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學 · 九 詩之來源及南風雅頌

游國恩 《先秦文學》
今所傳《詩》三百篇,(詩本三百十一篇,其《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笙詩,有聲無詞,實止三百有五篇。言三百者,舉成數也。)果何自來耶?曰,大半皆周時朝廷之所采者也。古有采詩之官。《左氏》襄十四年《傳》引《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杜預注謂徇於路求歌謠之言,則其制不自周始。故《孔叢子·巡狩》篇稱古者天子命史采詩謠,以觀民風。揚雄謂周輶軒之使逌人以歲八月巡路,求代語童謠歌戲。逌人即《周官》之行人。《漢書·食貨志》亦謂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而《公羊》宣公十五年《傳》注又云:「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以聞於天子。故王者不出戶牖,盡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兩漢儒者言古昔采詩之事詳悉如此。後世若漢武帝之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見《漢書·禮樂志》),蓋古之制也。至其所以采詩之意有二:一曰考民俗。《禮記·王制》所謂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是也。二曰立詩教。《周禮》所謂太師教六詩,——「風」、「賦」、「比」、「興」、「雅」、「頌」是也,然則今之所謂「三百篇」者,大抵成周之民間文學,婦人孺子之所謳吟,販夫牧豎之所謠倡,莫能指其作者之主名者也。《詩序》言詩之作者,自《綠衣》至《魯頌》,不下數十篇,多不可信。說詳後。 《詩》三百篇皆可入樂。樂正即以之教國子,入學者咸肄習之,故習樂即習詩也。《周禮》大司樂掌成均之法,教國子以樂語樂舞;《樂記》亦謂以樂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故其時詩樂之學普及,文人學士多通音律,觀於春秋時大夫類能賦詩歌詩可知矣。然則今之「三百篇」殆又最古之樂譜也歟?惟相傳既久,舛誤必多;春秋以還,禮崩樂壞。孔子以「六藝」教弟子,毅然以修明禮樂為己任。故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厥後史遷作《孔子世家》,即據此以為孔子刪詩之證,而異議自此起。其說曰:「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史公此說,後儒信者頗多,而疑之者則力辟其謬。有謂孔子如果刪《詩》,不應存鄭衛之淫風者;有謂孔子刪《詩》不容十分去九者;有謂孔子刪《詩》非全篇刪去,乃篇刪其章,章刪其句,句刪其字者。此皆似是而非之言,殊不足以服眾口。故崔述駁之曰:「孔子刪《詩》,孰言之?孔子未嘗自言之也,《史記》言之耳。孔子曰:『鄭聲淫。』是鄭多淫詩也。孔子曰:『誦《詩》三百。』是《詩》止有三百,孔子未嘗刪也。學者不信孔子所自言,而信他人之言,甚矣,其可怪也!」(《讀風偶識》。)今按《論語》,孔子自言,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詩》三百,是古詩相傳,實只三百之數,孔子固未嘗刪也。《論語》又記孔子告其子之言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又曰:「『雅』『頌』各得其所。」