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 · 格利弗
然而午夜時分,窗前傳來異響,一陣涼風湧入病房,老探長醒了。
他沒有立即開燈,而是思索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後來他終於察覺到窗戶的百葉窗被人慢慢推了上去。將他團團包圍的黑暗被照亮了,窗簾在模糊暗淡的光線中幽靈似的鼓脹起來,隨後他聽到百葉窗又被小心翼翼地推了下去。他再次被午夜難以穿透的黑暗包圍。但他感到一個身影從窗口溜入房間。
「總算來了,」貝爾拉赫邊說邊順手擰開床頭柜上的夜燈,「果然是你,格利弗。」
房間裡出現一位高大的猶太人,在燈光下泛著紅光,身穿一件破破爛爛污跡斑斑的長袍。
老探長再次習慣性地背靠枕頭,雙手枕在腦後。他說:「我完全能夠想像你飛檐走壁,只是沒完全料到你會在今夜前來造訪。」
「你是我的朋友,」闖入者回答說,「於是我就來了。」他的腦袋光禿,但十分巨大;雙手很有型,但布滿了恐怖的疤痕,這證明他曾遭受過非人的虐待。沒有什麼能摧殘他面部乃至整個人所散發出的威嚴氣概。這個巨人矗立在房間中央紋絲不動,背略微彎曲,雙手垂搭在大腿面上。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和窗簾上,宛如幽靈,一雙沒有睫毛卻鑽石般閃亮的眼睛用剛毅的眼神望著老探長。
「你怎麼會知道,我出於需要而逗留在伯爾尼呢?」從巨人那飽受摧殘、幾乎沒有嘴唇的嘴裡吐出一句問話,問得既費勁又謹慎,就像一個人掌握的語言太多,以至於一時無法迅速找到恰當的德語句子。儘管如此,他的發音純正而無口音。「格利弗行事從不留痕跡,」他沉默片刻後繼續說道,「我行動起來神不知鬼不覺。」
「每個人都會留下蛛絲馬跡,」老探長針鋒相對地說,「讓我來告訴你的蛛絲馬跡吧:我個人以為,只要你一到伯爾尼,那個窩藏你的菲特巴赫就會再次在報紙上刊登廣告,出售他的舊書和郵票,這樣他才能弄到一點點錢。」
猶太巨人笑著說:「貝爾拉赫探長的過人本領就在於能從錯綜複雜中發現簡單的真實。」
「現在你認識到自己的蛛絲馬跡啦。」老探長打趣地說道。對於刑事專家來講,沒有比泄露自己的秘密更糟糕的事情了。
「為了貝爾拉赫探長,我願意留下自己的痕跡。菲特巴赫,這個猶太可憐鬼,他永遠都弄不明白如何做生意。」
這個高大的鬼怪邊說邊在老探長的床邊坐下,手伸進長袍里,取出一隻布滿塵土的大瓶子和兩隻小杯子。「伏特加酒,」巨人說,「一起喝兩杯,探長,我們以前不是總在一起喝酒嗎。」
貝爾拉赫嗅了嗅杯子裡的酒,他喜歡偶爾喝點烈酒,但此刻心裡卻略有不安,他想像著這個場面萬一被胡格托貝爾博士撞見的話,不知他會如何生氣呢,又是烈酒,又是猶太酒友,而且還在人人都已入眠的深更半夜。多麼優秀的病人,胡格托貝爾一定會譏諷他,並對他大發雷霆,興起一場軒然大波。他了解胡格托貝爾的為人。
一杯酒下肚後,他問道:「伏特加酒是哪裡弄來的?這酒真來勁。」
「從俄國,」格利弗笑著說,「從蘇聯人手裡弄的。」
「你怎麼又去俄國了?」
「做生意嘛,探長。」
「你發音不對,」貝爾拉赫糾正著他的發音,「伯爾尼方言只是這樣叫。你在蘇維埃天堂里難道也沒有把這件不堪入目的長袍脫掉嗎?」
「我是猶太人,理應穿著我的長袍,我曾經發過誓。我熱愛我們這個可憐民族的服飾。」格利弗回答說。
「還是再給我來一杯伏特加吧。」貝爾拉赫要求道。
猶太人重新給兩人的杯子倒滿了酒。
「但願飛檐走壁對你來說不是太難,」貝爾拉赫皺著眉頭說,「你今晚又幹了一件違法的事情。」
