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 月亮
一
「這幫子討厭鬼,土包子!我們三個到教堂喝酒去,解解悶兒。」
海米那說。
「去慢慢享受一番吧。」
紀子說。
「要買些蠟燭帶著。」
彼得說。
三人走出現代爵士樂店,在過了深夜十二點依然開門的香菸店,買了十支蠟燭,每支二十日元。海米那早已買了罐裝啤酒和可口可樂,盛在一個大紙袋裡提著,紀子則在牛仔褲屁股兜里塞著半導體收音機。
三人都在一個勁兒訴苦,又都嘻嘻哈哈地大笑。彼得今早夢見絛蟲穿著西裝走路,肯定是胃部不適。
海米那看上去總是半睡半醒的,說話的語調慢慢騰騰,就像在黑暗之中摸索著前行。他的真名誰也不知道,只因為他將六片安眠藥海米那就著啤酒扔進嘴裡,大家就開始這樣稱呼他了。
紀子每周末都去跳搖擺舞,一直跳到天亮。平時,她就像發瘧疾,每晚都迷迷糊糊的。這位瘦弱的姑娘,哪來的精力一連跳上十個小時的舞呢?真是不可思議。
他們三人說朋友也是朋友,說不是也不是。紀子同海米那以及彼得各睡過一次,但那不過是撓撓痒痒,逢場作戲罷了。
海米那二十二歲,紀子十九歲,彼得十八歲,但三個人都以為自己是上年紀的老人了。
他們對於白天過去是黑夜、所有百日紅的花朵都是紅色的等理論很反感,認為是俗人所建立的理論,也是俗人信奉的理論。
安眠藥所起的作用就是叫人說出「那傢伙已經徹底完蛋啦」,在那種感覺中,這個堅硬的世界也會融化。
好好相處,不知道什麼和什麼好好相處,恐怕不是人和人吧……
「你的手提包,是塑料的吧?」
「說些什麼呀,據說最近非洲到處都是塑料鱷魚。」
有人這樣說。是的,塑料鱷魚確實很多,它們的生活狀態,就是合成樹脂冰冷、野蠻、麻木的生存狀態。儘管如此,人類害怕它們。
「有錢嗎?」
「有啊。」
紀子應道。紀子是有錢人家的閨女,經常能拿到好多零用錢。
「我剛才又借給比爾了。」
「借出去了?反正不過十五日元或二十日元?比爾最多借過一百日元。他是一位很小氣的黑人孩子。」
比爾是他們常去的那家店裡的黑人常客,他雖然是住在軍營里的軍屬,但平時生活相當貧苦。比爾腦袋空空,這並非指他那剪得很短的蜷曲的頭髮稀少,而是腦子內部空空如也。上級命令他轉到日本工作,他搞錯了,乘上開往西德的飛機一氣飛到了法蘭克福。那張機票錢自那以後從他工資中扣除,弄得他囊空如洗,到處向大伙兒借錢。
但是,比爾和其他黑人(比之那些可厭的滿身文人氣的白人),無論對於商店還是顧客來說,都是不可缺少的存在。夜闌人靜,錄音機里的現代爵士樂震盪著整個商店,此時絕對不可沒有這些黑人在場,他們黑夜般的肌膚、夜行獸似的眼睛、反包的紫紅的嘴唇、桃色的手掌還有那噎人的體臭,這些一概都不能缺少。只有黑人,才能造就一個生鮮光亮的夜晚。只有黑人,才能為黑夜嵌上恐怖和濡濕的乾草的氣味、生硬的狂傲以及地地道道的醜惡。
海米那、紀子和彼得,都是在這家店裡認識的。自從在這個店裡聽到埃拉·菲茨傑拉德的《溫柔淺唱》[Ella Fizgeraid(1917—1996),美國爵士歌手,發行過專輯Songs in Mellow Mood]時候起,他們就開始了行方不定的旅行。
他們有時十幾個人結成一夥,突然沖入熟悉的電視製作人外出後的住宅,翻越窗戶,雜然躺在八鋪席的房間裡。夜間一點,製作人工作結束後,強打精神領著幾個麻將牌友回家時,打開電燈一看,自己的屋子睡滿了人,不由嚇了一跳。他用腳踢開躺著的人,想擠出個打麻將的空地,但沒有一個人醒來。原來大家都一起吃了安眠藥了。
