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 · 卷十二

王士禎 《香祖筆記》
康熙甲申十二月,蘇州洪生者與客談次,忽空中有聲,舉頭視之,見一人左手抱冊,右手持杖,黃巾黃衫,御風而過,頃刻漸遠,猶見衣角。出問市人,亦多見之。 間芳雲,曾見諸生中有油姓、煙姓。 粵東撫署即尚藩故王宮,東園有樹一株,結實如枇杷,中空似有核而脫去,竟無能名之者。亦異植也。 先兄《考功集》詩屢經芟削,最後止刻四卷,佳句佚者頗多,略記一二,如《濰縣道中》云:「人煙通下密,橋路繞東丹。」《夏夜詞》云:「夢覺聞花漏,星河一帶橫。」《感興》云:「大人有賦言仙意,內景何方駐聖胎。」此類尚伙。予少時詩,如《送人知鄞縣》云:「天晴真臘樹,日射灌門潮。」分賦菊名《孔雀尾》云:「未登嵇氏狀,卻號孔家禽。」《贈徐東痴》云:「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台。」《過郡城》云:「郭邊萬戶皆臨水,雪後千峰半入城。」《舟中小飲》云:「行藏略已同仙尉,得失何妨任老兵。」余亦頗有可存者,今略識其概耳。 《雪蕉館紀談》云:「明玉珍在蜀,有成都人陸子良能造薛濤箋,工巧過之。玉珍建搗錦亭於浣花,置箋局,俾子良領其事。」今萬里橋東有蜀府造箋白石盆,鏤刻甚精,然距浣花尚數里。 又云:「陳友諒在南昌,喜食玉葉羹,乃以西山羅漢萊、曲江金花魚為之。」按曲江隸豐城,宋元太后為金人所追,投金花於此祈風,改名金花潭。 倪雲林小畫一軸,上題字云:「三月四日,解後德方郎官九成掾使於荊溪之上,相從及旬而別,因九成征予畫,並賦詩:剡掾學阮掾,宛然西晉風。百年聊復爾,三語將無同。載酒來溪上,看山入剡中。孤帆逐雲樹,煙雨滿春空。淨因庵主瓚。」沈石田摹大痴山水,自題云:「山疊氣未充(按:此「充」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衍迤勢叵窮。溪壑互中涵,草樹發青紅。縹緲神仙居,隱現金銀宮。飛霞隔鸞鶴,叢笙思閬風。誰從此招手,度我逍遙翁。時弘治辛亥九月下浣沈周。」右二幅皆於濟南朱氏楓香閣觀。 予於前卷太息郟縣仝軌之遇,以為陽康乃心與軌前後皆以詩見知,而有遇有不遇,皆命也。乙酉九月,予歸田且近一載,一日得河南題名小錄閱之,則軌居然領解額第一。自喜老眼無花,因檢篋中軌所寄詩尚存,輒錄於此,與識者共質之雲。「華星炯炯羅秋穹,帝車正色臨天中。今古文章各司命,龍門吾代趨王公。賤子曾公公從祖,大羅天詠霓裳同(萬曆乙未)。孔李通家逾百載,日月泥塗牛馬風。何況虞廷儀,和聲應答唯笙鏞。鶴唳鶯啼喑不發,草間誰敢矜寒蛩。東平牙齒濫餘論,江天颯颯羞吳楓。新文底用把小陸,飛夢已過屍鄉東。驚聞面赤汗浹背,進退交惑心忡忡。灑掃何年懷四本,聊將耳學思擊蒙。騷經詩史立忠義,豈徒排比鋪陳工。霧夕芙蕖詫沈范,區區兒女塗青紅。劉生示我漁洋集,南海蜀道爭豪雄。工部吏部水赴海,白公蘇公金在熔。深林二月亂桃李,大江百怪騰蛟龍。餘子我亦輕狹陋,如公誰不懷朝宗。恨不遭公問緒業,微言日日開心胸。莫訝投詩未相識,平生一瓣曾南豐。」 太倉孝廉吳樞字大年,言其叔廩膳生某授徒學宮之側,諸童子苦之。時有乞兒曰張鬼子者,形貌怪丑,每夜宿城隍廟下,乃群往商於鬼子,欲其暮夜假鬼物以駭之。鬼子曰:「諾。然必得朱書符票如官司勾攝狀乃可。」眾如其言。一日日未晡,吳方危坐,鬼子忽從窗入,持符示吳曰:「奉命勾汝。」吳素識之,曰:「汝乞幾張某,何事相嬲!」鬼子曰:「冥司符在,豈誑耶!」挾吳自窗徑出。眾驚視,吳已卒,鬼子亦不復見。 毗陵一士大夫,妻頗能詩。既而納一姬,處之別館,夫人偵知,將自往掩取之,倉皇無計,攜姬渡江,假寓廣陵。夫人追之,至京口江岸,不敢渡而歸。一日,座客述之,余曰:「所謂長江天塹,天之所以限南北也。」一座大笑。 吾郡遺文,惟晁無咎《北渚亭賦》最為瑰麗,有淮南小山之遺風。