格利弗不許讓人看見,猶太人簡短地回答。
「晚上八點鐘天早就黑了,薩雷姆醫院自然會放你進來。這裡又沒有警察。」
「那正好適合我飛檐走壁,」巨人笑著回答說,「這易如反掌,探長。順著通往屋頂的排水管爬上去,沿著挑檐向前走。」
「幸好我已經退休了,」貝爾拉赫搖搖頭說,「你這樣做,我問心無愧。我早就該把你關得嚴嚴實實。只要抓到你,整個歐洲恐怕都會對我讚賞不已。」
「你不會這樣做的,因為你很清楚,我在為了什麼而奮鬥。」猶太人淡定地回答。
「你也許真該給自己搞個證件或者什麼,」老探長建議道,「我雖然也很不看重這類東西,但總得以上帝的名義遵循某種秩序。」
「我早就死了,」猶太人說,「納粹分子早把我槍決了。」
貝爾拉赫沉默了。他明白巨人想表達什麼。燈光投射出的寧靜光圈環繞著兩個人。不知從遠方何處傳來午夜的鐘聲。猶太人斟滿了伏特加酒。他的雙眸中閃爍著一種極其不同尋常的喜悅。
「1945年5月的一天,天氣十分令人愜意——我還清晰地記著天空上的一小朵白雲——,我們的黨衛軍朋友在某個大石灰坑裡槍殺了我們可憐民族的五十個男人,卻由於疏忽大意放過了我。我在血泊中爬行了幾個小時,然後躲藏在不遠處的一棵丁香樹下。鮮花盛開的丁香樹枝繁葉茂,因此,挖土掩埋屍體的黨衛軍分隊遺漏了我。那時我就立下誓言,既然上帝願意讓我們在本世紀像牲口一樣生存,那我自此將永遠堅持這種受屈辱、遭鞭打的牲口生活。從此之後,我始終生活在墓穴洞窟的黑暗中,藏在地窖或諸如此類的黑暗場所,只有黑夜才能看到我的面容,只有星星和月亮才能照射到我這件遭受千萬次撕扯的長袍。本來就該這樣。德國人已經處決了我,在我夫人那裡——她現在已經死了,這反而對她很好——,我曾見過我的死亡證明,是帝國郵局寄給她的,上面填寫得嚴謹詳實,真為那些優良的教育機構增光添彩,它們肩負著德意志民族的文明大業。死了就是死了,對猶太人如此,對基督徒同樣如此,請原諒我將猶太人排在了基督徒前面,探長。你得承認,證件是不會頒發給死人的。任何國家,只要猶太人仍然遭受迫害和折磨,就會有死人。乾杯,探長,為我們彼此的健康乾杯!」
兩個男人喝光了杯中的酒。猶太人斟滿伏特加,開口問道:「你要我幫你做什麼,貝爾拉赫探長?」說話間一雙眼睛眯成兩條閃閃發亮的細縫。
「探長這個音發錯了。」老探長糾正著他的口音。
「就這樣吧。」猶太人堅持道。
「我想讓你幫我打聽一個消息。」探長說。
「打聽消息,這很好,」巨人笑著說,「一條可靠的消息比金子還寶貴呢。格利弗知道的可要比警察局多得多。」
「那可不見得,我們走著瞧唄。你在所有的集中營里都待過,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除此之外,你卻很少對我提起你的過去。」貝爾拉赫說。
猶太人斟滿了兩個人的酒杯。「我這個人曾一度被過分重視,從一個地獄被拖到另一個地獄,待過的所有地獄加起來比但丁所唱的九個地獄還要多,而但丁本人卻連一個地獄都未曾待過。每個地獄都給我增添數量可觀的傷疤,我如今將它們帶入我死後的生活中。」說著,他伸出了左手,整個手已經完全畸形。
「那你也許認識一個名叫內勒的黨衛軍醫生?」老人急切地問道。
猶太人注視著老探長,沉思片刻後問道:「你是說施圖特霍夫集中營那個內勒醫生?」
「正是。」貝爾拉赫回答說。
巨人嘲諷地望著老探長。「他1945年8月10日已經在漢堡一家破爛的旅館裡自殺了。」他過了一會兒後回答說。
貝爾拉赫思忖著,有些失望:格利弗比警察知道的多個屁,他繼續問:「在你的人生中——或者該怎麼表述呢——有沒有見過內勒?」
