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雜記 · 翻譯引起的誤會

記得1925年的耶穌聖誕那一天，我正在求學的霞浦漢英學校鬧了一風潮。事情的經過是這樣：聖誕節的前夜，我們的學校舉行很熱鬧的慶祝會，散會後，那些從教會家庭出身的同學們，歡天喜地，準備到各親友家裡去「播佳音」。到了半夜兩三點鐘，他們還在校園宿舍里大聲吵鬧。湊巧有個新從愛爾蘭來的教師，他特別喜歡清靜。他眼看這般小伙子在他的屋外喧嚷，氣得要命，於是跑出來罵他們幾句，話里行間，似乎露出Animal這麼一個字眼，而罷課風潮就是從這個字開始。 第二天早晨，學生召集了一個臨時大會，報告昨晚的經過。據那位談鋒很健的同學說，新來的愛爾蘭的教師罵我們為Animal，這個字應譯為「禽獸」，一個人被外國人誣衊為「衣冠禽獸」，這種無理的侮辱，真是無法忍受。年輕的同學們，聽了這一個報告後，胸中的無名火直衝了三丈高。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必須要求那位愛爾蘭的教師道歉，不然，我們就實行罷課。」 「罷課，罷課，我們一定要罷課。」不用五分鐘，罷課的呼聲，傳遍了全校。從外地來的年輕的同學們，有的已經忙著寫信回家，請家裡派人來接他們回家去過年了。 我不是基督徒，對於耶穌聖誕根本不感興趣，所以「播佳音」的事情，沒有我的份兒。可是現在有人說，外國人罵我們為「衣冠禽獸」，這種恥辱是應該洗雪的。因此，我也不再追問原因，簽名參加罷課的行列。 因為做頭的都是各級的優秀學生，所以罷課的號召，博得全校同學的同情和支持。那位英明而又機警的校長邱約翰（John Curtis，後來到杭州做會督時，改名高德祁），眼看風潮快要爆發，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即刻召集全體大會。開會時，校長用標準的福州話對同學們說：「中西習慣不同，西洋人最愛養狗養貓，狗兒貓兒好像他們的家裡人一樣，所以那位愛爾蘭的教師說你們一聲Animal，不但沒有惡意，而且表示特別親密的意思。再說Animal一字，中文譯為『動物』，人為萬物之靈，這分明說人類算是一種動物，不過比較其他動物更高明一點罷了。」說完，他請大家起來唱了一首聖誕歌，歌唱完，又來一次禱告，希望上帝免除人類一切無謂的誤會。一場罷課的風波便告平息。 聖誕節過後，各位同學乖乖地照常上課，不過教員中差了一位英文先生。這位先生是新從上海來的，平素吃了英國人的虧，所以現在抓了這麼一個機會，故意誤譯了一個字，希望引起誤會，激起一場風波。 1955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