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二二、孔子在陳絕糧考
《論語》:「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又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康成以為:「言弟子之從我而厄於陳蔡者,皆不及仕進之門,而失其所。」孟子亦曰:「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間,無上下之交也。」今按厄於陳、蔡之間,即在陳絕糧也。何以言之?孔《注 絕糧章》,「孔子去衛如曹。曹不容,又之宋,遭匡人之難。又之陳,會吳伐陳,陳亂,故乏食。」此言孔子之厄於陳,以被兵亂而乏食也。《世家》:「孔子遷於蔡之歲,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之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孔子講誦弦歌不衰,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此亦言孔子之厄在吳伐陳之歲。而謂絕糧乃由受兵圍,則不足信,自朱子已辨之。全祖望《經史問答》申論尤析,其言曰:「當時楚正與陳睦,而蔡則已全屬吳,遷於州來,與陳遠。是所謂如蔡者,非新遷之蔡,乃故蔡。孔子欲如楚,故入其地也。蔡已非國,安得有大夫乎?且陳事楚,蔡事吳,則仇國矣。安得二國之大夫合謀乎?且哀公六年,吳志在滅陳,楚昭至誓死以救之,陳之仗楚何如,而敢圍其所用之人乎?是時楚昭在陳,何必使子貢如楚?而楚果迎孔子,信宿可至,孔子何以終不得一見楚昭?而其所迎之兵,中道而聞子西之沮,又竟棄孔子而去,則皆情理之所必無者。乃知陳、蔡大夫兵圍之說,乃《史記》之妄也。然安國被兵絕糧之說則是,而以謂自宋適陳,即遭此厄,則先於哀公二年,是又誤矣。(按全氏此處,據《世家》孔子再適陳之說,故云然。若單就孔《注》言,未見其必為哀之二年也。)蓋哀公元年吳亦伐陳,故安國因之而誤也。總之當厄應在六年,《史記》之時之可信者也。絕糧則以陳之被兵,孔《注》之事之可信者也。參伍求之,而其不可信者,置之可矣?」全氏此論極明覈。蓋言厄於陳、蔡之間者,為其時之自陳如蔡也。言在陳絕糧者,為其行之猶未出境也。崔述亦辨此事,顧未能考定其年歲,因謂孔子往來陳、蔡間,原無定居,其厄亦非一日之事,則亦誤。(梁氏《志疑》「孔子厄於陳、蔡,孟子以謂無上下之交,必去之惟恐不及。乃自定十五年至哀六年,徘徊陳、蔡,一至再至,毋乃非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之義。未識當時情事若何,參考無由,深所難曉。」今按:梁氏此條,凡有二誤:謂孔子自定公十五年即至陳,誤於《世家》再適陳之說,一也。又不知厄於陳、蔡乃被兵亂,亦同崔氏之誤,二也。故乃有深所難曉之嘆。今定孔子自哀二年後至陳,歷三、四、五,三年,所謂主司城貞子為陳侯周臣者,即其時事。至六年吳伐陳,避兵至蔡,在途絕糧,則所謂無上下之交之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