣的痛苦活著。您的創作,這半年來,沒有一家雜誌願意刊登。這是作家遲早必經的低潮。這是基於記者之間的默契,沒辦法。隨信附上二十圓。這是我暫時先墊的,興致來時哪怕是三四張旅行日記也好,請寄稿給我。建議您用這筆錢做個五六日的貧窮之旅。即便只剩我一人,仍然相信您。大阪沙龍編輯部,高橋安二郎。春田被開除了。是我那樣處置的。」 「根據尊夫人的報告,您似乎已戒菸、戒酒。相對地,一天要吃二十根香蕉,每日咬爛三十根牙籤,弄得尖端散開如棕櫚葉,並且邊走邊隨意亂吐,沒什麼原因就鑽出被窩,四處打轉,把電燈的燈罩戴在頭上,弄壞了三頂,得知這一切,難怪尊夫人只能嘆息『一難方去,一難又起』,但這並非太宰一個人的錯。是大家一起起鬨,把你當成笑柄,為此,我甚至對兩三人萌生恨之欲殺的憤怒。太宰,沒什麼好羞恥的。抬頭挺胸大步走吧。黑。」 「太宰先生,好久不見。欣見您的文名一日比一日隆盛,縱使罵我這是多餘的奉承,對於您的小小斥責,亦不足為驚。前不久,《盲草紙》又是壓倒性傑作,我每月拜讀您寫的《思想的蘆葦》,只盼能以此為嚴格修養之資。目送年輕人一點一滴穩健地出人頭地的背影,我懷抱著對於人世最尊貴光芒的崇敬心情,昨日,打掃了神壇,並且祈求吉田先生的飛黃騰達。想來實在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太宰先生一整年只訂了三百張稿紙,而且一直端正放在桌上,一旁還有鋼筆,無論我幾時去,稿紙都不見減少,您只是與井伏先生默默下象棋,或睡午覺,對我來說,堪稱最壞的顧客,但是,每當我去附近的作家那裡送貨歸來,必定會順路拜訪,一邊喝茶,一邊悄悄期待必然出現的人。您從不背後議論他人,即便我談起他人消息,您也看似興趣缺缺,只是熱心研究我的生意。我的眼光果然沒錯,昨日我也在某知名劇作家面前,談起這項自豪之處,大獲成功。即使被您責罵,也莫可奈何。我保證今後絕不會在別處議論,只限此次,還請寬恕。沒想到會在尷尬的地方大失誤。話說回來,您吩咐的稿紙,這個月初剛送了五百張,您又訂了五百張,令我大吃一驚。昨晚已送出千張。請默默收下。您的第一本小說集,至今尚未出版,但屆時在出版紀念會上,我想唱《龜鶴》這首喜慶的謠曲,以表達心中喜悅於萬一,不過佐藤家那邊,不會出席容我叫囂龜鶴曲的那種聚會,看這樣子,舉行出版紀念會時,佐藤家全體出席的聚會,還有佐藤家缺席、鶴龜出現的聚會,這兩者都必須前往云云,這是關於佐藤家方面的議論。又,此次,您將替《歷史文學》執筆,我這個月初的送貨,總算稍微幫上一點忙,今後,也會向您報告,這把年紀每次還瞎起鬨,都是我自以為是不明就裡,這點還請見諒。師走只剩一兩天,商人正忙得焦頭爛額。於深夜三點擱筆。田所美德。太宰治先生收。」 「來信已閱。深感您的窘狀。如此回信自己也很不愉快,正因知道您會有何感想,提筆格外艱難,但這個月我自己也做了傻事弄得手頭拮据。實在無法幫忙還請原諒。這純屬事實上的問題。完全沒有心態上的算計。對您的誠意依然不變,如果可以,請相信這點。在我窗下,年貨市集的笑聲私語直入耳中。請保重身體。太宰治先生收。細野鐵次郎筆。」 某月某日 「敬啟。太宰治閣下。想必,這是第一次有女人寄信給您。您是女的,男人自然會對您客氣,但是,女人卻忌妒您 (74) 。