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學 · 十二 周之歷史文學及晚周諸子
史者,民族文化之所系,國魂之所寄;故滅人之國者,必先毀其文化而亡其國魂,國魂之不存,則其亡也奄然。大哉史乎!安可不重視之乎?餘杭章君之贊《春秋》也,曰:「國之有史久遠,則亡滅之難。自秦以訖今茲,四夷交侵,王道中絕者數矣。然搰者不敢毀棄舊章,反正又易,藉不獲濟,而憤心時時見於行事,足以待後;故令國性不墮,民自知貴於戎狄,非《春秋》孰綱維是?孔子不布《春秋》,前人往,不能語後人,後人亦無以識前;乍被侵略,則相安於輿台之分。《詩》云:『宛其死矣,他人是偷。』此可為流涕長潸者也。」(《國故論衡·原經》。)今也蹙國數千里,島夷之鞭撻甚於胡羯,將求削而不可得焉。是在吾族之善自保其國性,以待將來而已。
《漢志》無史家之目,而以《國語》、《世本》、《戰國策》等書系之「《春秋》家」。其敘論云:「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禮記·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與此不同。)事為《春秋》,言為《尚書》,帝王靡不同之。」蓋《尚書》、《春秋》皆史也,後世史部之書皆其苗裔也。我國史學之盛,即歷代建置史官之故。至於周則天子有之,諸侯亦有之,故其時有周之《春秋》,燕、宋、齊、楚、晉之《春秋》(見《國語》及《墨子·明鬼》篇)。且有百國《春秋》(見《史通·六家》篇引)。是則三代之史莫備於周矣。
孔子因魯史而作《春秋》,左丘明為之《傳》,凡三十卷,號曰《左氏傳》。故桓譚《新論》謂《左氏傳》於《經》,猶衣之表里,相待而成。有《經》而無《傳》,使聖人思之十年,不能知也。(《御覽》六百十。)《史記·二十諸侯年表序》詳著其作《傳》之故曰:「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文辭,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漢志》云:「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班氏《藝文志》從此說,而其自注則又謂左丘明魯太史。故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本之云:「左丘明受經於仲尼,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而備言之。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劉知幾《史通·申左》篇論《左氏》之三長,亦主丘明躬為太史之說。而孔氏《正義》引沈氏云:「《嚴氏春秋》引《觀周》篇云:『孔子將修《春秋》,與左丘明乘如周,觀書於周史。歸而修《春秋》之經,丘明為之《傳》,共為表里。』」諸家之說,遞相祖述,雖微有不同,要其謂左丘明之作《春秋傳》,及《經》、《傳》之密切相關,則咸無異辭。後儒好為異論,紛紛揣測,不可信也。故《四庫書目提要》辯之曰:「自劉向、劉歆、桓譚、班固皆以《春秋傳》出左丘明,左丘明受經於孔子,魏晉以來儒者更無異議。至唐越匡始謂《左氏》非丘明;蓋欲攻《傳》之不合經,必先攻作《傳》之人非受經於孔子,與王柏欲攻《毛詩》,先攻《毛詩》不傳於子夏,其智一也。宋元諸儒,相繼並起:王安石有《春秋解》一卷,證《左氏》非丘明者十一事,陳振孫《書錄解題》謂出依託。今未見其書,不知十一事者何據。其餘辨論惟朱子謂『虞不臘矣』為秦人之語;葉夢得謂紀事終於智伯,當為六國時人,似為近理。然考《史記·秦本紀》稱惠文君十二年,始臘。張守節《正義》稱秦惠文王始效中國為之。明古有臘祭,秦至是始用,非至是始創。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亦駁此說曰:『《史》稱秦文公始有史以記事,秦宣公初志閏月,豈亦中國所無,待秦獨創哉?』則臘為秦禮之說未可據也。《左傳》載預斷禍福,無不徵驗,蓋不免從後傅合之;惟哀公九年,稱趙氏其世有亂,後竟不然,是未見後事之證也。《經》止獲麟,而弟子續至孔子卒;《傳》載智伯之亡,殆亦後人所續。《史記·司馬相如傳》中,有揚雄之語,不能執是一事指司馬遷為後漢人也。則載及智伯之說不足疑也。今仍定為左丘明作,以祛眾惑。」今按《提要》之言最為通達,紛紛異說,皆可不攻自破。而啖助、趙匡輩並疑成十三年有不更女父,襄十一年及十二年有庶長鮑、庶長武、庶長無地,以不更庶長之官商鞅時始有,遂謂《左氏》為秦人,在戰國之後。項安世又以閔元年《傳》言畢萬之後必大,昭二十八年獨詳魏事,故疑為魏人。朱子又謂《左氏》乃楚左史倚相之後,故《左傳》說楚事為詳。皆疑所不當疑者矣。至後人呶呶於左邱明姓氏之爭,及是否列孔氏弟子籍,皆可置而勿論。
《左傳》一書,先秦周末之世蓋嘗盛行,斷非戰國時人所能造,如《韓非子·奸劫弒臣》篇稱《春秋記》「楚王子圍將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而反。因入問病,以其冠纓絞王而殺之,遂自立也」云云,此全依《左氏傳》也。《十二諸侯年表序》又言鐸椒、虞卿、呂不韋之徒各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是戰國諸子莫不鑽研窺望其學矣。《史記·吳世家贊》云:「余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亦指《左氏傳》而言。據此,不可謂史公未睹其書也。徒以厄於西漢博士,遂使春秋文獻之寶典,橫被疑慮於後人,可慨矣夫!
