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雜記 · 黎特里和林文慶

這幾天來，新加坡植物園忙著給黎特里氏（Henry N．Ridley）做百歲生日。除張燈結彩外，每天晚上還請樂隊來演奏。這證明新加坡人士對於這位目前退休於倫敦的老人仍念念不忘。 黎特里是個植物學專家。自他東來後，他仍繼續運用他的植物學知識來搜集和研究馬來亞的植物問題。關於馬來亞的花卉，他寫過五本專書，後來的學者多奉之為圭臬。他所搜集的標本之多，給本坡的植物園奠定一個切實的基礎。 黎特里對於馬來亞最大的貢獻，卻在於他把樹膠種植的方法、割膠的方法，告訴馬來亞人。當1888年他到達新加坡的時候，新加坡植物園（即目前馬來亞大學的校址）已經有樹膠，不過一般人對於種植和割膠的方法毫無研究，產量不多。黎特里是個植物學專家，對於植物的性能懂得極清楚。在他的指導下，馬來亞的種植人，才知道種植樹膠是有利可圖。 研究英國工業革命史的人，誰都知道蒸汽機是瓦特（James Watt）發明的。但是瓦特是個書呆子，不懂得怎樣經營。湊巧當時英國又出了一位英偉的人物培爾同（Boulton），他是個實業家，他和瓦特同心協力地推動蒸汽機，所以蒸汽機才風行全英，促進英國的工業革命。 我為什麼忽然提出英國工業革命這個例子呢？因為黎特里是外國人，語言不通，對於當地情形十分隔膜，假如讓他自己一個人來搞推廣樹膠種植事業，恐怕「俟河之清，人壽幾何」？說得舌敝唇焦，跑到腿酸腳爛，也說服不了多少人。就在那時期，馬來亞出了一位少年英俊的醫生林文慶博士。他是這兒的僑生，國語、閩語、潮語、粵語、巫語、英文、德文、法文、拉丁文、日本文，無所不通。林文慶在馬來亞社會，宛若一顆光芒萬丈的明星，不但全體華僑佩服到五體投地，連眼睛生在天靈蓋的外國人，也要對他退讓三分。 林文慶是時代的先驅者，他的眼光遠大，意志堅決，手段靈活，在他的策動下，整個馬來亞的華僑都爭先恐後，致力於樹膠的種植。我們只看他和黎特里及陳齊賢（馬來亞最初大規模種植樹膠的人）等七人合照的相片，便知五十五年前此日的林文慶是雄姿英發，真夠威風。 沒有培爾同，瓦特將覺得孤掌難鳴。沒有林文慶，黎特里也會覺得英雄無用武之地。像現在有眼光的經濟史家一定要把瓦特和培爾同並稱一樣，平心靜氣的馬來亞史學家，如要敘述馬來亞的樹膠業，應該把黎特里和林文慶並稱。他們好像輔車相依，缺一不可。 西洋的作家多患民族的偏見，他們對於東方人的成就往往一筆抹煞。這是個很大的錯誤。 今年是黎特里的百歲誕辰，我們對於這位壽星公固然要表示敬意，但我們千萬不要忘記近在身邊的八八老翁林文慶。 1955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