是二「南」「雅」「頌」之名,似亦在昔所固有,亦非孔子有所去取也。且《左氏》記季札觀樂,在孔子前,所論諸「風」,無一出十五國以外者。然則今《詩》三百,原為周時舊本,孔子刪詩之論,特史公誤解「『雅』『頌』各得其所」之文,故遂為此臆說耳。不知「雅」「頌」得所,實指聲樂而言,與刪汰篇章無關,上雲「樂正」,是其明徵。《墨子·公孟》篇亦言誦詩三百,歌詩三百,弦詩三百,舞詩三百矣。(《鄭風·子矜》引此以釋詩義。孔疏云:「誦之,謂背之暗誦之;歌之,謂引聲長歌之;弦之,謂以琴瑟播之;舞之;謂以手足舞之。」蓋四詩所用,皆一「三百篇」而已;特其肄習之方不同,故分言之。)今亦皆指為孔氏之所刪,可乎?竊意行人采詩,官非一人,世非一代,地非一域,初或不止三百之數;其後用以入樂,用以施教,始擷取英華,芟除蕪穢,定著之為三百五篇。其已刪者,無人誦習,久漸散亡,所謂「逸詩」是也。此非孔子刪之,乃太師或史官纂輯時刪之耳。其已著錄者,則傳者世有其人,習者人有其事,故雖遭秦火而猶得全也。余以是知孔子時詩本無闕失,三百五篇,固猶舊本真面也。 《詩》分三類,曰《風》,曰《雅》,曰《頌》。《風》之數並二《南》為十五,凡詩百六十篇。《雅》分小大,《小雅》八十篇,《大雅》三十一篇。《頌》合周魯商為《三頌》,《周頌》三十一篇,《魯頌》四篇,《商頌》五篇,合四十篇。全詩凡三百十一篇。惟《二南》自昔列於《風》首,故以為《風》;然考其實,有不得不分者焉,故今分《南》、《風》、《雅》、《頌》四類述之。 一、《南》 《南》者,樂也,因地得名。《小雅·鼓鍾》之詩曰:「以《雅》以《南》,以籥不僭。」《左傳》,季札來聘,請觀周樂,見舞象箾南籥者;《禮記·文王世子》亦稱胥鼓南,然則「南」之名雖不必即為《周南》、《召南》,其為古樂則無疑也。(程大昌《考古編》謂南樂即《周南》、《召南》,後儒非之者甚多,今不具論。)今按《呂覽》稱塗山氏女始作南音,周公及召公取以為《周南》、《召南》。高誘注謂《周南》、《召南》即取南方國風之音以為樂歌。蓋南樂者,南方之音樂,如《左傳》所謂鍾儀操南音是也,亦即《左傳》及《禮記》所謂虞舜師曠之歌《南風》是也,非《詩序》所云化自北而南之謂也。其稱為《周南》、《召南》者,蓋周初之時,周公與召公分治,各採風謠以入樂章:周公所采南方之詩,則謂之《周南》;召公所采南方之詩,則謂之《召南》耳。今觀其詩,如《南有樛木》、《漢廣》、《汝墳》、《江有汜》諸篇,皆明著其地矣。則二《南》皆周召封地以南之詩,以地別,不以化區,殆無疑義。而舊說王者諸侯之風,亦決不可信矣。胡承珙曰:「《南》以地言者,乃采詩時編部之名也;以音言者,又入樂時編部之名也。二者不同,而亦不相悖。」(見《毛詩後箋》)洵篤論也。 二《南》二十五篇,自鄭氏《詩譜》以來,說詩者狃於正變之說,(文武時為正風,厲宣以後為變風)。多以為文王時詩,實則非也。今按《周南》十一篇,時代雖無明徵,而《召南》之《甘棠》及《何彼穠矣》二篇,則明明非文王時詩也。《甘棠》一詩,三稱召伯,無論《詩》中召伯不一其人(《小雅·黍苗》、《大雅·崧高》並有召伯),即強指為召公奭,然召公稱伯,在武王分陝之後,豈有文王之時,武王尚未克殷,詩人即預稱召伯之理?《左傳》、《孔叢子》、《韓詩外傳》及《史》、《漢》、《說苑》、《法言》、《白虎通》等書並以為此詩作於召伯久沒之後,西周遺民追思之詞。而《竹書紀年》記召公卒於康王二十四年,則《甘棠》並非成王時詩矣。至《何彼穠矣》言「平王之孫,齊侯之子」,此明為東遷以後之詩;而毛公之泥,必強訓平為正,平王即文王,謂武王之女,文王之孫,適於齊侯之子,無理甚矣!故後人多斥其謬。(今不具引)。考王姬下嫁於齊,其事明見於《春秋》,(莊公元年,夏,單伯送王姬,王姬歸於齊。)此詩即詠其事。王姬即周平王之孫,齊侯之子,即齊僖公之子襄公也。