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三章

高雲覽 《小城春秋》
「五九」十六周年過後,抵制日貨的運動漸漸擴大。走私日貨的商人,接二連三地接到鋤奸團的警告信,有的怕犯眾怒,縮手了;有的卻自以為背後有靠山,照樣陰著干。於是接連幾天,幾個有名的大奸商先後在深夜的路上被人割去了耳朵。市民暗地叫好。日貨市場登時冷落下來。 接著,差不多所有加入日本籍的人,都在同一天的早晨發現門頂上的籍牌被人抹了柏油。大雷也不例外。市民又暗地叫好。 鋤奸團有群眾撐腰。小火輪搜出來的日貨都被當場燒掉了。劍平當搜貨隊的隊長。這一天,他從碼頭上搜查日貨回來,田老大迎著他說: 「剛才你叔叔來過,他說他有些貨還在船艙里,找不到人卸,又怕會被燒……」 「當然得燒!」劍平直截了當地回答。 「他說,他把所有的本錢都擱在這批貨上……」田老大不安地望著劍平說,「要是被燒了,就得破產……」 「破產?好極了!」劍平高興地叫著,「這種人,活該讓他破產!」 「我也罵他來著!」田老大說,「他咒死咒活,說往後再也不敢幹了……他說這回要破產了,他就得跳樓……」 「鬼話!別信他。真的會跳樓,倒也不壞,讓人家看看奸商的下場!」 劍平一邊說著,一邊走進裡間來,劈面看見桌子上擺著一大堆五花十色的東西:日本布料、人造絲、汗衫、罐頭食品。 他驚訝了: 「哪來的這些?」 「你叔叔送來的,他……」 「你收下啦?」 「他……他……」田老大支吾著說,「他希望你跟鋤奸團的人說一說,讓他的貨先卸下來……下回他再也不敢了……」 劍平火了,兩手一推,把桌子上的東西全推在地上。 田老大呆了一下,慍怒地望了侄子一眼,一句話不說地就退到廳里去了。 劍平有點後悔不該對老人家這麼粗暴。他聽見伯母急促的腳步聲從灶間走過來。伯母手裡拿著一根劈柴,喘吁吁地衝著他罵道: 「大了,飛了……你跟誰凶呀!你!……你!……」她拿起劈柴往劍平身上就打。 劍平低下頭,一聲不響地站著,由著伯母打。伯母打到半截忽然心酸,把劈柴一扔,扭身跑了。劍平聽見她在廳里嚷著: 「老糊塗!叫你別理那臭狗,你偏收他東西!……現在怎麼啦?體面啊?體面啊?……」 劍平這時才發覺他左手的指頭讓劈柴打傷了,淌著血,卻不覺著痛。過了一會,他自動地走去跟伯伯和解,又婉轉地勸伯伯把那些東西送去還大雷。伯伯嘀咕了一陣,終於答應了。 這一晚,劍平睡在床上,朦朧間,仿佛覺得有人在扎他指頭的傷。他沒有睜開眼,但知道是伯母。 碼頭工人和船夫聽了鋤奸團的話,聯合起來,不再替奸商搬運日貨。輪船上的日貨沒有人卸,大雷和那些奸商到處雇不到搬工和駁船,急了,收買一些浪人和歹狗,拿著攮子到碼頭上來要僱工僱船,就跟船夫和工人鬧著打起來了。這邊人少,又沒有帶武器,正打不過他們,忽然紛亂中有人嚷著: 「吳七來了!吳七來了!」 吳七一出現,那邊浪人歹狗立刻著了慌。吳七看準做頭兒的一個,飛起一腿,那傢伙就一個跟斗栽在地上。這邊乘勢一反攻,浪人和歹狗都跑了。 然而事情卻從此鬧大了。雙方招兵買馬,準備大打。 這邊碼頭工人、船夫、「大姓」、鄉親,都扶吳七做頭兒,連吳七的徒弟也來了。大伙兒圍繞著他說: 「七哥,你說怎麼就怎麼,大夥全聽你的!」 雙方幹起來了。開頭不過是小股的械鬥,越鬧越大,終於變成列隊巷戰。 這邊請吳堅當軍師,秘密成立「總指揮部」。劍平向學校請了長期假,也搬到「總指揮部」來幫吳堅。 那邊浪人頭子沈鴻國,用他的公館做大本營,糾集人馬。大雷和金鱷,也被當做寶貝蛋給拉進去。沈鴻國把每天的經過暗中匯報日本領事館。 