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盛開的森林 · 走完的橋
你死我亦死,
本來沒差別。
若要問差別,
填不滿
可愛的小貝殼。
人世何短促,
秋天瞬息過。
——《情死天網島》[浄瑠璃腳本,近松門左衛門作。描寫開紙店的治兵衛和妓女小春,決心為愛而死,兩人攜手來到天網島大長寺蜆橋之畔,墜河身亡]下卷《故影依稀的橋》
陰曆八月十五日夜,十一點半筵席一散,小弓和加奈子就回到銀座板甚道的分桂家,急忙換上了浴衣。她們很想去澡堂洗澡,但今夜沒有時間了。
小弓四十二歲,身長五尺,短小肥胖,卷裹著一件白底黑色秋草花紋的縐紗浴衣。加奈子二十二歲,會跳舞,但是始終沒有交上桃花運,春秋兩季的定期舞蹈會上,也輪不到好角色。她穿著白底藍色水波紋的浴衣。
「滿佐子今晚上會穿什麼樣的花色呢?」
「肯定是胡枝子花,她早就想生孩子啦。」
「不過,已經到那個地步了嗎?」
「還沒,那是將來的事。光憑單相思就能生孩子,那可就成了聖母馬利亞啦。」小弓說道。
花柳界有個迷信:夏天穿胡枝子花色,冬天穿遠山花色的衣服,就能懷上孩子。
眼看就要出發了,這時,小弓肚子又餓了。雖說每次都是如此,但這次的飢餓簡直就像事故一般,突然從天而降。剛才還沒這樣感到飢餓。再說,只要出去陪席,筵席上不管多麼無聊,也不會餓著,這點倒是方便。其他時間根本不會記掛什麼肚子問題,但唯有開席之前和結束之後,像突然發病似的,肚子會突然感到飢餓。小弓又無法掌握好時間,事先吃點什麼墊墊底。比如傍晚去做頭時,她看到過有的藝妓利用排號的間隙,買些岡半燒肉蓋澆飯,吃得很香。小弓即使看到了也是無動於衷。她不認為那種東西好吃。可剛過一個小時,肚子就開始鬧饑荒了,小巧而又結實的牙根突然冒出了口水,像噴泉一樣涌流出來。
小弓和加奈子向分桂家月月繳納招牌費和伙食費。小弓的伙食費格外多,這固然因為小弓飯量大,嘴巴饞,但仔細一琢磨,打從有了筵席前後鬧飢餓這個怪毛病,伙食費逐漸在減少,如今已經落到加奈子之後了。不知道是何時染上這個怪毛病的。每次應邀到主家去,筵席還沒開始,她就腳底著火似的先跑到人家廚房,要求道:「先給點兒東西吃吃吧。」鬧不清這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如今,她已習慣先在主家廚房吃晚飯,等筵席散了之後,又到主家廚房吃消夜。她的肚子也適應這種習慣了,所以給分桂家繳納的伙食費也減少了。
小弓和加奈子穿著浴衣走在寂悄無聲的銀座大街上,她們要去新橋的米井,加奈子指著每扇窗戶都上了鐵板的銀行一側的天空,說道:
「天晴得多好,月亮里真的有隻兔子哩。」
小弓只想到自己的肚子,今夜的筵席,第一家在米井,最後是文迺家。在文迺家吃過消夜再出來就好了,可是為了趕時間,就回去換了衣服。現在又要去米井,在剛吃過晚飯的廚房裡,一個晚上又得催促人家準備消夜,一想起這個,腦袋就發沉。
……誰知,一進入米井家後門,小弓的煩惱一下子消失了。正像預料的那樣,穿著胡枝子縐紗浴衣,站在廚房門口等著她們的米井家的小姐滿佐子,一看到小弓的身影,就很善解人意地說道:
「啊,來得真早,不著急,進來先吃點兒消夜吧。」
寬大的廚房尚未收拾好,顯得很零亂。燈光下,一大堆碗碟閃著刺眼的光亮。滿佐子一隻手支撐在廚房門口的柱子上,身子擋住了光線,面孔很黯淡。聽她說話的小弓,臉上也沒有映著燈光,她沒看到小弓剎那間很放心的樣子,這使小弓很高興。
