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 憂國
一
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即二二六事變[1936年2月26日,陸軍皇道派青年將校率領一千五百名軍人進攻首相官邸,發動軍事政變。三天之後,遭到所謂「無血鎮壓」。事變後,軍部政治統治力量強化。]爆發後第三天),近衛步兵一聯隊勤務武山信二中尉,對事變發生以來親友加入亂軍感到懊惱萬分,痛感必引起皇軍討伐之事態,遂於四谷區青葉町自宅八鋪席房間內執刀剖腹自殺身死,麗子夫人亦殉夫君自刃而亡。中尉遺書只有一句話:「祝皇軍萬歲!」夫人遺書自述先於雙親而死實乃不孝,萬望寬宥,還寫有「軍人之婦,終有此一日」,云云。烈夫節婦之死,實有泣鬼神之概。附記,中尉享年三十歲,夫人二十三歲。距花燭之典未滿半載矣。
二
出席武山中尉婚禮的人們自不必說,連那些只看了新郎新娘紀念照片的人,也無不為這對俊男美女讚嘆不已。一身戎裝的中尉左手軍刀拄地,右手拎著脫下的軍帽,威嚴地護持於新娘身後。他那一副凜乎難犯的相貌,濃眉大眼,極好地表現了青年人純潔無垢的氣質。新娘一身潔白的婚紗禮服,美艷無雙。柔和的眉毛下閃耀著圓潤而明亮的眸子,秀挺的鼻樑,豐盈的嘴唇,艷麗和高貴交相輝映。隱蔽於袖口中的握著扇子的指尖兒,纖纖併攏,宛若一輪花骨朵。
二人自刃之後,人們經常拿出他們的這張照片觀看,嘆惋無與倫比的俊男美女的結合都通常暗含著一種不祥。事變過後再看,也許是心中多疑吧,站在金屏風前的新郎新娘,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似乎一起透視著迫在眉睫的死亡。
兩人在介紹人尾關中將的關照下,在四谷青葉町安下新居。說新居,實際上租了一座有個小院子的三間舊屋,鑒於樓下六鋪席和四鋪席半的兩間光線都不好,所以樓上八鋪席的一間作了臥室兼客廳。不雇用人,麗子一人守在家裡。
因為是非常時期,新婚旅行也免了。兩人在這個家裡度過了新婚第一夜。上床之前,信二將軍刀置於膝前,做了一番軍人的訓誡:作為軍人之妻,應隨時想到丈夫的死,這個時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不管何時到來,都不能驚慌失措,做得到嗎?麗子站起來打開櫥櫃的抽斗,取出母親作為陪嫁送給自己的最珍貴的佩劍,同丈夫一樣,默默置於自己膝前。於是雙方達成完美的默契,中尉不再考驗妻子的覺悟了。
結婚數月之後,麗子的美貌愈益艷冶,猶如雨後明月。
兩人都具有一副健康而充滿活力的肉體,頻繁交歡,夜無虛夕。中尉逢到演習歸來,就急不可耐地脫掉沾滿塵土的軍服。他一歸宅,就當場推倒新妻,也不止一兩次了。麗子有求必應。自新婚初夜,一月將盡未盡之際,麗子已深知其樂,中尉亦瞭然於心,更加高興。
麗子的身子潔白謹嚴,高聳的乳房素潔而清純,呈現著強烈排拒的氣象。然而,一旦接受對方,就立即滿儲著深閨的溫柔。他們床笫之私嚴肅而又認真,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即使情急似火、如痴如狂,也絕不忘認真二字。
白天,中尉於訓練的間歇里也是時時思念妻子,麗子更是不住想著丈夫的面影。她獨自一人待著的時候,也把結婚照掏出來,邊看邊品味著幸福的滋味。這個數月前還很陌生的路人,如今成為她的整個世界的太陽,麗子對此絲毫也不感到奇怪。
所有這一切,都按道德進行,也符合《教育敕語》中的夫妻相和之訓。麗子未從對丈夫頂過嘴,中尉也找不出任何申斥妻子的理由。樓下佛壇上天皇和皇后兩陛下的御照和皇太神宮的牌位供在一起。每天早上出勤之前,中尉偕妻子跪在佛壇下邊深深垂首而拜。供著的清水每天都要更換,楊桐枝葉始終保持新鮮、光亮。這個世界一切都有嚴肅的神威加以保護,而且渾身都充溢著振顫的快樂。
三
齋藤內府的官邸雖然很近,但二月二十六日早晨,他們二人都沒有聽見槍聲。只是,十分鐘慘劇結束後,落雪早晨微明,響亮的集合號聲驚破中尉的睡夢。中尉折身而起,默默地穿上軍服,佩戴好妻子拿出的軍刀,沿著晨雪中晦暗的道路跑去。他走後,一直到二十八日傍晚都沒有回家。
不久,麗子從新聞廣播裡得知這次突發事件的全部經過。其後的兩天,麗子一人生活,安靜非常,整日閉門不出。
