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 百萬日元煎餅

三島由紀夫 《鮮花盛開的森林》
「和阿姨約定的時間是九點吧?」 健造問道。 「嗯,是九點。阿姨本來說在一樓賣玩具的地方等著,可那裡不好說話,我叫她到三樓的音樂茶座去見面。」 清子回答。 「你倒挺機靈的。」 這對年輕夫婦緩緩邁著步子,從后街走到新世界大廈,仰望著屋頂上五重塔的霓虹。 梅雨時節陰沉而燠熱的夜晚,雲層低低地閉鎖著,霓虹燈光照耀著周圍的天空,一片濃麗。 明滅的彩光之中,淺淡的顏色組成的纖細的五重塔實在好看。各個部分時時閃爍不定,漸漸波及全體,一瞬間暗下來,彩光遺留下來的影像行將消泯之際,又猝然閃亮起來,顯得格外美麗。由淺草六區一帶眺望,五重塔矗立於被填平的瓢簞池畔,成為夜間六區的一個標記。 那裡面仿佛使人感到蘊含著誰也無法觸及的崇高的生活之夢,他們兩個背倚停車場的欄杆,好大一會兒呆呆眺望著天空。 健造穿著一件背心和粗布褲子,趿拉著木屐。他皮膚白皙,從肩頭到胸脯隆起的肌肉,光潔,健美,亮晶晶的濃密的腋毛從腋下蔓延出來。清子穿著坎肩兒,由於健造時常督促,腋下颳得乾乾淨淨。不過,因為腋毛剛剛長出,經這麼一刮,腋窩有些發疼,所以每次剃腋,她都有些神經質。為此,胳肢窩白皙的肌肉總顯出幾分微紅色來。 清子一張小巧的桃圓臉上,分布著可愛的鼻子和眼睛,互相之間好像有一條細線牽連在一起。這張面孔有時令人想起決不會笑一笑的小動物的天真的面顏。人們看到這張面孔,會立即產生信任,但要由此引起某些幻想,那是很困難的。 她提著一隻好大的粉紅色手提包,腕子上搭著健造淡藍的運動衫。健造喜歡空著兩手走路。 只要看一看清子樸實的化妝和髮型,就會明白他們過著節儉的生活。清子一雙小巧的眼睛清澈明亮,對於丈夫以外的男人從不瞥上一眼。 兩人穿過停車場前的道路,走進新世界一樓賣場。這裡鋪面廣大,琳琅滿目,物美價廉的商品,到處堆積如山。商品的空隙里微微閃現著售貨員的面孔,場內充溢著熒光燈清涼的光芒。錳合金製作的東京塔模型一片林立,背後是一排毗連的東京風景掛壁鏡。一路走去,鏡子裡涌動著五顏六色的領帶和夏衫的影像。 「住在掛滿這種鏡子的房間裡,真叫人受不了,那太難為情啦。」 「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健造說話的語氣很果斷,但他只是對妻子的話作出敏感的反應,並非一概置之不理。兩人隨之來到玩具賣場前邊。 「阿姨知道你喜歡到玩具賣場來,所以才提出要在這裡碰面的。」 「嘿嘿。」 健造很喜愛宇宙火箭、火車和汽車等玩具。他沒有買,只是聽售貨員一番說明,一一用手操縱了一下,這使清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清子上前插了一手,她拉著健造的手腕,使他稍稍離開賣場的貨架。 「從選擇的玩具上可以看出來,你巴望生個男孩子吧?」 「沒那回事,女兒也很好嘛。真希望早一點啊!」 「我想再忍耐一兩年。」 「是的,應該絕對按計劃進行。」 夫妻很早就埋頭存錢,將銀行存摺分成幾種,分別標上「X計劃」、「Y計劃」和「Z計劃」等名稱。生孩子要絕對遵照計劃,在X計劃的存款尚未達到定額時,不管有多大欲望都應該強忍。兩人在各個方面都深感按月分期付款很不合算,所以洗衣機、電視和冰箱之類,只好等到A計劃、B計劃和C計劃實現的時候,才能用現金購買。其間,A和B已經完成,而D計劃是小額預算,用來買不太急用的衣櫃之類,一直拖後,始終沒有達到預定的數額。在這之前,健造和清子的衣服掛在衣櫥里就行了。夫妻倆對穿戴都不甚關心,所以冬天只要有全套防寒的衣服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置辦大件東西時,十分慎重。