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三六、晉出公以下世系年數考

《史記》載晉出公以下世系年教,《世家》《年表》互岐,細核多誤,頗不足信。余考《晉世家 索隱》引《紀年》,文字雖略,實可依據,以訂《史記》之失。今具列異同,重為寫定。如韓、趙、魏殺知伯,乃出公二十二年事。而《史記 晉世家》及晉《表》均謂此為晉哀公四年,此與《紀年》說迥異。蓋《年表》出公僅十八年,《世家》又止十七年,其實皆誤。考出公十七年,據《世家》乃知伯與三家共分范、中行地。《世家》乃即以是年為出公出奔之年。《年表》因於明年書襄子元,而晉哀之元則又誤後一年也。(《史記 晉世家》:「出公立十七年,知伯與趙、韓、魏共分范、中行地以為邑。出公怒,告齊、魯,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韓怡《竹書紀年辨正》謂:「出公蓋以晉之十七年奔齊,薨在周貞定王十七年,道死謂死於外,非必奔齊而遂死於路也。《史記》統序未見清析。」今按如韓說,出公以十七年出奔,又七年而始卒,其間晉不得久無君,則韓說非也。《史記》自誤以三家殺知伯事為四卿分范、中行事。又或誤以貞定王十七年為出公之十七年,而今本《偽紀年》又據《史記》而誤。韓氏遷就《偽紀年》立辨,宜亦誤矣。韓氏書極少見,而疏陋無可取,姑采一條於此。) 出公二十三年奔楚,乃立敬公。《世家》為哀公驕。《年表》作哀公忌,後又有懿公驕。梁氏《志疑》云:「考《素隱》《正義》引《世本》,昭公生桓子雍,雍生忌,忌生懿公驕,與晉、趙兩《世家》稱驕為昭公曾孫合。則忌是哀公,驕是懿公。忌與驕乃父子。《晉世家》誤以懿為哀耳。《紀年》謂立昭公孫敬公,蓋懿又諡敬,特誤以曾孫為孫也。疑忌既早死,未嘗為君。哀公之稱,當是其子追諡。繼出公者,必懿公驕,非哀公忌矣。」雷氏《義證》則謂:「《晉世家》明雲立昭公曾孫驕,為哀公,《趙世家》又謂驕是懿公,則哀、懿自是一人之諡。猶周之貞定王,《左傳》《正義》《世本》或稱貞王,或稱定王也。《竹書》又謂哀懿公即敬公耳。謂敬公是昭公之孫,孫即曾孫,猶《魯頌》謂僖公為周公之孫。蓋孫是後裔之大名,非必皆子之子也。」今按:哀懿古音近,雷氏謂哀懿乃一人之諡,是也。又按《年表 正義》謂:「出公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為晉君,是為哀公。哀公大父雍,晉昭公少子,號戴子。生忌,忌善知伯,早死。故知伯欲並晉,未敢,乃立忌子驕為君。」是忌與驕為父子,忌早死未得立,梁氏之說亦信。惟謂忌追諡哀侯者則誤。今定晉哀懿公名驕,而《竹書》又稱為敬公者,如韓威侯即宣惠王,亦一君三諡也。 附出公以下《史記》《世本》《紀年》三家異同 史記 世本 紀年 晉世家 趙世家 六國表 (昭公) (昭公) (昭公) (昭公) (雍)(戴子) (——) (雝)(桓子) (忌) (——) 哀公(忌) (忌) 哀公(驕) 懿公(驕)(昭公曾孫) 懿公(驕) 懿公(驕) 敬公(昭公孫) 敬公六年,當魏文侯元年。(詳《考辨》第三八。)敬公十八年卒,當《世家》哀公之年數。子幽公立。幽公十八年卒,《紀年》《史記》全同。於烈公立。烈公之立也,晉亂,幽公見殺。故烈公即以幽公見殺之年稱元年,不逾年而改元。晉烈公三年,當越朱句三十五年。(詳《考辨》第四十九。)烈公十一年,當齊宣公五十年。(詳《考辨》第五十六。)烈公二十七年卒,《紀年》《史記》全同。子桓公立,《史記》作孝公。桓公十九年,當魏武侯二十六年。(詳本篇下節。)明年,桓公二十年,趙成侯、韓共侯遷桓公於屯留。以後無晉事。《年表》孝公十五年,《世家》十七年,其下有靜公,與《紀年》不同。今若依《索隱》所引《紀年》年數推之,則前後排比悉符。惟《索隱》於敬公、(即哀懿公。)幽公、烈公三君,均不注《紀年》年數,蓋本與《史記》所列相同,故無事再著也。