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 · 高山茅舍
就在當天傍晚,即周三的傍晚,魯茨如約打來了電話。胡格托貝爾醫生正坐在這位朋友的床邊,他馬上要進行一台手術,於是讓人送來了一杯咖啡,他要稍稍利用這個機會,和病床上的貝爾拉赫「待在一起」。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貝爾拉赫拿起電話,急切地傾聽著另一端所帶來的消息。片刻之後,他說道:「做得很好,法弗爾,還得請你把材料寄過來。」他掛掉電話。「內勒已經死了。」他說。
「謝天謝地,」胡格托貝爾情不自禁地說道,「這個消息可喜可賀。」他邊說邊點燃了一支「蘇門答臘小玫瑰」。「護士小姐應該不會恰巧在這時進來吧。」
「中午我已經被她撞見了一次,她很生氣,」貝爾拉赫肯定地說,「但是我推脫說是跟你學的,然後她說,這確實是你的做派。」
「內勒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醫生問。
「1945年8月10日。他在漢堡一家賓館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服毒自殺,和調查顯示的結果一樣。」老探長回答說。
「你瞧瞧,」胡格托貝爾點點頭說,「這下你對他的嫌疑應該完全泡湯了吧。」
胡格托貝爾沉浸在吞雲吐霧的享受中,貝爾拉赫眨眨眼睛望著從他嘴裡吐出的層層煙圈,終於說道,沒有什麼東西會像嫌疑一樣如此難以被淹死,因為沒有什麼能像它一樣又如此容易地反覆浮出水面。
探長真是無可救藥了,胡格托貝爾一笑置之,這一切在他看來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是刑事學家必備的首要品德,老探長針鋒相對地回應道,然後問道:「塞繆爾,你和埃門貝格爾曾經是不是朋友?」
「絕非朋友,」胡格托貝爾回答,「據我所知,我們之中所有與他同學的人,沒有一個人與他為友。至於《生活》雜誌上的照片,我也反覆地思索琢磨。漢斯,我願意向你坦誠地說,為什麼我會把照片上這個集中營禽獸醫生當作是埃門貝格爾。對此你自己也一定琢磨過。照片上能看到的信息並不多,兩人也確實存在一些相似,但就算把兩個人搞混,也不該因為他們的某些相似之處,而必須因為一些其他的因素。有件事我已經忘記了許久,不僅是因為它已經發生了太久,更是因為它實在不堪回首。忘記那些令人生厭的故事,這也是人之常情。漢斯,我曾親眼目睹埃門貝格爾在不用麻醉的前提下給人進行手術。這在我看來猶如發生在地獄裡一樣,假如真有地獄的話。」
「真的有,」貝爾拉赫平靜地回答,「如此說來,埃門貝格爾果真干過此等勾當?」
「你可以這麼認為,」醫生說,「當時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那個可憐的傢伙不得不這樣忍受手術,可他如今依然健在。如果你真能見到他,他會對天發誓說埃門貝格爾是一個魔鬼。這樣說很不公平,要是沒有埃門貝格爾,那個傢伙早就命歸西天了。但儘管如此,坦白地講,我也能理解這位夥計。那場面實在太恐怖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貝爾拉赫好奇地追問道。
胡格托貝爾喝光杯里最後一口咖啡,不得不又點燃一支「蘇門答臘小玫瑰」。「老實說,手術並非魔術。與所有職業相同,我們這一行也沒什麼魔法。口袋裡插把刀,加上膽量,當然解剖學的知識也必不可少,僅此而已。只是那時的我們還是一群年輕的學生,誰會有那樣的膽量呢?」
