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四六、魏牟考
《漢書?藝文志》道家有《公子牟》四篇,班固云:「魏之公子也,先莊子,莊子稱之。」今按《莊子?秋水篇》載公子牟稱莊子之言以折公孫龍,龍既後於莊子,牟與龍同時,其年輩亦較莊後明甚。《秋水》所記,亦謂牟稱莊,非莊稱牟也。班說自誤。《列子?仲尼篇》云:「中山公子牟者,魏國之賢公子也,悅趙人公孫龍,樂正子輿之徒笑之,公子牟為公孫龍釋七辨。」此為牟、龍同時之證。張湛《注》云:「公子牟,文侯子。」公孫龍時,文侯沒且百年,張《注》誤也。後人疑《列子》為張湛偽書,然如此條陳義精卓,蓋得之古籍,或即四篇之遺,非湛所能偽。湛《注》蓋本高誘。高誘注《呂覽》云:「公子牟,魏公子也,作書四篇。魏伐中山,得之,以封公子牟,因曰中山公子牟也。」魏滅中山在文侯世。《史記?魏世家?索隱》:「文侯既滅中山,使子擊守之,後尋復國。」《史記志疑》論中山復立事云:「中山復立不知的在何時,《國策》述常莊談謂桓子,中山復立之故,殊不可信。中山滅於魏文十七年,當趙烈侯元年,安得在桓子之世?(按:《中山策》言桓子自誤,然《志疑》依《史記》言文侯年亦誤,辨已見前。)《樂毅傳》有中山復國之語,亦不言在何時也。《經史問答》謂:中山復立在魏惠王二十八年後,亦非。《趙世家》書與中山戰於房子,在敬侯十年,即魏武侯十年,(按:此記趙、魏年數亦誤。)明年,趙又伐中善,戰於中人,安得復立在惠王之二十八年後。殆不可考矣。」今按《韓詩外傳》卷八:「文侯封子擊於中山,其使趙倉唐來言曰:北蕃中山之君,有北犬晨雁,使倉唐再拜獻之。」又曰:「臣聞諸侯不名,君既賜敝邑,使得小國侯,君問不當以名。」則自擊時,中山已儼為一國,同諸侯矣。《說苑?奉使篇》亦載此事謂:「倉唐曰:君出太子而封之國,君名之,非禮也。」然則中山非能復國,乃魏之別封耳。(趙襄子滅代,乃封其兄子周為代成君,與此略似。)其後更出少子摯封中山,而復太子擊,則中山之君乃魏文侯少子魏摯之裔,而公子牟亦其後人。(《墨子?所染篇》:「中山尚染於魏義椻長。」《閒詁》引蘇說云:「中山為魏之別封,非春秋時之鮮虞也。魏文侯滅中山而封其少子摯,至赧王二十年,為趙武靈王所滅。其君有武公、桓公,見《世本》。此名為尚者,當為最後之君。」今按《呂氏春秋》高《注》:「尚,魏公子牟之後,魏得中山以邑之。」其說誤。蘇氏謂中山封自文侯少子摯,是也。考《太平寰宇記》卷六十一,引《史記》:「趙武靈王以惠文王三年滅中山,遷其君尚於膚施。」則中山最後一君名尚,又得其證矣。《閒詁》據《水經?滱水注》,及《太平御覽》百六十一,引《十三州志》,並謂:「中山桓公,為魏所滅。」謂:「尚或即桓公」。不知桓公為魏滅,尚為趙滅,不得混並為說。然則桓公乃中山之君,而武公則為魏滅中山後,中山別封之君。蘇說姑引《世本》,未能剖辨,亦失之。(參讀《考辨》第五四。)又《魏世家索隱》:「魏文侯滅中山,子摯守之,後尋復國。」張文虎《札記》據毛氏單行本《索隱》,乃「其弟守之」。按《呂覽》自知: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之不肖也。」其弟即指少子摯。《索隱》此條,下語未瞭,疑有脫誤。)余考中山復立,蓋在趙烈侯十年,(詳《考辨》第四三,又第五四。)即魏文侯之四十八年也。《年表》梁惠王二十九年,中山君為相,正以魏與中山本屬一家,猶如齊封田嬰於薛,而薛公父子入為齊相。故中山公子亦或以魏氏稱,而公子牟亦稱魏牟。後人不察,因臆測為即魏文侯公子封中山者也。(雷氏《義證》亦主中山乃文侯少子摯後,惟謂惠王時為相者即公子牟,則年代亦誤。)《魏策》:「中山恃齊、魏以輕趙」,又云:「齊、魏伐楚而趙亡中山。」則中山固猶恃魏宗國,為其後援矣。《燕策》蘇代說魏王絕宿胥之口,鮑彪引「徐廣曰:《紀年》,魏救中山,塞宿胥口。」徐廣引見《史記?蘇秦列傳》,今脫一中字。朱氏《存真》云:「此未詳何年事。《趙世家》趙武靈王二十,二十一,二十三,俱攻中山,當魏襄王之十三、十四、十六年也。」今考吳師道、梁玉繩皆定中山亡在武靈二十五年,正韓、魏、齊、秦敗楚重丘之歲。所謂「齊、魏伐楚而趙亡中山」也。其前魏嘗救中山。宿胥口,朱氏謂:「今衛輝濬縣西南有宿胥故瀆。」魏救中山而塞宿胥,正如齊救邯鄲而圍襄陵矣。陳氏《集證》疑「中山之地與宿胥遼絕,何由魏救中山而塞宿胥乎?」