小弓吃消夜的時候,滿佐子帶加奈子去了自己閨房。到這個家來的眾多藝妓中,滿佐子和加奈子最要好,她們年齡相同,又是小學同學,兩個人的長相也都很標緻。但種種理由中,也不知為什麼,最重要的一點是彼此意氣相投。
再說,加奈子人很老實,看起來弱不禁風,可積累的經驗很多,有時無意中說出一句話來,對滿佐子都很有幫助,成為她的依靠。比起加奈子來,滿佐子愛耍小性兒,在男女私情方面縮手縮腳,顯得很幼稚。滿佐子的幼稚出了名,母親根本不放在心上,對滿佐子穿胡枝子花色的浴衣,一點兒都不在乎。
滿佐子在早稻田藝術科讀書,很早以前她就喜歡電影演員R,他一度曾來過米井,於是她對他更加迷戀起來,房子裡貼滿了他的照片。當時,她在筵席上和R一塊兒拍的照片,也燒制在一隻硬質薄胎白瓷花瓶上,插滿鮮花擺上了桌面。
「今天的角色公布啦。」
剛一坐定,加奈子就撇著那不太雅觀的嘴角說。
「是嗎?」滿佐子很是同情,一副佯裝不知的表情。
「我照例扮演童子,不管到什麼時候,我總是個末流演員,可真叫人泄氣啊!碰到歌舞劇,我永遠是個伴舞的角色。我呀,可真是。」
「明年一定會派你個好角兒的。」
「不知不覺,年齡大了,要是像小弓那樣年輕,我也就認啦。」
「別瞎說,二十年後,再說這話也不晚。」
兩個人談得很熱火,可誰也不願意提及今晚各自的祈願。其實,滿佐子和加奈子都彼此了解各自的心事。滿佐子想和R一道過日子,加奈子巴望找個好丈夫。而且她們兩個都明白,小弓想的是金錢。
三個人的祈願在旁人看來,各有各的道理,可以說光明正大。月亮要是不讓她們實現自己的願望,那就是月亮的錯兒了。
三人的願望簡明扼要,都清清楚楚寫在臉上,實在是人之常情,她們走在月下的道路上,月亮看到她們的身影,即便有些不情願,也定會睜一眼閉一眼,滿足她們的心愿的。
滿佐子說道:
「今夜又多了個人。」
「哦,誰呀?」
「一個月前從東北來的女傭,叫美奈。我本來不想要,可媽媽對我不放心,非找個人陪我不成。」
「她長個啥模樣兒?」
「等會兒你們看吧,她發育得倒很好。」
這時,畫著蘆荻花的格子門打開了,美奈站在那兒,向里瞅了瞅。
「我不是說了嗎?叫你坐下再開門!」
滿佐子高聲喊道。
「知道了!」
她粗聲粗氣地回答,完全沒有顧及主客們的情緒。加奈子看了不由直想笑。美奈穿著用現成的浴衣改做的連衣裙,一頭亂蓬蓬的燙髮,袖口露出肥碩的腕子。她面孔黝黑,腕子也黝黑,臉上肥嘟嘟的,兩頰堆滿了肉塊,把眼睛擠成一道細縫。牙齒像亂石堆,那張嘴不管變換成什麼形狀,總要齜出一顆牙來。要想從這張臉上挖出什麼感情,那真是難上加難。
「這倒是個貼心的保鏢啊!」加奈子跟滿佐子咬耳朵。
滿佐子滿臉認真起來。
「知道了嗎?剛才說了,再重複一遍。出了家門一直到走完七座橋,這期間絕對不許說話。否則,我們的願望都完了。……還有,即便遇到熟人打招呼,也不能搭腔。不過,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還有,不能兩次都走同一條道兒,由小弓小姐打頭兒,我們只要跟上她,就不會出錯兒。」
滿佐子在大學裡寫過關於普魯斯特小說的論文,到了這會兒,在學校所學的現代教育等功課,都一下子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知道了。」美奈答應著,不曉得她是否都聽明白了。
