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諸子系年 · 八、陽虎名字考

《論語》「陽貨欲見孔子」,《注》:「陽貨,陽虎也,季氏家臣。」邢《疏》:「蓋名虎字貨。」《孟子 滕文公篇》:「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趙《注》:「陽虎,魯季氏家臣也」,又曰:「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趙《注》:「陽貨,魯大夫也,孔子士也。」宋翔鳳《論語說義》云:「按趙意似以陽虎、陽貨為兩人。虎既囚季孫,專魯政,則升為公臣,豈肯尚作季氏臣?故孟子有大夫士之說。注但望文生義,未必以為兩人也。」崔述《洙泗考信錄》則謂「虎乃季氏家臣,雖專政,未嘗為大夫,孟子豈得稱虎曰大夫,孔子豈得遂以大夫之禮尊虎?」因疑陽貨、陽虎之固非一人焉。今按:趙《注》「陽貨魯大夫也,孔子士也」,專明禮大夫有賜於士云云之意,故不稱季氏家臣,而變文曰大夫,並不以為兩人。至家臣稱大夫,亦多其證。《左》昭七年,孟僖子將死,召其大夫曰云雲,即家臣稱大夫也。閻氏《四書釋地又續》、毛氏《四書賸言》論此頗詳。宋、崔之說皆非。 宋氏又以陽虎謂即楊朱,其說尤怪。引《鹽鐵論 廣地篇》:「楊子曰:為富不仁,為仁不富」,因謂:「西漢人稱陽虎為楊子,陽楊古字通用,疑陽虎即楊朱。《韓非 外儲說左下篇》曰:陽虎議曰: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奸以試之。逐於魯,疑於齊,走而之趙,趙簡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竊人國政,何故相也?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遂執術而御之。陽虎不敢為非,以善事簡主。興主之強,幾至於霸。又曰:陽虎去齊走趙,簡主問曰:吾聞子善樹人。虎曰:臣居魯,樹三人,皆為令尹。及虎抵罪於魯,皆搜索於虎也。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主,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及臣得罪,近主者不見臣,縣令者迎臣執縛,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樹人。虎善取,不善樹人,即《孟子》楊子取為我之說也。言務取以為己,若樹人則且為己害。《孟子》《韓非》之所言,正是一家之說。仁者治人,其言為富不仁,為仁不富,富者務取,為己者不為仁,亦取為我之說也。」宋氏之論如此,可謂荒誕不經之尤矣。務取之雲者,即善竊人國之謂,與楊朱為我,風馬牛不相及。不善樹人者,《韓非》下文明明自言之,曰:「夫樹柤梨桔柚者,食之則甘,樹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樹。」陽虎亦自悔其樹人之不善耳,豈謂凡樹人皆且為己害哉?為富之與為我,其間相去,尤不可以道里計。宋氏比而同之,甚矣其不知學也!乃謂:「子居合言為朱。《虞書》化居,化通貨,疑子居為陽貨字。其為虎,或為貨,或為朱,蓋變姓名如范蠡。」比附雖巧,彌縫雖密,要不足與議學術流變之大體矣。又以《列子 楊朱篇》記楊朱言孔子受屈於季氏,見逐於陽虎,因謂:「虎在春秋時,蒙惡聲,故為楊氏學者,諱言為一人,故有此語」,此尤強說。宋氏敢為奇論,無所忌憚,雖時有所得,而妄誕者特甚。其解《述而》一節,強附於老子,殆亦陽虎、楊朱之類。要之不識學術之大體,而徒比附考論於小節,則尠有不失。宋氏特其顯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