然則《何彼穠矣》一詩之為東遷以後所作,奚待「三家詩」之異說而後明哉?他若《周南》之《汝墳》,《召南》之《行露》,《野有死麕》,並似幽厲以降,國亂俗靡之歌,不關文王時事。而說者必指王室為對紂言,父母為文王(崔述謂王室如毀即指驪山亂亡之事),或又牽合召伯之化以實之,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崔述曰:「周公之子,世為周公;召公之子,世為召公,蓋亦各率舊職而采其風。是以昭穆以後,下逮東遷之初,詩皆有之。」(見《讀風偶識》)由是言之,二《南》雖不必盡出東周,其非一世之時則彰彰明矣。 二《南》之詩約可分為三類:《關雎》、《卷耳》、《漢廣》、《草蟲》、《行露》、《殷其雷》、《摽有梅》、《小星》、《江有汜》、《野有死麕》十篇,屬於抒情者也。《葛覃》、《桃夭》、《鵲巢》、《采蘩》、《采》、《何彼穠矣》六篇,屬於敘事者也。《樛木》、《螽斯》、《兔罝》、《汝墳》、《麟趾》、《甘棠》、《羔羊》、《騶虞》八篇,屬於頌讚者也。《芣苢》一篇,其義不明,第就其辭觀之,極似趁韻之民歌。蓋二《南》之所詠,多為夫婦室家之瑣事,男女婚嫁之恆情,或思婦之念征人,或貞女之惡無禮,或述循吏之遺愛,或美獵士之多獲,固不必篇篇鑿指為何人何事也。 二、《風》 《詩》有六義,其一曰「風」。《詩序》云:「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罰,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又曰:「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此以詩之體制言也。朱子《詩集傳序》云:「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此以詩之作者言也。而惠氏《詩說》則謂《風》、《雅》、《頌》當以音別之。按三說雖異,實亦相通。民俗歌謠之作,異乎《雅》、《頌》之音;或以體判,或以律分,義各有取也。《國風》舊稱十五,蓋合二《南》言之;今析出二《南》,令與《風》、《雅》、《頌》並立,故為十三國風。顧此十三國中尚有不能成立者,如邶鄘衛本為一國,「王」與「豳」俱不得以國稱;亦論《風》之名數,實只衛、鄭、齊、魏、唐、秦、陳、檜、曹九國而已。 《風》之時代多不可考,惟詩序鑿鑿言之;每說一詩,必舉一事以實之,其絕不相關者,亦必曲為之解;故後人多疑其傅會書史,依託名諡,斥為無根之談也。顧《詩序》之說雖多不可信,然亦有極確而可據者,有雖無確據,而玩其詞旨,知其說之近是者。今按《鄘風·定之方中》及《衛風·載馳》二篇,為衛文公中興及許穆公夫人(衛宣公女)思歸唁之詩,其事明見《春秋》閔公三年《左傳》,蓋衛亡以後之詩也。至若衛人為莊姜賦《碩人》,見隱公三年《左傳》。《齊風·南山》、《敝笱》、《載驅》等篇之刺齊襄及文姜,其事並分見於桓公十八年,莊公二年、四年、五年及七年《經》、《傳》中。鄭人為文公賦《清人》,見閔公二年《傳》。秦穆公以子車氏之三子為殉,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見文公六年《傳》。《陳風·株林》刺靈公通夏姬事,見宣公九年《傳》。而《唐風·揚之水》詩云「從子於沃」,《序》即據以為刺晉昭侯;蓋昭侯封其叔父成師於曲沃,在平王二十六年;其後曲沃強大,再傳至武公,滅晉。果如《序》言,則固春秋以前詩也。至《豳風·破斧》之詩,明言周公東征,更遠在周初之世矣。總之,《風》之時代逾四五百年,而東遷以後之詩居多耳。 《風》有美詩,有刺詩,有憂時憤亂之作,有離別相棄之辭,短者數十字,長者數百言,為千古文章之祖。大抵抒情之篇十之九,敘事之篇十之一,歸納之可得六類:一曰愛慕之詩。