「反正你也要跟著去的,就許個願吧。想要得到些什麼呢?」
「知道了。」美奈傻乎乎地笑了。
「哎呀,還真行!」加奈子從旁打趣道。
這時,小弓用手敲著絲綢腰帶,出現了。
「好啦,可以放心地出發了。」
「小弓小姐,你都選好橋了嗎?」
「從三吉橋開始吧。那裡可以接連過兩座橋,這不很合算嗎?怎麼樣?我的頭腦還算聰明吧?」
等會兒,就不許開口了。所以,三個人一齊吵吵嚷嚷,爭著把積攢的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她們一直說說笑笑地走到廚房門口。門內的水泥地上,整齊地擺放著滿佐子的木屐,是伊勢田的黑漆木屐。穿進木屐的滿佐子的雙腳染了紅趾甲,黑暗裡閃閃放光,小弓第一個看到了。
「哎呀,我的小姐,你可真時髦,黑漆木屐配紅趾甲,月光菩薩也會被迷住的。」
「紅趾甲!小弓小姐也很新潮啊!」
「知道,像個時裝模特兒。瞧!」
滿佐子和加奈子互相看了看,大聲笑起來。
小弓領頭兒,四個人一同來到月光下的昭和大街。汽車站停車場上,停放著結束一天營業的出租車,黑漆車身映著月光閃閃發亮,車子底下傳出了唧唧蟲鳴。
昭和大街來往車輛很多,但卻顯得很安靜,三輪摩托的喧鬧聲也沒有混進街道的噪音中,聽起來似乎是游離開的孤獨的音響。
月光下飄浮著幾片雲彩,與包裹地平線的積聚成一堆的雲團連在一起。月亮清晰可見。來往的汽車一旦停住,四個人響亮的木屐聲,聽起來似乎在月色清澄的天空上迴蕩不已。
小弓走在最前頭,她看到自己面前寬闊的馬路上沒有行人,心裡很滿意。不依靠任何人而活著,這就是小弓的驕傲,而且肚子裝得滿滿的,這個也很使她滿意。她越走心裡越是不明白,除此之外,還要錢幹什麼呢?小弓感到,自己的願望全都柔和而毫無意義地消融在眼前馬路上的月光之中了。馬路的石板縫裡,碎玻璃片閃著光亮,月亮里的玻璃也是這樣閃光的,那麼平素的願望不也是和這碎玻璃一樣嗎?她不由想到。
小弓踏著自己頎長的身影,滿佐子和加奈子互相勾著小指走路。夜氣寒涼,兩人都感到,鑽進浴衣衩口的微風,使剛剛興奮得出汗的乳房冷卻下來,靜靜地縮成了一團兒。她們從小指上互相傳遞著各自的願望,因為一言不發,因此更加明確無誤。
滿佐子心中描畫著R甜美的聲音、修長的眼眉以及滿臉的絡腮鬍子。她和那些影迷不同,作為新橋一流高級飯店老闆的女兒,自己一旦認定的事,必定能夠如願以償。她記得,R說話的時候,掃著自己耳畔的呼吸不帶一點兒酒氣,有的是一股芳香味兒。她記得,他的呼吸就像新鮮、旺盛的夏草的氣息。她一個人獨自待著的時候,一想起這些,從膝蓋到大腿的肌肉都激動得連連顫抖。眼下,R的身子存在這個世界某個地方,這和自己心中的記憶一樣,既確實又不確實。這種不安,始終折磨著她的心靈。
加奈子夢想找個肥胖有錢的中老年男人做丈夫。照她的想法,不肥胖的人不可能有錢,她認為,要不惜一切求得男人的庇護,自己只管閉起眼睛享受這種庇護好了。加奈子習慣閉起眼睛,只是一睜開眼來,心中的「他」就無影無蹤了。
……兩人像約好了似的一起回過頭去,只見美奈默默跟在後頭,兩手捂著雙頰,雙腳踢著連衣裙,穿著紅紐帶的木屐,歪歪拽拽地跟在後面。她的眼睛一派茫然,一向對什麼都不認真。滿佐子和加奈子都覺得美奈這副樣子,是對她們的願望的一種侮辱。
四個人走到東銀座一丁目和二丁目交界處,由昭和大街拐向右方。街燈像灑水一般很有規律地照射在街道兩邊的樓房上,落到狹窄街道上的月影,也被大樓擋住了。
