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雜記 · 若要不呆兼不俗

連士升 《閒人雜記》
讀書是件樂事,同時又是件難事。喜歡讀書的人,心裡別有一番天地,他們以「天地為穹廬,萬年為須臾」,所以很容易養成孤僻。本來孤僻算是極濃厚的個性的表現,但是孤僻發展到了極端,難免不近人情。到了最後,競進入「呆」的境界。讀書人變成呆子,前途似乎很淒涼。 另一方面,有的人粗通文墨後,便出來撈世界。眼明手快,頭尖嘴利。他們以文憑做敲門磚,以人事關係做活動資本。不用三五年工夫,扶搖直上,高踞要津;四面威風,八面玲瓏。此後束書高閣,整天縱橫捭闔,送往迎來。「今天天氣好,哈哈哈!」此外,連半句正經話也說不來。到了最後,竟流於「俗」的地步。讀書人變成俗人,簡直使人看不起。 做書呆子固然不可以,做俗人又犯不著,要折中於二者之間,恰到好處,這倒需要一番工夫。 我覺得書呆子和俗人雖然是兩種不同的典型,但他們都是舊社會的教育制度的犧牲者。在舊社會裡,理論和實踐脫了關節,一般讀書人死背一些發霉的書籍,強記一些名詞,可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連天多高,地多厚,他們也莫名其妙。 由於他們生活於另一世界,不跟別人來往,他們無形中在人與人之間築了一道高牆。他們不通達人情,也不認識人情,所以他們跟別人格格不入。環顧四周,他們發覺到處都是荊棘。經過再三的折磨後,心灰意懶,變成十分消極。以後活動的範圍越來越縮小,整天自怨自艾,過著道地的書呆子的生活。 現代的新教育則不然。新教育不但手腦並重,懂多少,就要做多少。學者除在課堂受理論的訓練外,最重要的是實地練習,實地調查。這樣一來,他們絕對不會所學非所用,把自己和社會隔開了。 再進一步,現代的教育注重集體生活。課堂、宿舍、膳廳不必說;課餘之暇,大家在一起討論時事問題,研究書本知識,在在使他們嘗到集體生活的樂趣。至於假期間的集團生活,遠地旅行,往往能夠幫忙他們多認識人性,多了解人情。 老實說,在團體生活中所養成的互助精神,是認識人性、了解人情最切實的辦法。這種辦法比較那些脅肩淫笑,油腔滑調的俗人所採用的辦法強勝萬倍。前者是自然的,後者是虛偽的;前者可以持久,後者很快會露出馬腳;因為真學問絕不是應酬敷衍可以了事,它需要學者長期做工夫,什麼時候停止用功,等於宣告死刑。 讀書是件樂事,同時又是件難事。要用功而不致做書呆子,要隨機應變而不致做俗人,這隻有把理論與實踐打成一片,同時,還要參加集體生活才能夠得到。 若要不呆兼不俗,是新時代新教育的目標,不過要達到這地步,須有一番真功夫。 1956年3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