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 · 推測

迪倫馬特 《嫌疑》
第二天是星期四,貝爾拉赫醒來時,時間已接近十二點,這是常有的事,此時午飯快要送來了。他感到腦袋有些沉重,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久違的好,看來偶爾嘬上兩口烈酒的效果還是不賴的,尤其是你臥病在床、禁止喝酒的時候,他暗暗地想。床頭柜上放著一封信,是魯茨派人送來的有關內勒的材料。對於警察局如今的組織管理,真的沒有必要再妄加評論,畢竟是被行將退休的人了,謝天謝地,這將在後天變成現實。以前他在君士坦丁堡工作時,等一份收集整理的材料常常需要等好幾個月。然而,當老探長還沒來得及拆開信件翻閱時,護士就送來了午飯。那是莉娜護士,他最喜歡的護士,但今天她似乎是特地為他而指派的,對他的態度也截然不同於往日。老探長覺得有些吃驚。他猜測,大家一定想到了昨夜發生的事情。真是難以理解。他雖然感到,好像他在格利弗離開後唱了伯爾尼進行曲,但他想必這是個錯覺,他壓根兒就不是一個愛國主義者。 真可惡,他暗暗地想,要是能記清昨夜發生的事情就好了。在用調羹喝著麥片粥的時候,老探長疑慮重重地張望著病房四周。(總是麥片粥!)盥洗台上放著幾隻瓶子和一些藥品,那裡先前可是什麼都沒有。這又意味著什麼呢?這一切都很可疑。此外,每隔十分鐘就會有護士進來,不是取走什麼,就是尋找什麼,或者送來什麼。有個護士在走廊里嗤嗤地笑,他聽得很清楚。他不敢打探關於胡格托貝爾的消息,正常情況下他在傍晚時才出現,因為他一整天都要在市裡的診所出診。貝爾拉赫沮喪地咽下蘋果醬麥片粥(口味總是一成不變),然後,當他開始吃飯後甜點時,驚奇地發現甜點裡竟然搭配了一杯加糖的濃咖啡——胡格托貝爾醫生給你的特別關照,護士帶著責備的口吻告訴他。這真是破了例。咖啡很合他的胃口,使他提起了精神。接著他便開始專心致志地研究起信件里的材料,這是最能使他振奮的事情了。然而,剛過中午十一點,胡格托貝爾就出其不意地走進了病房,心事重重的樣子,老探長裝作仍在潛心研究他的材料,偷偷地瞥了一眼便察覺到了。 「漢斯,」胡格托貝爾說著徑直走到病床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敢發誓,所有的護士也會一起發誓,你喝得爛醉如泥!」 「噢,」老探長回應道,把目光從材料上移開,接著又說:「噯!」 絕對沒錯,胡格托貝爾的語氣斬釘截鐵,一切跡象都已證實了這一點,他整個早晨都在試圖將老探長喚醒,但沒有成功。 「真是太抱歉了。」老探長遺憾地說。 「但事實上,你決不可能只是喝了酒,你肯定灌了一瓶子!」醫生絕望地叫嚷著。 老人微笑著說,他也覺得是這樣。 胡格托貝爾說,他遇到了一個難解之謎,說話的同時擦著眼鏡,每當情緒激動時,他總會重複這個動作。 親愛的塞繆爾,探長說,收留一個刑事專家並不總是一件容易的事,這點他承認。對於私下飲酒的嫌疑,他也確實無話可說。他只求醫生給蘇黎世的索納施泰因醫院打個電話,以布萊斯·克萊默的名字為貝爾拉赫掛號住院,說病人是個有錢人,剛做完手術需要臥床治療。 「你要去找埃門貝格爾?」胡格托貝爾吃驚地問,隨之坐在床邊。 「當然。」貝爾拉赫回答。 「漢斯,」胡格托貝爾說,「你究竟怎麼了,內勒已經死了。」 「內勒是死了,」老探長糾正說,「但我們現在要確定,死掉的是哪個。」 