因不信有魏救中山事,其實非也。然則中山固恃魏援,魏亦救中山,良以魏與中山,本出一宗故也。又《中山策》云:「主父欲伐中山,使李疵觀之。李疵曰:可伐也。中山之君所傾蓋與車,而朝窮閭隘巷之士者七十家。主父曰:是賢君也。李疵曰:不然。舉士則民務名不存本,朝賢則耕者惰而戰士懦,若此不亡者,未之有也。」此與《列子》書言子牟好與賢人游,不恤國事,正合。《淮南?人間訓》:「徐偃王為義而滅,燕子噲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為墨而殘。」代乃中山之誤。(參讀《考辨》第三十三。)《呂氏春秋?應言篇》「司馬喜難墨者師於中山王前,以非攻。」可證當時中山之信墨。(《寰宇記》引《國策》云:「中山專行仁義,貴儒學,賤壯士,不教人戰,趙武靈王襲而滅之。」此則即據李疵一節潤澤自為文也。)公子牟與公孫龍交好,而篤信其說。龍為墨徒,則牟亦墨徒,其所好皆墨徒也。(其書《漢志》入道家,如宋鈃亦墨徒,而班《注》稱其言黃老意。戰國晚世道家,本頗取墨義也。)故後人謂中山為墨而亡矣。公子牟或如平原、信陵,當國而見信於其君者也。
《趙策》:「平原君謂平陽君曰:公子牟游於秦,且東,而辭應侯。應侯曰:公子將行矣,獨無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固且有效於君。夫貴不與富期而富至,富不與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與驕奢期而驕奢至,驕奢不與死亡期而死亡至。前世坐此者多矣。」此可以定公子牟之年代,又可以窺公子牟之為人。牟雖亡國之公子,其見重於當時者,有以也。考應侯封在秦昭王四十一年,明年為趙孝成王元年,上距趙武靈攻中山三十六年。其後十一年,應侯免相,又四年平原君卒。上距滅中山五十年。慮中山之滅,公子牟年不出三十。至平原之卒,牟年已逾七十。《趙策》建信君貴於趙,公子牟通趙,趙王迎之,論尺帛。建信君與秦文信侯呂不韋、楚春申君黃歇同時,其貴幸或在平原卒後。則公子牟之卒,殆亦後於平原,年壽當近八十也。(《說苑?敬慎篇》作公子牟游秦辭穰侯,穰侯較應侯稍前,亦無不合。然固當從《趙策》為是。)余前論莊子卒歲當在周赧王二十六年至三十六年間,(《考辨》第八十八。)周赧二十六年,公子牟至少亦三十二歲,(以武靈攻中山,便年二十計之。)則牟自及見周矣。(吳師道云:「魏牟上及莊子,下及應侯,無疑。」)
[附]論詹何環淵年世(附:召滑)
又按《莊子?讓王篇》:「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岩穴,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竊疑子牟身在江海,心在魏闕,其殆為中山既亡之後事。故曰隱岩穴,難為於布衣。瞻子,《淮南?代應》作詹子,即詹何。其與子牟問答,應在趙惠文王、楚頃襄王世。《淮南》仝篇又云:楚莊王問詹何,治國奈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此莊王即頃襄王也。(參讀《考辨》第一三一。)
又考《楚策》:「楚王問於范環,寡人慾置相於秦,孰可?」其事又見《史記?甘茂傳》。「甘茂奔齊,齊使甘茂於楚。楚懷王新與秦合婚而驩,秦使人謂楚王曰:願送甘茂!楚王問范蜎。」茂奔齊在秦昭王元年,芹迎婦於楚在二年。然則楚王、范環問答,亦在是時也。衣范環、范蜎,皆蜎環字訛。蜎環即環淵,值楚懷晚節。其游齊稷下,則當宣王末,或湣王時。其人尚應與莊周百世。而詹何與中山公子牟問答,中山亡已值楚懷暮年,則詹何、環淵宜亦得並世,而環淵稍前,詹何稍後。(即猶謂關尹在前,老聃在後也。參讀《考辨》第七二。)殆或有類於荀況之與孟軻,否則莊周之與公孫龍也。《漢志》顧謂「環淵師老子」,其然,豈其然?
又按:范環之語楚王曰:「王嘗用召滑于越,而納句章,昧之難越亂,故楚南察瀨湖而野江東。」(《策》《史》文略同。)《韓非?內儲說下》作干象告楚王,前王使邵滑之越,五年而能亡越云云,賈誼《過秦論》,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則召滑蓋楚懷王時,而為楚亡越有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