其序曰:「北渚亭,熙寧五年集賢校理南豐曾侯鞏守齊之所作也。蓋取杜甫《宴歷下亭》詩以名之。風雨廢久,州人思侯,猶能道之。後二十一年,而秘閣校理南陽晁補之來承守乏。侯於補之丈人行,辱出其後,訪其遺文故事,廑有存者。而圃多大木,歷下亭又其最高處也。舉首南望,不知其有山。嘗登所謂北渚之址,則群峰屹然,列於祠上,城郭井閭,皆在其下。陂湖迤邐,川原極望,太息語客,想見侯經始之意,乃徹池南葦間壞亭,徙而復之。」賦見《雞肋集》第二卷。今水面亭、歷下亭皆在明湖之南,而湖北水關之西有小圃,傳為北渚亭故址,尚有古屋數椽,修竹數十竿。其地瀕湖背城,絕無高明爽塏之觀,不知子固所創,無咎所賦,果此地否?因讀《雞肋集》而識之,俟訪諸故老。 俗人傳訛襲謬,有絕可笑者。兗州陽穀縣西北有冢,俗呼西門冢,有大族潘,吳二氏,自言是西門嫡室吳氏、妾潘氏之族。一日社會,登台演劇,吳之族使演《水滸記》,潘族謂辱其姑,聚眾大哄,互控於縣令。令大笑,各撲一二人,荷校通衢,朱批曰:「無恥犯人某某示眾。」然二氏終不悟也。從侄過陽穀,親見之。 徐神翁謂蔡京曰:「天上方遣許多魔君下生人間,作壞世界。」蔡曰:「安得識其人?」屍徐笑曰:「太師亦是。」按《水滸傳傳奇》首述誤走妖魔,意亦本此。然不識蔡京為是天罡,為是地煞耳。神翁語見《錢氏私志》。 晁無咎《陌上花》八首,工妙不減蘇公。其二篇云:「娘子歌傳樂府悲,當年陌上看芳菲。曼聲更緩何妨緩,莫似東風火急歸。」「荊王夢罷已春歸,陌上花隨暮雨飛。卻喚江船人不識,杜秋紅淚滿羅衣。」 無咎《將別歷下》詩云:「來見紅蕖溢渚香,歸途未變柳梢黃。殷勤趵突溪中水,相送扁舟向汶陽。」「鴛鴦繞漁梁,搖漾山光與水光。不管使君征棹遠,依然飛下舊池塘。」《將行陪貳車觀燈》云:「行歌紅粉滿城歡,猶作常時五馬看。忽憶使君身是客,一時揮淚逐金鞍。」《譙郡對酒憶玉函山》(自註:齊州西樓對此山)云:「不遣西樓對此山,宋譙頻綴副車銜。今年重污花前酒,猶是揚州別駕衫。」 蘇潁濱從事吾郡,作《閔子祠堂記》、《濼源石橋記》,又《和孔武仲濟南四詠環波亭》云:「過盡綠荷橋斷處,忽逢朱檻水中央。」《北渚亭》云:「西湖已過百花汀,未厭相攜上古城。」據此,則北渚亭當在北城之上不疑。《鵲山亭》,《檻泉亭》,檻泉即趵突也。又《和李誠之待制燕別西湖》,西湖即明湖之西偏,曾子固詩亦稱西湖。又《西湖二詠》,又《徐正權秀才城西溪亭》云:「溪上路窮惟畫舫,城中客至有罾魚。」徐,石介之婿也。又《次韻李昭敘燕別湖亭》,又《游泰山四首初入南山》云:「茲人謂川路。」今黃山鋪已南至泰山,皆名川路,故其下又云:「嘉陵萬壑底,棧道百回屈。崖互崢嶸,征夫時出沒。」因川路以寄故鄉之思也。《四禪寺》,《靈岩寺》,《岳下》,又《舜泉復發》,又《答徐正權謝示閔子廟記》,又《舜泉詩》四言,序曰:「始余在京師,聞濟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魚之利與東南比。會其郡從事闕,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問之,其人云,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明年夏雖雨,而泉不作。相與驚曰:『舜其不復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麥禾薦登,泉乃復發。民歡曰:『舜其尚顧我哉!』泉之始發,瀦為二池,釃為石渠,自東南流於西北,無不被焉。灌濯播灑,蒲蓮魚鱉,其利滋大。因為詩,使祠者歌之。」詩不具錄。按李公擇亦為齊守,而歷下詩不多見,惟潁濱集有《和公擇赴歷下道中雜詠十二首》耳。公擇、子由,在齊正同時也。 