「天哪,」醫生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難道有兩個內勒嗎?」 貝爾拉赫將材料拿在手裡。「我們一起來分析一下案情吧,」他繼續平靜地說,「我們研究一下那些在我們看來引人注意的細節。你將會明白,我們這一行的魅力就在於數學與豐富的想像力天衣無縫的結合。」 他什麼都弄不明白,胡格托貝爾嘆息著說,整個早上他什麼都沒弄明白。 探長一邊看著材料,一邊接著說:「身材瘦高,頭髮灰白,以前是棕紅色,眼睛綠灰色,招風耳,長臉,臉色蒼白,眼下有淚囊,牙齒整齊健康。極其特殊的標記:右眉上有疤痕。」 確實是他,胡格托貝爾說。 誰?貝爾拉赫問。 埃門貝格爾,醫生回答。他從描述中可以判斷是他。 然而,這只是對在漢堡發現死去的內勒的描述,貝爾拉赫回應道,這是警察局檔案里的記錄。 胡格托貝爾很滿意地斷言說,你把兩個人搞混了,這就越發不言而喻了。「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跟某個殺人犯相像。我的混淆找到了對這個世界最簡單的解釋。你必須承認這一點。」 「這是一種結論,」探長說,「然而,還有很多別的結論都有可能成立,儘管它們第一眼看起來並不一定可靠,但它們值得被當作『也可能成立的結論』進一步加以證實。其中另外一種結論就是:在智利的人並不是埃門貝格爾,而是內勒用他的名字生活在智利。與此同時,埃門貝格爾以另一個人的名字生活在施圖特霍夫。」 這是一種不大可信的結論,胡格托貝爾驚訝地說。的確,貝爾拉赫回答,但做出這樣的結論也沒什麼不可以。你不得不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 「天哪,如果這樣的話,我們何去何從呢!」醫生抗議道,「照此說法,在漢堡自殺的也可能是埃門貝格爾,而那位醫生,那位掌管索納施泰因醫院的醫生,也可能是內勒。」 「埃門貝格爾從智利回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他?」老探長追問。 「只是匆匆見了一面。」胡格托貝爾畏懼地回答說,雙手叉入頭髮里,有些抓狂。他終於又戴上了眼鏡。 「你看看,這種可能是存在的!」探長繼續往下說,「下面的方案似乎也可行:那個在漢堡自殺的人是從智利返回的內勒,而埃門貝格爾離開了他在那裡自稱為內勒的施圖特霍夫,回到了瑞士。」 胡格托貝爾搖著頭說,那他們一定得接受犯罪這個事實,才足以支撐這個奇怪的論點。 「說得沒錯,塞繆爾!」探長點頭稱許,「我們必須推測,內勒是被埃門貝格爾謀殺的。」 「我們也同樣有權進行截然相反的假設:內勒殺死了埃門貝格爾。你的想像力顯然太不著邊際了。」 「這個論點也成立,」貝爾拉赫說,「我們也可以如此假設,至少在目前這個推理階段。」 「完全是一派胡言。」老醫生氣急敗壞地說。 「完全有可能。」貝爾拉赫不動聲色地應答道。 胡格托貝爾據理力爭。憑藉如此低級的推理方式,正如探長在現實中所採用的,顯然可以毫不費力地證明一切想證明的論點。採用這樣的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會成為問題,醫生說。 「一個刑事專家的職責就在於質疑現實,」老探長回應道,「事情就是這樣。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像哲學家們那樣行事,在他們循著本行、絞盡腦汁思考由生至死的問題以揣測死的藝術之前,他們首先會質疑一切。