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三三、趙簡子卒年考

《趙世家》:「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年表》:「周定王十二年,襄子元。」梁氏《志疑》辨之云:「《左傳》魯哀公二十年,越圍吳,趙襄子降於喪食。時居簡子喪,故遣楚隆問吳王於軍中,稱先主、先臣,則簡子先一年卒,明矣。自魯昭公二十五年黃父之會,趙鞅始見於經,至卒凡四十二年。先定公卒一年。《表》列簡子至六十年,《世表》亦云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豈非大誤?」今按:梁說是也。《世家》亦云:「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襄子降喪食,使楚隆問吳王」,此即魯哀二十年事,而雲襄子元年,則史公亦謂簡子卒在前一年矣。《志疑》又云:「《世家》趙襄子元年,越圍吳云云,事在晉定三十七年,襄子初嗣為晉卿,固不誤。何以書簡子卒於出公十七年,自相牴牾,深所不解。豈史公又以圍吳為出公十八年事乎?」今按:《史》雲「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自據《左傳》,而其誤亦由據《左傳》。何以言之?《左氏》哀二十七年《傳》有云:「悼之四年,晉荀瑤帥師圍鄭,將門,知伯謂趙孟入之,對曰:主在此。知伯曰:惡而無勇,何以為子?趙襄子由是惎知伯。」杜註:「簡子廢嫡而立襄子,故知伯言其丑且無勇,何以立為子。」余疑史公誤讀此文,以為知伯譏其何以為子,當在簡子未卒前,故《趙世家》又云:「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卹將。」晉出公十一年,即悼公四年,同記一事,而《史》特增簡子疾使太子將云云,以彌縫《左傳》何以為子之語。其後又增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卹,簡子不聽,此亦非《左氏》所有。《左氏》稱趙孟,稱趙襄子,固不以為簡子猶在,而《史》自誤會之也。(其雲「知伯醉,以酒灌毋卹」,亦與左異。當由史公別采他說。然則其簡子疾,使太子將云云,亦或有所本,而其所本之為誤解《左氏》傳文,亦從可定也。) 且余考史文,猶有可疑者。《世家》云:「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簡子除三年之喪,期而已。」夫晉君之卒,簡子豈得獨擅而除三年之喪?且定公卒而除三年之喪,此當著於《晉世家》,與《趙世家》不涉也。今滅之於晉,而見之於趙,其義何居?竊疑此當為「定公三十七年而簡子卒,除三年之喪,期而已。」本記趙簡子卒,除三年之喪,與晉定不涉也。而史公此條,又本之《呂覽 長攻篇》:「趙簡子病,召太子而告之曰:我死,已葬,服衰而上夏屋之山以望。太子敬諾。」高誘云:「期衰,謂期年,勿復三年也。」是高誘亦謂趙簡子之卒,告其子除三年之喪,期而已也。(梁玉繩《呂子校補》謂「《史 趙世家》因趙孟降於喪食之文,偽訛簡子居定公喪改三年為期。高氏仍《史》誤,而又移為襄子居父喪期年。其實服衰者,謂服未除也。觀下服衰以游可見。」今按梁氏謂襄子居喪改期之說,乃由誤會《呂氏》文義,是也。惟《史記 趙世家》本有誤文,並非謂簡子居定公喪,則梁氏未能訂正。)《左氏傳》越圍吳,簡(yjc_wbh按:當為「襄」)子降於喪食,其事已在冬十一月,則簡子即以是年卒,不必去年。楚隆曰:「三年之喪,親暱之極也,今又降之」,此所謂三年之喪者,特謂是父母之喪耳。梁氏據《傳》文,乃謂簡子卒在定公卒前一年,(三十六年。)亦未的。 然《史記》既雲「定公三十七年,簡子卒,除三年之喪」,又曰「趙襄子元年,越圍吳」,何也?依常例,新君改紀元,應在故君卒之明年,此即以君卒之年稱元耶?曰不然。《春秋》魯歷,哀公二十一年冬十一月,趙用晉歷,已為翌年之正月,禮固得稱元。由是言之,《世家》本雲「定公三十七年而簡子卒,除三年之喪,期而已,太子毋卹代立,是為襄子,襄子元年,越圍吳」,而中間又橫插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一節,又雲「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兩說矛盾,或經後人妄羼,或史公誤於《傳》文,如上所列而兼存兩說,未及汰並。要之簡子卒在晉定公三十七年,此則據《呂覽》校《史記》而可定者。今重寫《史記 趙世家》一節如下: 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簡子卒,除三年之喪,期而已。 「是歲,越王句踐滅吳。(按此年圍吳,滅吳尚在後三年,此誤。)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卹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灌擊毋卹。毋卹群臣請死之,毋卹曰:『君所以置毋卹,為能忍訽。』然亦慍知伯。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卹。簡子不聽,毋卹由此怨知伯。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此一節應刪。) 太子無卹代立,是為襄子。趙襄子元年,越圍吳。(上文已言越滅吳,此又言越圍吳,顯見衝突。) 又按:《戰國策》、《史記》載襄子滅代事云:「趙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請代王。使廚人操銅枓以食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筓自殺。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筓之山。」《世家》敘其事在越圍吳後,《年表》其事在襄子元年。若簡子固以魯哀二十年卒,則代滅在魯哀之二十一年也?(呂覽記此事,謂簡子卒,襄子服衰登夏屋,始以姊妻代君,亦異。)《淮南 人間訓》:「徐偃王為義而滅,燕子噲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為墨而殘。」其時墨子初生,墨術未起,烏有為墨而殘之事?其後趙武靈王時,中山君好墨而亡於趙,豈《淮南》乃誤中山為代耶? 又史公於簡子世載扁鵲事,其語荒誕,可以不論。又為《扁鵲傳》,稱扁鵲其後過虢,又過齊,見齊桓侯。當簡子時,虢亡已久。齊桓立去簡子卒亦百年。扁鵲見簡子,尚在其卒前二十餘年。而桓侯十八年卒,扁鵲見桓侯,當其卒歲。兩事前後相去百四十年。鵲何其壽?《志疑》疑齊桓侯乃趙桓子。謂「《說苑》虢作趙,甚是。趙簡子之子為桓子。《鶡冠子 世賢篇》魏文侯問扁鵲,魏文與趙桓並世,可以為驗。」又稱「或曰,晉孝公《紀年》作桓公,與魏文侯同時,當是扁鵲所見者,亦通。」今按:趙桓子去簡子卒亦五十年,晉桓公又在趙桓子後三十餘年。或者之說決非,梁氏說亦未見其必是。《韓非 喻老》言扁鵲見蔡桓侯,《國策》言扁鵲見秦武王。蔡桓侯在春秋初,秦武王在周赧王時,相去逾四百年。傳說多錯,又何從必據一說以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