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 · 卷十一
晏元獻為相,求擇婿於範文正,文正曰:「公女若嫁官人,則仲淹不敢知;必求國士,無如富高者。」高即文忠公弼舊名也。《孫公談圃》乃謂元獻門下常賣人王青善相人,一日夫人召相其女,遽曰:「國夫人也。」又曰:「恰有一秀才姓富,須做宰相,明年狀元及第。」夫人以告元獻,遂使人通好,云云。不知何據。
《談圃》記曾魯公七十餘病痢,鄉人陳應之用水梅花、臘茶服之,遂愈。但不知水梅花是何物。
《龍城錄》載:王宏,濟南人,與唐文皇少為同學,從受八體書;既登極,訪宏,隱去不見。此吾鄉之嚴子陵,而志乘佚不載,故著之。
俞次尚字退翁,湖州人,官屯田員外郎,與妻皆達禪理。次尚病,呼其妻曰:「我將死。」時二子在外,妻曰:「我欲先死,君俟諸子至未晚也。」言訖奄然而化。已而諸子至,次尚曰:「吾亦行矣。」即趺坐化去。孫莘老為表其墓。此與龐公靈照事同,見《談圃》。
《舊唐書賈飠束傳》但言祖渭,父寧。《龍城錄》則云:「飠束父名,字師道,才吏也。五十歲,棄家隱伊陽鳴皋山,著書二十卷,號鳴皋子。山中人言其仙去。子飠束,亦有才,然不逮於父風。」
予為盤山釋智朴題詩,用「苗茨」字。朴疑之,書詢出處。按《洛陽伽藍記》,奈林南有魏明帝苗茨之碑。楊之釋曰:「以蒿覆之,故云苗茨。」
天下梵剎皆以內典字義為名,予昔奉使四方,見亦有不盡然者。如太湖道中有釣魚寺,成都青羊宮本桃花尼寺;重慶塗山上有相思寺,因山有相思竹,故名,亦可異也。
姑蘇士人家玉蟾蜍一枚,皤腹中空。每焚香,置爐邊,煙盡入腹中;久之,冉冉復自蟾口噴出。
濠州含桃閣下,地得石匣,匣中有巨編數帙,乃陳留鄭向所述《五代開皇紀》三十卷。乾興元年,向以尚書屯田員外郎為郡守,瘞此書於閣下,有銘云云,見《墨莊漫錄》。按乾興乃真宗末年年號,此書在薛居正後,歐陽修前,而世罕知者,不知尚有傳本否也。
古來武人能詩,如宋沈慶之:「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梁曹景宗:「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北齊斛律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高敖曹:「壟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唐王智興:「三十年前老健兒,剛被郎官遣作詩。江南花柳從君詠,塞北煙霜獨我知。」宋曹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為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堂前昨夜秋風起,羞睹盤花舊戰袍。」岳鄂王飛:「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明郭定襄登:「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胡云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游。」湯胤績:「苜蓿含花草露斑,奚奴擾擾出沙灣。塵飛大夏三千里,泥滿東風十二閒。直內銅符初上繳,征西鐵甲未東還。可憐絕代賢王手,少畫漁陽阿犖山。」戚武毅繼光:「畫角聲傳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邊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元戈銷殺氣,未妨白髮老邊才。勒名峰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台。」右偶舉數篇,皆見英雄本色,有文士所不能道者。又如宋之劉涇、賀鑄、韓蘄王世忠,明之沐昂、俞大猷、李言恭、萬表、陳第輩,不可枚舉,孰謂兜鍪之流只解道「明月赤團團」也。唐高崇文「誰把骨孝兒射雁落,白毛空里亂紛紛」,雖俚語,亦不凡,可並謝胡撒鹽之句。
