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一一二、魯平公欲見孟子考

魯平公欲見孟子,舊說皆與孟子自齊歸葬並說。任兆麟《孟子時事略》謂:「慎靚王三年,孟子母卒,歸葬於魯。」林春溥《戰國編年》依之,而謂「魯平公將見孟子,宜在此時。臧倉毀孟子後喪逾前喪,蓋亦指近事人人共見者而言。是必孟子居魯喪畢之事,魯不能用而復反於齊耳。」蓋舊說魯平元在周慎靚王五年,逆計孟子終三年之喪,故以母卒歸葬屬之慎靚之三年也。(狄氏《編年》在四年,其意則同。)其別無確據,勉為推排之跡,既又甚顯。而其說亦殊有難通者。周柄中論之曰:「謂反齊在終三年喪後,則充虞明曰嚴不敢請,今願有請,兩請相接,正頂嚴字。若三年後,不嚴久矣。如反齊果在三年後,則本章當在充虞問曰作起句,如陳臻問曰之類,何必言自齊葬魯,直從三年前敘來由乎?」此謂孟子在魯終三年之喪而反齊說之不可通也。顧氏《日知錄》云:「孟子自齊葬於魯而不言喪,此改葬也。」周柄中又辨之曰:「觀下文敦匠事嚴,不敢請,何以見其為改葬而非初喪?」此又改葬之說之不可通也。余則謂此事尚有辨者。觀臧倉之言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直稱孟子為匹夫,決不似孟子為齊宣王卿反魯葬母時語。又樂正之告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嬖人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孟子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此亦孟子未達時語。若其為齊卿,一朝當路,管晏不足比。反而葬母,非浩然有歸志時也。亦非必見魯君,期用事於魯也。何以有不遇天也之嘆?且樂正之謂魯君曰:「前以士,後以大夫。」齊卿之位,不為不貴,何為僅曰大夫乎?此皆有所不類。竊疑魯平公欲見孟子,蓋尚在齊威王時,孟子猶未大顯。《廣文選》:「魯平公與齊宣王會於鳧繹山下。樂克備道孟子於平公」,此亦不然。與《孟子》原書「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之意顯相乖違,豈得為信?為此語者,蓋僅知孟子游齊當齊宣王時,故造為此說耳。余疑孟子喪母歸葬,當在齊威王時,而其時魯平公尚未立。其去齊適宋,當在宋偃稱王后四五年間,乃過薛過鄒而返魯。魯平公元當齊威王之三十六年。樂正子言於平公而欲見孟子,必在平公初即位之年,或初稱元年之年也。(魯欲使樂正子為政,亦其時事。)若以孟子喪母歸葬,事距臧倉之沮不遠,則應在齊威王三十四年稍前,葬畢即反齊。毛奇齡以反為反哭之反,最為近之。反齊不久而至宋,居宋亦不久而歸,乃復過薛過鄒至魯,而有平公欲見一段故實也。《列女傳》:「孟子處齊,有憂色,擁楹而嘆。孟母見之」云云,是孟母同在齊之證。「孟子曰:今道不用於齊,願行,而母老,是以憂。母曰: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子義,吾行吾禮。」若《列女傳》文可信,則固以孟子齊威王時已在齊為合。若至宣王時,孟子不曰願行而母老,(孟子之行,即以下至宋薛鄒滕梁一段週遊也。)其母亦不曰子成人矣。(宣王時孟子已老,不得呼成人。)及孟母之卒,其子壽亦且六十。母年不為不高。必謂孟母卒在慎靚王時者,以不知孟子當齊威王時先曾在齊而強說也。至樂正子言孟子於平公,則其時母喪已畢,越有年矣。否則豈有方居母喪,而其徒汲汲為之謀一見時君之理?而其時孟子猶未達,故臧倉有匹夫之譏。而其前居母喪,充虞亦有棺木已美之疑。其必欲平公往見者,則孟子所倡士不見諸侯之義也。孟子既不得志於魯,未久遂至滕,淹留三年而至梁。自此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傳食諸侯,異乎往日之為匹夫矣。(樂正子謂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後以五鼎者,或孟子在齊宋曾仕而未顯,或樂正虛設以問所謂逾者之義,而非實指孟子之前喪以三鼎後喪以五鼎,今不可確指,而孟子之譽聞日顯,而為生日富,則可知。)此一段往來瑣瑣,殺費推排。如此說之,或差為近於情實也。 孟子自齊至梁遊蹤略表 齊威王 三〇 宋偃始王。 三一 孟子喪母,自齊歸葬,復反齊,當在此後數年內。 三二 三三 三四 孟子游宋,當在此時或稍前。滕世子至楚,過宋而見孟子。自楚反,復見孟子。 三五 孟子自宋過薛,過鄒至魯,或在今年,或在前年。 魯平公即位,欲見孟子而臧倉沮之。滕定公薨,然友之鄒問孟子,是年冬,孟子至滕。 三六 魯平公元。 四月,齊封田嬰於薛,十月城薛。 孟子在滕,滕文公問齊人將築薛。 三八 齊威王卒, 孟子游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