這位穿破長袍的猶太人再次用審視的目光望著探長,那傷痕累累的臉皺縮成一個鬼臉,然後他回答說:「你要打聽有關這個離奇禽獸什麼消息?」
貝爾拉赫思考著,他該多大程度上對這位猶太人敞開心扉,但他隨即決定保守秘密,把對埃門貝格爾的懷疑繼續留在心底。
因此,他說:「我看到過他的照片,很好奇這樣的人後來變成了什麼樣。我是一個病人,格利弗,還要臥床許久,總讀莫里哀的作品也不是那麼回事,於是我常常沉思冥想,因而變得好奇,如此殺人如麻的兇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一樣。內勒也是人。因此也和所有人一樣。這是一個詭詐的三段論法,然而無人能與之抗衡。」巨人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貝爾拉赫。巨大的臉龐不漏聲色,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我猜你是在《生活》雜誌上看到了內勒的照片,探長,」猶太人繼續說,「那是他唯一一張流傳於世的照片。在這美麗的世界上,人們費盡心思尋找,但從未找到第二張。也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人們這樣尷尬,畢竟在這張唯一現存的有名照片上,人們辨認不出太多關於這位傳奇式殺人魔王的消息。」
「僅有的一張照片,」貝爾拉赫沉吟著,「這怎麼可能呢?」
「魔鬼對於在自己勢力範圍內所選中的人,照顧得比老天爺還要周到,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猶太人挖苦地說,「在黨衛軍的檔案名冊中,那份用來研究納粹罪行而存放於紐倫堡的名冊上沒有內勒的名字。其他的名冊中也沒有錄入他的名字。他仿佛從未屬於黨衛軍。施圖特霍夫集中營呈送給黨衛軍總部的官方文件里從未提到內勒此人,就連隨附的編內人員一覽表中也跳過了他。在這個殺人如麻而面不改色的魔鬼軀幹上附著某些傳奇而非法的東西,就連納粹分子都為他感到羞愧。但事實上內勒確有其人,對此並沒有人懷疑,即便是最挑剔的無神論者,因為一個能策劃最惡毒酷刑的上帝,很快就會被人相信。因此,那時在集中營里,在那些較之施圖特霍夫集中營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集中營里,我們常常談論他,儘管在很大程度上像議論一件傳聞,而不是把他當成在這個法官與劊子手為患的天堂中最惡毒和最殘忍的一個天使來討論。後來迷霧開始消散,但情況並未隨之好轉。集中營里能夠接受審訊的人,一個都不在了。施圖特霍夫靠近但澤。少數經受住了納粹酷刑的囚犯,在俄國人到來之前已統統慘遭殺害。俄國人為給囚犯伸張正義,又將集中營的看守們統統吊死。然而內勒並不在其中,探長。他一定在之前早就離開了集中營。」
「可他畢竟會被通緝的。」貝爾拉赫說。
猶太人笑著說:「在當時,又有誰沒有被通緝過呢,貝爾拉赫。整個德意志民族都牽連進了刑事犯罪中。但沒有人再想起內勒,因為沒有人再能回憶起他。倘若不是戰爭結束前《生活》雜誌刊登的照片,他的罪行大概永遠都不會被人知曉。你看到過的照片,拍攝的是一次技藝高超的外科手術,小小的美中不足是沒有給病人打麻醉。人們從道義上十分憤怒,開始清查此事。不然的話,內勒恐怕早就會隱居起來,搖身變成一個平平常常的鄉村醫生,或者某家昂貴的療養院的浴療大夫。」
「《生活》雜誌究竟是怎麼搞到這照片的?」老探長不解地問道。