元間,明州士人陳生附賈舶泛海,遇風,引至一島,見有精舍,金碧明煥,榜曰天宮之院。堂上一老人,據床而坐,神觀清癯。左右環侍,白袍烏巾者約三百餘人,自言皆中原人,唐末避亂至此,不知今幾甲子也。山巔一亭,榜曰「笑秦」。問老人為誰,曰:「唐相裴休也。」山中生人參甚大,多如人形。生欲乞數本。老人曰:「此物鬼神所護惜,不可經涉海洋。山中金玉,任爾取之。」又云:《楞嚴》乃諸佛心地之本,當循習之。」復令人導之登舟,轉盼之頃,已至明州矣。右見《墨莊漫錄》(《人參譜》)。
天平山僧得蕈一叢,煮食之,大吐,內三人取鴛鴦草啖之,遂愈,二人不啖,竟死。鴛鴦草,藤蔓而生,黃白花對開,治癰疽腫毒尤妙,或服或傅皆可。蓋沈存中《良方》所載,即金銀花也。又曰老翁須,《本草》名忍冬。先方伯贈尚書府君《群芳譜》云:一名鷺鷥藤,又名金釵骨。
蜀、洛之黨亦曰許、洛,蓋以潁濱晚居許田。然東坡卜居陽羨而葬郟,未嘗一日居許也。《墨莊漫錄》云:崔德符、陳恬叔易皆戊戌生,田晝承君、李チ方叔皆己亥生,並居穎昌陽翟,為許黨之魁,時號戊己四先生。蓋是時東坡及黃、秦之歿久矣,而黨論猶未息,此蜀、洛諸君子賢知之過,毋乃為紹述諸壬人所笑耶?
《墨莊》云:「濟南為郡,在歷山之陰,水泉清冷,凡三十餘處。」予按濟南七十二泉,其名具載《齊乘》,實不止三十餘也。又雲李格非文叔作《歷下水記》,敘述甚詳,文體有法,惜不與《洛陽名園記》並傳。
王安石常患偏頭痛,神宗賜以禁方,用新蘿蔔取自然汁,入生龍腦少許,調勻,昂頭滴入鼻竅,左痛則灌右鼻,右即反之。
米元章論書云:「江南吳完、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吾兒尹仁與之等。幼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按尹仁即友仁也,今人止知其畫,尹知書,則知之者益鮮矣。
元章論唐人書最不喜柳,雲柳出歐陽,而為怪醜惡札之祖,自此世人始有俗書,其弟公綽乃不俗。予昔兩至成都,謁武侯廟,廟有裴度撰碑,公綽書也。
宋時制墨名家,有潘谷、陳贍、張谷,又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圭、金華潘衡;宣政間有關、關、梅鼎、張滋、田守元、曾知唯、桐柏張浩、河東解子誠、韓偉,可與李氏父子相甲乙。
藏書之富,有宋宣獻、畢文簡、王原叔、錢穆父、王仲及、荊南田氏、歷陽沈氏、譙郡祁氏、曾攵彥和、賀鑄方回。
乙酉,有書賈來益都之顏神鎮,攜蘇過叔黨《斜川集》,僅二冊,價至二百金有奇,惜未得見之。
《野客叢書》云:或有書是非字為氏飛者,固好奇之過,然不可謂無所本。以氏為是,如《漢志》「至玄孫氏為莊王」是也;以飛為非,如漢碑「飛陶唐其若是乎」是也。
昔人謂江左禁書疏往來,故右軍帖多稱死罪,以當時有禁也。然孔廟漢碑魯相奏記,司徒司空府首具年月日魯相某等叩頭死罪敢言云雲,末又雲某惶恐叩頭死罪。又孔文舉、繁欽、陳琳諸人皆用之,則非自右軍始矣。
世疑桑欽著《水經》成一家言,何以《後漢文苑》不為立傳。陸儼山引《漢孔安國傳》,徐敖以《毛詩》傳塗渾子真,子真傳桑欽君長,當是西漢末人。