丈夫雪天早晨一言不發跑出去,麗子從他的面孔上,已經讀出了殊死的決心。倘若丈夫一去不返,她也決計循他而去。她靜靜地收拾著身邊的東西。幾件訪客禮服打算送給學生時代的同學留作紀念,她放在榻榻米上,分別寫上名字。平時,丈夫告誡她,莫要有明天的想法,所以麗子也不記日記,也就失去了將數月之間幸福的記述重新認真閱讀一遍,然後付之一炬的快樂。收音機旁放著陶瓷做的小狗、小貓、兔子、松鼠和狐狸。還有小水壺和水瓶。這是麗子唯一的收藏品,但這些東西不便當作禮物送人,也不適合放進棺材裡。於是,這些小陶瓷動物,看起來更是滿含著無家可歸的茫然表情。
麗子拿起那隻小松鼠端詳著,她從自己孩子般情愛的遙遠的彼方,仰望著丈夫所體現的太陽般的大義,她欣然作為被輝煌的太陽車即將拉走的赴死之人,在這短暫的時刻里,獨自沉浸於這種天真的摯愛之中。但是,自己真正愛著這些東西的時候是在往昔,而今只是對於愛的回憶聊作愛撫罷了。因而,她心中愈加充滿劇烈而狂熱的幸福……而且,麗子從未將那一旦想起就激動不已的肉體的愉悅稱作「快樂」。她那細柔的手指在二月的嚴寒里,保持著陶瓷小松鼠身上冰冷的觸感。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一想起中尉伸出強健手臂的一剎那,就立即感受到,穿戴整齊的與綢緞衣裾相同花紋的圍兜內,有著可以使冰雪消融的果肉的溫潤。
浮現於腦子的死一點也不可怕,丈夫如今所感所思,他的悲嘆,他的苦惱,他的全部的思考,固守家門的麗子都感同身受,她堅信,丈夫將會帶領自己走向愉快的死亡。她的身體完全可以愉快地融入他的任何一塊思想的碎片。
於是,麗子每時每刻都在傾聽新聞廣播,得知丈夫的幾位親友加入了肇事者之中。這就是死訊。她很清楚,一旦事態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遲早要頒布敕令,那些開始自認為為維新而決起的人,都將背上叛亂的惡名。聯隊那裡沒有任何聯絡,積雪的市內,不知何時會起戰事。
二十八日傍晚時分,聽到急劇的敲門聲,麗子不由一陣心驚。她奔到門邊,用震顫的手擰開門鎖,毛玻璃後頭的人影沒有言語,她知道一定是丈夫無疑。麗子未從想到這扇拉門的門鎖是那樣難開,鑰匙在手裡一點兒也不聽使喚,門就是打不開來。
門還沒打開,身裹咖啡色外套,穿著沾滿泥雪的沉重高筒靴子的中尉便搶先一步早踏了進來,站在水泥地上。中尉關上拉門,又親手鎖上。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麗子心裡非常明白。
「您回來啦?」
麗子深深埋下頭,中尉沒有回答。他卸下軍刀,外套剛脫去一半,麗子轉到背後幫助他。捧在手中的外套又冷又濕,平時那種太陽照在馬糞上的氣味沒有了,沉重地壓在麗子的臂膀上。她把外套掛在衣架上,抱著軍刀,跟著脫去長筒靴的丈夫來到客廳。樓下是那間六鋪席房子。
明亮的燈光下,她看到丈夫的臉上布滿了鬍鬚,憔悴得幾乎認不出來了。他面頰深陷,失去了光澤和彈性。平時心情高興的時候,他一回家就換上便裝,催促著吃晚飯。今天卻一身戎裝,盤腿坐到矮桌前,低頭無語。麗子本想問他是否馬上吃飯,但還是忍住了。
過了片刻,中尉說道:「我不知道,那些傢伙沒有邀請我,也許他們看我正在度蜜月吧。加納,本間,還有山口。」
麗子眼前浮現出丈夫好友的面影,他們是年輕有為的將官,時常到家裡來玩。
「也許明日就要頒發敕令了,他們將背上叛軍的惡名,我必須指揮部下討伐他們……我不干,我做不到!」
接著,他又說:「我接到命令,要我交待警備問題。只允許我今晚上回家,明天一早肯定要出發去討伐那些傢伙。我不能幹這種事,麗子!」
麗子端坐一旁,低俯著眉。她很清楚,丈夫只是在訴說一個「死」字。中尉心中已經決定了。他的每一句話都被死所證實,為了這個黑暗而頑固的證據,他的言辭顯現了無可動搖的力量。中尉雖然在敘述苦惱,但那裡已經沒有猶豫。
然而,在這段沉默的時間內,有一股融雪後的山溪般清冽的流水。中尉懊惱了兩日之久,最後回到自家,面對嬌妻美妍的容顏,心中這才獲得了慰安。因為,他立即明白,不用開口,妻子早已察知他的言外之意。
「好吧,」中尉抬起眼來,雖然幾天未眠,目光依然充滿英武的神采,他盯了妻子一眼,「今晚我決定剖腹。」
麗子的眼裡沒有一點畏懼。
她的圓圓的大眼睛,有一種響亮的鈴聲般的張力。她說:「我也下了決心,讓我同您一道吧。」