「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問題,」巨人從容地回答,「是我給的!」
貝爾拉赫猛然直起身,吃驚地盯著猶太人的臉。格利弗果然還是比警察知道得多,他震驚地心想著。這位衣衫襤褸的巨人拯救過無數猶太人的性命,他充滿冒險地生活並行走於犯罪與駭人聽聞的邪惡錯綜交織的地界。坐在貝爾拉赫面前的是一位有自我法規的法官,他特立獨行,自由定罪判罰,無視地球上那些聲勢顯赫的國家的民法典與刑法條款的約束。
「我們喝伏特加吧,」猶太人說,「這樣的烈酒總是有益的,也是人們該堅守的。否則,生活在這個被上帝所遺棄的星球上的人們就喪失了一切甜蜜的幻想。」
隨後他斟滿酒杯並大聲說:「人類萬歲!」一口喝乾杯中的酒後,他反問道:「但人類如何才能萬歲呢?這總是很難實現。」
他不應該如此大叫,老探長提醒說,要是被值夜班的護士聽到了,她們會進來查看。這是一家管理有素的正規醫院。
「基督教,基督教,」猶太人嘆息著,「它創造出優秀的護士,同樣也創造出能幹的殺人兇手。」
老探長暗自想了片刻,伏特加現在喝得差不多了,但隨後還是放開繼續喝。
房間似乎旋轉了片刻,格利弗的身影讓他回想起一隻巨大的蝙蝠,隨後房間又安定下來了,儘管仍然有點傾斜。但這似乎已是無法避免的事情了。
「你認識內勒。」貝爾拉赫說。
巨人回答說,他有時會和內勒打交道,說完後繼續喝著他的伏特加,接著便開始了他的講述,但聲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冰冷清晰,語調變得像唱歌那樣奇怪。講到諷刺挖苦之處,他的語調變得高昂,有時又低沉緩和。貝爾拉赫由此而體會到,他所講述的一切,包括憤慨與譏諷,都只是對於一個由上帝創造的、曾經美麗的世界的無緣墮落所表達出的無盡悲哀。這個巨人般的阿赫斯維如今在午夜時分坐在老探長的病床邊,病入膏肓的探長傾聽著這個悲慘男人的講述,我們時代的歷史把他變成了一個陰鬱的、令人恐怖的死神。
「那是1945年12月的事,」格利弗繼續用他唱歌般的音調講述著,半借著伏特加的酒勁,他的痛苦猶如一片黑暗的油麵在酒的海洋里擴散開來,「接著又在來年1月,那時,冬日裡希望的太陽正在史達林格勒和非洲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但那幾個月卻被詛咒了,探長,我生平第一次在我們可敬的猶太法典教士及他們灰白的鬍子面前起誓,我快要熬不過那些時日了。但我後來卻熬了過來,這多虧了內勒,他的生平正是你急切要了解的。有關這位年輕的醫學家,我能夠向你傾訴的是:通過把我打入地獄最底層後再抓著我的頭髮將我拽上來,他救了我的命。這樣的方式,據我所知,僅有一人挺了過來,這人就是我,這樣的我遭到了咒罵,咒罵我受得住一切。出於感恩戴德之心,我毫不猶豫地決定採用給他拍照片的方式來曝光他。這個黑白顛倒的世界裡的善德,人們往往只能以怨相報。」
「我沒有聽懂你在講什麼。」探長回應道,心裡拿不准猶太人是不是借著酒勁兒胡言亂語。
巨人笑了,從長袍里又拿出一瓶酒。「請原諒我,」他說,「我講述所用的語句過長,但我所遭受的折磨遠長於此。我要說的很簡單:內勒曾給我動了手術。沒有打麻醉。我獲得了這一聞所未聞的殊榮。請再次原諒,探長,當我想起這一切時,我就不得不喝伏特加,像喝水一樣,因為這一切真的不堪回首。」
「魔鬼,」貝爾拉赫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並朝著病房的寂靜處再次重複著:「簡直是魔鬼。」他從床上半直起身子,順手把空酒杯遞給坐在他床邊的巨人。