不一會兒,四個人到達第一座橋——三吉橋,橋的前方看起來有些凸起,這是一座架在分成三股水流之上的極少見的三叉橋,對面角落裡蹲踞著中央區役所陰森森的辦公大樓,鐘樓上鐘面的文字板泛著白光,胡亂地標示著時刻。橋欄很低,三叉的中央形成三角形,三個角上分別豎立著一座古雅的鈴蘭燈,每座鈴蘭燈都吊著四隻燈頭,但沒有全部點亮,月光照在沒有發光的電燈毛玻璃罩上,看上去白茫茫的,成群的羽虱無聲地聚集在燈光周圍。
河水被月光攪亂了。
大家隨著小弓首先站在這邊橋畔合掌祈禱。
附近一座小樓的一扇窗戶暗淡的燈火熄滅了,僅有的一個加班男子似乎下班回家了,他剛走出小樓,正要鎖門的時候,看到這邊奇異的光景,立即站著不動了。
女人們開始過橋了,一個個木屐踏得山響,接連不斷地走在同一條馬路上。誰知,一過了第一座橋,腳步立即沉重起來,就像走在檜木板搭的舞台上一般。她們走到三叉橋中央,只花了一點時間,但一到這裡,就像大功告成一樣,感到輕鬆多了。
小弓站在鈴蘭燈下,回頭看了看,又雙手合十膜拜,三個人照著她做了一遍。
按照小弓的想法,過三叉橋兩邊,就等於過兩座橋,過橋的一前一後,都做了祈禱,所以,在三吉橋必須做四次祈禱。
不時有出租車駛過,滿佐子發現車裡人帶著驚訝的神情,緊貼著車窗朝這裡張望。小弓對此也並非無動於衷。
來到區役所前邊,屁股對著區役所進行第四次合掌時,加奈子和滿佐子覺得能順利過第一第二兩座橋可以放心了,剛才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心愿,這會兒才感到是這個世界上的無價之寶。
滿佐子心裡想的是,要是不能嫁給R,乾脆一死了之。剛剛過兩座橋,強烈的心愿又增強了好幾倍。加奈子一門心思認為,沒個好丈夫,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滿佐子雙手合十的時候,心中一陣悲涼,眼角突然發熱了。
猛回頭看看旁邊,美奈煞有介事地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可她和我比起來,會有什麼心愿可求呢?美奈心裡只有空無一物的麻木感。滿佐子想到這裡,對美奈既輕蔑,又羨慕。
沿河岸南下,四個人來到由築地通往櫻橋的都營電車[東京都經營的路面有軌電車,和行人車輛共用一條街道]大街上,不用說末班電車早已過去,白日裡經秋陽曬得灼熱的兩條鋼軌向遠方伸延,閃著清寒的白光。
來到這裡之前,加奈子的小肚子莫名其妙地疼起來。是什麼東西引起的呢?一定是食物中毒了。一開始的徵兆是有點兒絞痛,走了兩三步就忘了。但忘記所帶來的安然情緒始終存在於她的心中,過度的意識終於產生裂紋,剛以為自己忘了馬上又出現了疼痛的徵兆。
第三座橋是築地橋。走到這裡才發現,位於都心的這座大煞風景的橋,橋畔竟然也忠實地種植了柳樹。這是一棵孤立的柳樹,平時坐車打這裡經過,誰也不會注意它。但這棵樹生長在一小片水泥地的縫隙里,忠實地迎著河風搖晃著枝葉。到了深夜,周圍喧鬧的建築猝然死去,唯有這棵柳樹依舊活著。