中尉幾乎被那目光壓倒了。言語如同夢囈,不斷從口中滔滔流出。他不知道,如此重大的許諾,為什麼會表達得這樣輕鬆自如。
「那好,我們一起走吧。但我要你看著我剖腹,好嗎?」
這麼一說,兩人立即像獲得解放一樣,滿心喜悅油然而生。
麗子被丈夫如此真誠的信賴震撼了。對於中尉本人來說,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阻止他死。為此,必須有一個守望在他身邊的人。他選擇了妻子,這是第一個信賴。雖然相約共同赴死,並不先把妻子殺掉,而是將妻子的死置於自己無法確定的未來,這是第二個更為重大的信賴。如果中尉是個多疑的丈夫,他就會像普通的情死一樣,首先殺死妻子。
中尉聽到麗子說出「同您一道」這句話,感到這正是教育的重大成果。從新婚之夜以來,自己一路引導麗子,走到眼下這一步,她才能夠毫不遲疑一語道出。這話是對中尉自信的一種慰藉。他不認為這是愛情自發的語言,他不是那種吊兒郎當、驕傲自大的丈夫。
喜悅自然湧上兩人的心頭,兩張對望的面孔露出自然的微笑。麗子感到新婚之夜再次光臨。
沒有痛苦,沒有死亡,眼前展開一片自由而廣闊的原野。
「洗澡水燒好了,先洗澡嗎?」
「嗯。」
「晚飯呢?」
這實在是家中極為尋常的問話,但中尉仿佛陷入一種錯覺。
「晚飯不吃了,給我燙杯酒吧。」
「好的。」
麗子站起身拿出丈夫浴後穿的棉袍,這時,打開的抽鬥引起丈夫的注意。中尉站起身走過去,瞅了瞅櫥櫃的抽斗,整齊的遺物紙包上一一標著名字。中尉看到妻子如此果斷的覺悟,沒有一絲悲傷,心中充滿甘美的情調。宛若一位丈夫看著年輕妻子買來的玩具似的東西,滿心愛憐之餘,從背後抱住妻子,親吻著她的頸項。
麗子感覺中尉的髭鬚扎在頸子上痒痒的,這感覺既然是現世的,對於麗子來說,也就是現實的。這感覺正因為不久即將失去,所以才會無比新鮮。她每一瞬間都獲取著活力,從頭到腳周身都重新甦醒了。麗子穿著白布襪子的腳趾尖兒憋足力氣,接受著背後丈夫的愛撫。
「等洗了澡,喝了酒……好嗎?在樓上鋪好被子……」
中尉在妻子耳畔吩咐道。麗子默默點了點頭。
中尉胡亂脫掉軍服,進入浴池。麗子遠遠聽著熱水嘩啦嘩啦嘩啦的響聲,守著廚房火缽里的火苗,開始準備燙酒。
她把棉袍、衣帶和內衣送到浴室,問了問水的溫度。她朦朧地看到打坐在瀰漫的熱氣里的中尉正在刮鬍子,他那水淋淋的背部健美的肌肉,隨著手腕的動作機敏地運動著。
這裡沒有多少多餘的時間了。麗子立即忙碌起來,她做好了飯菜。她的手沒有戰慄,動作比平時更加麻利,心情也特別好。儘管如此,她也時時覺得一陣陣奇妙的心跳,猶如遙遠天邊的閃電,欻然一耀,旋即消泯。其餘都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中尉一邊坐在浴池裡剃鬚,一邊用熱水焐著身子。一種無處排遣的苦惱帶來的疲勞,完全沒有了,他面臨死亡,心中只感到充滿快樂的期待。他隱隱約約聽到妻子做事的響動,於是,兩天來忘卻的健康的欲望抬頭了。
中尉充滿自信,兩人決死前那種快樂之中,不存在一絲不純的東西。當時兩人雖然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但現在看來,他們那種不再為外人所知的正當的快樂,盡皆受到大義和神威完美無缺的道德的守護。兩人四目對視,互相從對方的眼睛裡發現了正當的死亡,這時,他們被包裹在任何人都無法打破的銅牆鐵壁之中,感到了他人無由觸摸的美和正義的鎧甲。因而,中尉在自己肉體的欲望和憂國的至情之間,不但沒有看出任何矛盾和衝撞,反而覺得兩者渾然一體了。
晦暗中溟濛的水汽閃開一道裂縫,中尉將臉孔湊近牆上的鏡子,仔仔細細刮著鬍鬚。這張即將成為死者的面孔,不可留下一點兒不雅的剃痕。剃過的面孔再度顯現著青春的光輝,連晦暗的鏡面也明亮起來。這張明朗而健康的容顏即將和死結緣,說起來實在是一種瀟灑。
這張臉就要化為死者的臉!這張臉確實有一半已經不為中尉所有,變成了死難軍人紀念碑上的臉。他試著閉上眼睛,一切都包裹於黑暗之中,他已經不再是個能看見東西的人了。
中尉洗罷澡,光亮的面頰上閃耀著青青的剃痕。他在燃燒正旺的火缽一旁坐下來,麗子於繁忙之間,知道中尉動作麻利地刮完了臉。她粉面桃腮,櫻唇溫潤,絲毫沒有悲戚的影子。他望著年輕妻子如此剛強的表現,深感她就是自己當初應該選擇的妻子。
中尉喝乾酒杯,立即遞給麗子。滴酒不沾的麗子,順從地接過酒杯,怯生生地送到嘴邊。