《康節外紀》云:「邵某與常秩同召,某卒不起。」又云:「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紛然以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秩引對,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諫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而介甫主之,不忘秩之本末如此。不知永叔何為取之?」
「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宋人杜常詩也。按常為昭憲皇后族孫,第進士,歷官工部尚書;而《霏雪錄》以為杜牧詩,誤矣。《畫墁錄》云:「神宗聞昭憲之家有登第者,甚喜,有旨令上殿。翼日,謂執政曰:『杜常第四人登第,卻一雙鬼眼,可提舉農田水利。』」即此杜常也。
東坡詩云:「詩文豈在多,一頌了伯倫。」朱少章謂《藝文志》載《劉伶集》三卷,伯倫非他無文章。鍾退谷謂劉虛生平詩才十四首,予觀獨孤及《三賢論》及殷寅所嘆虛之長不止於詩,詩亦豈止十四首。但此一頌、十四詩足以不朽其人,他文可不必傳,政如白頭花鈿滿面,不如美人半妝耳。山谷《豫章集》最多,而晚年自刪其詩,止存三百篇;徐昌毅自定《迪功集》亦最少,二公正得此意。予生平為詩不下三千首,門人盛侍御誠齋(符升)、曹祭酒峨眉(禾)為撰《精華錄》,意存簡貴,然所取尚近千首,愧山谷、昌谷多矣。
朱少章《詩話》云:「黃魯直獨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成之地,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語入微,可與知者道,難為俗人言。
《物類相感志》云:「芽茶得鹽,不苦而甜。」乃知古人煎茶,必加姜鹽以此。然茶取其清苦,若取其甘,何如啜蔗漿棗湯之為愈也。
陳仲醇云:溧陽人家有鍾離權書花押,如一劍狀。則是神仙亦有押字。
唐牛、李之黨,贊皇君子,功業爛然,與裴晉公相頡頏,武宗之治幾復開元、元和之盛,其黨又皆君子也。僧孺小人,功業無聞,怛悉謀維州一事,怨恫神人,其黨李宗閔、楊虞卿之流,又皆小人也。二人之賢不肖如薰蕕然,不難辨也。自蘇潁濱二人皆偉人之說出,謂僧孺以德量高,德裕以才氣勝,而賢不肖始混淆矣。初僧孺尉嵩縣,而水中灘出,有涑一雙飛下,僧孺果入西台。陳仲醇云:「奇章入台,當以鴟梟應之。」此雖戲論,實公言耳。吾宗鶴尹兄,工於詞曲,晚作《籌邊樓傳奇》,一褒一貶,字挾風霜,至於維州一案,描摹情狀,可泣鬼神。嘗屬予序之,而未果也。今鶴尹歿數年矣,憶前事,為之憮然,聊復論之如此,將以代序,且以見傳奇小技,足以正史家論斷之謬誣也。鶴尹大父緱山先生作《郁輪袍》及《裴湛和合》二曲,詞曲家稱為本色當行。
何大復《平涼詩》云:「惟余青草王孫路,不屬朱門帝子家。」莫中江以為李滄溟在河南時作,人與地皆誤也。
濟南府城東三十里王舍人店,萬曆間耕者得片石于田中,刻「讀書台」三字,乃蘇長公書也。按元遺山《濟南行記》以為宋張公讀書處。舉進士,仁宗朝知掖縣,奏免登萊租稅,後以戶部侍郎致仕。或雲是其兄揆。揆字貫之,通《易》、《太玄》,陳執中薦為龍圖閣直學士,進翰林侍講學士雲。
徐渭《墨芍藥》一軸,甚奇恣,上有自題云:「花是揚州種,瓶是汝州窯。注以東吳水,春風鎖二喬。」字亦怪丑。予少喜渭詩,後再讀乃不然,只是欠雅馴耳。
《後山談叢》云:「齊之龍山鎮有平陵故城,高五丈四,方五里。附城有走馬台,其高半之,闊五之三,上下如一。其西與南則在內,東北則在外,莫曉其理。」按東平陵城,唐之全節縣也,即古譚子國,《詩》所謂「譚公維私」者也。故城址尚存,走馬台則不可辨識矣。城東門有漢夏侯勝墓。
後山云:「趙內翰彥若家有南唐澄心堂書目,才三千餘卷,有建業文房之印。」
永叔論書喜李西台,而《集古錄》不取張從申。秦兵部學西台書,文忠在亳,問秦「西台何學」,曰:「張從申也。」今金陵棲霞寺碑乃從申書,豈文忠偶未睹耶?