走過築地橋,小弓首先站在柳樹下,對著櫻橋合十膜拜。也許是肩負嚮導的職責而感到自豪吧,小弓肥胖的脊背很少像現在這樣挺得筆直。實際上,小弓不知不覺將自己的心愿忽略了,她只想到眼下最要緊的是平安無事地走過七座橋。無論怎樣,必須走過這七座橋,這就和自己的心愿必定要實現一樣重要。這種非常奇怪的心境,如同突然襲來的空腹感一般,她雖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是這樣度過人生的,但走在月下的道路上,信心越來越強,腰杆兒越挺越直,臉孔衝著前方,奔走不停。
築地橋是一座毫無風情的橋,橋頭四根石柱的形態也缺乏特色。然而,走過這座橋時,才能嗅到類似晚潮的水腥味兒,才能沐浴在海風裡,也能看到南面下游生命保險公司的霓虹燈,似乎向人們報告,快要接近海邊了。
走過這座橋,雙手合十的時候,加奈子疼痛逐漸加劇,覺得肚子一個勁兒向上頂。過了電車道,S娛樂場古黃色的大樓同河水夾道而立。走在這條路上,加奈子漸漸放慢了腳步,滿佐子看到了也跟著慢下來,但她又不能開口問加奈子哪裡不舒服。滿佐子看見加奈子兩手按著小腹,對自己皺著眉頭,這才好容易明白過來。
但是,領頭的小弓一直心性陶然,她毫無感覺地只顧昂首闊步走路,將其餘三人甩得遠遠的。
加奈子仿佛覺得一個好男人已經來到眼前,伸手就能抓住的時候卻怎麼也夠不到他。實際上,加奈子的臉孔已經失去血色,額頭滲出了油汗。人心都一樣,隨著下腹越來越疼,加奈子本來熱心祈望、越來越增加現實色彩的那樁心愿,不知怎的,突然喪失了現實性,她覺得這原本就是一種非現實的、夢幻般的幼稚的心愿。而且,她步履維艱,隨時抗拒著突如其來的劇痛。她甚至覺得,只要捨棄那種可望不可即的心愿,疼痛就會立即好轉。
第四座橋眼看就要到了,這時,加奈子用手輕輕搭在滿佐子的肩膀上,手指學著跳舞的動作,指指自己的肚子,搖搖汗水粘著鬢髮的臉孔,似乎說「我不行了」,猛地轉身跑回電車大道。
滿佐子本想去追她,但原路返回自己的心愿就失掉了。想到這裡,她只好踮起木屐齒來,轉頭張望著。
到了第四座橋畔,小弓這才開始覺察到,她也回過頭瞧著。
月光下,身穿白底藍色水波紋浴衣的女子,哪裡還顧得上臉面,拚命往回跑,呱嗒呱嗒的木屐聲在周圍的樓房間迴蕩。這時,只見一輛出租車正巧靜靜地停在角落裡。
第四座橋是入船橋,這座橋和剛才的築地橋正相反,必須從對面逆向通過。
三個人一起站在橋頭,同樣拜了拜。滿佐子牽掛著加奈子,但這種擔心不像平時那樣自然流露出來。落伍者只能走和自己不同的道路,她心中泛起一種冷酷的感懷。祈願是個人的事,即便在這種時候,也不能替別人分擔重任。這和登山隊員互相扶持、背負重物不同,有些事兒是不可以去幫助他人的。
入船橋橋頭低矮的石柱上連著一塊狹長的橫條鐵板,夜間看不清是綠色還是黑色,上面用白漆寫著橋名。橋身鮮明地浮現出來,這是因為對岸加德士[Caltex,美國石油公司]加油站靜止不動的明麗的燈火,照耀著寬廣的水泥地而又反射出來的緣故。
河水裡也能看到橋影所及之處小小的燈火。棧橋上建著古老而雜亂的小屋,擺放著花盆,招牌上寫著「屋形船」、「繩纜船」、「釣魚船」和「撒網船」,看樣子是尚未入眠的居民點燃的燈火。
從這一帶起,樓房的排列漸漸低下去,夜空顯得十分遼闊。仔細一看,明朗的月亮躲在雲層里,半明半暗。看起來,雲層越聚越厚。
三人平安地過了入船橋。
河水在入船橋前頭向右轉了個直角。到達第五座橋,還有老長一段路。必須沿著空闊的河邊大道一直走到曉橋。
右邊有許多高級飯館。左邊的河岸上隨處堆滿了施工用的石塊、小石子和沙子,黑乎乎一堆一堆的,有的占據著半個路面。不久,左邊河對面出現了聖路加病院的高大建築。
