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五〇、陳仲考
孟子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醫之室,而不居也。避兄離母,處於於陵。身織屨,妻辟纑,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又曰:「仲子,不醫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故曰:「齊國之士,我必以仲子為巨擘。」然又譏其「亡親戚君臣上下」。今按仲子蓋墨徒也。《韓非外儲說右》:「齊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谷見之,曰:谷聞先生之義,不恃人而食。然亦無益人之國,亦堅瓠只類也。」凡其不恃人而食,與其亡親戚君臣上下,皆墨子兼愛節用之旨也。時其邦人匡章亟稱之。(孟子與匡章自齊威王時已交遊。(詳《考辨》第九八。)而匡章、孟子論陳仲子廉士一節,則在宣王世。以年事論,孟子最長,匡章次之,陳仲為後。匡章曰:「陳仲豈不誠廉士。」孟子曰:「齊國之士,我則以為巨擘。」其時匡、孟皆仕甚顯,而陳仲壯歲苦行,名譽已播,故二人之言如此。)而仲子既名高,為當時在上位者所深嫉。趙威后問齊使:「於陵仲子尚存乎?是其為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為至今不殺乎?」(見《齊策》。)則仲子之傾動天下,而為世貴所忌者,可知矣。鮑彪《注》:「此自一人,若孟子所稱,已是七八十年矣。」周柄中辨之曰:「陳仲子齊宣王時,趙威后齊王建時。考《六國表》自宣王元年至王建元年,凡七十又九年。仲子若壽考,何妨是時尚在?」今按:自宣王元至王建元,實祇五十六年,《六國表》誤也。今姑定宣王元年仲子年三十左右,則至王建時亦僅八十許人。趙威后所謂「於陵仲子尚存乎,何為至今不殺乎」,正是遲之之意。鮑氏遽以生疑,非也。其時荀子盛毀之,曰:「盜名不如盜貨,田仲、史鰍不如盜也。」(《不苟篇》。)又曰:「忍性情,綦溪利跂,苟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名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鰍也。」(《非十二子》。)此乃儒、墨門戶之爭,然可以證陳仲之譽聞焉。(《史記索隱》引《孟子》曰:「陳仲子適楚,居於於陵。」《四書異同商》引宋云:「觀下其母殺鵝與食,則去其母不遠。又趙威后問齊使,於陵仲子尚存乎,使其適楚,則威後亦不得問齊使。閻若璩《四書釋地》云:顧野王《輿地誌》:齊城有長白山,陳仲子隱處,漢於陵故城。章懷《注》:在今淄州長山縣南。計仲子離其母居二百里。」則仲子信居齊。劉向《列女傳》有楚王聞於陵子終賢,願以為相,其妾諫之,遂相與逃,為人灌園。皇甫謐《高士傳》因謂陳仲子將妻子適楚,其實非也。鄒陽《獄中上書》: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此謂仲子可以希三公之貴而不為,猶《論語》稱泰伯三以天下讓也。劉向遂以楚王聘為相實之,皇甫氏乃謂仲子適楚。近人又疑楚實有於陵其地,別有子終其人,皆失之。又按《於陵子》:齊、楚有重丘之役,人問於陵子,曰:齊,子產也,楚,子居也,云云。《於陵子》乃偽書,更不足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