印章舊尚青田石,以燈光為貴。三十年來閩壽山石出,質溫栗,宜鐫刻,而五色相映,光采四射,紅如,黃如蒸栗,白如珂雪,時競尚之,價與燈光石相埒。近斧鑿日久,山脈枯竭,或以芙蓉山石充之,無復寶色,其直亦不及壽山五之一矣。二山皆在福州。
語云「棗不救儉」,言歉歲不宜棗也。康熙甲申歲仍儉,而棗倍收;乙酉歲豐,棗亦收,語不皆驗。
寒食麵、臘月雪為糊,則不蠹。宋王文憲家以皂莢末置書中,以辟蠢。
王州《觚不觚錄》云:「親王體至尊,於文武大臣投刺作書,有稱王者別號者,不稱名,惟今魯王一切通名。自分宜當國,而親王無不稱名矣,至江陵而無不稱晚生矣。當其時襲封者,至稱門生。」按宋朝儀,親王班宰相之下,已乖大體,況以天潢之尊,降而稱晚生、門生乎?其褻越已甚,而權相之氣焰亦可想見,又何怪士風之不競乎!
江陵媚大馮保,刺稱晚生。以江陵之薰灼,至使群臣上疏不敢斥名,親王、次輔皆稱晚生,在外布、按二司至行跪禮,而屈體媚乃如此,可謂羞朝廷而辱當世之士矣。
御史於左都御史、副都御史,例用上銜名帖,即升遷至大官,仍稱晚生不改。予以康熙庚午為副院,今梅少司馬桐崖(釒)為御史,掌京畿道;後九年,予為掌院,梅已為副院,猶稱晚生,及出為閩撫,不改也。金少司寇(璽)亦嘗為屬,同時為副院,亦稱晚生,及出為楚撫,則改稱侍生,不知用何例也。
各道御史掌道,論俸之先後一定不易,惟協理則總憲批委,遂多趨避。如河南、江南、浙江三道缺協理之員,則人競趨之,台規不肅,為日已久。予為掌院,凡協理一按,俸次先後不許越次。至內升京卿,初薦常百子翼聖,後薦李質君斯義、陳大年齊永,皆以久次掌河南道者,無所容其營競。後常至大理寺卿,陳至太常寺少卿卒。李今為福建巡撫。此亦所以崇恬退抑奔競之道,而前後皆不盡然。
翰林有對房師生之例,自明代相沿至今。州謂三品已上則不復敘,然予見王大宗伯涓來(澤弘)為吏侍,杜大司馬肇余(臻)為尚書,每相遇,杜執弟子禮益恭,此盛德足以風世也。州又言常熟嚴文靖公(訥)以嘉靖甲辰會試,分領《詩經》房,瞿文懿(景淳)以本經中式,乙未再分房,李文定(春芳)亦以本經中式,皆不稱門生,不可解也。
明舊例,五部尚書避大學士,惟吏部尚書不避,相遇則下輿而揖。今吏部亦與五部尚書同矣。州謂蒲州楊襄毅公為太宰,位望俱重,侍郎以下皆遠避,後起掌兵部,亦然。
明舊例,太常、光祿、太僕寺正卿皆避侍郎。州議其非,今無是矣,即遇尚書亦不避也。若翰林庶常以至內閣中書舍人遇尚書、都御史,亦分途抗行不避,不知何說。
州載吳中陸子剛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銀,趙良璧之治錫,馬勛治扇,周之治商嵌,呂愛山治金,王小溪治瑪瑙,蔣抱雲治銅,皆比常價再倍,其人或與士大夫抗禮。
《文房寶飾》云:養筆以硫黃水舒其毫。東坡以黃連煎湯調輕粉蘸筆頭,候干收之。山谷以川椒黃櫱煎湯磨松煙,染筆藏之,尤佳。又東坡作墨,以高麗煤,契丹膠為之。