潁濱《棲賢寺記》,造語奇特,雖唐作者如劉夢得、柳子厚妙於語言,亦不能過之:「入棲賢谷,谷中多大石,岌で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渡橋而東,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練,橫觸巨石,匯為大車輪,流轉洶湧,窮水之變。石壁之址,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於檐上。杉松竹箭,橫生倒植,蔥茜相糾。每大風雨至,堂中之人,疑將壓焉。」予游廬山,至此然後知其形容之妙,如丹青畫圖,後人不能及也。 吾郡李文叔格非,元黨人,文士也。其著作自《洛陽名園記》外不多見,頃從《墨莊漫錄》得其所著《墨癬說》及《雜書》二篇,錄之以備文獻雲。「客出墨一函,其制為璧,為丸,為手握,凡十餘種,以錦囊之。詫曰:「昔李廷圭為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絕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晏,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無繼者。自吾大父始得兩丸於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為天子作文章,書碑銘,法當賜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易之。余於是捧硯惟謹,不敢議(闕三字)余用薛安潘谷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圭墨者,用之當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余又請其說,甚辨。余曰:『吁,余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可以割。」然吾割當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置水中,再宿不腐。」然吾貯水當以盆,不以墨也。』客復曰:『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輒不可用。今吾墨可百餘年不敗。』余曰:『此尤不足貴,餘墨當用二三年者,何用百年。』客辭窮,曰:『吾墨得多色,凡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逮。』余曰:『余用墨,每一二歲不能盡一圭,往往失去,輒易墨,未嘗苦少墨也。』客曰:『吾墨黑。』余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異他墨,猶足尚,乃使取硯,屏人雜他墨書之,使客自辨,客亦不能辨也。因恚曰:『天下奇物,要當有識者。』余曰:『此正吾之所以難也。』夫之所以不可為玉,魚目之所以不可為珠者,以其用之才異也。今墨之用在書,苟有用於書,與凡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烏在所可寶者。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實用而眩於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兆也,吾安可以不辨。」又《雜書》論左、馬、班、韓云:「馬遷之視丘明,如麗倡黠婦,清歌緩舞,間以諧笑,傾蓋立至,亦可喜矣。然不如絕代之女,卻鉛黛,曳縞貯,施帷幄,裴回微吟於高堂之上,使淫夫穴隙窺之,終不敢意其啟齒而一笑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鬣大腹,服千鈞之重,以策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曾不如之馬,方且脫驤逸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騁千里。