「聽我的故事,只需要些許心理耐受力才是。但要經歷我的故事,心理則越麻木越好,」身著破爛發霉長袍的猶太人用唱歌般的音調繼續講述著,「有人說,你最終應該忘掉這一切,這樣的事不僅發生在德國。如今在俄國也出現了同樣的暴行,世界上哪裡沒有暴虐狂?但是我什麼都不願意忘記,這樣做不僅僅因為我是猶太人——德國人殺死了我的六百萬同胞,可是六百萬啊!——不,因為我仍然還是人,儘管我住在地窖里與老鼠為伴。我反對將不同的民族加以區分,劃分為優等與劣等民族,但我執意將不同的人加以區別,這一點已經銘刻在我的心裡。從我的肉體第一次經受折磨開始,我便將施虐者和受虐者區別開來。我並未將其他國家的看守們的新暴行從賬單上抹去,我將此賬單呈遞給了納粹分子,他們必須統統償還,我要將它們一起算。我當然有不區別對待施虐者的自由,他們都有同樣的嘴臉。倘若還有上帝,探長,我這顆備受損毀的心便別無所求,在上帝面前並沒有種族之分,只有人之分,上帝將依照罪行對每個人進行判決,並依照他所秉持的公正給他自由。基督徒啊,基督徒,聽聽一個猶太人對你所講述的,他的民族把你們的救世主釘上了十字架,而他如今連同他的民族被你們基督徒們釘在了十字架上:在施圖特霍夫集中營,在一個人們稱之為滅絕營的地方,在距離古老而受人敬重的城市但澤不遠處,我的肉體和靈魂處在悲慘之中,正是為了這座城市而燃起了這場罪惡的戰爭,此後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都殘酷無情。耶和華身處遙遠之地,忙於其他星球的事務,或者因忙於鑽研某個神學問題而費盡了其崇高的精神。簡而言之,他的子民們被肆無忌憚地驅向死亡,被毒氣殺死,被擊斃,任由黨衛軍肆無忌憚地處置,時而也視天氣而定:刮東風時處以絞刑,刮南風時則放惡狗瘋咬致死。內勒醫生也參與其中,就是你急切想了解其命運的這位醫生,一位世界道德秩序的參與者。他是一個集中營醫生,這樣的醫生在每個集中營都多如牛毛。他們將各自的科學熱情奉獻於大屠殺事業,給成千上萬的囚犯注射空氣、石碳酸、苯酚及一切世間所能得到且有助於滿足他們惡魔般屠殺欲望的物質,或者甚至有必要的話,用人體做實驗,不用麻醉。他們聲稱這是情況所迫,因為肥頭大耳的帝國元帥禁止在動物身上做活體解剖。就此而言,內勒並非唯一一位施行此類行徑之人。——現在我有必要說說他了。在我從一個集中營到另一個的遊走歷程中,我悉心觀察著這些惡魔般的施虐者,學習——正像人們所說的——去認識我的兄弟們。就其本行而言,內勒在很多方面都很出眾。他不參與他人的暴行。我必須承認,但凡在集中營里尚有可能、且有一點意義,他就盡己所能去幫助囚犯,儘管是在以滅絕一切為目的的集中營里。探長,與別的醫生相比,他的做法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毛骨悚然。他的實驗的出眾之處不在於將人折磨得更痛苦。那些被以高超技藝捆綁起來的猶太人在別的醫生的刀下同樣是嚎叫著死去,但死因是痛苦所致的休克,而非高超的醫學藝術。他的險惡之處在於,他對受虐者所做的一切都事先得到了他們的許可。不可思議的是,內勒只給那些自願參加手術的猶太人施行手術,這些人要麼已經清楚地知道將要面臨什麼,要麼必須在做出自願決定之前,甚至必須事先親眼目睹此類手術的全部慘狀,然後才要作出決定,願意去忍受相同的折磨。」
「這怎麼可能呢?」貝爾拉赫氣喘吁吁地說。
