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學術概論 · 第四章 先秦學術之源流及其派別
先秦諸子之學,《太史公自序》載其父談之說,分為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漢書·藝文志》益以縱橫、雜、農、小說,是為諸子十家。其中去小說家,謂之九流。〔32〕《藝文志》本於《七略》。《七略》始六藝,實即儒家。所以別為一略者,以是時儒學專行。漢代古文學家,又謂儒家之學,為羲、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相傳之道,而非孔子所獨有故耳,不足憑也。〔33〕諸子略外,又有兵書、數術、方技三略。〔34〕兵書與諸子,實堪並列。數術亦與陰陽家相出入,所以別為一略,蓋以校書者異其人。至方技,則一醫家之學耳。故論先秦學術,實可分為陰陽、儒、墨、名、法、道德、縱橫、雜、農、小說、兵、醫十二家也。〔35〕
諸家之學,《漢志》謂皆出王官;《淮南要略》則以為起於救時之弊,蓋一言其因,一言其緣也。近人胡適之,著《諸子不出王官論》,力詆《漢志》之誣。殊不知先秦諸子之學,極為精深,果其起自東周,數百年間,何能發達至此?且諸子書之思想文義,皆顯分古近,決非一時間物,夫固開卷可見也。章太炎謂「九流皆出王官,及其發舒,王官所弗能與;官人守要,而九流究宣其義」。其說實最持平。《荀子》云:「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36〕此即所謂守要。究宣其義者,遭直世變,本其所學,以求其病原,擬立方劑。見聞既較前人為恢廓,心思自較前人為發皇。故其所據之原理雖同,而其旁通發揮,則非前人所能望見也。此猶今日言社會主義者,盛極一時。謂其原於歐洲之聖西門、馬克思,固可;謂由中國今日,機械之用益弘,勞資之分稍顯,國人因而注意及此,亦無不可也。由前則《漢志》之說,由後則《淮南》之說也。不惟本不相背,亦且相得益彰矣。
抑諸子之學,所以必出於王官者,尚有其一因焉。古代社會,等級森嚴。平民胼手胝足,以給公上,謀口實之不暇,安有餘閒,從事學問?即有天才特出者,不假傳授,自有發明。然既乏師友之切磋,復鮮舊聞為憑藉;穴隙之明,所得亦僅,安足語於學術?即謂足廁學術之林而無愧,然伏處隴畝之中,莫或為之傳播;一再傳後,流風餘韻,亦漸即消沉矣。〔37〕貴族則四體不勤,行有餘力。身居當路,經驗饒多。父祖相傳,守之以世。子產有言:「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所發明,非僅恃一時一人之思慮者所能逮,固無足怪。春秋以降,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鄉之父子相傳,以持王公取祿秩者,至此蓋多降為平民,而在官之學,遂一變而為私家之學矣。世變既亟,賢君良相,競求才智以自輔;仁人君子,思行道術以救世;下焉者,亦思說人主,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社會之組織既變,平民之能從事於學問者亦日多,而諸子百家,遂如雲蒸霞蔚矣。孔子弟子三千,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孟子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楊朱、墨翟之言,亦盈天下。教育學術,皆自官守移於私家。世運之遷流,雖有大力,莫之能逆。秦皇乃燔詩書,禁私學;令民欲學法令,以吏為師;欲盡復西周以前,政教合一之舊,無怪其卒不能行也。
《漢志》謂九流之學,「各引一端,崇其所善,譬猶火,相滅亦相生也」。此說最通。學術思想,恆由渾而之畫。古代哲學,侗而不分家,蓋由研究尚未精密之故。東周以降,社會情形,日益複雜;人類之思想,遂隨之而日益發皇。各方面皆有研究之人,其所發明,自非前人所逮矣。然崇其所善,遂忘他方面之重要,則亦有弊。而苟非高瞻遠矚之士,往往不免囿於一偏。諸子之學,後來所以互相攻擊者以此。此殆不甚弘通之士為之;始創一說之大師,或不如是。何者?智足創立一學,自能知其學之所安立。既自知其學之所安立,則亦知他家之學所安立。各有其安立之處所,自各有其所適用之範圍。正猶夏葛冬裘,渴飲飢食,事雖殊而理則一,當相為用,不當互相排也。《莊子·天下》篇曰:「古之人其備乎?……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38〕,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不該不偏,一曲之士也。……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39〕,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即慨嘆於諸子百家之各有所明,而亦各有所蔽也。學問之事,其當分工合力,一與他事同。惟分之而致其精,乃能合之而見其大。古代學術,正在分道揚鑣之時,其不能不有所蔽,勢也。後世則諸說並陳,正可交相為用。乃或猶不免自安於一曲,甚至於入主而出奴,則殊非學問之士所宜出矣。〔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