男女相悅之辭,《風》詩最多,而莫著於鄭衛。如《邶風》之《靜女》,《鄘風》之《桑中》,《鄭風》之《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褰裳》、《豐》、《東門之》、《風雨》、《子衿》、《野有蔓草》、《溱洧》等篇,皆其類也。二曰懷思之詩。此等詩初不限於男女之燕昵而已。如《邶風·泉水》之思歸寧,《鄘風·載馳》之思歸唁,《唐風·葛生》之念征人,《王風·大車》及《陳風·月出》之念所私,《豳風·東山》之懷室家,《秦風·蒹葭》之思朋友,皆其類也。三曰怨恨之詩。如《邶風》之《日月》,《王風》之《葛藟》,《唐風》之《鴇羽》,皆不免懷怨恨不平之氣;而《邶風》之《谷風》及《衛風》之《氓》二篇,尤其顯而易見者也。四曰憂傷之詩。如《王風》之《黍離》,《魏風》之《園桃》、《柏舟》之憂讒憫亂,《綠衣》之思古無,《北門》之內外交迫,《黃鳥》之百身莫贖,《晨風》之憂心如醉,《羔裘》之勞心忉忉,《匪風》之中心傷怛,《蜉蝣》之憂心歸處,所賦雖不必盡同,寫憂則未嘗或異。及其忘憂無術,則《萇楚》猗那,羨無知之可樂;《衡門》偃仰,借泌水以療飢。曳衣裳,考鐘鼓,以求其自得之樂者,皆此類也。五曰指斥之詩。如《鄘風》之《牆有茨》、《相鼠》、《君子偕老》、《鶉之奔奔》及《陳風》之《墓門》等篇,皆其類也。六曰讚美之詩。如《邶風》之《簡兮》、《衛風》之《淇澳》。《碩人》頌莊姜之美,《緇衣》美武公之賢。《叔于田》洵美且仁,《汾沮洳》殊異公族,《猗嗟》則美目清揚,《小戎》則溫其如玉,《鳲鳩》則其儀不忒,《狼跋》則德音不瑕,若此之類皆是也。至於敘事之詩,若《大叔于田》、《七月》諸篇或敘田獵,或紀農功,莫不層次井然,鋪寫盡致,但此等詩不多見耳。 三、《雅》 《雅》之義,說者不一。《詩序》云:「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朱子曰:「《雅》者,正也,正樂之歌也。其篇本有小大之殊,而先儒說又各有正變之別。以今考之,正《小雅》燕饗之樂也;正《大雅》,朝會之樂,受厘陳戒之詞也。多周公製作時所定也。及其變也,則事未必同,而各以其聲附之。」嚴粲曰:「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雅》之體。純乎《雅》之體者,為《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為《雅》之小。」(嚴氏《詩緝》)章如愚曰:「《風》體語皆重複淺近,婦人女子能道之,《雅》則士君子為之也。《小雅》非復《風》之體,然亦間有重複,未至渾厚大醇,《大雅》則渾厚大醇矣。」(《山堂考索》)諸家之說,朱子於理為長,《序》則最不可信。故惠氏《詩說》駁之,謂觀《樂記》師乙之言,《左傳》季子之論,知大、小二《雅》當以音樂別之,不以政之大小論也。如律有大小呂,詩有大小《明》,美不存乎大小也。其說甚塙。(近儒章君《小疋大疋說》又謂《雅》為秦聲,亦以音樂為說。)而崔述復劇論風雅之分,分於詩體,無與天子諸侯。總之,《南》、《風》、《雅》、《頌》,皆屬樂詩,各函數義;或謂之詩,或謂之樂,閎通則無害爾。 二《雅》之時代,據詩詞可考者多。惟《詩序》歷述各篇本事,有可據者,有不可據者。今按《大雅·大明》篇屢言文武之諡,並及牧野誓師,尚父贊戎之事。且觀其辭,首言天命靡常,末言武王克殷,明為周家受命未久,追敘文武功德之作。而《文王有聲》言文王作豐,武王作鎬事,亦並及其諡號,與《大明》略同;故知皆成王時詩也。他若《文王》、《綿》、《棫樸》、《思齊》、《皇矣》、《下武》、《旱麓》、《靈台》、《生民》、《公劉》等篇,或有明文,或無明文,要皆周初之詩無疑也。