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 · 虛構之春 中旬

太宰治 《小丑之花》
某月某日 「敬呈。之前不好意思。《小丑之花》立刻一讀為快,甚為有趣。當然分數及格。『沒有說出半句真話。但是,聽了一會兒之後,倒有意外的收穫。他們做作的言辭之中,有時也能讓人感到驚人誠實的意味。』我認為可以直接摘出篇中這關鍵性的一節作為此篇小說的評語。即便微弱,也散發出可憐的真實熒光,令人欣喜。想必所謂的真實,只能夠這樣談論吧。祈求病床上的作者自愛,慵齋主人特呈此書。尚請轉告。寫於十日深夜,不,十一日凌晨,兩點左右。佐藤春夫筆。謹致吉田潔先生。」 「如何。這樣你總可以相信了吧。現在我正在一心寫謝函。太陽的背後有月亮,請你也寫一封謝函。吉田潔。給幸福的病人。」 「敬啟。在您百忙中打擾誠感惶恐,本刊新年號文藝版需要下列玉稿,還請幫忙。一、給前輩的信。二、三張半稿紙。三、每張二圓余。四、今月十五日交稿。又及,勞駕請將隨函附上的明信片擲回告知是否同意。東京市曲町區內幸町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太宰治先生收。」 某月某日 「謝謝你寄來的明信片。元旦號還請務必幫忙。若有空最好寫十張以上。(空一行。)之前與飛島君見面,他依然活力十足,此人的野性化親愛,令人備感溫暖。我想讓他變得更偉大。(空一行。)從明日起,我要暫時行走西津輕、北津輕兩郡的農作歉收地。今年青森縣農村的收成非常差。民不聊生的狀況比比皆是,令人不忍卒睹。(空一行。)令兄可是縣議會的風雲人物。如今越發具有青森縣重要人物應有的威嚴。相當有氣勢。待人接物也應對自如。照那樣發展下去,不久的將來必能成為優秀人物,在社會貢獻方面也必會展現卓越的能力。二十五歲就當上鎮長、銀行總經理。二十九歲成為縣議員。外表英武,頭腦聰明,而且非常用功。愚弟太宰治氏想必過得非常不容易。真的。寫於三日深夜。粉雪飄飄。東奧日報社整理部竹內俊吉。給喜愛薊花的太宰君。」 「太宰老師。大事不妙。今天從學校返家途中,我順道去書店,翻閱了一小時左右,讓我很不安。我看了講談俱樂部的新年附錄全國富翁排行榜,我家和你家,都從榜上消失了。真討厭。你家一百五十萬,我家一百一十萬。到去年為止明明還在那附近。每年,我都會看一下那個,縱使老爹一直喊沒錢沒錢,我也很放心,唯獨這次,似乎是真的。我們該想想對策吧。傷腦筋,傷腦筋。清水忠治。太宰老師。」 某月某日 「前略。說來古怪,但你應該需要錢吧?若以二百八十圓為限,在東京《朝日新聞》廣告版刊登這樣的小廣告:『啾姆格啾姆格啾姆格的笨蛋百圓(或者二百圓,看你的需要),想吃。想喝。吃芋頭吧。』就會在當日之內寄錢給你。五年前,彼此都曾是帝大學生。猶記你躺在紫藤花棚下的長椅上,一臉得意地睡午覺。我的名字是烏龜喲烏龜喲。」 某月某日 「今日看了你莫名其妙的來信。你說擔心發燒卻還喝啤酒,我心想這該不會是你的筆誤吧。教你喝酒的好像就是我,萬一你因酒誤事那我似乎也有責任,因此我甚為憂心。在徹底恢復健康前請你別再喝酒了。不過關於酒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只能勸你自重。家裡寄給你的錢似乎減少了,但沒錢花就縮衣節食過生活不就好了。