倪雲林每作畫必題一詩,多率意漫興,惟《妮古錄》載一詩最佳,云:「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黃。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又顧阿瑛題文與可竹云:「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寫竹枝。一段枯梢三作折,分明雪後上窗時。」風致不減雲林。
昔在京師,從宋荔裳(琬)所見元朱碧山所制銀槎,乃太乙仙人,一時多為賦詩,以為張騫事,非是。《妮古錄》云:「曾見所作昭君像,琵琶乘騎,眉發衣領,花繡鬃鬣,種種精細。馬腹上豆許一穴,其中嵌空,琵琶上刻『碧山』二字。」
《群碎錄》云:書曰帙者,古人書卷外必用帙藏之,如今裹袱之類。宋真宗取廬山東林寺《白居易集》,命崇文院寫較,包以斑竹帙送寺。嘗於秀水項氏見王右丞畫一卷,外以斑竹帙裹之,雲是宋物。帙如細簾,其內襲以薄繒,故帙字從巾。
內典云:「福不唐捐。」今謂亭館無壁曰唐肆。唐訓空。
《續文獻通考》載劉辰翁《須溪集》一百卷,今所傳止《記略》二卷,及批點《老》、《莊》、《列》、《班》、《馬》、《世說》、摩詰、子美、長吉、子瞻詩九種耳。
《太平清話》云:「朱竹,古無所本,宋克仲溫在試院卷尾以朱筆掃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然閩中實有此種,紅如丹砂。
明仁宗賜禮侍金問《歐陽居士集》凡二十冊,遭回祿,失其八,後在文華殿從容言及賜書事,宣宗促命內侍補之復完。余聞曹舍人貞吉雲,官典籍日料檢內府藏書,宋刻歐陽集凡有八部,竟無一全者。蓋鼎革之際散軼,不可勝道矣。
王介甫狠戾之性,見於其詩文,可望而知,如《明妃曲》等,不一其作。《平甫墓誌》,通首無兄弟字,亦無一天性之語,敘述漏略,僅四百餘字。雖曰文體謹嚴,而人品心術可知。《唐宋八家文選》取之,可笑。
屠隆長卿令青浦,梁辰魚伯龍過之,為演《浣紗記》,遇佳詞,輒浮以大白。昔袁荊州籜庵(於令)自金陵過予廣陵,與諸名士泛舟紅橋,予首賦三闋,所謂「綠楊城郭是揚州」者,諸君皆和,袁獨制套曲,時年八十矣。曲載《紅橋倡和》。昔張子野與東坡會飲垂虹亭,年亦八十。
司馬子長采《左氏內外傳》、《國策》、《世本》以為《史記》,楊用修取《華陽國志》、王象之《紀勝》、《成都碑目》、費著《器物譜》、《蜀錦譜》、《蜀箋譜》以為《蜀志》,昔人謂可以為修志乘法。予見康對山《武功志》前幅,載織錦璇璣詩圖,劉九經《志》前幅,載武侯木牛流馬圖,殊有別趣,但如此佳料不易得耳。
秦少游有姬邊朝華,極慧麗,恐妨其學道,賦詩遣之至再。後南遷過長沙,乃眷一妓,有「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之句,何前後矛盾如此?
