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 · 卷十

王士禎 《香祖筆記》
康熙乙酉五月十八日,大風從西北來,先以黃氣,繕以赤氣,氣過而風,晝晦,大樹皆拔。蒲台縣之陳化敏,有三人同行,風至伏田間,及風息,則三人伏處皆成墳如新築者,三人者皆死其下。又人家造屋三間初就,忽移置五里外,樑柱瓦甓如故。此與丁巳五月朔京師之風同。 《後漢書》:雒陽男子夜龍以弓箭射北闕,龍有從兄陽。夜,姓也。 放翁筆記謂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然則漢汲長孺長揖大將軍,當是舉手耳,然何以雲長揖耶? 《梁園風雅》,明雍丘趙彥復微生、臨清汪元范明生所撰,自李獻吉、何仲默、王子衡、高子業以下凡八人,義例嚴潔。予常勸宋中丞牧仲合劉欽謨《中州文表》刻之吳中,以備河南文獻。乙酉六月,適寄到《風雅》新刻本,乃嘉定門人陸廷燦校刊者。予笑謂座客曰:「吾為朋友謀則善矣,吾鄉文獻乃聽其放失,可乎?」故嘗欲輯海右六郡前輩作者遺集五十家,斷自洪、永已來,如許襄敏彬、黃忠宣福、秦襄毅、馬文簡愉、劉文和、毛文簡紀、王叔武宗文、靳兩城學、顏藍田玉夫、殷近夫雲霄、穆文簡孔暉、邊尚書貢、劉希尹天民、許尚書成名、王文定道殷、文莊士儋、馮閭山裕、子汝強惟健、汝行惟敏、汝言惟訥、李滄溟攀龍、李伯承先芳、蘇侍郎、楊太宰巍、劉范東隅、吳太宰岳、戚少保繼光、子子沖澹、龔方洲秉德、於文定慎行、兄眉生慎言、郭魯川本、傅金沙光宅、於念東若瀛、李愚谷舜臣、李中麓開先、邢子願侗、公文介鼐、弟舉人浮來、馮文敏琦、鍾尚書羽正、謝茂秦榛、許殿卿邦才、從叔祖伯石象艮、季木象春、高孩之出、鄒養浩頤賢、先伯父侍御府君與胤、盧德水世氵、王湘客若之、劉節之孔和、張元明光啟、徐東痴夜、董樵谷樵輩,擷其菁華,都為一集。守官京師四十餘載,匆匆未暇。今歸田矣,而髦及之,耳目神理非復故吾,不知斯志能終遂焉否也。聊志此以俟他日(乙酉六月廿二日西堂書)。 小說演義亦各有所據,如《水滸傳》、《平妖傳》之類,予嘗詳之《居易錄》中。又如《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罷相歸金陵事,極快人意,乃因盧多遜謫嶺南事而稍附益之耳。故野史傳奇,往往存三代之直,反勝穢史曲筆者倍蓰。前輩謂村中兒童聽說三國事,聞昭烈敗則顰蹙,曹操敗則歡喜踴躍,正此謂也。禮失而求之野,惟史亦然。《平妖傳》多目神借用呂文靖事,指使馬遂乃北寺留守賈魏公所遣,借作潞公耳。鄭毅夫有《馬遂傳》,嚴三點已詳予《居易錄》。 靈寶許氏塋在縣東數里,背岡阜,面黃河,以河北中條山為案。襄毅公冢在西,莊敏、文簡而下諸子孫以次而東,形勢極河山之雄壯。蔡京葬其父於杭之臨平,以錢唐江為水,越之秦望山為案,尤據江山之勝,然京與其子攸、條輩皆不得其死。堪輿之說,其足恃乎?亦存乎其人也。 筆記言宋時前輩遇通家子弟請設拜,既受之,則設席望其家遙拜其父祖,乃坐。又一書記米元章與人書,至某再拜,則置筆几上,正衣冠,對書再拜。又蘇、黃、晁、張門狀皆手書。又前輩與人書言,除批答門狀外,未嘗自書。昔人於酬接書問間古道如此,今後輩不知先進遺風者多矣。 青浦縣有地名孔宅,相傳隋蘇州刺史孔子三十四代孫禎葬先聖衣冠處。乙酉南巡,駐蹕松江府,御書「聖跡流徽」扁額,及二陸祠、董其昌家祠「芝英雲氣」扁額頒賜,諭其昌孫候銓州同建中送吏部先用,得荊門州,皆曠典也。 余前記梵書薜荔為餓鬼,又按《酉陽雜俎》雲,人犯五千惡為五獄鬼,萬惡乃墮薜荔也。 華山玉泉院山蓀亭大石旁,有無憂樹四。《酉陽貝編》云:「無憂樹,女人觸之花方開,亦蘭稱待女花之類。」 荊州街子葛清,自項以下遍體刺白居易詩,凡三十餘處,人呼為白舍人行詩圖。此視書團扇繡弓衣者奇矣,而出於市井之流,尤奇之奇。 宋靖康間,東京織帛及婦人首飾皆備四時,如桃、杏、荷、菊、梅花之屬,謂之一年景。予昔使東粵,過贛,報謁丁雁水僉憲,留飯園亭。時甫過上元數日,瓶中插雜花,如桃、梅、桂花、佛桑之屑皆盛開。予戲語雁水:「君可謂四時之氣具備。」比過嶺,則芭蕉隆冬亦不凋,始知摩詰雪中芭蕉未可輕議,特粵中雪不易得耳。 宋士大夫以四六箋啟與手簡駢緘之,謂之雙書。