首先索取商品說明書,對各家產品進行一番比較,千遍萬遍打聽用戶們的意見,然後才去御徒町[東京上野附近的廉價市場]的批發街購買。 然而,有了孩子就不同了。一旦樹立了堅實的生活目標,就要充分地拚命存錢,孩子出生一直到長大成人,即使不考慮這麼遠,做父母的也必須為孩子創造一個無愧於社會的環境。光是嬰兒奶粉的開銷有多大,健造早已從有孩子的朋友那裡打聽和研究過了。 夫婦倆心裡懷抱著這種理想的計劃,瞧不起貧窮人家那種漫無計劃、走一步看一步的生活態度。孩子應該有理想的撫育環境,實行有計劃的生產,孩子出生之後,將來會有更加幸福的生活理想在等待著他們。然而,他們的理想雖然考慮的不很遙遠,但卻堅實可行,而且一直在眼前閃現著一絲光明。 青年們總以為現代日本沒有希望,這種思想尤其使健造感到氣憤。健造是個不大愛動腦筋的人,但他卻有著宗教般的信仰,認為人類應當尊重自然,忠實於自然,只要努力活著,未來必然能夠開闢新路。首先應崇拜自然,夫婦和睦,這是根本。一對男女只有互相信賴地生活下去,這才是阻止世界走向絕望的最大力量。 所幸,健造很愛清子,對未來充滿希望,正是這種力量使得他按照自然所賦予的條件而生存下去。雖然也有別的女人向他賣弄風騷,但他對這種為玩而玩的態度,總覺得「不大自然」。比起這些來,他更喜歡同清子一道對近來青菜和魚類高居不下的價格互相發發牢騷。 ——說著說著,他倆圍著店堂已經轉了整整一圈兒,又在玩具賣場前邊停住腳步。 健造的面前擺著的玩具是空中飛碟發射基地。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這隻玩具。透過窗戶,可以窺見白鐵皮的基地表面,分布著內部構造十分複雜的機器,指揮塔中旋轉的燈火明滅閃爍。藍色的塑料圓盤,根據傳統的竹蜻蜓原理在空中飛行。這個基地仿佛浮現於宇宙中央,正對著地面的鐵皮上全部描繪著星空和雲彩,其中可以看到熟悉的土星的圓環。 夏夜裡閃閃發光的星空一片燦爛。彩色的鐵皮表面顯得有些冰冷,使人覺得,要是能躺在那樣的星空下邊,夜間蒸騰的暑氣就會立即消失。清子發現了,還沒來得及制止,健造在基地一角的彈簧上用手指猛地一彈。 藍色的圓盤迅速旋轉著飛向賣場的上空。 店員不由伸展著手臂喊叫。 圓盤旋轉著緩緩下降,落到對面點心賣場上了,正巧停留在百萬日元煎餅之上。 「打中啦!」 兩眼一直跟隨圓盤打轉的健造,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 「什麼打中啦?」 清子羞澀地連忙背對著玩具賣場,追著健造問道。 「看呀,不是落下了嗎?一定有好事啊。」 承載著圓盤的長方形屋瓦狀煎餅,仿造真的鈔票,烤製成一枚巨大的紙幣,標著百萬元數字。而且,酷似紙幣的印刷紙上原來聖德太子的地方,卻換上禿頭店老闆的一張臉孔,覆蓋在用保鮮膜包裹著的三枚屋瓦煎餅上。 三枚共五十日元,太貴了,清子表示反對,但健造覺得很有緣分,於是就買下了。他一買到手,就忙不迭撕開保鮮膜,一枚給清子,一枚自己吃,剩下的一枚塞進清子的手提包。 一種略帶些苦味的甜香,隨著健造堅硬的牙齒咬碎的一角流入口中。清子也毫不猶豫地將手裡的百萬日元紙幣的一角送進嘴裡,像小老鼠一般咬下一小片兒。 健造走到玩具賣場前,將剛才那隻空中飛盤交還還給店員,那位店員不高興地將臉轉向一旁,伸出手來。 清子有一對弓一般脹鼓鼓的乳房。她身個兒雖小,但生得勻稱,同健造走在一起,有一種隱藏在丈夫陰影里的風情。橫穿馬路時,他總是使勁兒揪住妻子的兩隻腕子,一邊確認車況,一邊用兩手確認妻子鬆軟的肉感,自豪地向對岸搬送。 這個女子自己什麼都會,但又一味聽任丈夫擺布,健造喜歡她富於韌性的活力感。