他們就是這樣繼續旅行。他們在都市這種充滿瘴癘氣的特異的環境、愛倫·坡的所謂「煤氣燈照耀下的巨大的野蠻環境」里遊蕩,穿著用浮石和棕櫚刷子打磨、刷洗乾淨的牛仔褲。他們睜著夢幻的雙眼,但全然不做夢,雖然饑渴難耐,但卻腦滿腸肥。
——彼得在這種旅行之中力求保持自己的少年時代。他絕不想變成大人。他喜歡把自己想像成七十七歲的少年,富有「喜」字吉祥意味[因「喜」的草書看上去像是由「七」和「十七」組成的,故將「七十七歲」稱作「喜壽」]的少年!一個衰老的、一隻腳插進棺材的少年。
他看厭了白天大街上的雜沓與污穢,喜歡那種銀行和百貨商店關閉鐵窗、聳峙著黑魆魆鋼筋混凝土巨塊的暗夜裡的街景。只有值班室點著電燈的古老的大樓里,肯定有幾隻老鼠吧?那裡有老鼠的生活,總之,那裡無疑有著另外一種生活。那種生活,裝點著不安和恐怖、無休止的遁逃,以及使得它們渾身痙攣的美味的食餌。
彼得覺得他已經看透了人和人生。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值得驚奇的事情。那麼,為什麼沒有心靈的安寧呢?為什麼沒有和年老的老鼠心裡那種同樣的安寧呢?自己每日吐出一臉盆感情的鮮血,但還是沒有死成,對這一點,他已經不覺得奇怪了,一旦稍有恢復,就又拎著幾件滿是汗漬的襯衫去參加聚會,徹夜跳搖擺舞。當他一個人時,就會被漆黑的憂鬱所侵襲,宛如突然被人揪住領口一般。儘管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值得驚奇的地方!
扁平的真正平穩的都市,它的下邊蹲踞著無數真正平穩的人的集團。朝陽總是從那邊升起……彼得困惑了,他詰問自己,為什麼自己生得像個立方體的金平糖[一種以砂糖水為原料做成的、表面分布著凹凸狀突起的球形日式糖果]呢?啊,想死啊,真想死啊!懷抱一筆巨大遺產,渾身沾滿流淌的糞尿而死去。什麼青年英雄之死,見鬼去吧,那個不適合自己。他有的是空閒時間,他仔細修剪指甲,認真磨光,塗上透明的指甲油。他有一雙白淨、俊美的手。Gaudeant bene nati!(活在幸福中的人,歡呼吧)這是在那店裡見到的一位碩學之士教給他的。這句拉丁語格言,是多麼尋常,又是多麼可怕!……無論如何,他有一雙白淨、俊美的手。他要是女人,就會被人稱作「長著一雙纖腕的伊索爾德[Isolde,中世紀戀愛故事《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女主人公]」。然而,一旦推壓皮膚,就會露出男人們夜空般藍色的靜脈,起伏不停。彼得一凝視著自己的手,就感到滿心的煩惱。
——彼得揚起攥著五支蠟燭的手,跑到車道上,叫住一輛出租車。為生活操勞而面色憔悴的司機,毫無表情地打開自動門。
紀子坐在兩個男人之間。
「我們到教堂去,應該是在第幾個路燈附近呢?」
二
那座教堂面臨青山電車線路,為了在原址建設一座大煞風景的大樓,不久將被拆毀。大槻建築公司已經在教堂一隅搭建了簡易房,讓管理人全家都住在裡面。夜深了,他們也都入睡了。
