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秋 · 第五章
吳堅出走以後,黨的小組每個星期仍舊借吳七的家做集合的地點。
劍平每天下午騰出些時間,跟吳七到附近象鼻峰一個荒僻的山腰裡去學打槍。他進步很快,沒三個月工夫,已經連左手也學會了打槍。吳七高興地拍著他的肩膀說:
「小子,你也是神槍手呀。」
劍平倒臉紅了。
槍聲有時把樹頂上的山烏嚇飛了。有一回,吳七就手打了一槍,把一隻翻飛的山烏打下來,劍平圓睜了眼說:
「嗨,七哥,你才真是神槍手!」
他們有時就坐在山溝旁邊的岩石上歇腿,一邊聽著石洞裡琅琅響著的水聲,一邊天南地北地聊天。吳七說他小時候在內地,家裡怎樣受地主逼租,他怎樣跟爺爺上山采洋蹄草和聾葉充飢,有一天爺爺怎樣吃壞了肚子,倒在山上,好容易讓兩個砍柴的抬下山來,已經沒救了。……
「俺忘不了那些日子。」他說,眼睛呆呆地還在想著過去。
吳七很喜歡聽紅軍的故事。有一次,劍平告訴他,民國十八年那年,江西的工農紅軍第四軍從江西開進閩西,各地方的農民像野火燒山般地都起義了。八十萬農民分得了土地,六萬農民參加了赤衛隊……
「我可是鬧不清,」吳七插嘴問道,「莊稼漢赤手空拳的,拿什麼東西起義呀?」
「起初使的是砍馬刀、鏢槍、三股叉、九節龍……」
吳七聽了像小孩似的笑得彎了腰說:
「那怎麼行!人家使的是洋炮……」
「怎麼不行?有了紅軍就有了辦法。」劍平說,「紅軍是窮人自己的軍隊,越打人越多。當時龍巖、上杭、永定、長汀這些地方都是農民配合紅軍打下來的。前年紅軍還打到漳州來呢。」
「要是紅軍能打廈門,那多好啊。」吳七說,「不客氣說,俺們要起來響應的話,就不是使什麼三股叉、九節龍的,俺們有的是槍桿。」
吳七越扯越遠,好像紅軍真的就能打到廈門來似的。
「真有那麼一天的話,」吳七接著說,「俺要把沈鴻國那狗娘養的,親手砍他三刀!……」
入夏那天,有一個內地民軍的連長,小時候跟吳七同私塾,叫吳曹的,經過廈門到吳七家來喝酒。老同學見面,酒一入肚,自然無話不談。
「七哥,俺要是你,俺准造反!」吳曹帶醉嚷道,「廈門司令部,呸!空殼子!有五十名精銳盡夠了,衝進去,准叫他們做狗爬!……」
吳七也醉了,醉人聽醉話,特別對味兒。
「七哥,俺當你的參謀吧,咱一起造反!」吳曹又嚷著說,「你出人,俺出槍。槍,你要多少有多少,你說一聲,俺馬上打內地送一船給你!」
吳曹第二天回內地去了。吳七知道吳曹好吹牛,自然不把他的醉話當話,可是「造反」這兩字,卻好像有意無意地在吳七心裡投了一點酵子,慢慢發起酵來。他想起從前內地土匪打縣城時,乒桌球乓一陣槍響,幾十個人就把縣府占了。多簡單!他又想起現在他管得到的角頭人馬,真要動起來,別說五十個,就是再五個五十個也有辦法!……
接著好幾天,吳七暗中派他手下去調查廈門海軍司令部、烏里山炮台、保安隊、公安局和各軍警機關人馬的實情,他興奮起來了:
「他媽的,吳曹說『空殼子』,一點兒不假!」
這天星期日,他到象鼻峰時,就把他全盤心事偷偷跟劍平說了。他要劍平把他這個起義的計謀轉告吳堅。
「你替我問問他看,」吳七態度認真地說,「到時候他是不是可以派紅軍到廈門來接管?」
劍平萬萬想不到吳七竟然會天真到把廈門看做龍巖,並且跟農民一樣的也想來個起義。
劍平用同樣認真的態度,表示不同意他那個干法,並且也不同意把這些事情轉告吳堅。
這一下吳七惱火了。
「好,別說了!」他說,「這麼現成的機會不敢幹,還幹什麼呢!俺知道,你當俺是莽漢,幹不了大事,好,哼,好,好,沒說的!……」
「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管劍平怎麼解釋,吳七總覺得劍平的話裡帶著不信任他的意思。
「咱們問李悅去,看他怎麼說,」吳七氣憤憤地說,「要是李悅說行,就干;說不行,拉倒!沒說的。你們都不干,光俺一個幹個什麼!」
「跟李悅談談也好。」
「可話說在頭裡,到李悅那邊,不管他怎麼說,你可不許插嘴破壞。……」
「好吧,好吧,好吧。」劍平連連答應,笑了。
這天晚上,吳七便和劍平一同來找李悅。
吳七慎重地把房門關上。他那輕手輕腳的樣子,似乎在告訴李悅,他是個懂得機密和細心的人,人家拿他當莽漢是完全錯誤的。
三個人坐下來,吳七便壓低嗓門,開始說他的計劃。他一直怕李悅顧慮太多,所以再三說明他自己怎樣有辦法,對方怎樣膿包。他說海軍司令部是豆腐,公安局也是豆腐,水陸軍警全是豆腐!他又說,東西南北角,處處都有他的腳手,他全喊得動!三大姓也全聽他使喚!他鄭重地重複地說道:
「這樁事不是玩兒的,不干就算了,要干就得加倍小心,先得有個打算,馬馬糊糊可不行!」
接著他便說出他要攻打司令部和市政府的全盤計劃。他說,只要把司令部和市政府打下來了,其他的像烏里山炮台、公安局、禾山海軍辦事處,都不用怎麼打,他們准繳械,掛起白旗!……
他又對李悅說:
「只要你點頭說:『行,干吧!』俺馬上可以動手!不是俺誇口,俺一天就能把廈門打下來!目前短的是一個智多星吳用,吳堅不在,軍師得由你當,你要怎麼布置都行,俺們全聽你!你們手裡有工人,有漁民,好辦!……可話說在頭裡,俺吳七是不做頭兒的,叫俺坐第一把交椅當宋公明,這個俺不干,砍了頭也不干!俺要麼就把廈門打下來,請你們紅軍來接管,俺照樣拿竹篙去!……」
吳七越說越起勁,好像他要是馬上動手,就真的可以成功似的。
李悅靜靜地聽著,看吳七把話說夠了,就拿眼瞧著劍平問道:
「怎麼樣,你的意見?……」
「你說你的吧,我是聽你的意見來的。」劍平回答。
李悅開始在屋裡徘徊起來。吳七瞧瞧劍平又瞧瞧李悅,著惱了,粗聲說:
「別這麼轉來轉去好不好?幹嗎不說話啊!」
「好,我說,」李悅坐下來,「可是話說在先,我說的時候,你不能打岔。」
「說吧,說吧!」吳七不耐煩了。
李悅一開頭就稱讚吳七,說他一心一意想鬧革命迎紅軍。吳七暗地高興,瞟了劍平一眼,好像說:
「瞧,李悅可贊成哪……」
「可是我得先讓你明白一件事,」李悅接著又說,「現在我們還不是在城市裡搞起義的時候,因為時機還沒來到。」
李悅停頓了一下,打抽屜里拿出一小張全國地圖叫吳七看;吳七一瞧可愣住了:他媽的廈門島才不過是魚卵那麼大!
李悅把廈門的地理形勢簡單說了一下,接著便把「不能起義」的理由解釋給吳七聽:
「第一,廈門四面是海,跟內地農村聯接不上,假如有一天需要在城市起義的話,也決不能挑這個海島城市;第二,目前紅軍的力量主要是在農村擴大根據地,並不需要進攻城市。」李悅又加強語氣說,「拿目前的形勢來說,敵人在城市的勢力比我們強大,我們暫時還打不過他們……」
吳七聽到這裡就跳了起來,打斷李悅的話說:
「不對,不對!你別看他們外表威風,撕破了不過一包糠!俺敢寫包票,全廈門水陸軍警,一塊堆兒也不過三五百名,強也強不到哪裡!」
「你怎麼知道是三五百?」李悅問。
「頂多也不過五七百!」
「五七百?三五百?到底哪個數准?」
「就算他一千吧,也沒什麼了不起,喊也把它喊倒!」
「可也不能光靠喊啊。」李悅說。
劍平兩眼一直望著窗外,好像這時候他即使是瞟吳七一眼都可能引起對方的不愉快似的。
「不客氣說,」吳七繼續叫道,「廈門這些老爺兵,俺早看透了!全是草包,外面好看裡面空,嚇唬人的。……你知道嗎?從前俺領頭跟日本歹狗打巷戰的時候,俺們也沒讓過步!……現在俺要是喊起來,准比從前人馬多!」
「你能動多少人馬?」李悅故意問道。
「六七百個不成問題,包在俺身上!」
李悅知道吳七說的都沒準數,就不再追問下去。他告訴吳七,據他所知道的,眼前廈門水陸軍警、海軍司令部、烏里山炮台、禾山辦事處、保安隊、公安局、憲兵,總數至少在三千四百名以上。他又指出,最近三大姓為著占地面,又在鬧不和,可能還會再械鬥;還有那些角頭人馬,也都是糟得很,流氓好漢一道兒混,有的被官廳拉過去,有的跟浪人勾了手……
吳七一聲不響地聽著,心裡想:
「奇怪,幹嗎李悅知道得這麼多,俺不知道的他都知道……」
「好,就不幹了吧。」吳七有點難過似的喃喃地說,兩隻大手托著腦袋,那腦袋這時候看上去好像有幾百斤重似的。
「可俺還是不死心,幹嗎人家拿三股叉、九節龍的能造反,咱們槍有槍人有人,反倒不成啦?……嗐,就不幹了吧。」他抬起頭來,望望劍平,又說,「你們倆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想的全一樣。」
過了一會,李悅向劍平使個眼色,微笑著走過去,拿手輕輕搭在吳七肩上,溫和地說:
「七哥,有件事要你幫忙一下,我們有一位同志,被人注意了,打算去內地,你送他走好嗎?明兒晚上九點,我帶他上船,你就在沙坡角等我……」
吳七一口答應了。他站起來,似乎已經忘了方才的難過,倒了一大碗冷茶,敞開喉嚨喝了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