記得我們大約一行五人,五個醫學專業的學生,從吉爾塔谷地出發,向著布呂姆里薩普峰進發。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這個我已經記不清了,我一直都不是個優秀的登山愛好者,對地理方向的感覺就更差了。我估計大約是在1908年前後某個7月,一個極其炎熱的夏天,這一點我記憶猶新。我們在阿爾卑斯山某個山峰的茅舍里過了一夜。奇怪的是,我對過夜的茅舍記憶尤深。沒錯,我經常還會夢到它,隨即一身冷汗,從睡夢中驚醒,甚至還沒來得及夢到茅舍裡面發生的事情。夢中的茅舍與阿爾卑斯山裡的其他茅舍一模一樣,整個冬天都無人造訪,但真正令人恐懼的東西就僅存於我的幻想中。我相信有一點能證明它,即夢中的茅舍從上至下都布滿了潮濕的苔蘚,而現實中阿爾卑斯山的茅舍卻並非如此。人們時常能讀到發生在屠夫茅舍的故事,但並不清楚這茅舍究竟是什麼樣的。如今,每每提起屠夫茅舍時,我就想起我們過夜的阿爾卑斯山茅舍。它周圍長滿了赤松,門口不遠處還有一口水井。茅舍的木頭並不是黑色,而是泛著白色,早已腐爛,一條條裂口上長滿了蘑菇。但也不排除這是我事後所幻想出的樣子。那次事件過後,至今已時隔多年,以至於夢境與現實已難解難分地糾纏在一起。但是,我對那種毫無緣由的恐懼卻記憶猶新。我們穿過布滿碎石的高山牧場朝茅舍走去。它建造在牧場的窪地上,整個夏天都無人問津,當時我感到一陣恐懼向我襲來。我深信,這種恐懼讓當時在場的每個人都不寒而慄,但埃門貝格爾也許並沒有這麼覺得。大家不再說話,每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在我們抵達茅舍之前,夜幕已經降臨,一束深紅色的奇幻霞光籠罩著眼前由冰雪和石塊所構成的渺無人煙的世界,它持續了許久,似乎是難以忍受之漫長,夜晚因此而顯得更加可怕。如此絢爛的天外來光映染著我們每個人的面孔和雙手,它仿佛並非來自太陽,而是來自比太陽更遙遠的星球。我們慌忙地沖入茅舍,這自然也是輕而易舉,因為屋門並未上鎖。早在吉爾塔谷地,就有人說過,我們可以在這茅舍里過夜。茅舍真可謂陋室,除了幾張簡易架子床外空空如也。藉助微弱的光線,我們看到了屋頂下方的茅草,靠在牆上的黑色扶梯早已歪歪扭扭,上面沾滿了前一年的塵垢髒污。埃門貝格爾去屋外的井裡打水,行動異常匆忙,仿佛已經預料到將要發生的事情。這自然是不可能的。然後我們在地灶上生火,還找到一口鍋架在上面,就在這時,在這被灰暗和疲憊所籠罩的奇特氛圍中,我們中的一人遭遇不幸,生命垂危。他是個胖胖的盧塞恩人,一個店主的兒子,像我們一樣學習醫學——沒人知道他為何要學醫,一年後他放棄學醫,還是選擇了經商。這個手腳笨拙的小伙攀爬上梯子,本想取屋頂下方的茅草,無奈梯子斷裂,致使他摔下,喉頭很不幸地撞在一根突出牆來的梁木上,躺在地上呻吟不已。他當時摔得不輕,起初我們以為他身體什麼地方骨折了,可片刻後他開始費勁地喘息。我們將他抬到屋外的一條長凳上,落日餘暉的靈異霞光穿過重疊的雲層照射下來,映在這位受難者的身體。他此刻的模樣令人恐懼。已擦破並滲血的喉嚨腫得很高,他向後仰著頭,喉頭劇烈地顫動著。更加恐怖的是,我們發覺他的臉色開始變暗,在天邊魔鬼般霞光的照映下幾乎變成黑色,一雙睜大的雙眼猶如兩顆濕潤的白色鵝卵石在臉龐上泛著光。在絕望中,我們努力地用濕布給他包紮傷口,可是無濟於事。他喉嚨內部越腫越高,面臨窒息的危險。這位受難者起初還發瘋似地掙扎亂動,可現在已明顯喪失了活力,仿佛一切對他而言已經無所謂了。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已經無法講話。我們很清楚,他已經生命垂危,但我們卻束手無策。我們缺乏經驗,也缺少應對此類狀況的相應知識。