建築公司讓那麼一個健全的管理人住在這裡實在是失策。他們不知道,這座已經成為廢墟的建築,過去一直保持著反世俗和不健全的傾向。哪怕是舉行過一次深夜彌撒的建築,變成廢墟後,也不會忘記那樣的惡俗。
這座哥德式教堂,依然保持著堅固的外觀,面對電車線的拱形雕花窗上鑲嵌了玻璃,扶壁上布滿了青青的蔦蘿,透過車窗一眼望去,誰也不會想到那是一座無人居住的伽藍。
不知從何時起,年輕人發現了這裡,並用作夜間聚集的場地。如果有人半夜從這一帶經過,看見廢墟的窗戶時不時有燈火閃爍,一定會感到毛骨悚然。
第一個在這裡舉辦舞會的是海米那。發現這個地方的是彼得,他當時想把這裡作一個只屬於朋友之間的小小的秘密之城。海米那得知後不同意他的想法,並立即將這裡介紹給三十多個舞伴。他總是利用多數人獲利。對於他來說,民眾、社會都需要,至少要有一個服從自己意志的集團。他把自己開始吃的安眠藥,已經推薦給二三百個人了,他為此而感到自豪。
但是,海米那自己絕不跳搖擺舞。他背靠著牆壁,兩手抱著肩膀,夜間也不把那副墨鏡摘掉。他透過藏在後面的笑眼,凝視著跳舞的人們。他需要集團及其無目的的行動。他在絕望中睡眠,而大家在絕望中跳舞。即便同樣絕望,舞蹈是機械性的……而海米那是動力。
「在神戶那裡。」紀子在車裡說開了。紀子並不怎麼知道日本地圖,以為神戶和長崎在同一個縣。「一位擁有一座玫瑰園的太太,這個人,你猜怎麼著,靠吃玫瑰而活著。有客來訪,她自己總要先大口吃上兩三瓣玫瑰花給人家看。還說什麼『剛開始吃玫瑰的人,還是澆上佐料更加合口』。說罷,便呼啦啦倒上佐料,調製成色拉招待客人。玫瑰色拉,虧她想得出來。」
「和毛毛蟲一起吃,更比特[指beat generation,垮掉的一代]。」
彼得說。
「你能吃毛毛蟲嗎?」
「比特猴是吃的,那傢伙什麼都吃。」
三人想起一個常到店裡去的穿著黑色服裝的小個子青年,黑襯衫,黑褲子,戴著墨鏡,老是愛跳上店中的凸窗,攀登柱子。他有一種特技,能用嘴接住朋友們投擲過來的花生米,所以大家管他叫比特猴。比特猴一言不發,只是時時露一下白牙,無聲地笑著。
——出租車到達教堂門前,車費由紀子支付。
三人踏上人影寥落的人行道,悄悄走近教堂大門。車道上的車子倒比白天更多。
通往教堂大門的兩三級石階,長滿了苔蘚,石頭縫裡雜草叢生。身段輕捷的彼得走在前頭,搖晃著遮在大門上的用釘子釘的木板,板下方的釘子鬆了,聽起來稀里嘩啦的。
他做了個手勢,隨即伏身鑽進去,從中將板門掀起,讓後面兩人也輕而易舉地鑽了進去。
三個人站在白璧環繞的休息室。有月亮的晚上,月光能充分地從寬闊的窗戶里照射進來。今夜,周圍的白牆一片模糊,仿佛四周都逐漸收縮於那片險峻的白色之中了。紀子絆在一隻可口可樂的空罐上。
「還是地下室好啊。」
海米那喃喃地說。通往地下室倒是有一段狹窄的後樓梯,但還是先到庭院裡看看為好。
三人來到覆蓋著雜草和瓦礫的庭院,同主樓垂直相接的側樓其實是大禮拜堂,面對庭院巍然聳立,高高鑲嵌著一排拱形雕花窗,可望而不可即,那上面的玻璃全都碎了。
因為大禮拜堂直接面臨電車線上的人行道,大家一時不敢走進去。但是,他們還是喜歡於夜空之下,站在後院眺望這座建築傾頹的、壯大的姿影。
入梅前的天空鎖在濃密的雲層之中,大禮拜堂的拱柱看上去險些將那些雲彩推升起來了。
「看呀!看呀!」
海米那遠遠指著禮拜堂內部喊道。
在那晦暗的廣大空間裡,他們看到雪白的羽翼展開來,一掠而過。