再沒有比生活更伸縮自如的東西了。非常簡單。你的稿子似乎也漸漸有銷路了,不要急著草草書寫,寫到一個程度寄給大型雜誌才是要緊的。你或許因在意世人評語會忽感寂寥,但是不好好克制只會自取滅亡。我認為春天來臨時你可以遷居房州南方,看看漁夫的生活療養身體也不錯。我想等工作告一段落再與伊馬君一同拜訪你。好一陣子沒見不知伊馬君過得如何。今天,現在仍在熬夜工作。後言省略。津島修二先生收。鱒二筆。」 某月某日 「玉稿昨日已收到。之前,您寄來的明信片正令我惶惑不知何故,看了昨日的原稿才弄清楚意思。關於之前我的邀稿信,若態度有不周之處尚請見諒。其實那封信,是在繁忙之中,不得不與社內同事聯手大約撰寫近二十封(包括前輩與新人的),所以沒機會以個人名義單獨寫信給你。不寫稿費反而顯得不夠義氣,因此給每個人都寫了。無論是對一同邀稿的共同友人菊地千秋君,或其他諸君,寫給大家的內容都一樣。或許應該特別以個人名義寫給你,但前面已說過了我真的沒時間。我做夢也沒想到寫了那封邀稿信竟會冒犯你。天底下應該沒有那種笨蛋會懷著惡意提出那種請求吧?我只能猜想,是你過於神經質了。你若對我有友情,那你根本沒必要惡意曲解這種小事。不過,我平日若真有你痛罵的那種態度(對你當然沒擺過那種態度,那封信上也沒那種態度,這我前面已強調過了),那我自然必須反省,也得好好思考自己的生活,事實上我也的確正在思考。你若是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可以輕易理解對於寫那種邀稿信的人與收信者而言,到底是哪一方活得更心酸。總而言之,那份稿子徹頭徹尾是你在那種多心的狀態下寄出的,因此很抱歉能否請你重寫,如果你實在不願,那我也沒辦法,但我委實不願為了這種誤解與猜疑與你吵架。你似乎認定我侮辱了你,總而言之,我因你那份稿子的極端輕蔑飽受打擊,昨晚幾乎徹夜未眠。我希望能徹底掃除關於我之前那封信的誤會。並且,也希望你能重寫稿子。這是我的請求,我知道你為那種事(而且,是你自己的誤會)非常憤怒,但若動不動就為那種事生氣,那我一天不知該生多少次氣才行,簡直數都數不過來了。正如你努力生活,我也在努力生活。你今後的事,和我今後的事,這方面,我希望下次見面時好好談談。一度,也考慮去你的病床前探視,與你當面長談,但我也很忙,而且有點神經衰弱實在傷腦筋。我想等到正月新年,應可從容拜訪。前晚也見了永野、吉田二人。希望你不要神經緊張好好保重身體多加學習。我是在社裡偷空寫的,言不盡意之處想必很多,盼你早日回音。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太宰治先生收。又及,若能重寫稿件,二十五日再交即可。另外還請隨信附上一張照片。種種麻煩之處深感抱歉尚請見諒。亂筆拙文請勿見怪。」 「最近,我幾乎每晚都會夢到關於太宰兄的詭異夢境。不知你是否還好。我發誓,我絕不告訴任何人。你該不會有什麼苦惱?行事之前,拜託,稍微附耳跟我說一聲。不如我們一起去旅行吧。去上海或去南洋都行,去你喜歡的地方吧。只要是你喜愛的地方,除了津輕不行,其他任何地方哪怕是全世界的任何角落,我一定也會愛上那片土地。這點我毫不懷疑。區區旅費,我賺得到。若你想單獨旅行,那我就不當跟班。你應該什麼也沒做吧?你沒事吧?快,請給我一個明朗的回音。黑田重治筆。太宰治學兄收。」 「尊函已拜讀。