官廳方面,對吳七這一幫子,一向是表面上敷衍,骨子裡恨;一邊想借浪人的勢力壓他們,一邊又想利用他們這些自發的地方勢力,當做向日本領事館討價還價的外交本錢。現在一看雙方都大打出面,也就樂得暫時來個坐山觀虎鬥了。 街道變成戰場。槍聲、地雷聲,沒日沒夜地響著。家家拴門閉戶。浪人乘亂打家劫舍。街頭警察躲在牆角落,裝聾。 吳堅秘密地接洽了十二個有電話的人家,做他們通報消息的聯絡站。 浪人們漸漸發覺他們是在一個「糟透了」的環境作戰。他們無論走到哪一條街,哪一個角落,都沒法子得到掩護;因為周圍居民的眼睛,從門縫,從窗戶眼,偷偷地看著他們;一有什麼動作,就輾轉打電話給「總指揮部」。 「瞎摸」架不住「明打」。個把月後,浪人們躲在沈鴻國的公館裡,不敢出陣了。……沈鴻國天天在別墅里跟公安局長會談。 誰料就在這緊要關頭,吳七這邊也出了毛病:開始是三大姓鬧不和,隨後是徒弟裡面有人被收買當奸細;隨後又是那幾個在碼頭當把頭的被公安局長暗地請了去,一出來就散布謠言,說什麼日本海軍就要封鎖海口,說什麼省方就要派大隊來「格殺勿論」。謠言越傳越多,竟然有人聽信,逃往內地,也有人躲著不敢露面,另外一些游離分子就乘機搗鬼。吳七氣得天天喝酒,一醉就捶著桌子罵人,大家不敢惹他,背地裡都對他不滿。 吳七總想抓個奸細來「宰雞教猴」一下,吳堅和劍平反對;怕鬧得內部更混亂,又怕有後患。最後吳堅找大伙兒來個別談話,那些游離分子明里順著,暗裡卻越是搗亂得厲害。劍平眼看著情勢一天壞比一天,苦惱極了;一天黃昏,他坐在「總指揮部」燈下,嘆著氣對吳堅說: 「他們快吃不住了,偏偏咱們也干不起來;烏合之眾,真不好搞!」 「不錯,分子太複雜,是不好搞。」吳堅說,「不過也得承認,我們頭一回幹這一行,實在是太幼稚、太外行了。我們怪吳七太兇,太霸氣,可是我們自己呢,也拿不出什麼辦法。我總覺得,我們好像缺少一個什麼中心……」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歡呼的聲音,接著,一大夥人興沖沖地嚷鬧著擁進來說: 「咱們贏了!咱們贏了!」 一問清楚,才知道是沈鴻國那邊,自動地把十二個俘虜放回來了。 大伙兒得意洋洋地以勝利者自居,主張把這邊扣留的俘虜也放還給沈鴻國。 俘虜一放,「總指揮部」從此沒有人來,一了百了,巷戰不結束也結束了。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東北三省。全國沸騰,上海十萬群眾舉行反日大示威,八十萬工人組織抗日救國聯合會。接著,國民黨軍警向各地示威的學生群眾吹起衝鋒號,南京學生流了血,廣州學生流了血,太原學生也流了血。一批一批奔赴南京請願的學生被強押回去…… 九月二十三日,中國共產黨發出宣言,號召全國武裝抵抗日本侵略。宣言發出的第二天,蔣介石在南京市國民黨黨員大會演講說:「這時必須上下一致……暫取逆來順受態度,以待國際公理之判決。」 吳堅在《鷺江日報》發表社論,響應全國武裝禦侮的號召,同時抨擊國民黨妥協政策的無恥。 過了四個月又十天,「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廈門這個小城市的人民又怒吼起來;到了淞滬撤退的消息發出那一天,示威的群眾衝進一家替蔣介石辯護的報館,搗毀了排字房和編輯室,連編輯老爺也給揍了。 吳堅在這一天的《鷺江日報》上發表一篇《蔣介石的真面目》的時評。報紙剛一印出,就被群眾搶買光了。 