清子從不看報紙,但她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具有令人驚奇的正確的認識。清子梳頭,翻日曆,摺疊浴衣,這些活計絲毫不帶有生活中的習慣動作,她那充滿朝氣的身心始終同梳子、日曆和浴衣這些「物」,親切地化為一體。在這種「物」的世界裡,清子宛若進入浴池一般,全部沉浸其中了。 「到四樓室內遊樂場消磨一下時間吧。」 健造說著,正好電梯停在眼前。他登上電梯,女人默默跟在身後,到四樓下了電梯,她一把拉住男人的皮帶,說道: 「我說,不要白白花錢了,這些一個個看起來很便宜,但不知不覺就會花掉一大筆錢的。」 「別這麼說,今晚上不是特別高興嗎?去看一場特約預映也不算什麼呀。」 「特約預映又有什麼意思?過一陣子就都一樣便宜了。」 清子對於生活的認真態度很是可愛。她撅起的嘴角上粘著一點兒百萬日元煎餅茶褐色的粉屑。 「算了吧,瞧你,嘴角粘著煎餅呢。」 清子立即朝一旁的鏡子走去,用小指甲摳去粉屑,手裡的煎餅還剩下三分之二。 那裡就是經常舉辦「海底兩萬里」表演的入口,凌厲的岩石一直壘到天棚。坐落於海底岩石上的潛水艇小圓窗就是售票處,大人四十日元,小孩二十日元。 「四十日元太貴啦。」從鏡子旁邊回來的清子說道。「這種表演只能看到人造的假魚,肚子一點兒也不鼓,四十日元可以買到船丁魚或鯛魚,以及上等魚一百克呢。」 「昨天我看到一片黑鯛魚賣四十日元,哎呀,算了吧,嘴裡嘎嘣嘎嘣咬著百萬日元紙幣,還淨說些不景氣的話。」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結果健造還是買了入場券。 「真討厭,吃了這煎餅,人也變得大手大腳了。」 「可味道真不錯呀,正巧,趕上肚子也餓了,真過癮。」 「剛才吃過飯來就好啦。」 進去一看,類似車站的地方,線路上稀稀落落停著五六台二人坐席的老虎車,此外還有三四對遊客。他們夫婦毫不客氣地上了最前頭的車廂。兩人並肩坐下,立即感到坐席窄小,健造順勢用胳膊攬住了妻子的後背。 一個列車長打扮的男子使勁兒吹響了哨子,健造浸滿冷汗的健壯的臂膀,緊緊依偎著清子柔軟的後背和肩頭。肌肉貼合著肌肉,猶如微妙地摺疊在一起的昆蟲的翅膀,親密無間地化為一體了。老虎車開始笨重地震顫起來,清子不帶任何畏懼表情地說: 「好可怕呀。」 線路上的車子每輛車廂之間都有一定的間隔,次第進入黝黑的岩石砌成的隧道。一進入隧道,就有一段大彎路,洞穴岩壁上,迴蕩著車輪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啊。」清子縮起了脖子。這時,有一條鱗光閃射的青色大鯊魚,緊貼著頭皮遊了過去。清子的臉緊靠著健造,年輕的丈夫猛地吻了她一下。鯊魚游過之後,再次陷入一派昏黑之中,只有車子圍繞急彎行駛時發出的轟鳴。健造的嘴唇準確無誤地射中了清子的芳唇,宛若黑暗之中,一支魚叉擊中一條小魚,經過一番掙扎之後,寂然不動了。 黑暗給清子帶來奇妙的羞恥感。如果沒有車子劇烈的晃動和轟鳴,會是什麼能支持她耐得這種羞恥呢?她被丈夫抱在臂彎里,每當深入黝黑的隧道時,清子一想到自己的身子暴露於黑暗中,就覺得滿臉發燙。沉浸於這種濃重的黑暗裡,既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自己,反而使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徒然地包裹著她的肉體。清子回憶起小時候,瞞著父母躲在古老庫房裡玩的那種黑暗來。 仿佛驀地從這種黑暗裡綻開一朵紅花,眼前閃過一道緋紅的光線,清子又驚叫了一聲。那是一條盤踞於深海里的巨形娃娃魚,猛地張開了大口。