您的病情日漸康復誠為幸事。自土佐 (13) 歸來後,每日忙於工作,亦不克探視,只要您的病情康復就好。今天為了十日截稿的小說正在拚命趕工。新浪漫派的你,小說得到佐藤氏的推薦讚美,你也起意發憤圖強,實是雙重喜訊。只要有自信,萬事自然順利。我深深感到,文壇與社會,其實全都是自信的問題。讓我產生那種自信的,是自己工作的成果。這是良性循環的理論。所以有自信的人自然勝券在握。寒舍的嬰兒,名叫大介。是我外出旅行時內人自行取的名字,我很不滿意。但是,她已早早向附近鄰居宣布了,我只好含恨飲泣。後言省略,頓首。請多保重。伊馬君已自旅行歸來。井伏鱒二筆。津島君收。」 某月某日 「叫我不可回信我偏要寫回信。一、關於長篇,不用你說我已覺得太早。本已有丟進垃圾桶的心理準備,這個還是暫時取消吧。已與這封信一同寫了延期明信片。反正是明年的預定計劃,在明年之前,我也會再想辦法。——但,在那之前能否做到獨當一面,還是疑問。《新作家》那邊,我想連載這次寫的百張稿紙的小說。那家雜誌,一直想把我當成無名作家。名稱是《月夜之花》。雖說寫得笨拙,毋寧,還是請宣傳這個。因為有你主動替我吹捧抬轎子是最容易的方法。二、我與你的交友,被人以有色眼鏡看待也莫可奈何吧。中畑這個人我也只見過一次,若照世人的說法,我看起來應該像是想挑你的毛病找碴兒吧。光是我這邊,就已聽說我到處講你壞話的傳聞。而且還有人紛紛對我提出忠告。管他呢。你和我看似對立於我而言反而更有趣。就像愛倫·坡與列寧被人拿來比較,議論愛倫·坡對列寧而言是軍師,這種八卦消息令人很愉快。最主要的是,我的想法,不願被人打著友人的名義四處招搖。你的信讓我最高興的,就是其中蘊藏那種秘密的友情支持。你若是神,我也是神。你若是蘆葦——那我也是蘆葦。三、還有,你的信好像有點多愁善感。因為,我讀信時,幾乎落淚。我不想把那個歸因為我的感傷主義。我像收到情書的小姑娘般臉紅了。四、這若是對你來信的答覆你就撕掉吧。在我個人認為這只是請託函。唯一的目的,只是請你宣傳我這次的小說。五、昨天,有不愉快的客人上門,聲稱太宰治做得巧妙云云。我不客氣地回答:『他寫出了我們。』——今天我深深反思。這或許會成為謠言的來源。——或許我當時只要敷衍一句『是啊』就行了。抑或我該說『他是個好作家』?我很難過無法再用過去那麼自由的心情饒舌地談論你。縱使於你我都無礙,若聽的人是笨蛋,還是會影響你我的名聲。這都是因為太宰治的地位變得太高才造成的。看這樣子,我也得迎頭趕上才是。那就朝目標努力吧。六、長澤的小說你看了嗎?什麼『神秘文學』,那種廉價友情的炫耀,我敬謝不敏。那樣或許誠實,但文學這種東西,其實更彆扭才對吧。我對長澤的期待減少了。這也是一樁可悲的事。七、雖想見長澤,卻終究未見。我一旦變得感傷,就拚命想著自家人關起門做雜誌。不知你是怎麼想的,但只有你我二人的世界才是最美的吧。八、不可逞強。你說了傻話。你如果先走先掛了那還有什麼戲好唱。你必須等我們。在那之前你至少得健健康康等上十年。這需要耐心等候。我的手指都長繭了。九、今後似乎已到了太宰治用力宣傳我的時刻。我簡直是喜不自禁。『有個這樣的夥伴大家都有好處。』我已打算好了,下次我就對某人(如果最讓我不愉快的客人上門)這樣說。那些笨蛋八成會四處宣稱『什麼狐假虎威云云』。那我到時候就還以顏色說:『你的意思是說他不是老虎嗎?』『而且誰說我不是狐狸。』