後益以單紙,直敘所請,謂之品字封。後又變而為札子,多至十幅。淳熙末,朝士以小紙高四五寸、闊尺余相往來,謂之手簡。予家所藏萬曆中先達名人與諸祖父書札,皆用朱絲闌大副啟,雖作家書亦然。五十年來乃易為寸楮,日趨簡便,而古意無復存矣。 放翁雲漢嘉荔子熟時,凌雲山、安樂園皆盛處。余昔過嘉州,考圖經,明時止有會江門一株,熟時專供蜀府,他即無有。獻賊亂蜀後,並此一株亦不復存矣。 宋寫書多用蒲圻縣紙,今殊不聞。 宋人詩至歐、梅、蘇、黃、王介甫,而波瀾始大,前此楊、劉、錢思公、文潞公、胡文恭、趙清獻輩皆沿西崑體,王元之獨宗樂天。然予觀宋景文近體,無一字無來歷,而對仗精確,非讀萬卷者不能,迥非南渡以後所及。今人耳食,譽者毀者,皆矮人觀場,未之或知也。 吳江門人徐翰林電發(釒九)寄《西村集》,集凡二十八卷,其鄉先輩史鑑明古著也。明古,成化間高士,與沈啟南齊名,而與吳原博、王濟之、李貞伯友善,為三原端毅公所知。按集中有《曾祖文質府君行狀》,只言洪武中縛貪吏詣闕事,無一語及靖難,而吳文定為明古表墓,止雲「曾祖彬」,亦無一語及遜國,則《致身錄》之作果不足信。然當時胡為而有此說,遂傳千古之疑,雖博洽諳典故如虞山錢公,亦不能知也。集是陳仲醇繼儒選,初字醇儒。 《後漢嚴光傳》: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今臨淄縣南十里淄水上有釣台,傳是子陵故跡,而與七里瀨釣台隱顯迥別。此水一號龍女水,又名裙帶水。 《澠水燕談》記王黃州題孫僅《文編》云:「明年再就堯階試,應被人呼小狀元。」僅果繼兄何復第一。世以元之為知人。予昔在京師,丙辰榜後,常熟歸少詹孝儀(允肅)以舉子下第留京師,每徒步造予寓舍,以詩卷相質。予語之曰:「君書法既工,而新詩無一怨尤憔悴之語,將來必狀元及第。」己未臚傳果第一。又丁丑常熟嚴寶成虞、癸未閩縣趙書山晉,予皆決其必登鼎甲,已而二君先後榜眼及第。二君皆予門生也。 慶曆中,蘇子美進奏院祠神事起,無敢救解者,韓魏公從容言於仁宗曰:「舜欽一醉飽之過,止可薄治之,何至如此。」帝悔之。歐陽兗公作《蘇氏集序》云:「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流落以死。」正用韓公語,而志中不載其事。 田告字象宜,篤學有文,少學詩於陳希夷,東遊過濮,客於王元之。會河決,著《禹元經》三卷。已而得水樹於濟南明水,將隱居焉,貽書徐常侍鉉,鉉答曰:「負鼎叩角,顧廬築岩,各由其時,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遂決高蹈。筮《易》遇暌,因自號暌叟。從學者常數百人。淳化中,韓丕言於天子,召赴闕,詔書及門而卒。皇中,濟南翟書裒其文四十八篇,析為三卷,又次其出處作《暌叟別傳》。今明水在章丘城南,土鼓縣故城西,亭山縣東北,曰淨明泉,在百脈泉西北,即繡江之源也。《齊乘》雲,朗公谷,諸水東西伏流,西發趵突,東發百脈,所謂金霏碧氵亭,韻琴築而味肪醴者也。此吾鄉高逸第一流,昔撰《古歡錄》遺之。夏日雨過,讀《澠水燕談》,得告事,因略述《水經注》、《元和郡縣誌》、《齊乘》而著於篇。 皇五年,王汾擢進士甲科,唱名日,左右奏免解,進士例,當降甲,仁宗覽家狀曰:「汾先朝學士禹曾孫。」遂不降甲,後又以元之孫超升朝籍。元之以直道不容於太宗,而仁宗特擢其孫,與蘇、黃黨禁於徽宗,而其孫與甥皆見擢於高宗事同。直道固不終泯,而仁宗、高宗之憐才亦古今所罕覯也。汾本名元宗,字彥祖,以夢改名。 唐開元二十七年,詔追諡孔子文宣王,命其後嗣褒聖侯改封嗣文宣公。宋初孔氏子孫襲封,仍唐之舊。仁宗納祖擇之言,改封衍聖公,至今因之。 左必蕃,廣州順德人,由監察御史出知揚州府。乙酉,上南巡,嘉其清節,特擢太常寺少卿,以難其代,仍命知府事。 宋初文士稱高、梁、柳、范,謂高弁、梁周翰、柳開、范果也。在楊、劉之前,而人多不知。 祥符中,劉為陝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官罷無以辦裝,賣所乘馬,跨驢以歸。魏野以詩送之云:「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真宗祀汾陰,見野詩,嘆賞久之。