病院大樓映著朦朧的月色,壯大,巍然。頂端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光明耀眼,護衛在一旁的航空標識燈,明滅閃爍,清晰地區分開屋頂和天空。病院後面的會堂也點亮了燈火,哥德式玫瑰花造型的窗欞,高大而明亮。病院的每一扇窗戶依然透露著黯淡的燈光。
三個人默默地走著,都在腳步匆匆地趕路。這時間,滿佐子也不大想心事了。三個人都走出了一身汗。開始還以為是心理作用,但月光當頭的天空越來越怪,滿佐子的鬢角落下了最初的雨滴,所幸,雨沒有再變大的趨勢。
第五座是曉橋,前方出現了令人膽戰心驚的白柱子。造型奇特的水泥柱子上,塗著白漆。她們在柱子旁邊合十膜拜時,滿佐子的腳絆在橋面裸露的一段跨河的鐵管子上,差點兒摔倒了。一過橋就到了聖路加病院的門前花園。
這座橋不太長,況且三人走得都很快。小弓就是在剛過完橋的時候,遇見了倒霉事。
迎面走來一個邋遢女子,她敞著浴衣的前襟,抱著一個臉盆,披頭散髮地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三人面前,滿佐子一眼瞥去,披散著剛剛洗過的頭髮的臉一片慘白,把她嚇了一跳。
「等等,小弓小姐,你不是小弓小姐嗎?怎麼裝作不認識啦?喂,小弓小姐!」
佇立於橋上的女子,頗為詫異地側過頭來,堵在了小弓面前。小弓低著眉沒有回答。
女子的聲音很大,仿佛風穿牆而過,但力量失去了固定的支點。而且,那喊聲一樣高低,儘管是在呼喚小弓,卻像是在呼叫一個不在場的人。
「我才從小田原町浴池回來,好久不見了,我們很難得在這裡相會啊,小弓小姐!」
她的手搭在小弓的肩膀上,小弓只得抬起頭。這時,小弓想到的是,就算不做回答,可對方只要跟自己主動搭上句話,願望就隨之破滅。
滿佐子盯著女人的臉,腦子裡一閃,撇下小弓咚咚咚向前跑去。滿佐子記得女子的那張面孔,她是個老妓,似乎叫小緣,戰後曾短期在新橋露面,後來腦子有了問題,便退籍不當藝妓了。滿佐子還聽說,此人從到筵席上陪酒的時候起,就打扮得妖里妖氣,令人看了作嘔。聽說她後來到這一帶的一家遠房親戚家養病,現在好多了。
小緣記得同她相熟的小弓,這是當然的事,她忘記了滿佐子的模樣兒,這倒是她的僥倖。
第六座橋就在眼前,這是一座用綠漆鐵板搭建的小型界橋。滿佐子在橋頭草草做完禮拜,幾乎跑著過了界橋,一過橋就放鬆下來。定睛一看,小弓不見了,自己身後,緊跟著悶聲不響的美奈。
沒有了帶頭人,滿佐子眼下不知道第七座橋在哪裡。但她知道,沿著這條道路一直走下去,總會遇上一座同曉橋並行的橋。過了這座橋,心愿眼看就能實現了。
零星的雨滴再次打在滿佐子的面頰上。道路到達小田原町郊外一排批發倉庫之處,工地上的木板房遮住河面上的風景。一片昏暗。遙遠的街燈望過去很明亮,看來那邊的黑暗更加深沉。
臨危不懼的滿佐子這樣走夜路,因為心裡有一種願望作支柱,並不感到怎麼害怕。但是,緊跟自己身後的美奈木屐的響聲,越走越沉重地壓在心頭。那聲音聽起來很繁亂,不過,比起滿佐子的細碎腳步聲,顯得單調又沉悶,仿佛一種嘲諷的聲音始終纏著自己不放。
加奈子掉隊前,美奈的存在就在滿佐子心裡喚起類似輕蔑的某種東西,她總有些不放心。眼下兩人單獨在一起,這位山里姑娘究竟藏著什麼心事呢?即便自己不願去想,也還是一直記掛在心裡。這個懷著難以捉摸的願望的身板結實的女子,緊緊盯在屁股後邊,這使滿佐子很是膩味。比起膩味,不安也越來越強烈,甚至近乎恐怖了。