十、『君不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 (14) ——好句。那麼請多保重,記得替我宣傳,就此擱筆如上。林彪太郎。太宰治先生鈞鑒。」 「為《盲草紙》合掌膜拜。」(電報。) 「《盲草紙》我看了。那本雜誌,我就只看了那八頁。你即使病入骨髓,也得屹立不倒。這是我對你最衷心的感言,今天我很累,非常累,字都寫不好,但透過文章忽感有必要寫信給你,遂草草一筆。正月我會回大和國 (15) 櫻井。永野喜美代。」 「你即便被你的讀者環繞,也不可臉紅,也不能包頭遮臉。這是為了在世間活下去。話說回來,關於《盲草紙》,雖然晦澀,已到達一個巔峰,具備傑作之貌了。以後,你必須學習坦誠接受讚美。吉田生。」 「初次冒昧寄信給您,請見諒,托您的福,我們的雜誌《春服》也即將出版第八號。最近,壓根兒沒寫信給同人,因此不知他們做何感想,但我想說的,是《春服》第八號(想必您已收到)中的拙作。如果沒興趣,請不要看。那是去年十月我負傷前剛寫的。現在,我對於那個,全然羞恥,同時,又有種莫名其妙毫不關心的衝動。我想要一張太宰先生的明信片。我現在,每晚去某個女孩家玩,閒聊後在一點左右回來。明明沒怎麼迷戀她,前幾天,卻認真向她求婚,她也同意了。回來的路上忽覺可笑,忍俊不禁之際——不,那是什麼心情我不懂。我希望自己隨時保持正經。我極想回東京浸淫文學三昧。如果這樣下去,不如索性死去。我不稀罕任何人對我抱持半吊子的關心。無論是東京的朋友,或者我媽以及你。請寫信給我。當然更想見你。騙人的。中江種一。太宰先生收。」 某月某日 「敬啟。後來不好意思。上周二(?)想看看你那邊的狀況,起身正準備去船橋時收到你的明信片,遂打消念頭。前晚,永野喜美代忽然來了,說他收到你的絕交信云云,那晚徹夜未眠,我也極為憂心,剛剛收到永野的明信片,得知你們很快就和解了,當下大感安心。永野的明信片上說:『思及與太宰治氏為友十年,不禁真情吐露,請代為轉告。』我雖不知原因,但也盼望友誼能益發鞏固。像永野喜美代那樣的異類,如今已稀罕如沙漠之花,還請繼續維持良好的交友關係。對了,你後來的身體狀況也請告知。我怕打擾你不敢過去,想想至少常寫信也好,提起筆,又嫌麻煩,還是直接去吧。信這種東西,實在麻煩,我很不擅長,屢屢為自己寫了什麼哭笑不得。近來得此一句。自嘲。齒落口寂一彎新月。想想還是七月左右去你那裡,你看如何?匆匆。黑田重治。太宰治先生收。」 某月某日 「您查詢的玉稿,五六天前已收到。至今未能致謝,失禮之處還請原諒。關於玉稿,發生了小小的騷動。太宰老師,我絕對支持您。我好歹也是與您度過同樣季節的青年。現在,我就坦白說吧。敝雜誌社有兩名記者,要求與您決鬥。他們說,您的稿子是胡鬧,您瞧不起我們是鄉下雜誌,還嚷嚷著在他們有生之年絕不錄用您的稿子。說您妄自尊大又自不量力等等,鬧出很大的風波。我自有盤算,因此本想觀望兩三天,再為您的稿子向您致謝,並且向您報告這次事件的大概經過,沒想到,今早我赫然得知,他們沒和我這個編輯主任打聲招呼,便以掛號將您的稿件退還,如今,這已涉及我與他倆故作正義的面子問題。我一定會嚴加懲處,為表敝社誠意於萬一,特以限時掛號,搶在退還玉稿的掛號信送抵之前告知,我汗如雨下,只能抹去滿頭冷汗,伏身低頭道歉如上。