時為江南幕官,召至以為京官,知青州博興縣。後有差除,上曰:「得如劉者可矣。」不數年,亟遷主客郎中。今博興名宦不知祀否?錄之以備遺闕雲。右見《澠水燕談錄》。 乙酉,自濟南至青州,諸郡縣皆有狼災。 李石《續博物志》言:劉亮合仙丹,得白蟾蜍、白蝙蝠,服之立死;又陳子真得蝙蝠,大如鴉,食之,一夕大泄而死。又雲丹水有石穴,蝙蝠百歲者倒懸,得而服之,使人神仙。其自相矛盾如此。 薏苡一名珠。 《續博物志》言:文帝撰《五經尚書大傳》,使掌故歐陽生等受《尚書》於伏生。按《漢書》,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之,非歐陽生。歐陽生字和伯,千乘人(今樂安縣)。事伏生,授倪寬,寬又授孔安國,其源流如此,非以掌故往受經者也。志又雲漯水有伏生墓,亦非漯,乃獺之訛。 溪在,而李石雲溪在汲郡,有太公泉、太公廟,附會可笑。 人死為鬼,鬼死為{漸耳}。李石以{漸耳}為滄耳虎,音積。又有你音,指物貌,禪家有此語。 飛廉,紂時諸侯,或以為惡獸,頭似羊;又以為神禽,頭似鹿。此亦以杌為鯀之類。又方書之漏蘆,一名飛廉。 《高麗人參贊》:「三椏五葉,背陽向陰。欲來求我,椴樹相尋。」椴木葉似桐,甚大而陰多,人參生其陰。(《人參譜》) 上金謂之紫磨金,劉迎詩:「紫磨金餅暾扶桑。」迎字無黨,萊州人。 《湘州記》:蔡子池南有蔡倫舂紙臼。今成都萬里橋西江岸,有薛濤造箋石臼,或雲是蜀府造箋處。 楊汝士於楊於陵座上賦詩云:「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元、白嘆伏。汝士歸謂子弟曰:「今日壓倒元、白!」又在洛中,裴晉公夜宴,汝士詩云:「昔日蘭亭無艷質,此時金谷有高人。」元、白失色。此本一事,而重複誤書之耳。按裴、白在洛與劉夢得多倡和聯句,裴詩所謂「成周文酒會,吾友勝鄒枚,唯憶劉夫子,而今又到來」,是其事也。是時文宗太和七年癸丑,白罷河南尹,再授賓客分司;八年甲寅,裴為東都留守;開成元年丙辰,劉分司東都,楊汝士東川節度使;二年丁巳,留守裴侍中修禊於洛,合宴舟中。先是太和五年,元已薨於武昌,安得與樂天、汝士同在洛中裴宴賦詩耶?小說之不考而妄語如此,可笑也。 《癸辛雜識》記宋十五帝御押,太祖:[1234](元押),太宗:[1234]仨(元押),真宗(闕)。仁宗:[1234]。今益都孫相國亭(廷銓)《顏山雜記》所錄,鳳凰嶺玉皇宮石刻宋四聖御押,殊不同,太祖:[1234],太宗:[1234],真宗:[1234],仁宗(泐闕)。並載之,以備參考。 《白氏文集記》云:「家藏之外,別錄三本,一置東京聖善寺缽塔院,一置廬山東林寺經藏,一置蘇州南禪寺千佛院。」《澠水燕談》云:「廬山寺白集七十卷,廣明初為高駢強取去,後四十年,有王長史者,遍求善本,較正而藏之,尋又易去,頗多舛謬。真宗詔取至都下,命侍臣以諸本參訂繕寫,付寺僧謹藏之。」真宗可謂右文之主也。 《鄰幾雜誌》:雄霸間塘泊,冬月載蒲葦,皆用凌床,雖官員亦乘之。今京師之俗猶然,謂之冰車。 太倉崔華,字不雕,予門人也。工詩畫,常有句云:「丹楓江冷人初去,黃葉聲多酒不辭。」予極愛之,呼為崔黃葉。歷城族子苹,字秋史,壬午舉人,有句云:「亂泉聲里才通屐,黃葉林間自著書。」予亦呼為王黃葉。初予少年,和李清照《漱玉詞》云:「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劉公甬戈(體仁)戲呼王桐花,鄒程村(祗謨)云:「崔黃葉自合作王桐花門生耳。」 同年祁工部珊洲(文友)官廬江令,有絕句云:「昨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春水長魚蝦。」予戲之曰:「古人警句例標美名,欲呼兄作祁魚蝦,必不樂受,奈何?因憶宋人有呼梅聖俞為梅河豚者,敢援此例。」一座皆笑。 《鄰幾雜誌》云:「審刑奏案,貼黃上更加撮白,撮白上復有貼黃。」今不知撮白為何語。《石林燕語》又謂之引黃。 鰒魚產青萊海上,珍異為海族之冠。《南史》有餉三十枚者,一枚直千錢。今京師以此物饋遺,率作鮑魚,則訛作秦始せ京中物,可笑。又一郎官,饋歲單有燒鴉,見之愕然,徐問之,乃鴨之訛耳。 