魚的周圍簇擁著珊瑚以及海藻陰森可怖的暗綠色。 健造的面頰極力貼著緊靠過來的清子的面頰,挽著她的肩頭的手指,頑皮地撫弄著她的頭髮。他的指甲的動作比車速和緩得多了,清子明白,丈夫不僅是為了遊樂,而且也在盡情玩賞她這個害怕此種遊樂的女子。 「快點兒結束吧,我已經怕得受不住了。」 清子說著,她的聲音被轟鳴抹消了,根本不成其聲音。 老虎車又一次在黑暗中奔馳。清子雖然有些害怕,但心裡有了勇氣。只要被健造抱在懷裡,不管多大的恐怖和恥辱,她都有自信忍耐下去。兩人都未曾失掉希望,所以,目下這種幸福的狀態,充滿了大致與此相似的緊張之感。 眼前立即出現了一條令人不快的褐色的大章魚,清子又不由叫了一聲,健造迅即吻了吻她的脖頸。章魚巨大的腕爪遮住了整個洞口,兩眼噴射著銳利的電光。 下一個角落裡,于海底的藻林中悄然佇立著一具溺死的屍體。 不久,隧道的遠方出現了亮光,車子徐徐放慢了速度,忽然擺脫了煩囂的響聲,駛出了隧道。一看,那裡已是明麗的車站月台,穿著車長制服的漢子,伸手到車廂前的操縱盤上,制止住了車子的慣性。 「到這裡結束了吧?」 健造問車長。 「嗯,是的。」 清子坐起身子,一來到月台上,就立即在健造耳邊嘀咕道: 「這下子,四十日元就這麼花掉啦。」 還沒有離開車站出口,兩口子就為手中吃剩的百萬日元煎餅的大小作比較,清子剩下三分之二,健造剩下一半。 「怎麼回事?怎麼會和進來之前一樣呢?看來剛才的經歷太緊張了,連吃煎餅的空閒都沒有。」 「這麼一想也只好死心啦。」 然而,這時健造的眼睛又轉向另一出口色彩斑斕的廣告牌上。表明「魔術場」的文字周圍綴滿彩燈,一群小人驚詫的眼睛裡是紅綠閃爍的電燈,他們穿著的「多米諾」衣裳[一種多米諾骨牌似的黑底法衣]塗滿了金粉和銀粉,閃閃發光。健造不好馬上說要進去看看,他一邊咬著煎餅,一邊靠著牆壁喋喋不休: 「剛才進入『新世界』時,不是打停車場中央穿過的嗎?那一帶泥土道路上,由於燈光的關係,我們面前出現了清晰的影子。當時,我就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你的身影和我的身影相隔五十厘米,要是中間出現一個小孩子的身影,我們倆牽著小孩子的手走路,那該是一番什麼情景呢?那麼一想,仿佛真有一個小孩子的身影,有時一下子離開我們,有時又突然出現在我們之間。」 「哎呀,真討厭。」 「仔細一瞧,身後確實一直跟著一個人影,那是私人司機們在練習打棒球,有個人跑過來拾球呢。」 「是嗎……不過,到時候,一家三口也是可以出來散散步的呀。」 「我要帶到這些地方來玩。」健造指著廣告牌說,「為此,要先見習一下。」 看到健造站在售票窗口一旁掏錢包,這回清子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來得不合時宜,魔術場已經十分閒散,兩人走過的區間道路兩側,點綴著明滅閃爍的假花,飄來了八音盒的樂音。 「何時蓋了房子,通往門外的路上都要像這樣裝點一下。」 「低級趣味。」 走進自己家門的心情是怎樣的呢?建房資金雖然在小兩口兒的計劃中尚未見眉目,但總要考慮進去的。未來的一切,現在想想只是夢境,到時候會以極其自然的面貌出現的。……平素堅實可靠的夫婦,正像清子所說的,托百萬日元煎餅的福,今晚上那就盡情陶醉於美好的夢境之中吧。 人工的花朵上停著一隻人工製作的大蝴蝶,在吸食花蜜。蝴蝶大如一隻摺疊包,半透明的紅色翅膀點綴著黃黑斑點,突出的眼球是閃亮的電珠。由於受到地下燈光的反照,塑料花和草叢,像霧靄中迷離的夕陽,飄蕩著朦朧的光芒。那霧狀的東西也許是地板上騰起的塵埃。 按照箭頭指示,兩人最初進入的屋子是「傾斜之間」。