就此而言,我們尚比不過他們。我們一起提出了各種可能的論點。一切皆有可能。這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我們要對可能的論點和非常可能的論點加以區分,它們並不是一回事,可能並不一定需要成為非常可能。因此,我們必須研究我們各個論點的可能性程度。我們的對象是兩個人,兩個醫生:一方面是內勒,也就是罪犯,另一方面是你的少年之交埃門貝格爾,蘇黎世索納施泰因醫院的老闆。從根本意義上說,我們有兩個論點,兩個都有可能。打眼看去,其可能程度並不相同。第一個論點主張,埃門貝格爾和內勒毫無關係,很有可能。第二個論點認為兩者有關係,更有可能。」 沒錯,胡格托貝爾打斷了老探長的話,他始終就是這樣認為的。 「親愛的塞繆爾,」貝爾拉赫回答說,「很遺憾,我是一名刑事專家,肩負著從人們的關係中發現其罪行的責任。我對第一個論點,即內勒和埃門貝格爾之間毫無關係,並不感興趣。內勒已死,埃門貝格爾也不存在什麼嫌疑。而相反,我的職業驅使我對第二個論點,對這個不太可能成立的論點,進一步深挖。該論點的可能之處何在?它表明,內勒和埃門貝格爾彼此互換了角色,即埃門貝格爾以內勒為名,在施圖特霍夫在不用麻醉的情況下對囚犯進行手術。此外,內勒以埃門貝格爾為名在智利生活,並在那裡向醫學期刊投寄醫學報告和論文。至於另一點,內勒在漢堡之死以及埃門貝格爾如今在蘇黎世的生活,暫且撇開不談。這個論點很奇妙,這點我們首先得坦然承認。至此我們已經搞定了第一點,搞定了我們所停留的點。它是第一個事實,第一個在我們的推測中、在我們的可能與極大可能的迷宮中所浮出水面的東西。兩者的相似性何在?相似性我們常常能遇到,而極大的相似性則極少能遇到,最罕見的是,某些巧遇的東西能完全相同,其特徵完全相同,這些特徵並非自然生成,而是經由某個意外變故而生成。事情就是這樣。兩個人不僅頭髮和眼球顏色相同,臉部特徵相似,體格相同等等,而且兩人右眉上部都有獨特的疤痕,就連這一點都相同。」 這些純屬巧合吧,醫生說。 「或者也是人為的。」老探長補充說。胡格托貝爾曾經給埃門貝格爾在眉毛上動了手術。他的意圖究竟是什麼呢? 疤痕是一次手術後留下的,也是由於鼻竇炎浸潤太深,不得不開刀治療而已,胡格托貝爾回答說。 「在眉毛處開刀,其目的是為了讓疤痕看起來不太明顯。我當時為埃門貝格爾做的手術無疑不太成功。當然,拿起手術刀時偶爾也有運氣差的時候,但我的手術技術一向都很精湛。手術留下的疤痕很明顯,在外科醫生的眼裡甚至不堪入目,再說術後甚至連眉毛都缺了一部分。」醫生說。 老探長又問,這樣的手術多見嗎,老探長想知道個究竟。 怎麼說呢,胡格托貝爾回答,算不上多。鼻竇炎往往不至於拖延到不得不動手術的地步。 「你瞧瞧,」貝爾拉赫說,「這正是令人奇怪的東西所在:如此不多見的手術竟然也發生在內勒身上,而且他的眉毛同樣也缺少一塊,正如檔案材料里記載的,就連缺的位置也相同:漢堡的屍體檢驗很細緻。埃門貝格爾的左下臂有沒有一塊手掌大小的燒傷痕跡?」 為什麼要對他產生懷疑,胡格托貝爾吃驚地問道。埃門貝格爾在一次化學實驗時出過事故。 漢堡的屍體上同樣有這樣的疤痕,貝爾拉赫滿意地回答說。埃門貝格爾如今是否依然擁有這些特徵?搞清楚這一切恐怕很重要吧——胡格托貝爾匆匆地見過他一面。 那是去年夏天在阿斯科納,醫生回答說。當時埃門貝格爾身上依然有兩個疤痕,他立刻就發現了。