韓愈之視班固,如十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鏘常欲鳴於齒頰間,忽遇奕世公卿不學無術之子弟,乘高車從虎士而至,雖鄙惡,而體已下之矣。」又云:「余嘗與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如項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見錯出,皆當大敗,而舉世莫能當者,何其橫也。左丘明之於辭令亦橫。自漢後千年,惟韓退之之於文,李太白之於詩,亦皆橫者。近得眉山《谷記》、《經藏記》,又今世橫文章也。夫其橫乃其自得,而離俗絕畦徑間者,故眾人不得不疑。則人之行道作文,政恐人不疑耳。」 又《墨客揮犀》云:「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公《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淵明《歸來引》,沛然如肺肝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未嘗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蓋文章以氣為主,氣以誠為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 《輟耕錄》言:「或題畫曰特健藥,不喻其義。」予因思昔人如秦少游觀《輞川圖》而愈疾,而黃大痴、曹雲西、沈石田、文衡山輩皆工畫,皆享大年,人謂是煙雲供養,則特健藥之名,不亦宜乎。 宋王安中履道作元旦致語云:「君子有酒多且旨,得盡群心;化國之日舒以長,對揚萬壽。」與余少時所夢,同而小異。 聯對雖小道,亦足見人才思。門人殷彥來(譽慶)曩在京師,集成語作一聯相贈云:「一時賢士皆從其游,天下文章莫大於是。」時稱其自然工妙。又汪閣學文漪(灝)一聯云:「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家。」人亦稱之。 從叔祖洞庭先生(象咸),明末官光祿寺署正,擅草聖,崇禎時嘗奉詔書御屏。先王父尚書一日置酒召之,酒闌,諸孫競進乞書。余時總角,王父把酒命對句云:「醉愛羲之跡。」余應聲對云:「狂吟白也詩。」公大喜,以卮賜之。 趙甥執端以元人畫二軸索題,其一崇山大溪,山水間多林木,丹綠相錯,中有草堂,堂上二丈夫左右相向立,左者抱琴,中有繡墩,墩上有盤,盤中橫紅梅一枝,階下二人控馬立,不知何謂也。其一《士女惜花圖》,叢花片石。予昔藏江上女子周禧畫《惜花春起早》一幀,似是臨摹此畫。上方有潘純、張雨、倪瓚、錢惟善四詩,錢詩云:「庭院無人春已深,東風吹老惜花心。自知命薄難承寵,不費長門買賦金。」頗有寄託。予少時有《詠梅妃減字木蘭花》一闋云:「天然姿媚,比似梅花應不異。一斛珍珠,得似鮫人淚點無。文園老去,恨煞無人能解賦。我見應憐,不索長門買賦錢。」意各別而語相似。 康熙乙酉,命詞臣廣續《群芳譜》。《群芳譜》者,先王父贈尚書方伯府君萬曆末被亓韓之黨,歸田林下十年所著書也。異代乃為九重所賞,亦家世盛事,不可不紀。 世謂宋文貞公鐵心石腸,而賦梅花,殊不類其為人。愚按南卓《羯鼓錄》云:「宋開府雖耿介,亦深好色,樂尤善羯鼓。常與明皇論鼓事曰:『頭如青山峰,手如白雨點。』云云。」大類教坊樂人語,文貞豈宜有此(文貞,南和人,葬沙河,今二縣皆有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