這一年三月間,吳堅加入了共產黨;八月間,劍平也加入了共青團。 「我們到現在才摸對了方向。」吳堅在劍平入團的那一天,對劍平說,「我決定一輩子走這條路!」 「我得好好研究理論!」劍平天真地叫著說,「我連唯物辯證法是什麼,都還不懂呢,糟糕!糟糕!……」 「我家裡有一本《辯證法唯物論》,一本《國家與革命》,你要看,就先拿去看吧。」 從此劍平像走進一個新發現的大陸。他天天讀書到深夜,碰到疑難問題,就走去敲吳堅的門。有一夜,已經敲了十二點,他照樣把吳堅從被窩裡拉起來。 「睡蟲!這麼早就睡啦?」他叫著。對他來說,十二點當然還不是睡眠的時間,「來,來,來,解答我這個問題:到底真理是相對的還是絕對的?你說,我搞不清!」 他翻開《辯證法唯物論》,指著書上畫紅線的一節叫吳堅看。 吳堅揉揉矇矓的眼睛,望著劍平興致勃勃的臉,笑了。看得出,吳堅像一個溺愛弟弟的哥哥,對這一位深夜來打擾他睡眠的朋友,沒有一點埋怨的意思。 吳堅引譬設喻,把「無數相對真理的總和即絕對真理」解釋給他聽。劍平還是鬧不清,開頭是反問,接著是反駁。兩人一辯論,話就越扯越遠,終於雞叫了。 「睡吧,睡吧,明天再談。」吳堅說,一面催著劍平脫衣、脫鞋、上床,又替他蓋好被子。 燈滅了,劍平還在黑暗裡喃喃地說: 「我敢說,你的話有漏洞!……一定有漏洞!……趕明兒我翻書,准可駁倒你!你別太自信了。……」 吳堅裝睡,心裡暗笑。 「怎麼,睡了?」劍平低聲問,「再談一會好不好?……嗐,天都快亮了,還睡什麼!乾脆別睡吧……我敢說,你受黑格爾的影響……不是我給你扣帽子,你有唯心論傾向!……對嗎?……我敢說!……」 吳堅還沒把下文聽清,劍平已經呼呼地打起鼾來了。到了吳堅覺得瞌睡來時,劍平還在支支吾吾地說著夢話: 「不對不對!……馬克思不是這麼說!……不對!……」 天亮時吳堅起來,劍平還在睡。吳堅躡手躡腳跑出去洗臉,怕吵醒他。 「啊!……」劍平忽然掀開被窩,跳了起來,「吳堅,你太不對了!」 吳堅大吃一驚: 「怎麼?」 「九點鐘我還有課!」劍平忙叨叨地穿著衣服說,「你先起來,幹嗎不叫我?太不對了!」 吳堅微笑: 「快洗臉吧,等你吃早點。」 吃早點時,吳堅問劍平: 「下午你來不來?」 「不,」劍平說,「下午我要翻書找材料,準備晚上再跟你開火。」 「好了,好了,該停一停火了,昨兒晚上才睡兩個鐘頭呢。」 「決不停火!晚上十二點再見吧。」劍平頑皮地說。 吳堅哈哈地笑了。 「說正經的,下午五點鐘你來吧。」他收斂了笑容說,「我約一位同志來這兒,我想介紹你跟他認識。他是個排字工人,非常能幹的一個同志。」 劍平點頭答應,拿起破了邊的舊氈帽隨便往頭上一戴,匆匆走了。 下午五點鐘,劍平趕到吳堅家,一推門,就看見吳堅跟一個穿灰布小褂的青年坐在那裡談話。 「來來,劍平,我給你介紹,」吳堅站起來指著那青年說,「這位是李悅同志……」 劍平愣住了。 瞧著對方發白的臉,他自己的臉也發白了。不錯,是李悅!七年前他用樹枝打過的那個傷疤還在額角!劍平一扭身,往外跑了。 「劍平!……」仿佛聽見吳堅叫了他一聲。 他不回頭,急忙忙地往前走,好像怕背後有人會追上來似的。 他心緒煩亂地隨著人流在街上走,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喧鬧的市區,到了靠海的郊野。 順著山路,爬上臨海的一個大岩石頂,站住了。天是高的,海是大的,遠遠城市的房屋,小得像火柴匣。近處,千仞的懸崖上面,瀑布瀉銀似的衝過崎嶇的山石,發出爽朗的敞懷的笑聲。 