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學 · 四 種族戰勝與文學之開幕
吾中華民族之居中國也舊矣,其鼻祖曰黃帝。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或言長於姬水,居軒轅之丘,因以為名號。是時黃河流域,大抵戎狄雜處,各建部落。而黃帝興於阪泉涿鹿之間(今河北涿州境),糾合同族,厚集其勢,以與他族爭,大小五十二戰;而卒使我族據有神州,以生以育,以蕃息,以有文化,子孫綿延,迄於今而益盛者,則最後與蚩尤涿鹿一戰,攘除異族之功也。顧年世荒遠,靡得而詳,後世百家之言黃帝者,其文不雅馴;而司馬遷作《史記》托始於黃帝,折衷於「六藝」,以為不離古文者近是。然則吾族鼻祖之偉烈豐功,其傳自吾先民之口若書者,豈盡誣也哉?故今述吾國文學史,自黃帝始。
蚩尤者,蓋古者異族部落之長。《周書·呂刑》云:「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鄭玄注以為九黎之君。而《逸周書·嘗麥解》稱,赤帝命蚩尤宇於少昊。《越絕書·計倪內經》亦稱,炎帝有天下,以傳黃帝。黃帝上事天,下治地;故少昊治西方,蚩尤佐之,使主金。(《管子·五行》篇則謂為當時之官。)惟蚩尤雖仕於華夏,見重於黃帝,然終以非我族類,野性難馴,恃其能作兵器,(按蚩尤作兵器,古書多言之。而《管子·地數》篇且謂蚩尤為劍鎧矛戟,又為雍狐之戟芮弋。以搏林木以戰之時,竟有冶金之事,決不可信。)遂乘神農氏衰,興師作亂。《史記·五帝本紀》記其事云: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帝。
今按《本紀》分阪泉之戰炎帝,與涿鹿之禽蚩尤為二事,世多疑之。不知此乃史公兼采《大戴記》及《逸周書》之文,而未審其本為一事耳。《大戴記·五帝德》稱孔子云:「黃帝教熊羆貔豹虎以與赤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而《周書·史記》辭云:「昔阪泉氏用兵無已,誅戰不休,併兼無親,文無所立,智士寒心。徙居至於獨鹿,諸侯畔之,阪泉以亡。」合觀二書,則知《五帝德》所謂赤帝者,即《史記解》所謂阪泉氏,亦即蚩尤也。故《易林》曰:「戰於阪泉,蚩尤敗走。」(詳見後)是其證也。顧蚩尤何以謂之赤帝也?按《周書·嘗麥解》云:「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宇於少昊,以臨四方。蚩尤乃逐帝,爭於涿鹿之河,九隅無遺。赤帝大懾。乃說於黃帝,執蚩尤,殺之於中冀。」此即《莊子·盜跖》篇所云「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血流百里」者也。《嘗麥解》之赤帝,則神農氏之裔帝榆罔也。蓋蚩尤既逐赤帝,徙居涿鹿(諸書作涿鹿,《史記解》作獨鹿,「獨」、「涿」聲近),繼稱赤帝(即《本紀》所謂侵陵諸侯之炎帝),又號阪泉氏。故《五帝德》謂黃帝與赤帝戰於阪泉,而《史記解》又謂阪泉亡於獨鹿也。是時黃帝征師勤王,禽滅蚩尤,厥功甚偉,此《史記》所以有黃帝代神農氏為天子,《越絕書》所以有炎帝傳以帝位之說也。史公偶未公析,遂並列之。致後人疑其同茲炎帝,而或僅守府,或輒耀兵;同茲黃帝,而忽則翼君,忽則犯上,自相牴牾,莫識其故也。
至涿鹿之所以戰克者,古說紛異。《易林》「蒙之坎」云:「白龍黑虎,起須暴怒。戰於阪泉,蚩尤敗走。」(又見「同人之比」及「益之比」,其文小異。)此與《大戴記》及《本紀》所言正合。惟《山海經·大荒北經》稱蚩尤作兵,伐黃帝。帝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按《大荒東經》亦言應龍處南極,殺蚩尤。《五帝本紀索隱》引皇甫謐說,又言黃帝使應龍殺蚩尤於凶黎之谷。)