埃門貝格爾還不太顯老,言語間少不了嘲諷和挖苦,再說也幾乎沒有認出他來。 「原來是這樣,」探長說,「他是假裝幾乎不認識你。你瞧瞧,這兩人如此的相似,甚至你無法區分他們誰是誰。我們要麼必須相信這是罕見和奇怪的巧合,要麼就是有意為之。或許這兩個人其實並沒有我們如今所認為的那樣相像。如果兩人在官方證件或者護照上看起來很像,當然不足以將二者隨便混淆起來。然而,當這兩人在諸多細節方面都如此偶然的相似,那用其中一人來替代另一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人為做假手術和刻意製造事故,這樣一來,背後恐怕就隱藏著將相似性轉變成一種身份認同的意圖。但就目前的調查情況而言,我們只能說是推測。但是你必須承認,這種相似性使我們的第二個論點變得更可信。」 除《生活》雜誌上那張照片外,難道再沒有內勒的其他照片嗎,胡格托貝爾問道。 「還有三張漢堡刑警拍攝的照片,」探長邊回答邊從檔案材料中抽出照片並給他的朋友遞過去,「照片上是一個死人。」 「從照片上已經看不出太多東西了,」胡格托貝爾看了半天后失望地回應道。他的聲音在顫抖,「似乎存在著巨大的相似性,沒錯,我可以想像,埃門貝格爾死後也必然是這副模樣。內勒究竟是如何自殺的?」 老探長若有所思地、幾乎窺探似的望著醫生,他身穿白大褂,坐在病床邊,看起來相當無助,把一切都忘到九霄雲外了,貝爾拉赫的醉酒和那些等待著的病人。「用氫氰酸,」探長最終告訴他說,「像大多數納粹分子一樣。」 「用什麼樣的方式?」 「他咬碎一顆膠囊吞了下去。」 「空腹嗎?」 「是的,屍檢報告斷定如此。」 這樣即刻就會斃命,胡格托貝爾說。從照片來看,內勒在死前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兩人沉默無語。 最終,探長打破了沉默:「我們繼續探究吧,即使內勒的死疑點重重;我們還要調查其他許多疑點。」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說還有其他許多疑點呢?」胡格托貝爾既驚訝又心情沉重地說,「這未免有些過分了。」 「噢,別這樣,」貝爾拉赫說,「那是你大學時的經歷。我不過簡短地提一提而已。它賦予我一個心理依據,能幫助我探究埃門貝格爾為什麼當他在施圖特霍夫時有可能做出我們不得不推測會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情。但是我要說說另一個更重要的事實:我手裡有一份簡歷,是我們所知道的內勒的。他生於1890年,比埃門貝格爾小三歲,柏林人,其父不詳,其母為仆女,將私生子丟給自己的父母,生活很不穩定,後來被送進了反省院,再後來就不知下落。他的祖父在伯爾希克工廠當工人,也是私生子,少年時從巴伐利亞來到了柏林。他的祖母是波蘭人。內勒接受完義務教育後,十四歲參軍,十五歲之前是步兵,後來在衛生院某官員的要求下進入了衛生院,對醫學產生了不可抗拒的欲望,曾因成功為傷員進行應急手術而獲得鐵十字勳章。一戰後,他曾在很多家瘋人院和普通醫院擔任助理醫生,利用業餘時間準備高中畢業考試,為了進入大學學醫,但卻兩度落榜。他的古德語和數學很差。這傢伙好像只在醫學方面頗有天賦。但他之後成為自然療法醫生和神醫,社會各階層的人都去找他治療,隨後他陷入法律糾紛,被處以數額不大的罰款,理由是,正如法庭所判定的,『他的醫學知識驚人』。有人為他申訴,報紙也替他說話,但統統無濟於事。