我們雖然知道,有一種緊急手術也許還能帶來一線希望,但沒人敢去行動。唯獨埃門貝格爾與眾不同,他不僅知道,而且敢做。他對這位盧塞恩受難者做了詳細的檢查,用爐灶鍋里的沸水對他隨身攜帶的小刀進行消毒,然後施行環甲膜切開手術,該措施偶爾在急救時會被採用,在喉頭上部與甲狀軟骨和環狀軟骨間進行橫行皮膚切口,以緩解呼吸困難。恐怖並不在於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用隨身小刀替代施行手術,漢斯。可怕的是某種別的東西,那種顯現在兩個人臉上的東西。受難者可能因呼吸困難而失去了知覺,但他的雙眼仍然睜著,睜得圓圓的,因此還看得清眼前發生的一切,即使這一切也許像夢境。當埃門貝格爾施行手術時,天哪,漢斯,他的雙眼同樣睜得圓圓的,面部已扭曲變形。似乎從這雙眼睛中迸發出某種魔鬼般的東西,一種極度愉悅的表情,一種通過折磨別人或諸如此類的方式而獲得愉悅的表情。頃刻間,我感覺到了害怕,即便非常短暫。然而我相信,在當時,這種害怕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還曾感受到,因為其他人根本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我同時相信,這大概多半是我的臆想。我經歷的一切,當晚陰森的茅舍和靈異的霞光,這一切共同幫助構建了這種臆想。這場意外的奇特之處在於,那位後來被埃門貝格爾通過環甲膜切開手術救了性命的盧塞恩人,在此之後再也沒有和埃門貝格爾講過一句話,更別說特意為此而感謝埃門貝格爾了,以至於許多人都對這位盧塞恩人產生反感。與此相反,埃門貝格爾從此卻愈發受人讚賞,人們稱讚他才華出眾、聰明過人。他的人生道路不同尋常。我們都認為他能成就一番大事業,但他對此並無興趣。他研究的領域十分龐雜,物理,數學,似乎沒有一樣能滿足他。甚至哲學和神學課程他也去聽。在國家醫學考試中他成績出眾,但他後來卻並未開業行醫,而是協助別人干,還曾當過我的手下。老實說,除少數幾人不喜歡他之外,病人們都很讚賞他。他就這樣度過了一段不平靜而孤獨的生活,直至最後選擇遠渡重洋、移居國外。他發表過一些稀奇古怪的論文,例如一篇為占星學辯護的論文,這是我所讀過的最為強詞奪理的論文。據我所知,沒有人能同他聊得來,他後來變成了一個尖刻惡毒、無可信賴的異類。令我們驚訝的是,他在智利突然風格大變,在那裡從事客觀理性的科學研究工作。這絕對是跟氣候是分不開的,或許與周圍或身邊所處的環境相關。但一回到瑞士,他又迅速變回了原樣,顯出他最初的面目。
胡格托貝爾講完後,貝爾拉赫說,但願埃門貝格爾還保存著那篇占星學論文。
醫生表示,他明天就把那篇論文帶給探長。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探長沉思著說。
「你瞧瞧,」胡格托貝爾說道,「生活中的我,也許做夢真的太多了。」
「夢境不會撒謊。」貝爾拉赫應答道。
「夢境尤其會撒謊,」胡格托貝爾說,「請原諒我不得不離開了,還有一台手術等我去做呢。」說著他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貝爾拉赫伸手與他道別,「我只希望不是你方才講的環甲膜切開手術。」
胡格托貝爾笑著回答,「腹股溝疝氣手術,漢斯。坦誠地說,我更願意做這類手術,即使手術難度更大些。現在你必須靜心修養。務必靜心。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比睡足十二小時更為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