司馬遷但云魯君子左丘明,班固則謂丘明魯太史,杜預、劉知幾並從班說,後人因此斷斷爭辯。然觀其文,博綜群書,每事皆詳;乃至廣包他國,《耬杌》、《紀年》之流,鄭書、晉志之類,莫不畢睹,確非躬為國史者不能為。汪中《左氏春秋釋疑》辨之曰:「《左氏春秋》,典策之遺,本乎周公;筆削之意,依乎孔子。聖人之道莫備於周公孔子,明周公孔子之道莫若《左氏春秋》。古者左史記事,動則書之,是為『春秋』;而左氏所書,不專人事,其別有五:曰天道,曰鬼神,曰災祥,曰卜筮,曰夢,其失也,巫斯之謂與?天道鬼神災祥卜筮夢之備書於策者何也?曰,此史之職也。司其事而不書,則為失官。」又曰:「先王設之史,使鑒於前世之善淫禍福以知戒勸者,為中人也。苟為中人,則舉其已驗者可也,此史之職也。禍之有無,史之所不得為者也;書法無隱,史之所得為者也,君子亦為其所得為者而已矣,此史之職也。」此不獨洞見幽隱之論,而左氏之為史職,且因之而益信。
杜預論《左傳》三體五例,此非論其文也。(然亦與文有關。)尋左氏之文,其最擅長者有二端:一曰長於記言。春秋時,大夫行人聘問應對,固莫不善於辭令,而左氏能婉曲以達之,若呂相絕秦(成十三),子產獻捷(襄二十五),臧孫諫君納鼎(桓二),魏絳對戮楊干(襄三),燭之武之退秦師(僖三十),戎支駒之對宣子(襄十四),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此之類,難更仆數。又有文典而美,語博而奧者:如僖伯諫君觀魚(隱五),富辰諫王伐鄭(僖二十四),王孫勞楚而論九鼎(宣三),季札觀樂而談國風(襄二十九),郯子聘魯,言少昊以鳥名官(昭十七),季孫行父稱舜舉八元八凱(文十八),魏絳答晉悼公,引《虞人之箴》(襄四年),子革諷楚靈王,誦《祈招》之詩(昭十二),皆是也。(《史通·申左》謂此非經營草創,出自一時;琢磨潤色,獨成一手。蓋當時國史有成文,丘明但編而次之,配《經》稱《傳》而行也。)二曰長於敘事,而於敘戰事為尤勝。舉其著者,若僖二十八年晉楚城濮之戰,又三十二、三十三年秦晉殽之戰,宣十二年晉楚耾之戰,成六年晉楚鄢陵之戰,定四年、五年吳楚柏舉之戰,皆是也。又如僖二十三、二十四年記晉公子重耳之亡,昭十二、十三年楚靈王乾谿之難,哀十六年葉公討白公之亂,亦敘記中絕佳之文。蓋左氏善敘事,尤善於記大事也。故劉子玄論之曰:「左氏之敘事也,述行師則簿領盈視,哤聒沸騰;論備火則區分在目,修飾峻整。言勝捷則收穫都盡;記奔敗則披靡橫前。申盟誓則聈慨有餘;稱譎詐則欺誣可見。談恩惠則煦如春日;紀嚴切則凜若秋霜。敘興邦則滋味無量;陳亡國則淒涼可憫。或腴辭潤簡牘,或美句入詠歌;跌宕而不群,縱橫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將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聞,古今卓絕。」(《史通·雜說上》)斯言也,洵非過情之譽,其自稱幼廢他書,聽講《左傳》不怠者,有以哉!茲摘錄左列諸例,可觀覽焉。
其薄在位之無能也,則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莊十);其稱強暴之無道也,則曰「封豕長蛇,薦食上國」(定四);述開創,則曰「蓽路藍縷,以啟山林」(宣十二);表奢侈,則曰慶氏之車,「美澤可鑑」(襄二十八)。惡詈,則曰「中壽,汝墓之木拱矣」!(襄三十二)巧譬,則曰「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成十七,按劉子玄譏其失當,甚泥。)萬之多力,則曰「以乘車輦其母,一日而至」,「飲之酒而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並莊十二)犖之多力,則曰「能投蓋於稷門」(莊三十二)。舍之多力,則曰「解其左肩,猶援廟桷,動於薨,以俎壺投殺人而死」。(襄二十八)「齊桓公遷邢於夷儀,封衛於楚丘。邢遷如歸,衛國忘亡。」(閔二)則安集可知矣。「師人多寒,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宣十二)則咸悅可知矣。「室如懸磬,野無青草。」(僖二十六)則凋敝可知矣。「當陳隧者,井堙木刊。」(襄二十五)則殘破可知矣。「中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余師不能軍,宵濟亦終夜有聲。」(並宣十二)則混亂之狀可知矣。「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宣十五)則窮困之情可知矣。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桓二)又曰:「國將亡,必多制。」(昭六)則真至理名言,歷世敗亡無不如此,而於今日為尤似。