《龍魚河圖》則謂黃帝攝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並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造五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黃帝行天子事,以仁義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嘆,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符,乃伏蚩尤。(見《史記正義》引。)而虞喜《志林》又言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霧,彌三日,軍人皆惑。乃令風后法斗機作指南車,以別四方,遂禽蚩尤。(按又見崔豹《古今注》。)《通典》且謂蚩尤帥魑魅與黃帝戰於涿鹿,帝命吹角作龍吟以御之。凡此頗涉神話,不免荒誕。然吾先民相傳所以為此言者,未嘗不以其時異族之猖獗頑強,所以蹂躪我族者至酷,而藉此以顯示我祖膺懲戎狄之功,為我民族史上萬古不磨之奇蹟焉。
帝既滅蚩尤,奏凱而歸,而發揚我族武烈之文學由是以起。按《歸藏·啟筮》云:「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黃帝殺之於青丘。作《鼓之曲》十章:一曰《驚雷震》,二曰《猛虎駭》,三曰《鷙鳥擊》,四曰《龍媒蹀》,五曰《靈夔吼》,六曰《鵰鶚爭》,七曰《壯士奮怒》,八曰《熊羆哮吼》,九曰《石盪崖》,十曰《波盪壑》。」(按《舊唐書·樂志》亦言黃帝涿鹿有功,作《鼓曲》,有《靈夔吼》、《鵰鶚爭》、《石墜崖》、《壯夫怒》之類。)此吾國最古之「鐃歌」也。今觀其目,與故書所傳教熊羆虎豹以戰之事合。意者《鼓》十曲,僅為形式之表演,以象戰勝之功,如大武舞歌之有六成歟?然《雲笈七籤》載宋真宗《軒轅本紀》稱,黃帝出師涿鹿,以《鼓》為警衛,其曲有十,並皆有辭。(按《雲笈七籤》又引《黃帝內傳》曰:「黃帝伐蚩尤,靈女為制夔牛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百八十里。」又引《廣成子傳》曰:「蚩尤飛空走險,以馗牛皮為鼓九,擊而止之。蚩尤不能飛走。」凡此並據《歸藏》、《鼓曲》目及《龍魚河圖》影撰為說,不可信。)似未可據。惟古說相傳,有可資印證者數事:
1.郭茂倩《樂府詩集》引蔡邕《禮樂志》曰:「漢樂四品,其四曰短簫鐃歌,軍樂也。黃帝岐伯所作。以建威揚德,風敵勸士也。」按《周禮·大司樂》謂王師大獻,則令奏愷樂。「大司馬」亦謂師有功,則愷樂獻於社。《鼓曲》既為戰勝蚩尤而作,則蔡邕謂「鐃歌」始於黃帝岐伯,不為無因。而《黃帝內傳》遂亦謂帝制鼙鼓鉦鐃,《通典》謂帝始吹角(已見前),《唐書·樂志》謂帝作鼓吹。
2.《呂氏春秋·古樂》篇:「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陰,取竹於嶰谿之谷,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聽鳳皇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鐘之宮,適合。……又命伶倫與榮將鑄十二鍾,以和五音,以施英韶。以仲春之月,乙卯之日,日在奎,始奏之,命之曰『咸池』。」據此,則黃帝之造樂律,亦自有其傳說。
3.《周禮》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鄭注云:「黃帝樂曰『雲門』『大卷。』(按此本《樂緯》及《春秋元命苞》說。)黃帝能成名萬物,以明民共財;言其德如雲之所出,民得以有族類。」而《莊子·天運》篇亦言黃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證知黃帝之有樂舞,其說甚古。
凡此所述,於古者製作樂歌之事,獨多歸之於黃帝,其言豈盡無稽?則《鼓》十曲為我族戰勝外族最古之武歌,夫復何疑?