又及,也曾想過,哪怕是為了聊表心意,也該寄上禮金,卻又怕此舉是否反而更失禮,如今,我口吃,踉蹌,鄭重跪地道歉謝罪,並下定決心,他日,定要好好補償您。對俗人的憤怒,對您的歉意,令我連字跡都亂了,忽細忽粗,宛如小石子滿地滾,突然有巨大如牛的岩石落下,連我自己都驚呆了。自創刊第一號起,就發生這種失誤,著實不吉利,思及此處不禁想哭。最近,大家的調子出現八度音程的變化,您沒發現嗎?我自不待言,連我周遭人,也皆是如此。大阪沙龍編輯部,高橋安二郎敬上。太宰老師啟。」 「前略,不好意思。玉稿今日已以掛號另件寄出。昔日同僚高橋安二郎君,最近生病失常,近日我們才發現他以本社編輯部的名義,向太宰氏及其他三名中堅、新晉作家,寄出荒唐的信函。猶記高橋君在三十歲,前年秋天,全體社員郊遊的日子,連他平日喜愛的酒也不喝,一臉鐵青,叼著蘆葦,堵在同僚面前,雙眼微睜從對方的臉孔到胸,胸再至腿,腿至鞋子,如舔舐般上上下下打量。歸途,在夕陽下,他開始冗長的自言自語,肩上扛著一枝艷紅如血的楓葉,下腹部向前挺出,閒散漫步,喃喃自語:喂,你可別告訴別人喲。藤村 (16) 老師啊,那個人,花了三百多圓在背上刺了整片刺青喲。整個背上都是金魚游泳,不,不對,是蝌蚪,一千隻以上的蝌蚪游來游去,適合戴西式禮帽的不是什麼好作家。我從這個秋天開始穿中國服裝,我想穿白足袋。穿著白足袋,喝紅豆湯會很想哭呢。吃河豚而死的人有百分之六十都是自殺喲。喂,你會保守秘密吧?藤村老師在戶籍上的姓名是河內山早春。那麼重大的秘密,高橋就這樣貼著我的臉(他的呼吸甚至令我的耳朵發癢),偷偷告訴我了,高橋君本來就是文藝青年。當時,敝社要向隱居於信濃群山的深山中,埋頭創作、安靜度日的島崎藤村老師邀稿近百張稿紙(這時的創作,堪稱文豪晚年最具代表性的傑作)。況且此次也有被別家雜誌社搶去的危險,因此一定要機靈地嚴防死守。在主編這麼吩咐下,他平時就是一本正經的人,而且當時才二十幾歲,想到可以在深山的竹廬草庵,與文豪單獨圍爐聊上通宵,期待與緊張,令他的臉色有點發青,對於同僚們熱鬧的聲援,他也緊抿著嘴深深點頭,展現了堅定的決心。他響亮撞上旋轉門,筆直出發時的修長背影,當時令我們都笑壞了。第四天早上,他垂頭喪氣,濕淋淋地回到社裡。他失敗了。根據他的說法,是名副其實的一步之差,錯就錯在他於旅館吃完早餐後,在熱茶中放入酸梅,呼呼地邊吹邊喝,因此晚了五分鐘,誤了大事,加上兩名工友在內的十六名社員,都很同情他。我也曾有過只顧著重新綁鞋帶差點因此被開除的悲慘經驗。高橋君立刻被主編叫去,立正站了三個小時,當場似乎有五六次都決心殺了主編。最後,他終於昏倒,流了大量鼻血。我們這些人當時雖然什麼也沒說,翌日,除了兩名工友,其他社員不約而同拿了辭呈來。然後,很不甘心地,在主編辦公室外的昏暗走廊上擠成一團,尤其是我,最後終於忍無可忍,被身旁友人的低聲噓唏刺激,不禁放聲大哭。當時那種崇高的感動,是此生絕無僅有的珍貴經驗。啊呀,瞧我只顧著寫廢話。請原諒。從此之後,高橋君不只是對作家,只要某人稍有人格出眾之譽,他一律視為蛇蠍,甚至不時在雜誌填補空白的短文中,引用『越有老師之名者越愛說謊』之類的川柳 (17) ,他向來萬分仰慕藤村老師,現在卻連一個字都不願提起。可見肯定是有過非同小可的遭遇。去年春天,他的健康日漸惡化,如今已確定退社。大約百日前我曾去他家探病。只見月光溢滿他病床上的每個凹陷處,甚至伸手可掬。高橋的兩邊眉毛剃得精光。