李贄極稱武、馮道,亦猶丁謂以曹操、司馬懿為聖人,夏竦美李林甫相業。君子小人,各從其類如此。 周密記德壽宮中秋賞月之所,橋用白石之,瑩徹如玉,以金釘鉸,橋下皆千葉白蓮花。御幾御榻瓶爐酒器,皆以水精為之。水南皆宮女奏清樂,水北皆樂工吹笛。此視明皇月宮之游,豈有人間天上之異。又《呈史》雲德壽在北內,孝宗將以元旦舉慶典,有北賈攜通天犀帶一進於內,帶十三釒夸,釒夸皆正透有一壽星扶杖立云云,亦奇物也。 東坡十歲讀《范滂傳》,慨然太息,願效之。山谷晚謫宜州,為宜ヘ余某之子滋、滸默書《范滂傳》,才忘二三字。孟博一傳,隱括蘇、黃始終乃爾。志士仁人,千載而下,猶為感憤。山谷書《范滂傳》,後藏趙忠定家,事見《呈史》。 《癸辛雜誌》云:治喉閉用帳帶散,惟白礬一味,或不盡驗。南浦有老醫教以用鴨嘴、膽礬研細,以釅醋調灌。有鈴下一老兵妻患此垂殆,如法用之,藥甫下咽,即大吐,去膠痰數升,立差。又治眼障,用熊膽少許,以淨水略調,盡去筋膜塵土,用冰腦一二片,癢則加生薑粉些少,時以銀箸點之,奇驗。赤眼亦可用。 陸務觀作姚平仲傳,言隱蜀青城山,時出至丈人觀,紫髯郁然,走及奔馬。《癸辛雜識》又雲李次仲遇姚平仲於廬山。豈晚又出蜀遠遊,乃至吳、楚耶? 周公謹述括蒼陳坡言,治痘瘡色黑倒靨唇口冰冷方,用狗蠅七枚,擂碎,和醅酒少許調服,移時即紅潤如舊(冬月蠅藏狗耳中)。又治痘毒上攻內障方,用蛇蛻一具,淨洗焙燥,再用天花粉等分細末之,取羊肝破開,入藥末於內,麻皮縛定,泔水煮熟切食之,旬日即愈。 古人作墓誌行狀,多雲皇祖皇考,余嘗疑之,未達其義。周密云:《詩》「思皇多士」,《詩記》引顏注《漢書》雲「美也」;《急就章》注云「正也,大也」;《泰誓》孔傳訓皇為前。 宋人書感激曰感磯,取《孟子》「是不可磯也」,注云:「磯,激也,義與激同。」然亦鑿矣。 《荊楚歲時記》:河鼓謂之牽牛,黃姑即河鼓也。古詩云:「黃姑織女時相見。」李後主詩云:「迢迢牽牛星,渺在河之陽;粲粲黃姑女,耿耿遙相望。」則又以黃姑為織女,不知何據。 《大唐新語》謂梁簡文好作艷詩,江左化之,謂之宮體,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台集》以大其體。今觀《玉台新詠》所錄,皆靡靡之音,正足推波助瀾,何區雅鄭。此集予在京師曾見宋刻,今吳中寒山趙氏翻刻本可謂逼真。 唐初御史里行之名,自馬周始。又雲武后革命,恐人心不附,供奉官正員之外,又置里行御史遺補,有「車載斗量」之謠。 《大唐新語》:「李襲譽性儉約,好讀書,寫書數萬卷,謂子弟曰:『吾不好貨財,以至貧乏。京城有賜田十頃,可以充食;河南有桑千株,可以充衣;寫得書萬卷,可以求官。汝曹第勤此三事,何求於人?』」右數語可作家訓,故錄之以示子孫。 隋時天子及貴臣多著黃紋綾袍、烏紗帽,百官皆著黃袍及衫,出入殿省,見《大唐新語》。臣下得著黃,亦太凌僭矣。至唐始有紫緋青綠之別。 莊子與釋氏不甚相遠,唐傅奕精於莊老,而力詆佛教,殆不可解。 握拳透爪,世但知顏魯公。《獨異志》雲,晉中書令卞忠貞殉蘇峻之難,後盜發其墓,面色如生,兩手皆拳,爪甲穿於手背,與魯公同。 唐文皇病痢,諸醫不效。金吾長史張寶藏進方,以乳煎篳茇服之,立差。 唐玄奘法師摩頂松,在齊州靈岩寺。師取經西域歸,始住長安洪福、大慈恩二寺及宜君玉華宮譯經耳。靈岩屬今長清縣,圖經但以為佛圖澄卓錫之地,而不知玄奘,故著之。 後漢馬略,閉戶讀書,十年不出,三日一食,鄉里謂之潛龍,此在臥龍之前。 宋宇文伯修藏一古鼎,款識曰「輦酌宮」。按班書《宣帝紀》「常困蓮勺鹵中」,如淳註:「蓮音輦,勺音灼,縣名。」《雍錄》曰:「漢蓮勺縣,唐之下わ縣也。」《元和志》曰:「下わ東二十三里有蓮勺故城。」然《三輔黃圖》、《雍錄》所載漢宮殿名甚詳,無所謂輦酌宮者;蓮勺,諸書皆言縣名,亦不言有宮。著之以俟博雅如劉原父者。 孫思邈《千金方》:人參湯須用流水煮,用止水則不驗。(《人參譜》) 沈存中《筆談補》云:「前世風俗,卑幼致書,尊者但批紙尾答之,謂之批反,如詔書批答之義。故紙尾多作敬空宇,謂空紙尾以候批反耳。」按昔人謂謹空之空,乃九拜之空首拜也。二說互異。