滿佐子不知道別人的願望會這般令自己厭惡。身後就像跟著一團黑影,這和加奈子以及小弓心中那種一看就明白的透明的願望完全不同。
……想到這裡,滿佐子覺得應該拚命抓住自己的願望,越發加以珍視。她想起R的容顏,想起他的聲音,想起他青春的呼吸。然而,驟然之間,這些影像又飄散了,再沒有結成從前的那種圖像。
應該儘早過第七座橋,在那之前,只管一心無掛礙地趕路才是。
走著走著,遠遠望到了街燈,看來就是橋頭燈,漸漸接近廣闊的路面了,看來快要到達橋跟前了。
剛才遠遠看到的街燈直射著橋頭小公園的沙地,點點雨滴黑蒙蒙地穿透其間。果然是一座橋。
三味線盒子形狀的水泥柱子上,標著「備前橋」的字樣,柱子頂端亮著微弱的燈光。一看,河對岸左側是築地本願寺,夜空中高高聳峙著藍色的大屋頂。為了不走回頭路,過最後這座橋後先到築地,從「東劇」通過演舞場前,就可以回家了。
滿佐子鬆了口氣,走到橋頭雙手合十,為了填補趕路剩下的這段空白,懇切而鄭重地專念於祈禱。但是,在別人看來,美奈依然亦步亦趨,她將厚厚的手掌合在一起,實在叫人看不慣。祈願也失去了一定的方向,滿佐子的心裡不住泛起這樣的語言:
「不把她帶來就好了,真是討厭。真不該把她帶來。」
……這時,滿佐子聽到一個男子在叫她,身子一陣哆嗦。那裡站著一位巡邏的警官。他是個年輕的警官,面色緊張,聲音高亢。
「幹什麼呀?這麼晚還到這裡來。」
滿佐子聽到叫聲,心想,只要一張口一切都完了,所以沒有吭聲。但是,警官接連不斷地高聲追問,立即使滿佐子想到,警官看見深更半夜年輕女人站在橋頭,一定以為是想投河自盡吧。
滿佐子不能回答。這種場合滿佐子應該示意美奈,讓她代替自己回答。儘管她很遲鈍,總還有個限度。滿佐子拉拉美奈的連衣裙,一個勁兒啟發她。
美奈不管怎麼不機靈,也不至於如此蠢笨。但是,美奈就是冥頑不化,是堅守一開始對她的囑咐,還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心愿呢?滿佐子見她死不開口,自己不覺呆住了。
「快回答!快回答!」
警官變得聲色俱厲。
滿佐子打算快步跑過橋去再加以說明,於是擺擺手猛然奔跑起來。這座設有綠色護欄的備前橋,欄杆成拋物線狀,整個橋面呈鼓形。滿佐子拔腿就跑,這時她看到美奈也跟著向橋上狂奔。
到了橋中心,滿佐子被追上來的警官抓住了膀子。
「想逃跑嗎?」
「什麼逃跑,說得太過分啦。你把我的膀子拽得好疼呀!」
滿佐子不由大喊起來。她帶著怨恨的眼神望著橋對面,心想這下子自己的心愿完全破滅了,這時,她發現大功告成的美奈,正在專心地做著第十四回祈禱。
滿佐子回到家號啕大哭,母親不分青紅皂白地訓斥美奈。
「你究竟許的什麼願?」
美奈聽了,只是傻笑,不作回答。
兩三天後,滿佐子遇見了好事,心情高興起來,她又反覆追問美奈,一個勁兒逗弄她。
「你到底想些什麼呀?說吧,我不會怪你的。」
美奈依然只是莫名其妙地傻笑。
「我恨你,美奈,你這個人真可氣!」
滿佐子笑著,她用精心修剪過的銳利的指甲,捅捅美奈圓乎乎的肩膀。她的手指被富有彈力的堅實的肉塊頂回來,指頭留著麻木的觸感,不知道如何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