至於《小雅·六月》、《采》二篇,明為宣王平定外患之詩,蓋詩中止言王而不言諡,知非後人追述之辭矣。又《大雅》之《崧高》、《烝民》、《韓奕》、《江漢》及《小雅》之《採薇》、《出車》等篇,亦皆宣王時詩。而《序》以《採薇》、《出車》二詩屬之文王,其《車攻》以下十餘篇一無明文可征者,反屬之宣王,皆臆說之不可信者也。乃如《小雅》之《節南山》,明言國既卒斬,《正月》明言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其為東遷以後之詩甚明。而《十月之交》、《小弁》、《白華》及《大雅》之《瞻卬》、《召旻》等篇,亦皆作於幽平之世,以有明文可征也。蓋二《雅》自周初以迄東遷之詩皆有之,其時代幾五百年矣。 《雅》異於《風》,形式較整,篇幅較長,敘事詩亦較多,大抵宴享祝頌之辭,惘時傷亂之篇,盛世之音十之二,衰世之音十之八;凡當日政治、社會、思想、禮制以及人情風俗,靡不畢見。茲請略言其大要者二端: (一)宗教思想。我國宗教思想,以天帝祖宗為歸宿,質言之。一鬼神觀念而已。此等思想其起原甚古,大約支配吾族數千年來之政教學術,而操其盛衰升降之運命焉。蓋古者以為天者人之始,萬物之所本,其權威至大,人格至高,宰制一切而莫與抗,聰明正直而無所私,順而昌,逆而亡,其賞罰絲毫不爽也。是故善者與之,《皇矣》所謂「有命自天,命此文王」是也。其不善者奪之,大明所謂「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是也。作善者降祥,《嘉樂》所謂「受祿於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干祿百福,子孫千億」是也。作不善者降殃,《節南山》所謂「昊天不傭,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雨無正》所謂「浩浩昊天,不駿其德,降此饑饉,斬伐四國」是也。故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為王。」(《大明》。)然而昊天孔昭,賞罰有度,其將罰者,必先之以警告;於是乎或則「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或則「百川沸騰,山冢崒崩」。(《十月之交》)惟天變雖曰可畏,而人定終可勝天。天之愛憎,本無成見也。故《正月》之詩曰:「有皇上帝,伊誰雲憎?」《板》之詩曰:「敬天之怨,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主民者於此而能恐懼修省,未始不可以轉禍為福,化災為祥也。觀《雲漢》一詩,宣王憂旱之情,則古人之篤信天神可謂至矣。至於祖宗與天帝同,為子孫者不可以不虔奉;故《文王》之詩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下武》亦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則。」又曰:「昭茲來許,繩其祖武。於萬斯年,受天之祜!」蓋子孫之於祖宗也,食其德,當繼其志,述其事,夙興夜寐,無忝所生,即為善事祖宗之至孝,而福佑亦隨之矣。此其大略也。 (二)道德觀念。《雅》詩中之道德觀念,約可分為對己、對人、對國三種。《小宛》云:「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其戒謹恐懼之情與《小旻》同。又云:「人之齊聖,飲酒溫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爾儀,天命不又。」此賢者持躬不苟,惟恐以酒敗德,故持以為戒。是又與《賓筵》「維其令儀」之意同。此古人克己之功也。