之前在友人之處,看到了您的信,非常不愉快。(我在神樂坂的大眾劇場,賣火盆與坐墊。)那位朋友,不知該算是遠房表兄弟,還是伯叔祖家的人,說來非常複雜,不過,我們的確有血緣關係。他正在就讀日本大學夜間部。將來說要當電氣技師,再過兩年,我會嫁到這個友人家。他晚上去大學,早上以京王線新建小火車站的助手頭銜,帶著便當出門。這位助手,每周一次,會把他對父母、兄弟都不敢說的大事向您傾訴,並且,每四周一次,會收到字跡醜陋如女傭、只寫了寥寥兩三行的明信片,他總是把明信片貼在類似相簿的本子上,每次只要一有人來,他就非常興奮地拿給人看,甚至令我落淚。有時他似乎就寢後也在看,這本相簿,就藏在他的被子底下,周日早上,我去叫謙哥起床,結果,被我發現那本相簿,謙哥見我發現,當下面紅耳赤,拚命從我手裡搶回去。我頓時放聲大哭。那是內容非常平淡無聊的明信片。您應該更加肯定讀者的眼力才對。寄信給您自稱忠實讀者,對於男人,對於一個即將出人頭地的男人而言,他可是豁出去這麼做的。作家不是人,因此不懂人的誠實。您的明信片,在相簿里有十七張,就像約好了似的,一律都是寫些這次在某某雜誌幾月號寫了多少字的文章;下次要以某某為題出版幾百頁的小說集。其他的事,您大概覺得說了他也不懂吧?謙哥念小學的時候,功課有多好您知道嗎?還有,我在學業與女紅方面,也沒輸過任何人。今後,請別再寄明信片來。謙哥他太可憐了。大抵上哪有人在小說發表的五六天前就寫明信片。這種問候函難不成你一次寄了五十張?就像我們劇場的表演師傅,誦讀新作前,會以耳塞 (75) 的名義,分送蕎麥麵或壽司,吃了壽司後再聽師傅表演新作,結果很不可思議,聽起來果真相當好聽。我這麼講應該沒錯吧。謙哥才不是尊敬你。如果那樣自以為是,會惹出大麻煩喔。謙哥對你的小說哪一處,是以什麼方式談論的,了如指掌,我覺得謙哥的這番心意太可貴,真想錄音下來寄給你聽聽。不管你要在什麼雜誌寫文章,或者另外還有多少個讀者,對謙哥而言,那絲毫不是問題。謙哥的人品,絕對比你好太多了,你自己沒注意的地方,他都細心注意到了,甚至還替你掩飾。如果你能替我們兩年後的家庭幸福稍微著想,就請你以後不要再寄那種卑鄙的東西給謙哥了。那每次都會引發我們的爭吵。如果你多少還有一點人性,今後,我確信你會改變態度。做夢也不容懷疑。我就挑明了直說吧,我對你和你的小說,都很不喜歡。心情就像鑽過有毛蟲的青葉下方。只想儘快擺脫永不再見。太宰治老師收,平河多喜。給不認識的人偷偷寫信,想必,會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藏在腰帶的信,一下子取出,一下子藏起,我佇立原地,苦思良久。」 「你就那麼想要錢嗎?今早,我又在報紙的廣告版,發現某個男人(想必是你),朝某個男人(想必是我)發出求救信號,真是不好意思。說來可笑,昨天看起來還神采飛揚的男人,一旦發出要錢的求救信號後,頓時令人興味索然,不忍卒睹,這究竟該怎麼說呢?不知你到底有沒有念誦吃芋頭那段瘋子的咒語。念那段咒語時,你是什麼表情?你自稱是通曉最高級與最低級兩方意識的大家,為了一百圓,居然向我這種住址與身份不明的小人物俯首聽命,像狗一樣乖乖聽話,我很想知道你當時的表情,下次你寫散文在哪家雜誌發表時,不讓其他讀者看懂沒關係,記得在文章某處為我一個人寫上百言感想吧。