後來事過境遷,這事逐漸平息下來。之後,他繼續我行我素行醫,人們也只好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整個三十年代里,內勒在西里西亞、威斯伐倫、巴伐利亞和黑森一帶行醫。再後來,也就是二十多年以後,出現了一個大的轉機:1938年,他通過了高中畢業考試。(1937年,埃門貝格爾從德國移民去了智利!)內勒的古德語和數學成績光彩奪目。在大學裡,因為一個法令,他得以豁免大學學習。在國家考試中,他憑藉與高中入學考試同樣優異的成績,取得了國家頒發的醫學文憑。但令所有人驚訝的是,他卻作為醫生而消失在集中營中。」 「天哪,」胡格托貝爾說,「你又想從中得出什麼樣的結論呢?」 「這很簡單,」貝爾拉赫不無嘲諷地回答,「我們現在來看看手上的幾篇論文,這些由埃門貝格爾從智利投寄過來並發表在《瑞士醫學周刊》上的論文。它們也同樣是我們無法否認的事實。這些論文的學術價值值得稱讚,我也願意相信這一點,但我無法相信的是,它們出自一個文采出眾的人之手,一個獨具文學才華的人,你說它們是埃門貝格爾的大作。在文筆方面,完全沒有比它們更糟糕的論文了。」 「學術論文遠遠不是詩歌呀,」醫生反駁道,「康德畢竟不也寫得好複雜難懂嗎?」 「可別糟蹋康德啦,」老探長不滿地嘟噥說,「康德寫得難懂,但寫得不差。這幾篇來自智利的論文,不僅文筆糟糕,而且通篇都是語法錯誤。這人似乎分不清第三格和第四格,就像人們口中的柏林人,他們永遠都分不清德語中的第二人稱什麼時候用三格,什麼時候用四格。同樣奇怪的是,作者時常將希臘語說成是拉丁語,仿佛他對這些語言一竅不通,就以1942年第15期為例,他在論文裡使用了Gastrolyse這個詞。」 房間裡變得一片死寂。 幾分鐘之久。 然後,胡格托貝爾點燃了一支「蘇門答臘小玫瑰」。 也就是說,貝爾拉赫認為這些論文都出自內勒之手?他終於問道。 他認為這很有可能,探長鎮定自若地回答道。 「我無法再反駁你了,」醫生陰鬱地說,「你向我證明了真相。」 「我們現在不能誇大其詞,」老探長說著合上了放在被子上的文件夾,「我只是向你證明了我的論點的可能性。可能的東西還不等於真實的東西。假如我說,明天可能要下雨,那明天不一定就會下雨。在這個世界上,想法與真相是兩碼事,不然的話,我們在很多事情上就會過得輕鬆多了,塞繆爾。在想法與現實之間,始終還存在著這種生存冒險,我們現在必須以上帝的名義去經受這種冒險。」 「這樣做的確毫無意義。」胡格托貝爾一邊嘆息著說,一邊無助地望著他的朋友,而探長則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雙手交叉枕在腦後。 「倘若你的推理是對的,那你會把自己置於可怕的危險之中,因為這樣看來,埃門貝格爾就是魔鬼。」 「我明白。」探長點點頭說。 「這樣做毫無意義。」醫生再一次重複著,聲音很輕,幾近耳語。 「公平正義永遠都有意義,」貝爾拉赫堅持自己的行動,「請在埃門貝格爾的醫院為我掛一個號,明天上午我就要去。」 「除夕之夜?」醫生跳起來。 「是的,」老探長回答,「除夕之夜。」說著,他的雙眼閃爍著嘲諷:「你把埃門貝格爾那篇關於占星學的論文帶來沒有?」 「當然帶來了。」醫生吞吞吐吐地回答。 貝爾拉赫笑著說:「那就讓我看看吧,我的確很好奇,想看看裡面是否談到關於我的星相。或許我恰好走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