(《周禮春官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頓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動,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肅拜。) 《新唐書》如近日許道寧輩畫山水,是真畫也;《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右王《野客叢書》中語,得詩文三昧,司空表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也。 郭忠恕著《佩Δ》、《汗簡》二書,並載《宋史藝文志》。而《汗簡》不傳於世,今秀水朱氏有鈔本六卷,吳門新刻,逼古可寶也。首有李建中題云:「《汗簡》元闕著撰名氏,因請見東海徐騎省(鉉),雲是郭忠恕制,復舊臼字部末□字註腳趙字下,俱有臣忠恕字,驗之明矣。」後有天禧二年七月十七日開封府判官虞部員外郎李直方序,又庚寅六月所南鄭思肖《為山間葉君題汗簡後》,是書所援據自古文《尚書》以下凡七十一家,多今世未見者。 嘗見人家灶側多促織,竊疑之。偶讀《酉陽雜俎》云:「灶馬狀如促織,而稍大,好穴灶側。灶有馬,足食之兆。」 濟南明湖蛙不鳴,濰縣無蟬,或閱數年間聞其聲,則置酒競往賞之,以為異事。 段柯古云:《竹譜》竹類三十九。按戴凱之《竹譜》乃七十餘種。 宋英宗守文令主,然其知人之哲,尤不可及。舊制,御史闕,令中丞及翰林學士知雜迭舉,英宗內批自除二人,范堯夫以江東轉運判官為殿中侍御史,呂微仲以三司鹽鐵判官為監察御史里行。如此用人,雖唐虞三代盛際,何以加之?使神宗能守家法,何至王、呂輩紛紛亂天下耶?御史里行始於唐初,迄宋尚仍之不改。 政和間,以詩為元學術,御史李彥章遂上疏,論淵明、李、杜以下皆貶之,因詆魯直、少游、無咎、文潛,請為科禁,至著於律令,雲「諸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其紕陋一至於此。是時大臣朝士皆安石之餘孽,然安石惟欲廢《春秋》耳,其詩實於歐蘇間自成一家,亦可概謂元學術乎?此古今風雅一大厄也。 葉石林云:晉宋間佛教初行,未有僧稱,通曰道人;宣和崇道教,改沙門曰德士。道人、德士,正是絕對。 《避暑錄》盲:呂文穆蒙正為父龜圖所逐,衣食不給,龍門寺僧識其貴人,延致寺中,鑿山岩為龕以居之,凡九年。後諸子即石龕為祠堂,名曰肄業。富大忠為之記。今人以傳奇有破窯之說,志書亦沿俗論,但言窯而不知有龕,並龍門僧亦湮沒不傳,可惜也。 勞山多耐冬花,花色殷紅,冬月始盛開,雪中照曜山谷,彌望皆是。說者謂即南中之山茶,然花不甚大,所云海紅花是也。 趙俊字德進,歸德人(宋為南京)。偽齊劉豫起為虞部員外郎者三,以告強畀其家,卒力卻之,凡家書文字一不用豫僭號,但書甲子。此亦一陶淵明也。又南唐自顯德五年用中原正朔,士大夫以為恥,碑文但書甲子,見《懶真子》。 古來如謝康樂、宗少文輩,癖好山水者多矣。明臨海王恆叔(士性)宦遊所至,輒登臨山水間,窮極幽奧,作遊記數十篇。江陰徐霞客終身於游,至歷絕域徼外,牧翁為作傳,可謂好事者矣。予同年吳君,順治末進士,嘗游武林,宿留數月始歸。予詢以西湖、西溪諸名勝,曰:「皆不知也。」詢其未往游之故,則大笑曰:「吾跋涉水陸二千餘里,豈為山水往耶!」予為先兄西樵言之,以為人嗜好逕庭乃如此。 《石林避暑錄》述景修言:「往以九月望夜道錢唐,與詩僧可久泛西湖,至孤山,時已夜分,月色正中,湖面渺然如銀,傍山松檜參天,露下葉間,皆有光,微風動湖水,晃漾與林葉相射。可久清癯苦吟,坐中不勝寒,索衣無所有,空米囊覆其背,以為平生得此無幾。」此一段文字非東坡不能道。景修姓張,字敏叔,常州人也。 唐望江令麴信陵詩,予向從《萬首絕句》得三首,錄之。頃又從王《叢書》見一聯云:「台笠看山雨,渚田耕荇花。」語最工,而不得全篇。 晉簡文帝鄭後諱阿春,故晉人謂皮裡陽秋,孫盛《晉春秋》為《陽秋》。梁武帝小名阿練,改練為絹。今絹布之絹,俗罕知其為練矣。 鴟夷,河豚也。ヅ蒲,海蜇也。西施舌,海燕所化,久則復化為燕。免三腮,鱸四腮。 富文忠公不以文章見長,《康節外紀》載其《過堯夫》一詩云:「先生自衛客西畿,樂道安閒絕世機。再命初筵終不起,獨身窮巷寂無依。