地板以及所有家什都是傾斜的,如果挺直身子走進去,就會發現房子本身故意造得使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不想住這種房子。」 健造雙手支撐在桌面上說道。這是一張漆成黃色的木桌,上面擺著一盆鬱金香。他的話聽起來像一位君王。他的果斷的言語裡,含有一種絕不容許他人置喙的希望和幸福的特權的調子,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他所抱的希望包含著對於他人希望的凌辱,他所考慮的幸福,其性質絕不容許他人動一動指頭。這倒沒有什麼奇怪。 儘管如此,這位一向自以為是、雙手支撐著傾斜桌面的年輕的丈夫,他那隻穿一件短衫的身姿,還是把清子給逗笑了。乍看起來,這是一幕家庭內的風景,仿佛一位青年,利用星期日的休息時間親手建造了一間房子,只因算錯了尺寸,窗戶、桌子都歪歪斜斜的,於是呆然而立,自己一味生著悶氣。 「要是能這樣生活,也不是不能住呀。」 清子像機器人一般攤開雙手,使自己的身體儘量符合房子的傾斜度,同樣傾斜著走到站在那裡的健造身邊。於是,清子的臉挨著健造寬闊的肩膀左側,宛若斜斜插在花瓶里的一枝鮮花。 健造如一般青年人一樣,他緊鎖眉頭,淡然一笑,照著妻子清傾斜的面頰吻了一下,然後猛地咬了幾口百萬日元煎餅…… 綿軟的樓梯,搖動的走廊,兩側伸出鬼臉的妖怪木橋……他們從那些眾多的、千奇百怪的建築中鑽出來,到達這裡之後,才感到場內多麼炎熱。健造吃完了一張煎餅,清子一面把始終咬不完的煎餅塞進嘴裡;一面尋找一塊能夠吹到清涼夜風的地方。 一排木馬的對面,有個通向陽台的出口。 「現在幾點鐘?」 清子問。 「差一刻不到九點,我們到那邊涼快一下吧,到九點再走。」 「啊,我口渴,煎餅太干啦。」 清子用她為健造準備的一件淡藍的襯衫,扇著汗津津的雪白的頸項,說道: 「真想馬上喝到一杯冷飲呢。」 寬闊的陽台夜風清涼,健造伸著懶腰,同妻子一道背靠在欄杆上。兩人赤裸著的白嫩的臂膀,十分鮮活地搭在夜露瀼瀼的黑色鐵欄杆上。 「好舒服,比剛剛進來時涼爽多了。」 「傻瓜,價錢好貴呀。」 眼下,可以看到遠方寂靜的戶外遊樂場上,分布著眾多黑沉沉的機器。旋轉木馬稍稍傾斜著,空蕩蕩的坐席暴露於夜露之中。空中觀覽車黝黑的鐵框之間,幾隻懸空的坐椅,隨著風微微搖晃。 與此相反,左側的飲食店卻生意興隆。就像對著一張鳥瞰圖,那些飲食店軒敞的院子內每個角落都歷歷可見,猶如戲劇的舞台。幾棟房屋之間的空地、走廊、院中的流泉、石燈籠、客廳,一座房裡,攀著紅背帶的侍女在收拾盤盞,一座房裡,藝妓們在跳舞……一處處都能看得十分清楚。而且,所有的房間的屋檐下都點亮著大紅燈籠,一排排,一列列,非常漂亮。其中,白底的文字也很好看。 也許風的緣故,聽不到一點聲音,眼下的整個景象,精緻地凝結於夏夜沉悶大氣的底層,看上去,幾乎全都蒙上一層神秘的美麗。 清子又談起那個富有浪漫色彩的話題。 「那種地方價錢太貴啦。」 「那裡確實太貴,傻瓜才會上當。」 「什麼『脆黃瓜』之類,名字倒挺時髦。一根黃瓜也賣得很貴。是多少錢來著?」 「好像是兩百日元左右。」 健造從清子手裡接過運動衫套上腕子,清子伸展胳膊一個個為他扣上紐扣,接著說: 「真騙人,一下子長了十倍。現在最好的三根一共才賣二十日元。」 「哦,這麼便宜?」 「一周前開始降價的。」 差五分不到九點,兩人離開那裡,尋找通往三樓音樂茶座的階梯。兩張百萬日元煎餅早已干光了,剩下的一張連清子那隻巨大的手提包也裝不下,一部分露在了鎖扣外頭。 ——性急的阿姨提早趕來,已經等在那裡了。舞台上正在演奏爵士樂,急管繁弦,能夠清楚地看到舞台的椅子都坐滿了人,只有「不死鳥」花木店一旁死角里一部分椅子是空的。阿姨身穿浴衣一個人獨自坐在包廂里,在這家店裡顯得很不合時宜。 