又按《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稱,越王謀伐吳,范蠡進善射者楚人陳音。王問曰:「孤聞子善射,道何由生?」音曰:「臣聞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起古之孝子不忍見父母為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絕鳥獸之害。其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遂宍。』」(按宍古肉字。)《文心雕龍·通變》篇云:「黃歌《斷竹》,質之至也。」又《章句》篇云:「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彥和斷此歌為黃帝時者,雖未知何據;度其意或以其過於簡質之故。又《吳越春秋》雖後漢人作,而所記陳音之言,極為近理,謂之上世之歌,蓋亦有故。或疑黃帝之時,文字未興,似無詩歌之可言。不知許慎《說文敘》謂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別異也,初造書契。是黃帝時已有雛形之文字矣。雖倉頡之說不一,然司馬遷、王充、班固、宋衷、賈公彥等並以為黃帝史官,後人多從此說。則其時文學之萌芽,實不足異,況歌謠出乎自然,即或未有文字,而古昔相傳,詞由追錄,自亦理所恆有;余以是謂劉氏之言可信也。若夫鄭氏《書論》謂孔子求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漢書·藝文志》有《黃帝四經》、《黃帝銘》、《黃帝說》等書,及後世諸家雜引黃帝語文,不一而足;大抵出於緯候之矯誣,好事之依託,諸子之寓言,方士之偽造,若斯之類,要不可以不辨也。
今刺取古籍所引黃帝時遺文之有韻者錄之如左方:
《大戴記·武王踐阼》篇引黃帝《丹書》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凡事不強,則枉;弗敬,則不正;枉者滅廢,敬者萬世。」
《莊子·天運》篇稱黃帝張「咸池」之樂,有焱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
又《在宥》篇,廣成子告黃帝曰:「至道之精,竊竊冥冥。」
又《知北游》引黃帝曰:「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
《呂氏春秋·去私》篇引黃帝曰:「聲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實禁重。」
又《序意》篇引黃帝誨顓頊曰:「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為民父母。」
又《應同》篇引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玄同氣。」(按又見《淮南·泰族訓》及《繆稱訓》,惟《繆稱訓》「威」作「道」。)
又《遇合》篇引黃帝謂嫫母曰:「厲女德而弗忘,與女正而弗衰,雖惡奚傷?」
賈子《新書·修政語》上篇引黃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無已,其行無止。」(按以下文多,且無韻,不具錄。)
《列子·天瑞》篇引黃帝曰:「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按此文本見《道德經》。)
又引《黃帝書》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又《力命》篇引《黃帝書》曰:「至人居若死,動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動,所以不動。」
《太公兵法》引黃帝《巾幾銘》云:「予居民上,搖搖,恐夕不至朝;惕惕,恐朝不及夕。兢兢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躓于山,而躓於垤!」(按《皇覽》引《太公陰謀》黃帝《金人器銘》有此文,見《御覽》五百九十。而馬總《意林》又引作《太公金匱》雖各不同,實皆《漢志》謀言兵二百三十七篇之書。蔡邕《銘論》云:「黃帝有《巾幾》之法。」《文心雕龍·銘箴》篇云:「帝軒刻輿幾以弼違。」並謂此也。)
《路史·疏仡紀》又引黃帝《巾幾銘》云:「日中不彗,是謂失時。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執斧不伐,賊人將來。涓涓不塞,將為江河。熒熒不救,炎炎奈何。兩葉不去,將用斧柯。為虺弗摧,行將為蛇。」(按此文本見《六韜·守土》篇,微有不同,而並不言出黃帝《巾幾銘》。惟《賈子·宗首》篇止引「日中必,操刀必割」二句,作黃帝語。涓涓數語,又與《說苑》所載《金人銘》略同。)
《說苑·敬慎》篇引《金人銘》二百餘言(按詞旨大抵同前,文長不錄),又見《家語·觀周》篇,皆不言誰氏作。而《太公金匱》獨以為黃帝《金人銘》。王伯厚亦謂即《漢志》「六銘」之一(見《困學紀聞》十)。
《拾遺記》載黃帝時仙人寧封游沙海七言頌云:「青蕖灼爍千載舒,百齡暫死餌飛魚。」(按此等文辭,正與《皇娥》、《白帝》同妄。以黃帝時而有七言詩,真異聞也。方士之誕,固絕不可信,世亦無有信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