貫串百代嘗探古,吟詠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訪,醉和風雨夜深歸。」頗可誦。 馮元成《雨航雜錄》云:「皇甫百泉與王州名相埒,時人謂百泉如齊、魯,變可知道;州如秦、楚,強遂稱王。」此二語最是確論。 石林言:在建康見唐汾州刺史李暹告,開元二十年七月六日,下列銀青光祿大夫守兵部尚書兼中書令集賢殿學士蕭嵩、侍中兼吏部尚書弘文館學士光庭(裴不書姓),學士結銜皆在官下,據此則集賢、翰林諸學士結銜在官上始於五代,可信不疑。 宋宰執享有高壽者五人:張鄧公八十六,陳文惠八十二,富鄭公八十一,杜祁公八十,文潞公九十二。此葉少蘊所記,尚有李文定、龐穎公二人,皆未及八十。 《泊宅編》:「歐陽子守滁,作《醉翁亭記》,後四十五年,東坡為大書重刻,改《泉冽而酒甘》為『泉甘而酒冽』,今讀之實勝原句。」此碑予乙丑過滁游琅邪山見之,扌得數紙。 方勺引劉中壘謂「泥中」、「中露」,衛二邑名,《式微》之詩,蓋二人所作,是為聯句所起。此說甚新,然不知有據依否。 《異聞錄》:唐明皇以八月五日生。宋文貞公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凡月之五日皆可稱端午也。 《異聞錄》:三月為一時,兩時為一行,兩行為一季,二年半為一雙,以閏月兼本月,此謂月雙,五年再閏為閏雙。今止謂三月為一季耳。 七夕之說,自三代以來,相沿舊矣。宋太平興國中,詔以七日為七夕,著之甲令。而其後多以六日為七夕,名七夕而用六,不知起於何時,右見《異聞錄》。按《東京夢華錄》,初六、初七晚,貴家多結彩樓於庭,謂之乞巧樓。則當時初六初七兩日皆可乞巧,遂相沿而不察耳。然今並無初六為七夕之說。 文潞公帶平章事三十七年,本朝惟高陽李文勤公({尉})居內閣二十七年,宛平王文靖公(熙)在內閣二十年,二公皆為首揆最久。而王公始終恩禮之厚,尤為本朝宰臣第一,予撰《文靖神道碑》,具書之。 葉少蘊言:唐及國初京師皆不禁打傘,五代始命御史服裁帽,淳化初又命公卿皆服之。既有傘,又有帽,故謂之重戴。祥符後惟親王、宗室得用傘,其後通及宰相、參政。今裁帽席帽分為兩等,中丞至御史、六曹郎中於席帽前加全幅皂紗,僅圍其半為裁帽,員外郎以下則無之,為席帽。按此制似古婦人幕,今眼紗之類,而名為裁帽,不可解。又按張洎《題右丞畫孟襄陽吟詩圖》云:「襄陽之狀峭而瘦,衣白袍,靴帽重戴,乘款段馬。一童總角,負琴而從。」觀其圖,乃帽上加皂色幅巾,垂於肩後,但不似幕掩面耳,殊近裁帽之制。而謂傘與帽為重戴,豈唐、宋所謂重戴,又有殊異耶? 前備載宋太祖至仁宗四聖御押互異,《石林燕語》又記王安石作押,先橫一畫,左引腳,中為一圈,圈多不圓。時謂押歹字。予謂以歹為石,與安石為人名實亦自相副。前輩有集古名臣花押為一書者,唐謂之花書。 唐人科場率多請託,主司多隔歲預定,乃至榜帖亦有令舉子自為者,《摭言》所載,幾同兒戲。至宋初始革其弊,如范質為相,其侄杲夙受知陶谷、竇儀,而不敢就試。李為相,其子宗諤唱名,辭不入,被黜,文正罷相,方再登科。先進遺風,與明王忠肅、王端毅二公輝映前後,良可敬也。若秦檜、張居正之徒則反是。 宋世士大夫最講禮法,然有不可解者二:仕宦卒葬,終身不歸其鄉,一也。閥閱名家,不以再嫁為恥,如範文正幼隨其母改適朱氏,遂居長山,名朱說。既貴,凡遇推恩,多予朱姓子弟。其長子純佑與王陶為僚婿,純佑卒,陶妻亦亡,陶遂再婚范氏長姨,忠宣但疏之而已,文正輒聽其改適,不為之禁,尤不可解也。 交梨火棗,相沿稱之,未達其義。《蠡海集》雲,梨春花秋熟,實蒼花白,有金木交互之義,故曰交梨,非謂交州也。 宗室紅蘭主人工詩畫,有《玉池生集》,又刻郊、島二家詩,曰《寒瘦集》。生於富貴,而其胸懷蕭灑乃爾,亦奇。又鎮國將軍博問亭自號東皋主人,亦以詩名,刻《白燕棲詩》若干卷。天潢多好學如此,足見本朝文教之盛。 佛果禪師云:「閻浮提雨淨水,具諸天相。方時大旱,雨忽降,莫知其價,此兜率天上雨摩尼也。方欲收禾,霖雨不止,此阿修羅中雨兵仗也。甘雨及時,人皆飽足,此護世城中雨美膳也。」乙酉春無雨雪,四月、閏四月,麥秋將屆,猶不雨,至五月乃沛然г足,其後連雨,幸旋晴霽,而田家時有恆雨之懼。兜率、修羅在反掌間,信天道之難測也。 馬永卿云:常見李西台所書小詞中,羅敷作羅紂。