阿姨是一位身材小巧的初老女子,她有著一副時常洗得很白淨的平民出身的臉龐,說話時很認真,手也不停地在動。她很善於同年輕人交朋友,這一點使她感到自豪。 「想到你們會請客,所以我預先訂了高價的飲料。」 阿姨說話之間,侍者端上來高腳杯里盛滿了水果切片的冰激凌。 「哎呀,我們不喜歡,我們只要兩瓶汽水就行。」 阿姨立即伸直小指,捏著湯匙一端,靈巧地將杯底的奶油撈起來,像平時一樣,口齒伶俐地獨自一人嘮叨開了。 「這地方很吵鬧,說話聽不清楚,沒關係吧?我在電話里已經說了,今晚上是在中野一個地方,那裡也是良家婦女,沒想到吧?實際上是帶著太太們的一次例行集會。最近,那些貴族婦女也不可忽視啊。別看白天裡她們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因此,一聽到你們的情況,對方就指名提出邀請,務必請你們賞光。這種事兒,對於上了年歲的人,本來就覺得有點兒丑,不過也是人之常情嘛……所以,我也為你們鼓吹了一番,儘管這樣,還是有些太便宜了。不過,一旦對方滿意,贈金還可以增加些。這個,對方也不了解行情……不論如何,你們只管真心實意去做好了,有些事不說也會明白的。不過,今晚上對方要是稱心如意,還可以玩些拿手的高級的動作來。像你們這般情投意合的很少,這一點很叫人放心。不過,可不能給阿姨我丟面子啊……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對方的一位做幹事的太太,正在中野車站前的咖啡館裡等著。以後怎麼行動,我也不太清楚。對方不會告訴我們住址,只是從那裡乘出租車,故意轉彎抹角,經過一段不像樣子的道路,雖說不是讓你蒙著兩眼,可是門牌也不讓看清楚,就那麼急匆匆從邊門送進去。叫人感覺很不舒服,但對方處於那種立場,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在這一點上只好請你們多擔待些……你問阿姨我嗎?阿姨我即使去,也總是看大門的差事,不管誰來,我都能生法子對付……好了,該走啦。無論如何,你們要打起精神,對方抱著很大希望呢。」 深夜裡,健造和清子告別阿姨回到淺草。他們穿過六區,陰霾的夜空底下,看到廣告牌的畫板沉浸在黑沉沉的可怖的黑暗之中。這時,健造感到身子異常疲憊,腳下木屐的聲響在馬路上拖得很長很長。 兩人驀地一起抬頭仰望著新世界大樓的頂端,五重塔的霓虹燈已經熄滅了。 「唉,都是些討人厭的客人,那種噁心的人我是初次碰見。」 清子只顧低頭走路,沒有應聲。 「喂,聽到了嗎?儘是些裝腔作勢的老婆子!」 「嗯。不過,那也沒辦法呀……禮金倒拿了不少啊!」 「那些女人,昧著丈夫的錢財揮霍無度。記住,即便有錢,也不要做那號女人!」 「瞎說什麼呀!」 清子在黑暗裡綻開一副雪白的笑臉。 「一群可厭的女人!」 健造啐了口唾沫,那唾沫劃著一道強力的弧線,飛散開了。 「一共多少錢?」 「就這些。」 清子從手提包里抓出一張紙幣。 「哦,五千日元?賺了這麼多,倒是頭一回。阿姨一共拿走三千……畜牲!真想一把撕掉,心裡才會好受些。」 清子慌忙從丈夫手裡搶回紙幣,接著用手摸摸塞在手提包里的最後一張百萬日元煎餅,嗲聲嗲氣地說道: 「要撕,就把這個撕掉好啦。」 健造接過裹著保鮮膜、又包了一層紙的百萬日元煎餅,他把紙團了團,扔在馬路上。深夜的道路,用手團著保鮮膜的聲音顯得特別響亮。 他捧著比巴掌大得多的百萬日元煎餅,擺出一副要用兩手撕開的架勢。質地甜膩的煎餅粘在了手上。因為買到之後又過了好長時間,煎餅全都返潮變濕了,撕破口一旁軟塌塌地扭曲著,越是扭曲就越增加韌力,健造無論使出多大力氣都沒能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