「到這邊來。」
中尉說道。麗子走到丈夫一旁,身子斜斜地被抱住了。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悲情與喜悅同烈酒混合在一起了。中尉俯視著妻子的臉,這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見到的人的臉,一個最後見到的女人的臉。猶如旅人打量著不會再次涉足的土地上旖旎的美景,中尉仔細檢點著妻子的臉,這張永遠任他怎麼看也看不夠的姣美的容顏,端麗而不冷峻,陰柔的力量使得嘴唇微微閉合著,中尉忘情地在這張嘴唇上狂吻起來。不一會兒他發現,雖然臉面並未因唏噓而變得歪斜醜陋,但緊閉的修長的眼睫毛漸漸溢出一滴滴淚水,順著眼角亮晶晶地涌流出來。
不久,中尉催促妻子到樓上臥室去,妻子說,洗完澡就去。他一個人登上二樓,走進被煤氣爐烤得暖融融的房間,在被子上躺成個「大」字。就這樣,他一直等著妻子到來。這和過去沒有什麼不同。
他將兩手枕在腦後,朦朧地凝望著檯燈光線照不到的昏暗的天棚。眼下,他等待的是死亡?是病狂般感覺的喜悅?他感到一切都在那裡重合著,宛如肉慾正面臨著死亡。不管怎樣,中尉都未曾像現在這樣渾身感到自由起來。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車輪壓著道路一旁的積雪,發出刺刺的響聲,震動著附近的牆壁……聽到這種聲音,他感到在頻繁往來的社會的海洋中,這裡就像一座孤島屹立不動。自己憂慮的國家,依舊在這個家庭四周雜然而廣泛地擴展開去。自己就要為它獻身了。然而,自己不惜毀滅自身所諫諍的這個巨大的國家,果真會對自己的死回首一顧嗎?這個且不管了。這裡不是華美的戰場,是個對誰也不誇示功勳的戰場。這裡只是靈魂的最前線。
傳來麗子上樓的足音,古老而陡峭的樓板總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這響聲令人懷念,中尉每每在被窩裡等待著,傾聽著這種甘美的響聲。一想到再也不能聽到這種聲音了,他便集中聽力,極力使寶貴時間中的一分一秒,都充滿著這種咯吱咯吱的柔軟的腳步聲。這是時間燦爛的光輝,像寶石一樣珍貴。
麗子在浴衣外面系上寬腰帶,殷紅的帶子在微明的光線里變得暗淡了。中尉伸過手去,隨著麗子的手的協助,腰帶飄搖著滑落到鋪席上。浴衣尚未脫下,中尉就把兩手伸向妻子的兩脅,要將她抱起來。中尉的手指被腋窩裡溫軟的肌肉夾住了,這時,指尖兒上的感觸使得全身頓時燃燒起來。
兩人在明亮的爐火前邊,不知何時,十分自然地裸露著身子。
嘴裡用不著說話,心靈、身體,還有躁動的胸懷,都為這場最後的經營全力以赴,熱血奔涌。這「最後的經營」一行字,似乎用無形的墨水,無所不至地寫在兩人的身體上了。
中尉緊緊抱住年輕的妻子狂吻起來,兩人的舌尖兒互相在對方溫熱的口腔里肆意攪動。尚未出現任何徵兆的死之痛苦,宛如灼熱的鐵塊,已經將感覺鍛煉得通體火紅。還沒有感觸到的死之痛苦,這個遙遠的「死之痛苦」,精心打造著他們的快感。
「這是最後看到你的身子了,且讓我仔細瞧瞧吧。」
中尉說道。他把檯燈罩子向後傾斜,迷離的燈光照耀著麗子橫臥著的身體。
麗子閉目躺著,低俯的光影清晰地映襯著那渾身呈現著曲線美的嚴謹而白嫩的肌肉。中尉基於一種利己的心情慶幸,自己不用看到這美麗的肉體毀滅的情景。中尉將這難忘的風景慢慢刻印在心版上。他一手撩撥著她的秀髮,一手靜靜撫摸著那張美麗的臉孔,目之所及之處,逐一親吻著。富士山形狀的冷艷的前額下面,一對淡淡的眉毛下,長長的睫毛掩護著緊閉的雙眼,形狀姣好的鼻樑,厚薄適度的端莊的櫻唇,微微閃露著光潔的牙齒。柔嫩的雙頰和伶俐的嬌小的下巴頦兒……這一切實際上都令人聯想到一副明朗的死的容顏。中尉對麗子不久即將親手刺入的雪白的咽喉,連連狂吸幾口,那裡有些發紅了。他又回到她的唇際,輕輕壓抑著,使自己的嘴唇在妻子的嘴唇上,好似輕舟蕩漾於春波之上,搖來晃去。他閉上眼睛,世界忽而變成一隻搖籃。
