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雜記 · 作家須不慕名利

從前乾隆皇帝下江南，他從山上往下瞰，只見滿江都是來來往往的船隻。乾隆回頭問著左右的近臣，船裡頭到底裝著什麼東西。近臣答道：「裡頭不過裝著兩件東西：名和利。」 的確，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光是蝸角虛名，蠅頭小利，不知道斷送多少人的前途。 比較聰明的人，利那一關還可以看透，名這一關卻不容易跳出去。在舊中國，名和利是分道揚鑣，有的人求名，有的人逐利。在南洋，利是社會生活的中心，有了錢不怕沒有名。手頭闊綽的，一出手給公共機關，如學校、醫院、寺廟，捐上十萬八萬元，不怕沒有人給你勒碑刻銘；沒錢的不妨趁朋友辦凶吉事的時候，出了三五元，聯合幾位，在報上登個輓辭或賀詞，至少也可以把三個名字送出去，多送幾次，不是「僑領」，准可以算是「僑賢」。 各國的統治者知道一般人看不透名利的關頭，所以他們就設下圈套，用名利來引誘，用刀鋸來威脅。只因一般人喜歡求名利，所以除極少數的例外，大家都跳不出如來的掌心。 當代英國的大哲學家兼大文豪羅素（Bertrand Russell），在第二次大戰前，他是多麼吃香，到處受青年的崇拜。他曾到過美國去講學，只因他對於兩性問題有比較激烈的主張，他曾被一班頑固分子的攻擊，弄到他不能下台。 多年來，羅素一直維持他的自由主義的立場。他注意學術，他也關心時事。無論東方集團或西方集團，凡是他認為對的東西，他便由衷地說出。凡是他認為不對的東西，他也加以無情的打擊。我行我素，獨往獨來，像他這種人物，在世紀末很不容易找得到。 蕭伯納（G．B．Shaw）也像羅素那麼偉大。他曾得到一般人求之不得的諾貝爾文學獎學金，但他一點也不領情，完璧歸趙。不知內幕的人，以為蕭翁的脾氣太古怪，故意自命清高；熟知內情的人，知道名利好像糖衣，它們的背後是塗著苦藥。假如一個人冒冒失失地把糖衣包著的苦藥吞下去，以後如發生什麼的後果，真是活該！ 中國的道家之所以能夠出了那麼多人才，主要的是由於他們看透名利。我們只看陶淵明提出「不慕名利」的口號，就應該佩服他到五體投地；假如一個人能夠力行這口號，那麼他無異聖人，誰也欺負不了他，侮辱不了他。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答，所學的是「不慕名利」四字，而增進技能知識，特其餘事。不然，小有才而未聞大道，這將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