宛如能劇面具的端正臉孔,在月光的愛撫下像金屬般光滑。難以名狀的恐懼,令我的膝蓋簌簌顫抖,我啞聲提議不如開燈。彼時,高橋的臉上,宛如三歲稚童哭泣的表情在一瞬間倏然閃現。『簡直像瘋子吧?』他以與生俱來的甜膩鼻音說,露出高貴的冰冷笑顏。我叫來醫師,翌日,就讓他住進醫院。高橋很安靜地,簡而言之,是緩緩地發瘋了。我認為那是一種耐人尋味的瘋狂方式。啊啊。他說您的小說是日本第一,似乎一再翻來覆去地拜讀,他甚至說已將貴作《羅馬式風格》鑽研到倒背如流的地步。請以昔日佳人的愛情故事,或者,特別愉快的旅行回憶,甚至您自己的清新浪漫故事等為題材,寫好之後寄給病床上的高橋君,篇幅為四張稿紙,月底交稿。大阪沙龍編輯部,春田一男。太宰治先生收。」 「我看了你的明信片。那只不過是嘲諷吧。你根本不懂真實。我認為很無趣。吉田潔。」 「前略。年底忙得連上吊的繩子都沒有。我也為了大哥吩咐的同額款項,八方奔走。且讓我們劈開岩壁勇往直前吧。要死,隨時可能。偶爾,也請留意後輩說的話。永野喜美代。」 「謝謝你前日來信。又,電報也已收到。稿子要怎麼處理呢?等你有興致時是最好的。截稿日我會等到二十五六日左右。我目前居無定所(預定近日找公寓),所以通信請一律寄到報社。等住址確定再另行通知。僅述要件,失禮之處尚請包涵。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 某月某日 「太宰先生。終究被正義溫情之徒狠狠耍了一記啊。如果從一開始就提醒您注意,想必不會有這種事,但雜誌似乎家家皆是如此,嚴格禁止特別吹捧某一位作家,而且,在這家雜誌社,有很多拍高級主管馬屁的間諜,今後想必也會有這種事,請特別小心態度溫和委婉的人。切不可掉以輕心。春田以何種言辭道歉,我不知道,但他聲稱已命您重寫,這兩三天大為得意,也因此,我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實在很不是滋味。太宰先生,您也有錯。我雖不知春田到底講了什麼花言巧語,但您實在沒必要寫那麼傷感的信給春田。那是醜態。請好好反省。我明明替您準備了八十圓,靠春田那種人恐怕您連十圓都不見得拿得到。他認為為難作家是雜誌記者的天職,所以很難對付。但我一個人干著急也沒用。太宰先生。您的意見如何?被人這樣看扁難道您都不覺得懊惱嗎?我對您的家事大略了解。因為我是您的忠實讀者。連您背上有幾顆痣都知道。哪像春田,從來沒看過太宰先生的小說。基於我們雜誌的性質,經常有機會出入文藝沙龍,席間,也會議論起太宰先生,那種時候,春田狂熱得甚至變成夏田,在一分鐘之內連發二十次難以筆墨形容的低劣形容詞對您猛烈攻擊。他是相當嚴重的怪人。今後,一定要心平氣和應付他。今年除夕,您一定手頭很拮据吧?我已無法再與您合作。那八十圓,也已被轉用別處。您就一個人試試吧。那樣的辛苦,好歹也算是一種磨鍊。走投無路時,請與我商量。就算痛苦,就算不體面,也請別尋死。說來不可思議,巨大的痛苦之後,必然有巨大的歡喜來臨。而且,這點就像數學一樣正確無誤。請別心急,專心療養。明年春天我打算回東京老家在元旦登門拜訪。屆時,盼能見面,這是我小小的期待。良藥苦口,請見諒。想必是唯一能理解您的四十歲男人,無二的小市民,高橋九拜。謹致太宰治學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