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雜記 · 迎頭趕上大時代

好久沒到羅敏申公司了。今天中午由這公司門前經過，一股冷氣把我吸住，我不知不覺地跑進大門，周遭清冷的空氣，使人從半昏迷的狀態中甦醒過來。抬頭一看，內部陳列也煥然一新，原來這間大公司已經全部改裝了。 那時已經中午，我的飢腸轆轆，於是順便坐電梯到了三樓餐室去吃飯。整個餐室差不多沒有半個空桌子。我繞了一個大圈，才在一個角落找到個小台。我一面吃，一面想，為什麼幾個月前羅敏申的餐室，生意很平淡，現在卻擠滿了客人，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整個大樓裝置冷氣，一切裝潢跟著美化了。 記得八年前剛到新加坡的時候，只有一二公司的經理室裝了一個小小的冷氣房，一般人認為裝冷氣是太豪奢，所以很少嘗試。最近三四年來，公司經理室有冷氣設備的加多，甚至私人住宅特備一兩間冷氣房的也不少。年來新落成的或正在建築中的大樓，如中國銀行、渣打銀行、亞洲保險公司、南洋商報等大廈，多是全部或局部有冷氣的設備。因為裝置冷氣，每層樓的高度至少可以減低四分之一，這是新設備對於新建築物的影響。 羅敏申公司是幾十年前的建築物。這幢建築物還是很堅固，不用改建，但是，為著採用最新的設備，它不得不全部裝置冷氣。這樣一來，它的生意將越來越發達。 由羅敏申公司全部改裝冷氣，我忽然想起民主運動的浪潮。1942年我剛到越南的時候，越南人在法國殖民地政府的積威下，不但不敢搞革命，而且連「政治」這個名詞也不敢大聲說出來。現在時間僅過了十四五年，南越和北越都成為獨立自主的國家，法軍黯然退出海防城，法國殖民地一詞在北越已成為歷史上的名詞。 馬來亞的獨立運動，現在也是如火如荼。無論你怎樣雄辯，你總不能說做主人不如做奴隸那麼舒服。事實上，在現階段的馬來亞，無論左派也罷，右派也罷，誰敢公然違反大時代的潮流，他一定被民眾唾棄，成為千古的罪人。 新加坡的民選政府，好像一間舊公司暫時有一間冷氣房的設備那樣，讓緊握大權的人在工作上多得一點便利。再進一步，須像羅敏申公司那樣，全部改裝冷氣；遇必要時，甚至要下個決心，把舊式的三層樓，改建三十層摩天樓。到了那時，新加坡不是跟在印度、緬甸、錫蘭的後頭，斷斷續續地喊一聲「獨立」、「民主」，而是道地的獨立自主的國家了。 大時代的民主浪潮是不斷衝進來的。誰不能夠趕上大時代，便給這浪潮淹沒下去，那時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1955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