畫家界畫最難,如衛賢、馬遠、夏圭、王振鵬皆以此專門名家,不足貴也。郭忠恕畫山水入逸品,乃工界畫,斯足異耳。論詩文當以是推之。或雲忠恕以篆籀畫屋。
李義山記滎陽鄭官象州,得怪石六,輦運以歸,費俸錢六十萬;後還長安,無居宅,妻兒寄人舍下。余讀而笑之,既稱廉吏,安所得六十萬錢?鬱林石殆不如此。
予最愛湯義仍先生絕句:「清遠樓中一覺眠,雨鳩風燕乍晴天;年來愛作團欒語,不得中男在眼前。」昔丁卯、戊辰間,予家居,而第三男啟氵方官文登廣文,嘗寫此詩寄之,以代家書,真不減子由彭城逍遙堂絕句也。興觀群怨,學詩者當於此等求之。
張景山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桂樹,其文黑,枝葉老勁,雖工畫者不能為。又呂東萊蓄一犀帶,中有月影,過望則見。範文正家一古鏡,背具十二時,如博棋子,每至某時,則棋中明如月。又季雁山一爐,幕上有十二孔,應時則香出。
趙松雪《鵲華秋色圖》,為周密公謹作,山頭皆著青綠,全學右丞。公謹家世濟南,流寓吳興,故松雪為作此,以寄其故鄉之思。密常著《癸辛雜識》、《雲煙過眼錄》諸書。癸辛,所居巷名,猶許渾之丁卯橋。
康熙中嘗命畫苑寫耕織圖,御製詩冠其上方,刻印頒行。按此圖始於宋於潛令四明樓作耕織圖以獻思陵,各系五言八句詩,逐段有憲聖皇后題字。
古人文章,身後所託不一,如白居易以轉輪藏,唐球以瓢,劉蛻以冢,陸龜蒙以白蓮寺佛腹。後百千年必有知者,何必藏之名山,副在通都耶!
梅梁有二,會稽禹廟梅梁,乃大梅山所產梅樹,張僧繇畫龍其上,夜大風雨,飛入鏡湖,與龍斗,乃以鐵索鎖之。晉謝安石作新宮,造太極殿,少一梁,忽有梅樹流至石頭城下,取為梁,殿乃成,畫梅花於其上。
予昔奉使廣州,親見篳麻樹、翩豆樹、茄樹。昨閱一書,言西土甘草亦有成大樹者,皆異聞也。
袁淑《山公九錫文》、沈約《修竹彈甘蕉文》、韓愈《毛穎傳》之類,偶然遊戲,後來作者遂多。吾鄉賈公三近嘗輯《滑耀編》若干卷,先生父方伯贈尚書府君曾屬毛子晉刻之汲古閣。又嘗見《文府滑稽》一書,皆此等文也。
會稽女子商婉人能詩,工楷法,常仿吳彩鸞寫《唐韻》,作廿三先廿四仙。武林沈間芳(名蓀)為題絕句云:「簪花舊格自嫣然,顆顆明珠貫作編。始識彩鸞真韻本,廿三廿四是先仙。」商本老學究女,兼能制舉文字,嘗手評沈文一卷。又有詩贈之云:「細筆猩紅絕妙辭,掃眉窗下拜名師。從來玉秤稱才子,樓上昭容字婉兒。」
門生沈間芳又雲,康熙壬子為河道總督,請主任城書院,有諸生饋墨數丸,雲是土人所制,形如掘丸,磨之甚黝黑。則充墨至今猶有傳其遺法者,惜予未及見之。
杭州臬署本宋岳忠武王宅,東偏有王祠,祠後又有一祠,並祀文信國及元伯顏。養濟院則祠嚴嵩為土地,皆不知起於何時。
間芳嘗與友人泛西湖,未幾雨作,座有請乩仙者,至則書一絕句云:「才散笙歌罷綠麼,冷風疏雨上輕ザ。問予名字真消息,曾向王維雪裡描。」叩之,自云:「綠天仙子,賈秋壑半間堂後植蕉百本,予乃其中之得靈氣者,現美人身,侍書於巾峰洞天。」翼日跡之,果有巨蕉一本,樵牧不侵,遂醵金構精舍其側,自後數降乩與諸生倡和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