後讀《漢書》,昌邑王賀妻十六人,其一人嚴羅紂,紂音敷。敷作紂,必有據依,當詢之攻六書者。 臧武仲名紇。紇,恨發反,字書雲下沒切,痕入聲。《懶真子》雲,唐蕭穎士性輕薄,有同人誤讀臧武仲名,譏之曰:「汝紇字也不識!」今俗語云瞎字也不識,蓋紇字之訛。 黃山谷名庭堅,皋陶字也,或曰即高陽氏八才子之一,字曰魯直。《懶真子》云:「慕季文子之逐莒仆,故曰魯直。」 《歸田錄》稱楊文公大年作文,則與賓客飲博投壺奕棋,而不妨構思,揮翰如飛,文不加點,門人傳錄,疲於應命,真一代之文豪。歐公一代文宗,而其推服前輩如此,益知石徂徠《怪說》之妄。且柳開、穆修之徒,視歐陽豈止如陳涉之啟漢高耶? 田元均為三司使,性寬厚,有干請者,雖不從,必溫顏強笑以遣之,語人曰:「為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月泉吟社》有謝詩賞答啟云:「恭惟某官,笑面如靴。」蓋用此語。不惟欠雅馴,亦本非佳語,而援以為讚頌之詞,謬矣。 取大蒜一握,道上熱土雜研爛,以新水和之,濾去滓,灌之,治卒然中暑氣閉,即蘇,見《避暑錄》。 明時稱大學士曰閣學,今但稱中堂,而稱學士為閣學。按閣學之名起於宋宣和末,陳亨伯為龍圖閣直學士,稱龍學;顯謨、徽猷二閣直學士欲效之,而難於稱謨學、猷學,乃易閣學。然古稱大學士止曰大學,明《殿閣詞林記》又有殿學、閣學、詹學諸名。 劉原父、貢父博雅為北宋第一流,惜《公是》、《公非》二集不傳,故後世之名出歐、蘇下耳。如石林拈原父詩句云:「涼風起高樹,清露墜明河。」此亦何減元暉、仲言、襄陽、蘇州耶? 菌毒往往至殺人,而世人不察,或以性命殉之。予門人吳江葉進士元禮(舒崇)之父叔,少同讀書山中,一日得佳菌,烹而食之,皆死。予常與人言以為戒。又楓樹菌,食之則笑不可止。陶隱居《本草注》,掘地以冷水攪之令濁,少頃取飲,謂之地漿,可療諸菌毒。 周體觀白衡,遵化州人,順治己丑進士,以庶吉士出為給事中,外補饒九南道副使。與施愚山(閏章)同為江西監司,又同年也,其風流好事略相似。有《過黃州》絕句云:「不見當年劉克猷(予壯,己丑狀元),西風吹淚古黃州。舊時江路能來否?落日招魂故驛樓。」殊不愧古人也。予兄叔子(士)《重經採石感懷曹梁父》二絕句云:「憶向江干惜別離,黃昏石壁共題詩。今來寂寞空江上,獨酹青蓮夜雨祠。」「禪榻何人對寂寥,短檠和淚雨瀟瀟。若為灑向寒江里,月黑雲深欲上潮。」亦不減周作。梁父,姑孰文士,好交遊;其兄淼,字滄波,與予善。 「時聞西窗琴,凍折三兩弦」,孟東野詩也。「淨幾橫琴曉寒,梅花落在弦間」,楊慈湖詩也。「松枝落雪滿琴弦」,倪雲林詩也。「鰣魚出水浪花圓,北固樓前四月天。忽憶戴窗戶里,櫻桃風急打琴弦」,予在廣陵時詩也。此詩今不存集中。 羅森字約齋(按:此處至「舌短語音不」幾字原脫,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大興人,順治丁女進士,舌短語音不正。自縣令累官開府,所至以賄聞,為四川(按:此「四川」二字據《清代筆記叢刊》本補)巡撫,黷貨不已,諸子從容諫曰:「大人位中丞,齒高矣,家已粗給,何必孳孳於此?」諦聽久之,答曰:「汝曹何知,多多益善。」 八米盧郎,或雲八采,說者紛紛不一。按《太平廣記》止是八詠耳。魏高祖山陵,詔魏收、劉逖、祖孝徵、盧思道各作輓詞:尚書令楊詮之,收四首,劉、祖各二首被用,盧獨取八首,時號為八詠盧郎。此謂哀輓,且非佳事。 董卓、曹操、吳元濟、黃巢輩,後人有為立廟者,是非羞惡之心安在?宋景中,南郊赦錄朱全忠子孫。梁莊肅方監在京倉,上言全忠唐叛臣,錄之何以示勸。仁宗善之,遂見擢用。梁固賢矣,仁宗真聖主哉! 宋制,紫宸、垂拱常朝遇雨,則傳旨拜殿門下,謂之籠門。 刻書始五代,固然,然石林謂唐柳比《家訓》已有之矣。 今九卿自大理、太常已下官署皆名曰寺,沿東漢之舊也。鴻臚寺本以待四裔賓客,明帝時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白馬馱經至洛,故舍於鴻臚寺。今之白馬寺,即漢鴻臚寺舊址,後遂以名浮屠之宮,非偶同也。 王禹玉作《龐潁公神道碑》,其家潤筆,參以古書名畫三十種,中有唐杜荀鶴及第試卷。