「希望所在,」巨人笑著說,胸部上下起伏,「希望所在,基督徒。」他的一雙眼睛在一種深不可測的獸性狂野中閃爍,臉上的傷疤清晰地凸顯出來,兩隻手如同動物爪子一樣攤放在貝爾拉赫的被子上,布滿裂痕的嘴反覆而貪婪地汲飲著伏特加,烈酒灌入他那傷痕累累的軀幹里,他的嘴裡發出好似來自遠離塵世的哀嘆:「信仰,希望,愛,這三者,《科林多前書》第13章講得很好。其中希望是當中最堅韌的,它已被印刻在我——猶太人格利弗——的肉體上,成為紅色的胎痣。愛和信仰,它們在施圖特霍夫早已見鬼去了,唯獨希望尚存,人們帶著希望去見鬼。希望。是希望!內勒準備好了希望,並將它提供給每一個願意擁有希望的人,而許許多多的人願意抱著這樣的希望。這聽起來難以置信,探長,但是數以百計的囚犯主動找內勒做手術而不用麻醉,即使他們渾身顫抖、臉色蒼白,眼睜睜地看著先於他們的人慘死在手術台上,也仍然絲毫不吐一個『不』字。這一切都源於所謂的希望,重獲自由的希望,內勒許諾給他們的希望。自由!人類對它究竟要何等熱愛,才會為了它而甘願忍受一切,人類對它如此熱愛,以至於當時在施圖特霍夫自願赴湯蹈火,只為擁抱這個別人許諾給他的悲憫的自由私生子。自由有時是娼妓,有時是聖賢,在每個人的眼中各不相同。在工人眼中,在神職人員眼中,在銀行家眼中,自由的樣子皆有不同,在身處奧斯維辛、盧布林、馬伊達內克、納茲瓦勒和施圖特霍夫滅絕營的猶太人眼中,自由又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在那裡,所有滅絕營外的一切都意味著自由,但並不奢求它包括上帝創造的美好世界。噢,絕不,人們僅僅無限卑微地奢望能夠再次被送回到一個略微舒適一點點的地方,如布痕瓦爾德或達豪集中營。在那裡,人們此刻就能看見金光燦燦的自由;在那裡,人們不必擔心被毒氣殺死,而僅僅是被毆打致死;在那裡,至少還殘存千分之一的渺茫希望,遇到某種未必會有的偶然機會而獲救,並保住性命。但是,在滅絕營里,死亡成為絕對的出路。上帝啊,探長,讓我們為之奮鬥吧,自由終究會對所有人來說是相同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要再為自己的自由而在他人面前感到羞愧。可笑的是,正是從一個集中營換到另一個的希望驅使人們成群結隊地、或至少大量地湧向內勒的屠宰板;可笑的是,」(講到此處,猶太人真的發出了一陣絕望而憤怒的譏笑聲)「基督徒,而我也躺在了那張鮮血淋淋的屠宰板上,看著聚光燈下內勒的手術刀具和鉗具在我上方模模糊糊地晃動著,然後沉入深不見底的痛苦深淵之中,痛苦地折磨著我們,將我們一層層地剝開!我也進去找他,抱著一絲再次逃命的希望,抱著再次逃離這個被上帝詛咒的滅絕營的希望。由於這位備受認可的心理學家內勒平常以樂於助人和為人可靠而積累下的好口碑,人們便會信任他,就像當你陷入無限困境而無法自拔時,始終會相信奇蹟的出現一樣。說真的,事實也如此,他沒有食言!我作為唯一一個經受住了一次毫無意義的胃切除手術,被照料至康復,在2月初踏上了返回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路。然而在經歷了沒完沒了的路途輾轉之後,我絕對也不會到達那裡,因為行至艾斯萊本城附近時,就是那個丁香花盛開的美麗5月的一天,我爬進樹叢里躲藏起來了。——這是一個四處流浪的男人曾經歷過的事情,探長,他就坐在你的床邊,這就是他所遭遇的苦痛和他穿行於這個時代的荒誕血海中的全部旅程。我們時代的漩渦吞噬了千百萬人,有罪的人,無罪的人,並還將繼續捲走我身體與心靈的殘骸。行啦,至此第二瓶伏特加也已經喝光啦,是亞哈隨魯沿著街道邊牆和道邊水渠返回菲特巴赫家那陰冷潮濕的地窖的時候啦。」