中尉眼睛所到之處,嘴唇也忠實地跟蹤而至。那高聳的鮮活的乳房,有著一對山櫻花蕾一般的乳頭,中尉用雙唇將其緊緊含在嘴裡。從胸部兩脅蜿蜒而下的圓渾的臂膀,微顯豐腴的肌肉,流暢地延及至手腕,形態巧致,前面連著曾於婚宴上握著扇子的纖纖素指。那一根根纖指貼近中尉的唇邊,羞怯地隱匿於各自的陰影里……自胸至腹自然天成的弧線,柔和地滿儲著彈力,從那裡擴展到腰際,隨即預兆著豐富的曲線,顯示著沒有一絲鬆弛的肉體的純正節律。遠離光影的細嫩而豐腴的腰腹,宛若一隻大瓮貯滿了奶水,清晰、凹陷的肚臍,猶如一粒雨滴強烈穿過留下新鮮的印痕。陰影次第濃密聚集的部分,柔軟的體毛敏感地蓬蓬而立,醉人的香花般濃烈的焦炙的氣味兒,伴隨著身子永無休止的擺動,緩緩向周圍彌散開去。
麗子顫聲說:「我也看看……最後也讓我好好瞧瞧您吧。」
如此強烈的正當的要求,以前從未由妻子口中說出過。聽起來不禁使人感到,一切堅持到最後的審慎的隱秘都迸發出來了。中尉順從地把身體託付給妻子。麗子潔白的肉體一直不停地搖盪著,這時她輕柔地坐起身來,滿含溫情,一心想把丈夫賦予自己的愛意回報給丈夫。她伸出兩根白嫩的指頭,將一直凝視著她的中尉的眼睛,流水般順手撫摸一下,中尉閉上了眼睛。
麗子的眼瞼和面頰泛起紅潮,她情不自禁地將中尉留著短髮的頭顱緊緊抱在懷裡。短短的頭髮刺疼了乳房,丈夫高聳的鼻樑涼冰冰深埋進乳溝,一股股溫熱的呼氣吹拂在乳房上。她稍稍離開身子,凝望著那張英氣勃勃的臉膛。凜凜的劍眉、緊閉的雙眼、清秀的鼻樑、光潔、緊湊而俊美的嘴唇……留有青青剃痕的面頰,映著燈光,發出瑩潤的光亮。麗子順著粗大的脖頸、強勁的肩頭、宛如兩塊盾牌似的胸脯以及赤褐色的乳頭,一一熱吻著。附著於胸肌的健美的兩脅落下濃黑陰影的腋窩,繁密的腋毛縈聚著暗郁的體臭。這甘美的體臭含蘊著一種青年之死的實感。中尉的肌膚具有麥田般的光輝,每一塊肌肉都露骨地凸現著清晰的輪廓,腹部的筋脈一致絞結著縝密的臍窩。麗子望著丈夫充滿活力的緊束的腹部,一想到那被森森體毛覆蓋著的謙虛的腹部,不久就會被殘酷地剖開,憐愛之餘,不禁俯伏在上面哭著,吻著。
躺臥的中尉感受到妻子的淚水撲簌撲簌滴落在自己的肚子上,更加增強了勇氣,不管切腹帶來多大劇痛,他都能堅忍。
不言而喻,兩人經歷這樣一個過程,飽嘗著多麼至高無上的歡愉啊!體魄雄健的中尉站起身來,將沉浸於悲傷和眼淚中的妻子緊緊抱在懷裡。兩人的左右面頰瘋狂地交互磨合在一起。麗子的身子震顫著,兩人汗水淋漓的胸脯緊緊粘貼,再也不能分開。兩個鮮活、亮麗的肉體,絲絲扣扣化為一體了。麗子喊叫著,她從高處降掉到奈落,又由奈落獲得羽翼,展翅飛向高渺的雲天。中尉猶如長驅直入的聯隊旗手,他不住地喘息著……一輪過後,即刻又情意滿懷,不能自已。於是兩人再度相攜,纏綿其中,不知倦怠,一鼓作氣,共同攀登愛之頂峰。
四
過了些時辰,中尉抽離了身子,不是因為疲倦,首先,他擔心這樣下去會抹殺切腹所必需的強大的力量;其次,害怕過於貪婪,將會減損那最後的甘美的回憶。
中尉果斷地脫開身子後,麗子像往常一樣,服服帖帖地順從了他。兩人光裸著身子仰臥著,手指互相扣合在一起,凝神注視著灰暗的天棚。汗氣一時消退了,爐火燃燒得正旺,一點也不覺得寒冷。這一帶夜晚很靜,汽車聲也斷絕了。四谷車站附近的國營電車和市營電車的轟鳴,被赤坂離宮面對寬闊大馬路的公園的森林遮擋了,只在護城河內側迴蕩,傳不到這裡來。就在東京的這一區域內,眼下,分裂成兩派的皇軍相持不下,局勢十分緊迫,實令人難以理解。
兩人一邊感受著體內火熾的情愛,再一次回想著剛剛飽嘗過的無上的快樂。細細品味著那一瞬一瞬永無止境的熱吻,肌膚的觸摸,一出一出令人飄飄欲仙的快感。然而,灰暗的天棚上,死神正在窺視著他們。那喜悅是最終的一幕,再也不會重返到自己身上了。不過,再一想想,今後不論活得多麼長久,那種無上的歡樂都永遠不會再度出現。這是確定無疑的,他倆都是這個想法。
互相扣合在一起的手指尖兒的感觸,不久也消失了。剛剛凝視著的灰暗天棚上的木紋,也隨即消隱了。死,已經逼近身邊了。不能再拋費時間了,必須鼓起勇氣,主動出擊,一手抓住死亡,絕不鬆懈。
「好啦,著手準備吧。」
中尉吩咐著,他是用決絕的口氣說這話的,然而,麗子至今從未聽到過丈夫這種溫存的聲音。
一旦站立起來,等著他們的是繁忙的工作。
中尉從來沒有收拾過床鋪。如今他快活地打開櫥門,親手把被褥疊放進去。
熄滅火爐,收起檯燈。中尉不在家時,麗子已經整理好了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除了移到一角的紫檀木桌子,八鋪席的房間,同接待貴賓前的客廳的擺設沒什麼兩樣。
「在這裡經常同加納、本間、山口等人一道喝酒呢。」
「可不是嘛,他們經常到這裡來。」