黑夜裡空蕩蕩的禮拜堂,似乎有天使們交相飛翔。一雙雙翅膀次第顯露出來,展現在天棚之上,停滯於碎玻璃窗凹凸不平的窗欞上,消失了。
這是他們親眼所見的神秘現象,一種虛假的浮薄的觀念,使得他們頹廢的難以言狀的枯燥無味的世界,不時閃射著一道光芒。假如傾聽埃拉·菲茨傑拉德的歌聲,所品味到的戰慄與此同類,那麼,海米那藉助安眠藥的力量試圖賦予這個世界的瞬間的美,也是與此同類。
然而,這又為何是神聖的呢?神聖本是堅固的物質,不屬於他們飄蕩的世界,它是一個牙齒堅硬的人擺開架勢,一心要咬碎的一種東西。那些天使們的羽翼,是稀薄而透明的,一點兒也不神聖……這是屬於他們世界的東西。
而且,三人很早就知道,這不過是深夜行駛在電車線路上的無數車輛的前燈,從對面玻璃窗上折射而來的、一瞬間四散而去的亮光。
——他們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旁邊,彼得這才點亮了蠟燭。在這之前,是為了避免管理人一家看到火光而產生疑慮。腳下的樓梯浮動著一段段巨大的影子,這些影子又隨之隱退於黑暗之中。他們喜歡這種將世界置於飄忽不安之中的蠟燭的光焰。
「我也要拿,真狡猾,快給我呀。」
紀子從彼得手裡奪過一支燭火。此時,灼熱的蠟淚滴落在她手上,那裡的肌膚蒙上了一塊蠟燭的鱗片。
他們每次來這裡,總是對這間地下室抱著新的期待。這裡是「美好」的住居,是屬於他們自己專有的「未知」,只能由他們自己管理這座場地的神秘。
三
對於紀子來說,三人待在一起所產生的夢境,就是兩個男人正處於一觸即發的關係之中,即將圍繞著紀子迸發出戰鬥的火花。兩隻公雞和一隻母雞待在一起,事態肯定會這樣發展下去。但是,他們不是雞,也不是西部劇中的人物。那種事兒一開始就不可能有,紀子對這一點也十分清楚。
然而,為什麼是不可能的呢?海米那墨鏡後面的目光,一直是朦朧不清的,彼得的眼睛又在不斷浮動,沒有一定的目標。這樣的兩個人甚至不會相互對視一下。人們目不轉睛地凝視他人的時候,不論是敵意還是友情,都表示對他人的存在和他人的世界抱著容許的態度。這個可以說是模仿世俗人的手法。
紀子時時巴望著兩人之中不管是誰,能有一人再瞥上自己一眼,就像在櫥櫃一角里發現久未找到的東西,眼睛倏忽一亮。但是,就連如此程度的小事,一次也沒有發生。
紀子每次到這座教堂來,尤其是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的時候,總是懷著一種夢想。這地下的黑暗中,今夜將展開一場男女浴血混戰,將像中世紀的戈布蘭掛毯[十五世紀時由法國戈布蘭家族(Gobelins)創製的掛壁織品]一樣。
——彼得走到樓梯底下,擎著燭火,行進於黑暗之中。即便在這種黑暗裡,海米那也沒有摘下墨鏡。
地面上的水泥碎片在他們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著,彼得的蠟燭照亮了橫架在低矮天棚上的粗大的水泥樑柱。黑暗之中,又清晰地浮現出一張寬大的扶手椅,扶手兩端堆積著一二寸厚的蠟燭的餘燼。彼得將一支蠟燭豎立在一端,紀子將一支豎立在另一端。沒有人坐的椅子供著兩支燭火,帶著奇異的威嚴。
「誰去坐?」
紀子問。彼得頑皮地戴著墨鏡,使勁兒往上一坐,仿佛要把椅子坐塌,那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蒼白的幽靈。
