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四章
從此劍平和李悅成了不可分離的好朋友。到了李悅的父親從南洋荒島上回來又被大雷打死了後,他們兩人的友誼更是跟磐石一樣了。不久李悅因為原來的房子租金漲價,搬家到劍平附近的漁村來住,他們兩人往來就更加密切了。
七年前,李悅比劍平高,現在反而是劍平比李悅高半個頭了。這些年來,劍平長得很快,李悅卻淨向橫的方面發育。他的腦門、肩膀、胸脯、手掌,樣樣都顯得特別寬。初看上去,他似乎有點粗俗,有點土頭土腦,但要是認真地注意他那雙炯炯的攝人魂魄的眼睛,聰明的人一定會看出這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李悅的確不同凡響,他才不過小學畢業,進《鷺江日報》學排字才不過兩年,排字技術已經熟練到神速的程度。別人花八個鐘頭才排得出來的版,他只要花三個鐘頭就夠了。黨的領導發現他聰明絕頂,便經常指導他鑽研社會科學,他又特別用功,進步得像飛似的快。他涉獵的書很多,但奇怪的是人家從來不曾看見他手裡拿過一本書或一枝筆,他一點也不像個讀書人的模樣。
他們和吳堅常常借吳七的家做碰頭的地點。有時候,黨的小組也在那裡開會。吳堅背地告訴他們:他有好幾次鼓勵吳七參加他們的組織,吳七不感興趣……
「俺是沒籠頭的馬,野慣了,」吳七這樣回答吳堅,「叫俺像你們那樣循規蹈矩的,俺干不來。」過後吳七又換個語氣說,「俺知道,你們淨干好事。你們干吧,什麼時候用到俺,只管說,滾油鍋俺也去。」
劍平聽說吳七不樂意參加組織,心裡惱火;吳堅卻說:
「別著急,總有一天他會走上我們這條路來的。咱們得等待,耐心地等待。」
接著,吳堅便把吳七的過去簡單地講給他們聽:
吳七是福建同安人,從小就在內地慓悍的人伙里打滾,練把式,學打槍,苦磨到大。鄉里有械鬥,當敢死隊的總是他。他殺過人,掛過彩。鄉里人管他叫「神槍手」,又叫「鐵金剛」。因為他身材長得特別高大,人家總笑他:「站起來是東西塔,躺下去是洛陽橋。」
八年前,他一拳打死一個逼租的狗腿子,逃亡來廈門。
一個外號叫「老黃忠」的老船戶錢伯,疼愛這個小伙子的剛烈性,收留他在渡船上做幫手。從此吳七從當撐夫、當艄公到當接骨治傷的土師傅。他力大如牛,食量酒量都驚人,敞開吃喝,飯能吃十來海碗,土酒能喝半罈子,三個粗漢也抵不過他。
不久,吳七的慓悍名聲終於傳遍了廈門。人們用驚奇的欽佩的眼睛瞧著這一個「山地好漢」。有一年,西北風起,到鼓浪嶼去的渡船給刮翻了,吳七在急浪里救人,翻來滾去像浪裏白條,一條船四個搭客沒有一個喪命。又有一年,火燒十三條街,吳七攀檐越壁地跳上火樓,救出八個大人和兩個孩子,火里進火里出,靈捷像燕子。
吳七有一套接骨治傷的祖傳老法。窮人家來請他,黑更半夜大風大雨他都趕著去。碰到缺吃沒燒的病人,就連倒貼藥費車費也高興;但不高興聽人家說一句半句感恩戴德的話。這麼著他交了不少窮哥們,名氣也傳得老遠。街坊人唱道:「吳七吳七,接骨第一。」有錢人家來找他的,他倒擺架子,醫藥費抬得高高的,有時還別轉臉說:
「你們找掛牌的大夫去吧,俺是半路出家,醫死人不償命!」
他從來不找人拜年拜壽,也不懂得什麼叫寒暄,聽了客套話就膩味。有人說他平時餓了不進浪人開的食堂,病了不進日本人開的醫院,又不喝三樣酒:太陽啤酒、洋酒、花酒。本地的流氓個個都不敢跟他作對,背地裡罵他、恨他,可是又都怕他。
一九三三年春天,福建漳州的《漳聲日報》,派人來請吳堅去當總編輯。組織上決定讓吳堅去,同時由他介紹孫仲謙同志代替他在《鷺江日報》原有的工作。
吳堅決定到漳州去的一個星期前,吳七知道了這消息,心裡不好過。這天夜裡,月亮很好,他特別約了吳堅、劍平、李悅去逛海,說是吳堅要走了,大伙兒玩一下。
七點鐘的時候,吳七自己劃著小船來,把他們載走了。船上有酒,有茶,有燒鴨和大盆的炒米粉。海上是無風的夜,大月亮在平靜的海面上撒著碎銀。四個人輪流著劃,小木槳撥開了碎銀,發出輕柔的水聲。
月光底下,鼓浪嶼像蓋著輕紗的小綠園浮在水面。沿岸兩旁和停泊輪船的燈影,在黑糊糊的水裡畫著彎曲的金線。
四個人邊吃邊談,一罈子酒喝了大半,不覺都有點醉。李悅說起上個月沈鴻國生日,公安局長親自登門拜壽的事。吳堅報告一些報紙上不發表的新聞:一條是紅軍在草台岡打敗了羅卓英部,國民黨五十二師和五十九師的師長都前後被俘;一條是蔣介石三月九日赴河北,對請求抗日的部隊下命令說:「侈言抗日者殺勿赦!」……
吳七酒喝得特別多,一肚子牢騷給酒帶上來,便罵開了。他從蔣介石罵到沈鴻國,又從內地地主豪紳罵到本地黨棍漢奸,什麼粗話都撒出來了。
過了一陣,李悅拿出琵琶來彈。轉眼間,一種可以觸摸到的郁怒的情緒,從那一會急激一會緩慢的琵琶聲里透出來。李悅用他帶醉的、沙啞的嗓子,唱起老百姓常唱的「咒官」民謠來:
林換王,
去了虎,
來了狼;
王換李,
沒有柴,
沒有米。
劍平一邊聽著,一邊劃著,槳上的水點子,反射著月光,閃閃的像發亮的魚鱗片。猛然,藍得發黑的水面,啪的一聲,夜遊的水鳥拍著翅膀,從頭上飛過去了。
琵琶聲停了的時候,劍平問吳堅,要不要帶些印好的小冊子到漳州去分發……吳七沒有聽清楚就嘟噥起來:
「俺真鬧不清,老看你們印小冊子啊,撒傳單啊,這頂啥用?俺就沒聽過,白紙黑字打得了天下!」
劍平連忙鄭重地向他解釋「宣傳」和「喚起民眾」的用處。吳七一聽就不耐煩了。
「得了得了,」他截斷劍平的話說,聲音已經有些發黏了,「要是俺,才不幹這個!俺要干,乾脆就他媽的殺人放火去!老百姓懂得什麼道理不道理,哪個是漢奸,你把他殺了,這就是道理!」
劍平哈哈笑了。
「怎麼?俺說的不對?」
「不對。」劍平說,「你殺一百個,蔣介石再派來一百個,你怎麼辦?」
「俺再殺!」
「革命不能靠暗殺,你再殺他再派。」
「再派?他有脖子俺有刀,看他有多少脖子!」
劍平又哈哈笑了。
「幹嗎老笑呀!」吳七激怒了說。
「好傢夥,你有幾隻手呀?」劍平冷笑說,「人家也不光是拿脖子等你砍的呀,你真是頭腦簡單,莽夫一個!」
吳七漲紅了臉說:
「後生家!往後你再說俺莽夫,我就揍你!」
劍平頑皮地叫道:
「莽夫!莽夫!」吳七刷地站起來,掄著拳頭,走到劍平面前,望著那張頑強的孩子氣的臉,忽然噗嗤地笑了:
「好小子!饒你一次!」
吳堅微笑地拉劍平的衣角說:
「你跟他爭辯沒有用,他這會兒醉了,到明天什麼都忘了。」
「誰說俺醉呀?呶,再來一壇,俺喝給你看看。」
吳七說著,拿起酒罈子,往嘴裡要倒,吳堅忙把它搶過來,和藹地說道:
「不行,夠了。」
「夠了?好,好,好,」吳七笑哈哈地摸著後腦勺,好像一個頑皮的孩子在爸爸跟前不得不乖順似的,「俺說呀……你們都是吃洋墨水的……俺可跟你們不一樣,俺吳七呀,捏過鋤頭把,拿過竹篙頭……你們拿過嗎?……俺到哪兒也是單槍匹馬!你們呀,你們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劍平想反駁,看見吳堅對他使眼色,便不言語了。
「該回去了,我也有點醉了呢。」李悅說,把劍平手裡的小木槳接過來。
小船掉了頭。海面飄來一陣海關鐘聲,正是夜十一點的時候。吳七靠著船板,忽然呼嚕呼嚕地打起鼾來。吳堅脫了自己的外衣,輕輕地替他蓋上……
第二天晚飯後,吳堅在《鷺江日報》編好最後一篇稿子,李悅悄悄地推門進來,低聲說:
「聽說偵緝處在調查你那篇《蔣介石的真面目》,說不定你受注意了。」
外面電話鈴響,吳堅出去聽電話,回來時對李悅說:
「仲謙來電話,說偵緝隊就要來了,叫我馬上離開。……我看漳州是去不成了。」
吳堅把最後一篇稿子交給李悅,就匆匆走了。
半個鐘頭後,十多個警探分開兩批,一批包圍《鷺江日報》,一批沖入吳堅的住宅,都撲了個空。
就在這時候,海關口渡頭一帶悄無人聲,擺渡的船隻在半睡半醒中等著夜渡鼓浪嶼的搭客。陰暗中,吳七帶著吳堅跳上老黃忠的渡船,悄聲說:
「錢伯,開吧,不用搭伴了。」
錢伯把竹篙一撐,船離開渡頭了,劃了幾下槳,吳七忽然站起來說:
「錢伯,我來劃吧,你歇歇兒。咱們要到集美去,不上鼓浪嶼了。」
錢伯瞪著驚奇的眼睛說:
「吳七,你做啥呀,黑更半夜的?」
吳七把雙槳接到手裡來說:
「咱有事……別聲張!」
船一掉頭,吳七立刻使足勁兒划起來。這時船燈吹滅了。船走得箭快,撥著海水的雙槳,像海燕鼓著翅膀,在翻著白色泡沫的黑浪上一起一伏。山風繞過山背,呼呼地直灌著船尾,仿佛有人在後面幫著推船似的。吳七的頭髮叫山風給吹得豎起來了。
兩人在集美要分手時,吳堅頭一回看見那位「鐵金剛」眼圈紅了,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吳堅說:
「暫時我還不打算離開內地,我們遲早會見面的,總有一天,你會來找我……」
淚水在吳七眼裡轉,但他笑了。
「我很替你擔心,」吳堅又說,「你這麼猛闖不是事兒……我走了,你要有什麼事,多找李悅商量吧。」
「李悅?他懂得什麼!……」
「別小看人了,老實說,我們這些人,誰也沒有李悅精明。」
「算了吧,看他那個雞毛小膽兒,就夠膩味了。」
「不能這樣說,」吳堅語氣鄭重地說,「李悅這人心細,做起事來,挺沉著,真正勇敢的是他。往後,你還是多跟他接觸吧。」
吳七像小孩子似的低下頭,揉揉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