「同那幫傢伙很快在陰間會面,要是看到也領著你去了,他們一定會取笑我吧?」
下樓時,中尉再次回頭望了望這座燈火明麗的清淨的房子。眼前又浮現出那些年輕將校的面影,他們在這裡吃喝、喧鬧,天南海北,暢所欲言。那時候,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將在這座房子裡剖腹自殺。
樓下兩座房間,夫妻二人流水一般各自淡淡地拾掇起來。中尉出外淨手時順便到浴室里洗澡潔身,其間,麗子疊好丈夫的棉袍,連同整套軍服以及白布內褲,一起送進浴室,然後,將寫遺書用的白綿紙鋪在矮桌上,揭開硯台盒蓋子,磨好墨等著。遺書的句子早已想好了。
麗子的指尖兒按在黑墨冰涼的金箔上,硯海里忽地如黑雲上涌,水霧迷濛。她反覆地研著墨,手指的壓力,一圈又一圈微微的聲響,她已經不再考慮,這一切都是為了死。死在逐漸靠近自己以前,這些都不過是平淡地一刻一刻消磨時間的家常活兒。但是,隨著研磨墨變得越來越滑潤起來,墨的觸感和醇厚的芳香,含蘊著難以表達的幽暗。
中尉光裸的肌體上已經穿上整齊的軍裝,他從浴室里出來,默默坐在矮桌前,提起筆面對著紙略為遲疑了一下。
麗子捧著白棉布套裝走進浴室。她洗淨身子,簡單地化了妝,以潔白無垢的身姿走進餐廳。這時,她看到燈下的綿紙上墨跡淋漓,遺書上只寫了這樣一行字:
皇軍萬歲 陸軍步兵中尉武山信二
麗子坐在對面,她在寫遺書時,中尉神情嚴肅,默默注視著執筆的妻子素潔的手指那端正的動作。
中尉身挎軍刀,麗子潔白的腰帶上插著佩劍,他們捧著遺囑走到佛龕前邊,並排站著默默祈禱一番之後,將樓下的電燈全部熄滅。兩人登上樓梯的中途,中尉驚奇地回頭望了望黑暗中低著眉跟在身後的妻子一身素潔的倩影。
遺書並列放置在樓上的壁龕里,本該撤掉掛軸的,但那是媒人尾關中將書寫的「至誠」二字,還是原樣保留,即便飛濺上血滴,中將也會諒解的。
中尉背靠房柱正襟危坐,軍刀橫臥在膝前。
麗子端坐在相隔一鋪席的地方,她全身素白,只有略施薄紅的嘴唇,顯得妍麗無比。
二人隔著一鋪席的距離,互相凝視著對方。麗子看到中尉膝前的軍刀,回想起結婚第一個夜晚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中尉壓低嗓門說道:「因為沒有介錯[從旁執刀為切腹自殺者砍去頭顱的人],我打算深深地刺入。你看了也許會慘不忍睹,不過不要害怕,不論什麼死法,旁觀者總是難以忍受的,你可要強打精神,切勿氣餒。聽到了嗎?」
「我明白。」
麗子深深點點頭。
看到一身素雅、風情萬種的妻子,面對死亡的中尉,隨之陶醉於一種奇妙的情感之中。自己即將著手所做的一切,是妻子未曾目睹的一個軍人奉公的行為。這是和戰死疆場同等性質的死,必須具有戰場上決一死戰的覺悟。眼下就是要讓妻子看一看自己戰場上的英姿。
這種想法將中尉引入一時的奇妙的幻想之中。戰場上孤獨的死和眼前嬌媚的妻子,這兩種互不相干、完全獨立的存在,一起出現在他的眼前。眼下,自己決心赴死的感覺中,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甘美情調,這不正是一種無上的幸福嗎?美目流盼的妻子親眼守望著自己的死,這就像沐浴著芬芳的微風從容赴死。在這裡,一種東西獲得了寬宥,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一種不為他人所知曉的境地,一種不容許任何人涉足的境地,自己獲得了進入的權利。他從眼前新娘子一般素潔無瑕的嬌妻的姿影里,仿佛看到了自己所摯愛並為之獻身的皇室、國家、軍旗,以及一切五彩繽紛的幻影。所有這些都和妻子一樣,不管從哪裡,不管從多麼遙遠的地方,都在目光炯炯地注視著自己。
麗子也是如此,她望著即將赴死的丈夫的身姿,心想,這個世界再沒有如此完美的形象了。中尉一身合體的軍裝、凜凜的劍眉,還有那緊緊閉合的嘴唇,面臨著死亡,抑或都表現出一種崇高的男性之美吧。
「好,開始啦。」
中尉終於開口了。麗子伏在榻榻米上深深地行禮,再也揚不起頭來了。她儘管不想讓眼淚破壞了淡妝,但還是禁不住熱淚盈眶。
她好容易抬起頭來的時候,透過迷離的淚光,看見拔出的軍刀已經閃出五六寸長的刀尖兒,丈夫正向刀身上纏著白布。