海米那抱著紙袋佇立於黑暗之中。他後退兩三步,碰到一張滿是塵埃的桌子。這張桌子也和椅子一樣,是舉行聚會時被誰搬進來的,這張破舊的辦公桌,在這莊嚴的黑暗裡,呈現著一種鮮明的、莊嚴的物象。
「我姐姐對我說,她最近於深夜中在六本木拾到一隻衣櫃。姐姐剛結婚,她和丈夫兩人手拉手走著,看到路中央有一隻衣櫃,是一隻鑲滿黑色金屬片的古風的衣櫃。周圍的商店都關門了,沒有一個行人,這隻衣櫃為何會孤零零放在這兒呢?……他們倆立即精明地將衣櫃搬回公寓,至今還在使用。」
「大凡家具都是這樣的。」黑暗中傳來海米那緩緩解開謎底似的話音。「不知為何原因,突然出現於黑暗之中。人的生活就帶有幾分可怖的調子,椅子、桌子和衣櫃,對這一點很清楚。所以會在黑暗裡猝然出現,就像一隻大黑貓。」
「我死啦,我死啦。」彼得震顫著身子,頹然地坐著,帶著老人的聲色說道,「我的遺產有二十億,可以都用在舉辦搖擺舞會上。也可以將這座教堂買下來。我的遺骸嘴裡盛開著百合花,從百合花瓣里升起一架直升機。這架直升機散發著廣告……」
「我撿起一張廣告,沾滿了泥水,字跡漫漶不清。」
海米那在黑暗裡說道。
「廣告上寫著:人工洗衣機,按月分期付款,帶有全套甩干設備。」
他們想清靜一下,又耐不住陰森的氣氛。紀子打開半導體收音機,傳出夜間放送的爵士音樂。彼得和海米那分別將剩餘的八支蠟燭,一一插在水泥牆刺出來的彎曲的鐵絲上,然後全部點著火,地下室立即變成一座豪華的殿堂。他們喜愛這種音聲伴隨凝重的迴響的環境。可以認為,這正是黑暗的四圍中有人看著他們、並護衛著他們的明證。迴響讓平凡的語言聽上去不平凡,也賦予無聊的玩笑以神秘感。彼得再次將身體深深埋在椅子裡,就著燭光,優雅地審視著塗滿指甲油的手指。
十支蠟燭的火焰銀白閃亮,個個擴展著光輪,周圍的黑暗在閃爍的火光中不斷地浮動。
「忘記焚香啦!」
紀子喊道。
「對,焚香!」
彼得也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一支蠟燭。
海米那跟在蹦蹦跳跳的兩個人後頭,慢騰騰地走到房子的一隅。那裡有個二尺見方的小小排氣口,鑲著鐵格子的內里,隱隱滴落著戶外的光點。眼前的鐵格子上堆滿了落葉,有一半落葉已經化成腐殖土了。一個格子裡斜斜地卡著一個黝黑的頭顱,那是小貓的頭。看來那隻貓受傷了,逃進排氣口,掙扎著打算進入地下室,結果半個腦袋卡在鐵格子裡,死了。
小貓圓睜著兩隻玻璃球般的眼睛,聰明地緊閉著嘴,豎立著兩隻小小的耳朵,但頭上的毛都剝落了。仔細一看,不是剝落,而是被火燒得緊貼在一起了。
紀子恭恭敬敬從彼得手裡接過蠟燭,湊近小貓的頭顱。蠟燭在傾斜的火焰中蹦裂,爆出類似小指甲彈撥的聲響。忽然,貓頭飄起一股煙霧,周圍彌散著一種黑暗而濃重的氣味。這正是「他們的」氣味。
「發出了烤焦的聲音。」
紀子興高采烈地說。此時,她的敏銳的耳朵聽到收音機里聲音開得很低的爵士樂早已變成理察·安東尼的《呀呀搖擺舞》。
「呀,呀,跳起來吧!彼得,跳吧!」
彼得把蠟燭交給海米那,紀子立即跑過去將收音機的音量調高。他們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瘋狂地擺動腰肢跳起舞來。猶如鐘擺一樣,腰部和兩手向左右搖擺,幅度越來越大。彼得扭著身子,紀子仰著身子,他們晃動的身影重重疊疊印在牆壁上。他們的舞姿攪亂了房間,仿佛使得整個屋子劇烈地搖晃起來。