左丘明又纂《國語》二十一篇,分紀周魯齊晉鄭楚吳越之事,起周穆王,終魯悼公,為《春秋外傳》。(按《國語》號《春秋外傳》,始見於《論衡·案書》篇,及《漢書·律曆志》。)後人或以其一事而二文不同,或以其文體與《左氏》異撰,多擬其書與《左傳》非出一家;不知史遷已謂左邱失明,厥有《國語》;《漢書》遷傳且明言其籑異同為《國語》矣。其文雖不逮《左傳》,然胎息固相近,今不具論之。
《漢志》有《戰國策》三十三篇,今有三十三卷,無作者名氏。雜記周秦齊楚趙魏韓燕宋衛中山諸國之事,上繼《春秋》以後,訖秦並六國,為時凡二百四十五年。其書或曰《國策》,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長書》。劉向以為戰國時游士輔所用之國,為之策謀,宜為「戰國策」。書中所載,大抵皆縱橫捭闔之謀,譎誑傾奪之說也。劉氏序之曰:「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時而為畫;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亦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筴異智,轉危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此真洞察當日時勢,合於知人論世之義;而曾子固譏其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亦太迂矣。蓋自春秋以還,諸侯力征,強者務吞併,弱者患其不能守,其從容辭命之行人,不得不變為說士;兵爭之不勝,侵削之不堪,不得不輕盟誓而行詭詐。三代以來,世變之亟未有甚於此時者,亦勢為之也。今觀其文,謀夫之話,辯士之端,冰釋泉涌,金相玉質,若蘇秦合從,張儀連橫,毛遂之劫盟,虞卿之論媾,安陵之從田,龍陽之同釣,觸讋之說趙後,顏斶之折齊王,范雎反問以相秦,魯連解紛而全趙:辯麗閎肆,利口劇談;鼓舌搖唇,變詐鋒出,人持弄丸之辨,家挾飛鉗之術,可謂盡炙轂雕龍之能事,極縱橫短長之大觀也。章學誠論之曰:「戰國者,縱橫之世也。縱橫之學,本於古者行人之官。觀春秋之辭命,列大夫聘問諸侯,出使專對,蓋欲文其言以達旨而已。至戰國而抵掌揣摩,騰說以取富貴,其辭敷張而揚厲,變其本而加恢奇焉,不可謂非行辭令之極也。」斯言諒矣。(案章說實本《漢志》。)
晚周諸子之以文學著稱者三:於儒則孟軻,於道則莊周,於法則韓非也。略論述之如次:
《史記》:「孟軻,鄒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天下方務於合縱連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七篇者,《梁惠王》、《公孫丑》、《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並分上下)是也。《漢志》儒家有《孟子》十一篇,蓋統《外書》四篇言之,今《外書》已不傳(明人所得者或為偽造),僅存其目而已。(《性善辨》、《文說》、《孝經》、《為正》)至七篇之書,自《史記》本傳及趙岐《題辭》以下,多謂孟子自撰,然亦頗有謂出門弟子所記者:韓愈《答張籍書》及林慎思《續孟子自序》並主此說,而晁氏《郡齋讀書志》述晁說之語曰:「今考其書載孟子所見諸侯皆稱諡,如齊宣王、梁惠王、襄王、滕定公、文公、魯平公是也。夫死然後有諡;軻著書時,所見諸侯不應皆前死。且惠王元年,至平公之卒,凡七十七年,軻始見惠王,王目之曰叟,必已老矣,決不見平公之卒。後人追為之明矣。」而朱子獨謂熟讀七篇,觀其筆勢,如鎔鑄而成,非綴輯所就也。(《困學紀聞》八引之;又朱子《語類》亦有是說。)自是說者屢有辯論。閻若璩謂孟子道不行,歸而作書七篇,卒當赧王之世。卒後書為門人所敘定,故諸侯王皆加諡。(見《孟子生年卒月考》)雖又主調和之說,其言則近是。而陳伯弢師則謂孟子卒於赧王二十六年,即齊湣王十三年,魯湣公七年,魏昭王七年,則齊宣、魯平、梁惠、襄皆已前卒矣,何俟門人為之加諡?後人私臆推測,未若漢人舊說之可信。(見師著《經學通論》)於是孟子自作七篇之論定矣。