格利弗已經站了起來,他投射在牆上的影子遮住了半個房間,然而老探長仍然不讓他走。
「那麼,內勒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問道,聲音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輕言細語。
「基督徒啊,」猶太人說著將喝光的酒瓶和酒杯又藏進那骯髒的長袍里,「誰能回答得了你這樣的問題呢?內勒死了,他只是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把他的秘密交給了統管天堂和地獄的上帝,他不會再說出他的秘密,就連神學家也不告訴。探究那裡只存在著死亡的東西的地方,是致命的。不知有多少次,我想試圖去揭開這個醫生的神秘面紗,可始終未能如願。我根本無法與他取得交談,他也不與黨衛軍乃至眾多醫生中的任何人保持來往,更別說與我這個集中營囚犯了!也不知有多少次,我試圖搞清在他閃亮的眼鏡片背後所隱藏的一切。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猶太人又能真正做什麼呢?因為他無非看到的是這個虐待自己的人穿著手術罩衫,戴著遮住了半個臉的口罩。就是這樣,當我冒著生命危險拍照內勒時——沒有什麼比在集中營里拍照更加危險的事情了——,他始終就是這個樣子:白罩衫裹著他瘦削的身軀,他微微駝背,在這些由悲慘、災難和悽慘所充斥的營房裡踱來轉去,步態輕盈謹慎,仿佛生怕被傳染上什麼疾病似的。我想,他的舉止定然出於小心謹慎。他或許早已料到,遲早有一天,在某個美好的日子裡,集中營里這一切如同地獄般的魔鬼行徑終將會消失——為了在別的什麼地方像一個麻風病患者似的與別的施虐者以及別的政治體制一起再次從人性深處迸出來。想必他從一開始就準備好隱居起來,仿佛他是臨時被招聘到那個地獄裡。此後我核算了我的出擊所取得的成果,探長,我的出擊收穫頗豐:當照片刊登在《生活》雜誌上時,內勒開槍自殺了。再說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名字,這就足夠了,探長,因為謹慎的人都試圖隱姓埋名不為人知(這便是老探長聽到格利弗講的最後一句話,沉悶如撞擊生鐵大鐘所發出的聲響,隆隆地迴響於老探長的耳中,讓他感到恐懼),隱姓埋名!」
這時,伏特加酒開始起作用了。這個病人雖然覺得,仿佛對面窗戶上的帘子猶如一艘漸行漸遠的帆船上的風帆鼓起來,仿佛聽到遠方有一個百葉窗升起時發出沙沙聲;然後,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一個巨人般的身軀墜入夜空的漆黑。後來,當一望無際的群星透過敞開的窗戶那張開的傷口照射進來時,老探長的心中爆發出一種無法遏制的執拗,他要在這個世界上挺下去,為了另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而奮鬥,憑藉他這悲憐的、正在飽受癌症吞噬的身軀,貪婪地,不可阻擋地,這身軀還有一年時間,只有一年時間了。他開始怪聲怪氣地唱起歌來,仿佛伏特加火焰般地在他的胸中燃燒,唱著伯爾尼進行曲,唱進醫院的寂靜中,讓醫院裡的病人們躁動不安。他想不到什麼更有力量的東西了。然而,當驚慌失措的夜班護士們沖入病房時,老探長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