兩個人掀起的旋風,刮到牆壁上的蠟燭旁邊,火焰一起倒伏下來,胡亂地伸向不同的方向。
海米那用沉靜而厚實的手掌守護著自己的燭火。他的濃綠的墨鏡片上,將搖曳的燭光映照得渺小而又精巧。「停止吧。」他低聲說道。接著又說了一次。正在跳舞的兩個人沒有聽到他的話。
海米那低吼一聲:
「停止!今夜不是來跳舞的!」
四
在海米那的命令下,三個人開始喝酒。海米那從桌子上面的紙袋裡掏出啤酒和可口可樂,擺在地面上。他和紀子喝啤酒,彼得喝可口可樂。
他們很快醉了,就連彼得在喝了一瓶可樂之後也醉了。想醉就能馬上醉。一下子踏入一無所有的空間,對於降落傘部隊隊員來說,這算怎麼回事呢?不管是好是歹,他們就這樣生活過來了。
「我們做遊戲吧。你把我想像成某種東西,我立即變成你所指名的東西,然後我再為你指名。」
海米那醉醺醺的,用更加緩慢的語調說道。彼得立即憑藉天生的果斷向他伸出經過精心修剪的指頭。
「冰箱!」
「好的,火腿!」
海米那指著紀子。
「你……榨汁機!」
——海米那「撲通」坐在地上,在自己胸前做出大敞開門的姿勢,冰箱的門開了,冷氣立即漏出來,海米那的胸前,冰凍的電燈一下子亮了,照出空虛的肋骨架子。紀子變成一根濃艷的火腿,她袒露著比裸體更加赤裸的桃紅的肌膚,親昵地從海米那的膝蓋爬到他的胸脯,緊緊地抱著他。
「吧嗒」一聲,海米那兩手交合,鎖上了冰箱門。
彼得絞盡腦汁將各種水果、蔬菜從自己的頭部裝進去,抖動著全身,旋轉好幾次,製作著富有美麗幻想色彩的果汁。
「要加進雞蛋,這樣才有營養。」
他在自己的頭頂上靈巧地打著無形的雞蛋,一個,再來一個。
——接著,三人互相拍著肩膀大笑起來,但是,牆壁傳來的明顯的迴響,中途阻止了他們的笑聲。
「下面變成什麼呢?……紀子……眼藥!」
「海米那,就算個指甲刀吧。」
「彼得,對了,你是搔癢的小耙子,好嗎?」
三人的身子扭成一團,互相纏繞,紀子將指頭伸向他們兩人的眼睛,海米那瞄準其他兩人的指甲蠢動,彼得一邊鑽縫兒,一邊耙撓著兩人的脊背。接著,三個人又一次大笑起來。
他們到最後也不知道為何要做這種遊戲。他們每次改變形式,地球就似乎短時間停滯,這個世上不管多麼囉唆的約定都可以免除。如今這個時間裡睡眠的芸芸眾生,無疑在夢中也不知道自己是俗眾,正在呼呼大睡吧。海米那他們藉助安眠藥總是半睡半醒,全部肩負起作為人的憂煩,就這樣一年年衰老下去。
海米那用漠然的頭腦,追逐著彩虹般的思考。
「如今,俗眾正在睡覺。世界上他們的人數是相當龐大的。大體上在這個時刻睡眠的可以說都是俗眾。……是的,讓我們走進他們的夢境之中吧。讓我們化作他們夢想中低俗、甜蜜而污穢的青春形象吧。這比化作冰箱更加富有幻化的價值。於俗眾們可哀的鄉愁中,我變成二十二歲的青年,紀子變成十九歲的少女,彼得變成十八歲的少年。巧妙的變化是一種最可厭的變態!本人一等醜惡,一等反逆!」
彼得和紀子於搖曳的燭光中,看著海米那,他說的話,帶著可憎的惡意和恐怖向四方飛散開去。
三人最後決定這樣試試看,因為也沒有別的可干。
彼得從來沒有扮演過十八歲的世俗少年,這種事在他的想像之外。這種人懷著怎樣的心情每天早晨刷牙,又懷著怎樣的心情吃飯呢?他連想都沒有想過。然而,遊戲終歸是遊戲,他無論如何都要扮演一個滿臉青春痘(彼得臉上沒有一粒),純真、清潔,心裡感到驚喜或羞愧時就馬上臉紅的樸訥的少年。