惟其如此,故《小明》亦云:「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抑》亦云:「敬慎威儀,維民之則。」其律己之嚴可知矣。對人之道,莫先於孝弟。《蓼莪》一詩,為千古孝思之絕作。觀其敘拊育顧復之懷,抱恨終天之感,悽愴沉痛,王裒之所以三複流涕也。《小宛》又云:「明發不寐,有懷二人。」而《四牡》之「不遑將父」,《北山》之「憂我父母」,並以勤勞王事,不能養其父母為憂,則衰世之篤於親者尚多有之。若夫《常棣》言兄弟之情,《伐木》敦朋友之誼,民德之厚,君子有取焉。至於對國之義,則有如《大田》之「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與今之自私自利,不知有國者迥殊矣;十月之交之「黽勉從事,不敢告勞」,及「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則與今之侈居民上,而絕無責任心者又迥殊矣。蓋其平日敦行有素,故雖王事鞅掌,勞逸不均,而猶不輕棄職守也。 四、《頌》 《詩大序》云:「《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朱子曰:「《頌》者,宗廟之樂歌。」惠氏《說詩》云:「《公羊傳》曰:『什一而稅頌聲作。』《雅》詩『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左傳》『聽輿人之頌』,刺亦可言『頌』矣。《國語》『朦誦』,諫亦可言『頌』矣。按《禮》:『學樂,誦詩,舞勺。』《文王世子》:『春誦,夏弦。』《孟子》:『誦其詩,讀其書。』《左傳》:『使太師歌巧言之卒章,太師辭;師曹請為之,遂誦之。』以是觀之,比音曰『歌』,舉其辭曰『頌』也。」今按《頌》有數義,不可偏執。故鄭《譜》既釋為「容」,而其說《春官》又曰:「頌之言誦。」《詩》中之頌,本為樂歌;迄乎後世,只為韻語,不問人事鬼神,凡游揚德業者皆屬之,此其變也。故劉勰曰:「容告神明謂之頌。頌王告神,義必純美。魯國以公旦次編,商人以前王追錄,斯乃宗廟之正歌,非讌饗之常詠也。」(《文心雕龍·頌讚》篇)頌既以樂為主,故《樂記》謂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誦;魯人為季子歌《頌》,而嘆為五聲和,八風平。其同乎《風》、《雅》者以此,而異乎《風》、《雅》者亦以此。 《周頌》有武王時作者,有成王時作者,有康王時作者,有昭王時作者,皆按之詩詞而可知也。其《昊天有成命》、《武》、《桓》、《齎》、《酌》、《般》六篇,皆成王時作,而《時邁》、《思文》二篇,則又周公之所制也,凡詩三十一篇,有祭祖考者,如《思文》、《清廟》、《維天之命》等篇是也。有祀神祇者,如《時邁》、《噫嘻》等篇是也。有舞歌,《武》、《桓》、《齎》、《酌》、《維清》等篇是也。有及農事者,如《臣工》、《豐年》等篇是也。《魯頌》止四篇,或謂奚斯所作,或謂史克所作,不能明也。奚斯魯僖公時人,史克則襄公時人。其《宮》一篇,章句最長,中有「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之語,蓋美僖公嘗從齊桓公伐楚於召陵也。《商頌》五篇,其時代舊有三說:有謂正考父作者,有謂正考父為宋襄公作者,有謂本周太師所保存之先代樂章,而正考父得之者。然正考父為宋襄公時人,當平王東遷之際,謂為宋襄而作,似誤。至謂之周以前樂章,尤不可信(前人辯者甚多,不復徵引),故仍當從考父自作為是。其《那》及《烈祖》、《玄鳥》三篇為祭歌,《長發》述商之建國,《殷武》則述宋從齊桓伐楚之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