卷好的軍刀放在膝前,中尉岔開兩膝盤腿坐正,解開軍服的扣子。他的眼睛不再對著妻子。他慢慢逐一解著扁平的黃銅紐扣,露出淺黑的胸脯,接著露出了腹部。他隨後又解開皮帶頭和褲子的紐扣,露出雪白的內褲。中尉又進一步放鬆腹部,雙手退下內褲,右手握起纏著白布的軍刀刀把,低眉看看自己的腹部,左手揉了揉下腹。
中尉擔心刀刃不夠鋒利,他稍稍露出大腿,刀刃往上面輕輕一划,傷口立即滲出鮮血,幾縷細細的血流,映著明亮的燈光,閃耀著絲絲紅艷,流向腹股溝。
麗子乍一看到丈夫的鮮血,嚇得心中忐忑不安。她瞧著丈夫的臉,中尉坦然地注視著鮮血。麗子看到丈夫暫時還算平靜,自己也姑且放下心來。
這時,中尉用老鷹一樣的目光峻厲地凝視著妻子。他把軍刀轉到面前,直起腰杆,上半身幾乎頂住了刀尖兒,他已經渾身憋足了力氣,這從那軍服高聳的肩頭一眼可以看得出來。中尉集中全力,決心深入地刺向左腹,尖厲的運氣聲穿透了沉默的房間。
儘管中尉自己在加力,但卻感到好像被人用粗大的鐵棍痛打著脅腹,瞬間,他頭腦昏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露出的五六寸長的刀鋒已經實實在在埋進肉里,手裡握著的白布直接連著肚皮。
他恢復了意識。中尉想,刀尖兒確實穿透了腹膜。他感到呼吸困難,胸中怦怦直跳,自己的體內,不,是在很遠很遠的地層深部,天塌地陷,熾熱的熔岩流溢出來,這時,他才感到一陣可怖的劇痛。這種劇痛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迅速接近了,中尉不由地呻吟起來,他緊咬著下唇忍耐著。
中尉想,這就是所謂「切腹」吧?這種感覺就像是天掉落在頭上,世界搖擺不定,變得一塌糊塗。切腹之前自己那種堅定不移的意志和勇氣,如今變得細如一根鐵絲,自己不得不攀著這根鐵絲一直走下去。他一直被這種不安所襲擊。這時,他覺得拳頭滑膩膩的,定睛一看,白布和手都沾滿了鮮血,白色的內褲染成暗紅色。使他感到奇怪的是,處於如此劇烈的痛苦之中,可見的東西依然可見,存在的東西照樣存在。
當中尉將軍刀刺進左側脅腹的一瞬間,麗子看到那張面孔忽地像降下帷幕,完全失去了血色,她想跑過去,又極力忍住了。她必須看下去,一直看到最後,這是丈夫交給麗子的一項任務。隔著一鋪席的距離,麗子鮮明地看到了丈夫那張咬著嘴唇、忍受劇痛的面孔。那種痛苦沒有漏掉一分一秒,準確無誤地出現在她眼前。麗子沒有辦法救他。
丈夫的額頭滲出亮晶晶的汗水。中尉雙目緊閉,又試著睜開眼來。那雙眼睛已經失去平時的光輝,就像小動物的眼睛一樣,天真而茫然。
痛苦就在麗子眼前,這和她撕心裂肺的悲嘆毫無關聯,它像一輪太陽輝耀於夏日的天空。麗子感到那痛苦不斷增加高度,越來越長,丈夫完全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了,他的全部存在都還原為痛苦,丈夫已經成為伸手不可及的痛苦鐵檻中的一名囚犯了。而且,麗子並不痛苦。悲嘆不是痛苦。想到這裡,麗子覺得自己和丈夫之間,已經建起了一道無情的高高的玻璃牆。
婚後,丈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存在,丈夫的一呼一吸,就是自己的一呼一吸。然而,如今丈夫明明身處痛苦之中,但麗子的悲嘆里卻抓不到任何一個自己存在的確證。
中尉右手握著軍刀在肚子裡來回攪動,刀尖兒掛住了腸子,這樣一用力,刀身就被一股柔軟的彈力推了出來。他明白,必須用兩隻手一邊向腹部深處使勁向下按,一邊左右攪動。刀子可以轉動了,就是不能任意切割,中尉使出渾身力氣,再用右手推壓,軍刀切開了三四寸寬的口子。
痛苦在腹腔深處徐徐擴散,整個肚子似乎都在鳴響,猶如胡亂敲打的大鐘。自己每一回呼吸和每一次心跳,痛苦就像千鍾齊鳴,震撼著他的存在。中尉已經忍不住呻吟了,然而仔細一看,刀鋒已經在臍下劃開了口子,這使他既感到很滿意,又增添了勇氣。
血隨著脈搏的跳動從傷口次第涌流出來,面前的鋪席濺滿了鮮血,一片殷紅。咖啡色褲子的襞褶里積存的血,也淌到鋪席上了。終於,一滴鮮血像一隻小鳥,從遠方飛向麗子潔白無垢的膝頭。
中尉好容易割到右側脅腹,這時,刀刃稍稍淺了些,刀身隨著膏血滑脫出來。突然一陣嘔吐襲來,中尉乾渴的嗓門叫了一聲。嘔吐又更加攪拌起劇痛,一直緊繃著的肚子急速地起伏著,傷口大大地脹裂開來,仿佛用力吐瀉一般,腸子一下子彈射出來了。腸子哪裡知道主人的痛苦,依然健康地、不知好歹地滿含著活力,喜滋滋地涌流出來,堆滿了股間。中尉低著頭,雙肩因喘息而抖動。他微微睜開眼皮,嘴裡垂下一絲絲口涎。肩頭上的肩章金光閃閃。