這是X,是Y, (76)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百圓,玩弄人的金主上。致作家太宰治。太宰治君,別以為無人知道就亂來喔。勸你自重。」 某月某日 「太宰先生。再過一兩晚之後我也要二十五歲了。我會自二十五歲起寫小說,在三十歲走紅,然後,分到一點家產,之後便與鄉下早已定親的近視姑娘結婚。先生兒子,再生女兒,然後又是兒子、兒子、兒子、女兒。依此順序生孩子,四男會從感冒轉為肺炎,在五歲夭折,之後,我會頓時蒼老許多,即便如此,一年還是固定寫兩篇小說,在五十三歲死去。我的父親,也是死於五十三歲,大家都對家父讚不絕口。想必那是最恰當的年紀。老早之前您提過《歷史文學》邀稿的小說,已完成送交雜誌社,我現在就對那作品充滿期待。想必會是傑作吧。」 「前略。小說完成。可喜可賀。受到如雷喝彩,而且可看出威脅我們同業生活的企圖。恭喜。雖是寄給《歷史文學》,其實你應該投稿到稿費較高之處。不過,除夕,正月新年,就算吃虧個一百圓也無妨,只想儘快拿到現金的心情,這點,無論是我們三流作家,或你們這種純文學者,似乎都一樣。祝新春愉快。」 某月某日 「前日(二十八日左右),依令堂大人所囑,寄了新年用的年糕及醃鹹魚一包、黃瓜一壇,據您信上所言,黃瓜未收到,麻煩前往貴地的火車站查詢後告知,以上請轉告尊夫人。以下,尚有兩三感言,過完年算來相識已有二十八年,身為出入津島家的窮商人,不學無術,容我僭越,明知現在不是嘮叨抱怨的時候,還是汗顏伏地,懇請暫時容忍,聽我細述逆耳忠言。根據傳言,最近,您的借錢惡習又犯了,甚至對未曾謀面的名士開口借錢,而且像狗那樣哀求,遭到對方峻拒也不以為恥,還振振有詞說借錢有哪點不對,只要按照約定在他日還錢,對方也不會困擾,我們自己也可救急,這樣有哪點不好。之前,甚至因此向尊夫人丟擲火盆,砸破兩扇玻璃,我聽到一半已暗自垂淚難以遏止。貴族院議員、功勳二等的顯赫家世,對您這種文學者而言沒有任何驕傲之處,想必已是老古董,但是為了令尊大人過世後只剩天地一人的令堂大人著想,容我替您保留一點顏面,『把我一個人當壞人,將我逐出家門除籍,趕出家鄉後,現在越發得寸進尺,將我一人抹黑,好像這樣才能擺平四面八方』,從這種種言辭,可看出您的恨意。現在您暫時揚名家庭和諧後,對於令兄、令姐,或許會舉出條條罪狀討伐,但那種曲解必然無用。之前,嫁至山木田家的令姐菊子女士,也曾衷心哀嘆,容我以戲劇比喻,等於是接下政岡 (77) 這種重要角色,若是自己討厭的人,哪怕是看主家的面子,也懶得多費功夫,不僅是我,令姐菊子女士亦然,為了照顧你,明知會在婆家立場艱難,還是勉強犧牲奉獻。因此自今日起請務必、務必打消向他人借錢的念頭,萬不得已時,請直接通知我,最好還是儘量忍耐一下,此事若被令兄大人得知我會很麻煩,因此這次由我暫時墊款之事,還請保守秘密,容我再次強調,若真是討厭的人,我也不會囉唆這麼多了,這點盼您能理解,請善自養生,善自珍重,端此敬頌。青森縣金木町,津島會治。太宰治先生收。末筆順祝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