今本《偽紀年》作敬公二十二年,幽公十年,皆誤不足據。考論《紀年》者,於此諸君,往往從《偽紀年》之說,不悟《索隱》注書詳略之例,故尤糾紛不可理耳。(參讀《考辨》第五六。) 又按《索隱》謂桓公二十年,趙成候、韓共侯遷桓公於屯留,以後無晉事。」蓋共時晉已不國也。然余考史紀》,證以《紀年》,知晉遷屯留,猶未全滅,其事尚有可得而言者。《趙世家》:「成候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以端氏。」考是年為梁惠王十二年。《水經 濁漳水注》引《紀年》粱惠成王十二年,鄭取屯留、尚子、涅。」前韓、趙遷桓公於屯留,至此十一年,而韓取屯留,可證晉君遷端氏之說不誣也。又《趙世家》:「肅侯元年,奪晉君端氏,徙處屯留。」前韓、趙分晉,取屯留,封晉君端氏。至此又十年,《晉世家 索隱》引《趙世家》:「列侯十六年,(即成侯。)與韓分晉,封晉君端氏,其後十年,肅侯徙晉於屯留」,即謂此也。是晉自屯留徙端氏,又自端氏徙屯留矣。 又考《韓世家》:「昭侯十年,韓姬弒其君悼公。」是年正趙肅侯元年,疑悼公乃晉君。前十年韓取屯留而遷端氏,今趙取端氏而復遷屯留,韓大夫遂弒之也。然則晉自桓公後尚有悼公,或即《晉世家》所謂靜公矣。前人於韓姬弒悼公一語,不得其解。梁氏《志疑》頗主其為晉君,而未能據《趙世家》為說。又誤信《偽紀年》,故所論多僢。陳逢衡《紀年集證》亦疑悼公即靜公,然亦未能參合趙、韓兩《世家》為之說明。故重為論定之如此。 又《水經 沁水注》引《紀年》:「惠成王十九年,晉取玄武、濩澤。」其事尚在韓姬弒晉君前三年,固知晉君至是尚在。雷氏《義證》亦定其時晉君即靜公。謂「泫氏在今山西高平縣東十里,濩澤在今陽城縣西三十里。二邑已屬韓、趙,晉襲取之。靜公亦可謂不量力,所以卒廢絕。」其言信矣。余考其時正梁惠王拔趙邯鄲後一年,梁、趙之兵結而不解,故晉君亦乘時奮起。明年,梁即歸趙邯鄲,與盟漳水上,自是晉君復被遷逐,而乃見弒。疑玄武、濩澤,其時或屬趙,因韓與梁合,晉君或不敢加兵也。(又案陳逢衡《集證》,謂《御覽》百六三引《紀年》,惠王九年晉取泫氏。《太平寰宇記》四四引同。泫以脫去水旁而為元,武與氏形似而誤。事在惠十九年,脫去十字,故云九年。)凡此皆桓公遷屯留後晉事之可得而言者。 又按顧觀光《七國地理考》:「屯留、長子,《漢志》並屬上黨。三卿分晉,惟此二邑尚為晉有。粱惠王元年,韓、趙遷晉桓公於屯留,而長子歸趙。故趙成侯五年,韓與我長子。蓋趙成侯五,正當梁惠王元也。至惠王十二年,韓取屯留、長子,於是晉無一邑,而桓公寄居於韓。其子悼公,為韓昭侯所弒,故《韓世家》云:昭侯十年,韓姬弒其君悼公也。《史》與《紀年》大致相合。惟《史表》以桓公為孝公,悼公為靜公,而孝公卒於安王二十四,靜公卒於安王二十六,則韓、趙兩《世家》之文,皆不可通矣。」又曰:「《水經》引《紀年》,梁惠成王元年,韓共侯、趙成侯遷晉桓公於屯留,較《趙世家》肅侯元年先二十一年。據《史表》,三卿分晉在周安王二十六年,遷晉屯留不宜遲至二十餘年後。疑《竹書》得其實。」今按顧氏論趙、韓分晉事極析,以孝公為桓公,靜公為悼公,與余說皆合。惟不信趙肅侯元年遷晉事,則以《水經 沁水注》引《紀年》一條說之,可以知其誤矣。 余既考晉桓公、悼公事,猶憾不得其年數。因讀《晉世家》:「孝公十七年卒,子靜公俱酒立,是歲齊威王元年也。」據《六國表》靜公俱酒元在齊威王二年。(立後之明年稱元年,故與《世家》差一年。)惟《史記》齊威王元,誤前二十二年,其時尚為晉桓公之十二、十三年,知靜公俱酒之卒應尚在後。今姑依《紀年》,齊威王元在梁惠成王之十四年。若是年晉靜公立,則桓公(即孝公。)實得三十二年,而靜公(即悼公。)有九年。晉取泫武、濩澤,乃悼公六年事。或史公所記,「齊威王元年晉靜公俱酒立」一語並不誤,而特誤其年世。惟無他證,姑存以備一說也。 附桓公以下晉事 桓公十四(《史表》作孝公) 趙敬候十一韓哀侯元魏武侯二十一韓滅鄭(《索隱》引《紀年》) 按是年實韓滅鄭之歲,而史公誤以為三家滅晉,見《史表》及魏、趙、韓三《世家》。 