孟子之書在當時亦與晏荀等家同屬諸子,自唐宋列之為經,考亭儕於四子,而其道始尊,其學益顯,豈不以其辟異端之說,閎先聖之道,非五十三家之儒所可同日而語哉?若論其文,亦頗有縱橫家氣象。書中如論養氣(《公孫丑上》),辟許行(《滕文公上》),辟楊墨(《滕文公下》),辨古史(《萬章上》),贊孔聖(《萬章下》,按「養氣」推崇尤至),辨性善(《告子上》),述古制(《滕文公上》、《萬章下》),明道統(《公孫丑下》、《盡心下》)等章,最為重要文字。言義理則廣大精微,明是非則縱橫反覆,尊王抑霸,禁攻寢兵。或答時人,或告弟子,其言無不開闔抑揚,明白曉鬯,取譬寓言,曲盡其妙。綴文之士,多有寢饋之者。
莊子名周,蒙人也;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楚威王聞其賢,厚幣迎之,許以為相,不應。(《經典釋文序錄》謂齊、楚並聘之。)其學無所不,然要其本歸於老子之言。《漢志》《莊子》有五十二篇,今存者三十三篇,分為內篇七(《逍遙遊》至《應帝王》),外篇十五(《駢拇》至《知北游》),雜篇十一(《庚桑楚》至《天下》)。而內篇以下,多後人假託羼雜之辭,不盡周所自著;然亦不背於道家之旨,或其徒為之也。司馬遷稱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蓋於其人其文十得八九。而《天下》篇評之曰:「莊周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沉濁,不可以莊語。以卮言為曼衍,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淑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王謂《天下》篇繫於篇末者,猶《孟子》七篇之末舉狂狷鄉原之異,歷述先聖至於己之淵源,及史遷序列六家之說略同。古人撰述之體然也。其浩博貫綜,微言深至,非莊子莫能為。)其論莊子之學,尤為精當。惟其具此胸襟,故能精鶩八極,心游萬仞;汪洋恣肆,機趣橫生;辭流溢而不窮,辯縱橫而無礙。讀者但覺其文如清風之行水,如朗月之鑑空,信手拈來,都成妙趣;而不知其內充乎己,故能超六合而籠萬態,離跡象以見天鈞。其說理也,尤能剖析毫芒,出入幽渺,窮造化之本原,探神聖之秘奧,萬竅怒號,眾籟並作,當之者無不色授魂與,莫逆於心。真豪傑之士,絕世之奇文也。今試驗諸《逍遙》之神遊,《齊物》之夢覺,庖丁之解牛(《養生主》),匠石之鼻(《徐無鬼》),痀僂承蜩之妙喻(《達生》),濠上觀魚之微言(《秋水》),《德充符》、《大宗師》等篇之論忘形,《馬蹄》、《胠篋》等篇之論棄智;語大,天下莫能載焉,鯤鵬是也;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蠻觸是也(《則陽》)。而《說劍》一篇尤近於辭賦(如晚出之宋玉《風賦》)。古今來有此文章者乎?蓋必如莊生之「上與造物者游,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而後能之爾,是殆不可學而至者。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見韓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說林》,《說難》十餘萬言。秦王見之,恨不得與之游。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乃遣非使秦,秦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毀之,勸秦王以過法誅之,遂下吏。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后悔而赦之,非已死矣。(以上括《史記》列傳。)《漢志》有《韓子》五十五篇,今為二十卷,篇數正同。惟其書亦多後人竄入之文,不盡可信。非之學,尚功利而任法治。排儒墨而去仁愛,信賞必罰,慘礉少恩,可以救一時之弊,而不可長用也。嘗以修文學,習言談為五蠹之一,然觀其所著書,廉悍鋒利、切中事情,亦時有縱橫之氣,則非亦文學之士、游談之流也。又其辭排比整齊,略似六朝偶儷文體;而內、外《儲說》諸篇,或以為後世「連珠」之祖雲。(《說苑·說叢》篇似亦祖其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