「是呀,道理誰都會說……」劍平揀一塊岩石坐下,呆呆地想,「可是……可是……如果有一個同志,他就是殺死你父親的仇人的兒子,你怎麼樣?……向他伸出手來嗎?……不,不可能的!……」 海風帶著海蜇的腥味吹來,太陽正落海,一片火燒的雲,連著一片火燒的浪。浮在海浪上面的海礁是黑的。成百隻張著翅膀的海鷗,在「火和血」的海空里翻飛。「世界多麼廣闊呀。……」他想。海的浩大和壯麗把他吸引住了。 岩石下面,千百條浪的臂,像攻城的武士攀著城牆似的,朝著岩石猛撲,倒下去又翻起來,一點也不氣餒…… 忽然遠遠兒傳來激越的吆喝的聲音,他站起來一看,原來是打魚的漁船回來了。一大群漁民朝著船老大吆喝的地方奔去,一下子,抬漁網的,搬漁具的,挑魚挑子的,都忙起來了。……這正是一幅漁家互助的木刻畫呢。 劍平呆看了一陣,天色漸漸暗下來,遠遠城市的輪廓開始模糊;燈光,這裡,那裡,出現了。 走下山來,覺得心裡寬了一些,到了囂亂的市區,又在十字路口碰到吳堅。吳堅正要到《鷺江日報》去上班。他過來挨近劍平,邊走邊說: 「我知道了,李悅剛跟我談過。……」 劍平不作聲。 「剛才你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就跑了?」吳堅又問,「你跟他還有什麼不能當面談的?」 「我不想談。」 「不想?」吳堅微笑。「感情上不舒服,是嗎?」 「當然也不能說沒有。」 「瞧你,談理論,談別人的問題,樣樣都清楚,為什麼一結合到你自己,倒掉進了死胡同,鑽不出來了?」 「沒什麼,感情上不舒服罷了。」劍平喃喃地說,覺得委屈。 「感情是怎麼來的呢?要是把道理想通了,還會不舒服嗎?剛才李悅跟我說,他很想跟你談一下。」 「跟我談?唔……我從前打過他,他沒提起?……」 「提了。他還覺得好笑呢。依我看,他這個人非常開朗,不會有什麼個人的私怨……」已經到了《鷺江日報》的門口,吳堅站住了,「我得發稿去了。明天下午,你來看我好嗎?咱們再談。」 「好吧,明天見。」 劍平一路回家,腦子裡還起起伏伏地想著那句話: 「他這個人非常開朗,不會有什麼個人的私怨……」 第二天,劍平一見到吳堅,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封信來說: 「這是我給李悅的信,請你替我轉給他,信沒有封,你可以看看。」 吳堅把信抽出來,看見上面這樣寫著: ……昨天,我一看見你就跑了。我向你承認,倘若在半年前,要我把這些年的仇恨抹掉是不可能的;但是今天,在我接受無產階級真理的時候,我好容易明白過來,離開階級的恨或愛,是愚蠢而且沒有意義的。 不愛不憎的人是永遠不會有的。我從恨你到不恨你,又從不恨你到向你伸出友誼的手,這中間不知經過多少擾亂和矛盾。說起來道理也很簡單。然而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道理,要打通它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正因為打通它不簡單,我們家鄉才有年年不息的械鬥,農民也才流著受愚和受害的血。他們被迫互相殘殺,卻不知道殺那騎在他們頭上的人。 誰假借善良的手去殺害善良的人?誰使我父親枉死和使你父親流亡異邦?我現在是把這真正的「兇手」認出來了。 父的一代已經過去,現在應該是子的一代起來的時候了。讓我們手拉著手,把舊世界裝到棺材裡去吧。 我希望能和你一談。 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