桓公十五 趙敬候十二韓哀侯二魏武侯二十二晉桓公邑哀侯於鄭(《索隱》引《紀年》) 桓公二十 趙成侯五韓共侯五梁惠王元趙、韓遷桓公於屯留(《索隱》引《紀年》)韓與趙以長子(《趙世家》) 桓公三十一悼公?(《史》作靜公) 趙成侯十六韓昭侯十四梁惠王十二趙與韓分晉,遷晉君端氏(《趙世家》)韓取屯留、長子、涅(《水經注》引《紀年》) 按是年晉為桓公抑悼公,無考。若仍是桓公,則為桓公之三十一年也。 桓公悼公? 趙成侯二十三韓昭侯十一梁惠王十九晉取玄武、濩澤(《水經注》引《紀年》) 按是年晉君何人尚無考,或是悼公,而又疑其是悼公之六年,語詳前。 悼公 趙肅侯元韓昭侯十四梁惠王二十二趙奪晉君端氏,徙處屯留(《趙世家》)韓姬弒其君悼公(《韓世家》) 按悼公為晉最後一君,被弒於韓,惟未詳其立年,或此乃悼公九年也。晉至是始滅 又按崔述《考古續說 趙韓魏之候》一條,亦論三家分晉事云:『按《晉世家》靜公二年,魏武侯、韓哀侯、趙敬侯滅晉後而三分其地。《趙世家》敬侯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即晉靜公二年事也。而成侯十六年,又雲與韓、魏分晉。夫既於敬侯之世滅晉而分之,成侯之世何又分焉?此文必有一誤。(按如余上所考定,則崔氏此論不足信。)《竹書紀年》云:趙成侯、韓共侯遷晉桓公於屯留,考其時乃成侯五年,魏武候卒之歲。(按《晉世家 索隱》引《紀年》:「魏武侯以桓公十九年卒,韓哀侯、趙敬侯並以桓公十五年卒,桓公二十年,趙成侯、韓共侯遷桓公於屯留,以後無晉事。」崔據此為說。惟時為魏武侯卒後一歲,崔雲武侯卒歲,蓋亦誤。)是時魏罃方與公子緩爭國,故韓、趙得乘間而分晉耳。蓋晉六卿中韓、趙為睦,《春秋傳》載之詳矣。而魏文侯尊賢重義,號為令主。其子武侯,亦尚能守家法。故秦嬴之亂,魏文侯以兵誅之,而立烈公止。攻周之役,分周之舉,皆韓、趙連兵,而魏獨不與。竊疑晉室既衰,魏獨忠於公室。是以文侯、武侯既卒,韓、趙無所顧忌,然後敢遷晉君而分周室。揆其時勢,似《紀年》所載為近情理。然則晉當為桓公,不當為靜公。分晉者當為趙成侯、韓共侯,不當有魏武侯。其事當在周烈王之六年(即趙成侯五年。)不當在周安王之二十六年(即趙敬侯十一年。)矣。《史記》旁采他書,傳聞不一,是以前後往往自相矛盾,似未可以《史記》一篇之文,遂據為信史也。」今按崔氏據《紀年》糾《史記》,其說尚頗疏。然謂分晉無魏,則自有見。然謂晉室既衰,魏獨忠於公室,而不悟魏文稱候,亦獨視韓、趙為先。大概其時三晉惟魏最強,故既自稱侯,猶虛戴晉君以抑韓、趙。並亦常三晉相聯以應外敵,而魏為三晉之領袖。武候卒,惠成王幼弱,韓、趙遂遷晉君,又謀兩分魏政,而後三晉之勢遂不可複合矣。(晉四卿,知氏外趙最強。知氏圍趙晉陽三年,而韓、魏乘其敝,故知氏亡而趙亦病。魏文侯又賢主,故得獨強先稱侯。) 又陳逢衡《竹書紀年集證》論晉幽公見弒事云:「幽公見弒,必有使之者。雖三強並立,不能定為誰氏。然觀《史記 晉世家》幽公淫婦人,夜竊出邑中,盜殺幽公,魏文侯以兵誅晉亂,立幽公子止,是為烈公。則《年表》書魏誅晉幽公,蓋實錄,非脫字也。其曰淫婦人,出邑中者,欲加之罪也。盜者誰,晉大夫秦嬴也。使之者誰,魏文侯也。但以兵誅晉亂,未聞殺秦嬴以正國法,此與趙盾之曲護趙穿,如合一轍。其能免弒逆之惡哉?蓋誅亂者即首亂之人也。《索隱》引《紀年》作夫人,非是。」今按秦嬴自是夫人之名。幽公淫婦人,共見弒在高寢之上,則秦嬴為夫人益信。國君見弒而國亂,魏文侯誅定其亂,而立烈公。秦嬴乃君夫人,秦乃大國,魏文何得誅及秦嬴哉?《年表》或有脫誤。然《紀年》魏史,其記魏事不能無所飾,或《史記》所載,誠如陳氏之揣,本與《紀年》不同。而陳氏強引秦嬴為盜名而疑《索隱》,則失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