血四處流散,中尉的身子泡在自己的血泊中,一直浸染到膝頭。他一隻胳膊支撐著,龜縮著身子,癱坐在那裡。一股刺鼻的血腥氣,瀰漫著整個房間。他俯著身子反覆嘔吐的動作,從兩肩上明顯地表現出來了。軍刀像是被腸子推出來,從刀身到刀尖兒全都露在了外邊。中尉依然將它握在右手裡。
這時,中尉猝然用力將身子向後一仰,可以說這動作顯得無比壯烈。因為用力過猛,後腦撞在房柱上,「咣當」一聲脆響。麗子一直低著頭,凝神注視著涌到自己膝邊的血流,聽到響聲,她抬起了頭。
中尉的臉已經不像是活人的臉了,眼窩深陷,肌肉乾癟,原來頗為鮮潔的雙頰和嘴唇,變成了乾涸的土黃色。只有緊握刀把的沉重的右手,像提線木偶似的搖擺不定。他企圖將刀尖對準自己的咽喉。就這樣,麗子看到了丈夫臨終前各種最為慘烈而空虛的努力。粘連著膏血的光亮的刀鋒,好幾次瞄準了咽喉,又都滑脫了。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刀尖劃到了領子上,撞擊著領章。領口本來鬆開了,可是軍服堅挺的領子緊緊護圍著脖頸,不使刀尖兒戳到咽喉。
麗子再也看不下去,她想靠近丈夫身邊,但是站不起身子。她只得在血泊里一點點膝行過去,潔白的衣裾全都染紅了。她轉到丈夫背後,只是幫助他鬆了松領子。於是,震顫的刀尖終於觸到了完全外露的咽喉。此時的麗子感到好像是自己把丈夫推了過去,實際上並非如此,這是中尉主動做出的最後的努力。他猛然縱身撲向刀尖,刀刃穿透了他的脖子,大量的鮮血飛濺出來,與此同時,燈光之下,寒光凜凜的刀鋒靜靜地豎立在那兒。
五
麗子穿著沾滿滑膩膩鮮血的白布襪子慢慢走下樓梯,樓上已經悄無聲息了。
扭亮樓下的電燈,查看一下火源和煤氣總開關,用水澆滅了火缽里的餘燼,然後來到四鋪席半房子的鏡子前邊,拉開罩在上面的帷幕。鮮血濺滿潔白的裙裾,肆無忌憚顯示出華麗的花紋。麗子對鏡而坐,由於兩腿被丈夫的血濡濕了,冷冰冰的,她渾身顫抖起來。接著是長久的化妝,頗費了些工夫。面頰塗上濃重的胭脂,嘴唇也化得很濃。這已經不是為丈夫而化妝了,是在為身後的世界而化妝,手中的刷子含蘊著重大的意義。她站起身來時,鏡子前邊的榻榻米上已滿是血跡。麗子毫不介意。
然後去淨手,最後站在門內水泥地上,這裡上了鎖,是丈夫昨晚為死事先做好的準備。她暫時沉浸在單純的思考中。到底該不該用鑰匙打開來呢?要是上了鎖,附近的鄰居很可能幾天都不會發現他們兩人死亡。麗子很不情願,自己的遺體腐爛之後再被人發現。還是打開為好……她開了鎖,將毛玻璃門稍稍拉開一道縫兒……寒風隨即鑽進來。深夜的道路闃無人聲,對面住宅內的樹林之間,閃耀著冰冷的星光。
麗子放著門不管,隨即登上樓梯。她走來走去,布襪子已經不感到滑膩了。到了樓梯中央,早已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臭。
中尉俯伏於血海之中。穿過頸項而站立的刀尖,看上去比起剛才更加秀挺。
麗子沉靜地走在血泊里,接著坐到中尉的屍體旁邊,呆然望著他伏在榻榻米上的側影。中尉像鬼神附身似的圓睜著雙眼,她用袖子抱起他的頭顱,又用袖子揩揩唇邊的血跡,最後吻別了他。
接著,她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嶄新的白毛毯和腰間系的綢帶子。她把毛毯裹在腰間,再用綢帶紮緊,以免散開來。
麗子坐在離中尉屍體一尺遠的地方,她從腰帶里拔出佩劍,凝視著明淨的刀刃,用舌頭舔了舔,鋒利的鋼刃微微帶著些甜味。
麗子沒有遲疑,隔斷自己和剛剛死去的丈夫的痛苦,即將變成她自己的痛苦。一想到這裡,她就感到,自己馬上就能進入已經屬於丈夫的世界了,她有的只是滿心的喜悅。丈夫痛苦的容顏上,當初那種不可理解的東西,這回自己即將揭開謎底。丈夫信仰的大義真正的苦澀和甘甜,眼下自己也可以品味到了。過去通過丈夫勉強體驗到的滋味,如今將會實實在在地用自己的舌頭加以品嘗。
麗子用刀尖兒對準自己的咽喉,刺了一下,很淺。她的頭腦一陣灼熱,手也不聽使喚了。她橫著刀刃用力切割,嘴裡湧出一股溫熱的東西,眼前被飛濺而出的血的幻象塗抹得一派鮮紅。她由此獲得了力量,豎起刀尖朝著咽喉深部用力刺去。
---一九六〇年十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