「紀子……」
他戰戰兢兢地喊道,脊背掠過一股寒氣。
看到紀子一味放蕩地大笑,海米那低聲罵道:「不行,不准笑!放正經些!」
彼得心中愛著這位少女,但一想到他曾抱過的那對乾癟的乳房,心中的思念立即消失了。難道自己真的無法愛上眼前的那張面孔嗎?然而,這張少女的面孔由於貪玩而更加疲憊和瘦削,塗上白粉後越發顯得蒼白,再加上上下濃密的眼線,在燭光里望過去,猶如一個溺死鬼。
彼得在心裡念叨著,不論怎樣,只管愛下去再說。傻乎乎懷著一腔痴情,相信這位姑娘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美人,世界上少了她就將變得空虛,相信自己的夢想就是同這位姑娘結婚、建立美滿幸福的家庭……啊,要是這些都能相信,還不如相信自己是個榨汁機更容易些。
「在這裡接個吻看看。」
海米那說。
紀子閉上眼睛,撅著嘴唇,特意使胸脯劇烈地一起一伏。彼得摸摸她伸在地面上的手,輕輕地握住,女人的手沾滿水泥地上的粉末,乾巴巴的。
海米那站在那兒,低著頭,讓燭火照亮著自己的面孔,他帶著一副催眠師的語調說道:
「不能接吻嗎?太純真啦。十九歲的大姑娘和十八歲的小伙子,在現代爵士樂的伴奏下,顯得何等可愛!握在一起的手不住地顫抖。」
紀子的手確實在微微震顫,彼得深感驚訝。在炫目的燭光照射下,他閉上了眼睛,只能聽到收音機里低沉的爵士鼓的獨奏。他很害怕海米那,由於海米那的黑暗的壓力,他覺得自己就要化身,再也不能還原本來面貌了。
他想聽一種更加明朗的音樂。那種音樂,使得整個世界變得烏七八糟,到處爆出絕望的火花……然而,閉著眼睛的彼得的面前,展開了黑暗的深淵,眼下胃裡就要嗝出可口可樂的味道。紀子的嘴唇在黑暗中浮動,猶如遠方火場的火焰。那是同自己毫無關係的遠方的火災現場……會有如此的黑暗嗎?每天早晨都要刷牙的十八歲少年,見到過這樣的黑暗嗎?那些人所說的黑暗,多半都像鞋油一樣感覺遲鈍……
突然,彼得從恐怖中站立起來,登上後樓梯,穿過熟悉的黑暗,沿著一樓狹窄的走廊,又奔向通往尖塔的螺旋階梯。
海米那和紀子面面相覷,急不可待地跟隨彼得一路跑去。蠟燭攥在海米那手中,隨著奔跑,火焰向後方倒伏,眼看就要熄滅了。
為了通向尖塔頂端,登完螺旋階梯後,必須緊接著再踏上一段懸空的梯子。眼看著彼得就要登完這段階梯了。
海米那和紀子站在樓梯下面,螺旋階梯盡頭,敞開著一個黑暗的洞口,梯子由那洞口的邊緣一直連接著尖塔的內壁,還保留著彼得登過之後微微的晃動。彼得團縮在一起的黝黑的身影,遮擋著高高尖塔淡藍的窗戶。
「彼得,你在幹什麼?快下來吧!那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好半天沒有回答,不一會兒,聽到尖塔內壁一陣響亮的撞擊聲。
「我看到月亮啦!」
然而,他們兩人明知現在是梅雨時節,陰雲密布,夜已深沉,天空正要下雨呢。
「撒謊!」
海米那舉著蠟燭說道。
「他本來就愛撒謊。」
紀子說罷,咂咂舌頭,燭光清晰地照耀著她的乾裂的嘴唇。紀子撅著嘴,再一次嘀咕道:「討厭的傢伙,他就愛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