予生平為人家作碑版文字多矣,惟安德李氏以楊孟載手書《眉庵集》一部相餉耳。宋時至有督潤筆者,不以為非。唐白樂天與元微之至交,白作元志銘,潤筆亦至五六十萬。今則諛墓之金殆絕響矣。 黃生某,廬州人,游於吾郡,偶以偏方療疾,皆效。記其三云:治痞積方,用大蓽麻去殼,一百五十個,槐枝七寸,香油半斤,二味同入油內浸三晝夜,熬至焦,去渣,入飛丹四兩成膏,再入井中浸三日夜,取出,先以皮硝水洗患處,貼之。治痔方,便後以甘草湯盪洗過,用五倍子、荔枝草二味,以砂鍋煎水盪洗。荔枝草一名癩蛤蟆草,四季皆有之,面青背白,麻紋壘壘,奇臭者是。治血崩方,用豬鬃草四兩,童便、清酒各一鍾,煎一鍾溫服。豬鬃草如莎草,而葉圓,淨洗用之。 今人稱先生,古人亦有止稱先者。漢梅福曰:「叔孫先非不忠也。」師古註:「先猶言先生。」又鄧先好奇計及張談先之類。後世中官稱士大夫曰老先,亦有所本。 後人妄改古詩,如謝茂秦改玄暉「澄江淨如練」之類,為世口實。惟王《野客叢書》改陸士衡《齊謳行》「孟諸吞雲夢,百二侔秦京」曰「八九吞雲夢,語既渾成,對又精切,確不可易也。 唐詩人張祜,字承吉,與白樂天、杜牧之同時,其詩事班班可考。《野客叢書》引祜「不信寧王回馬來」及「金輿遠幸無人見,偷取王小管吹」之句,以為祜目擊時事而作;又祜有詠武宗時孟才人之作云:「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一述明皇事,一述武宗事,遂疑其身涉十一朝,年且百二十歲,云云。此說愚甚可笑。唐人詠明皇、太真事者不可枚舉,如元、白《連昌宮詞》、《長恨歌》二篇,其最著者;又如李義山「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之類,亦多矣,豈皆同時目擊者耶?即祜樂府《春鶯囀》、《雨霖鈴》等作,皆追詠天寶間事,何獨疑於前二詩耶? 先大父方伯贈尚書公手書遺訓有云:「吾既無厚遺,而使汝輩過營喪葬之費,心殊不忍,虛地上以實地下,又所深惡。」云云。蓋本漢貢禹「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之語。 妻之父為外舅,母為外姑,見《爾雅》、《釋名》諸書。然今俗謂妻之父為丈人,其來亦遠。裴松之《三國志注》「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句云:「古無丈人之名,故謂之舅。」則是南北朝已稱丈人也。《爾雅》妻黨雲妻之昆弟為甥,姊妹之夫為甥。今無此稱,有稱之者,鮮不以為怪矣。 安祿山生於南陽,時李筌為鄧州刺史,夜識東南有異氣,於村落物色得之,慘然曰:「此假王也。」座客勸殺之,筌不聽。後有罪當刑,節度使張守奏於朝,亦不殺,遂釀天寶之禍。然則真王不死,假王亦不死也,豈亦運氣使然耶?筌即注《陰符》者。 唐蔡京假節邕州,道經湘口,泊浯溪《中興頌》所,亻黽俯不前,題詩曰:「停橈積水中,舉目孤煙外。借問浯溪人,誰家有山賣?」此詩未收《浯溪志》,予昔撰《浯溪考》亦遺之,偶讀《雲溪友議》,迫錄於此,用補向來之闕。 「夜夜月為青冢鏡,年年雪作黑山花」,唐人尉遲匡詩也。匡以詩干李林甫,反遭斥辱。《雲溪友議》具載其事,而未見全篇,升庵補作《塞上曲》,極工,今載集中。 予以順治十二年乙未科登第,甫弱冠,時預同年宴會,東歸後有寄友人詩云:「當年曾記鳳城頭,比舍相過盡雅游。道政里中人似璧,善和坊北月如鉤。閒邀師子尋新曲,醉遣︵兒亂酒籌。今日相思一彈指,坐驚花事到黔陬。」後數年理揚州,寄嚴州詩云:「秋水初波枕畔流,欲將愁思寄嚴州。新安江水千餘里,何處天邊風露樓。」皆有本事。今思之已四五十年,如前塵昨夢。二詩皆不載集中,故追錄。 乾州武則天陵墓,過客題詩訕笑者,必有風雷之異。利州乃武生處,今四川廣元縣是也。嘉陵江岸皇澤寺有其遺像,乃是一比丘尼。予過之題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婿瑤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瑤光寺尼工奪婿之語以謔之,且曰:「爾果有靈,不妨以風雷相報。」已而晴江如練,微風不作,頃刻百里。豈老狐獨靈於乾陵,不靈於利州乎?記之以發一笑。李義山亦有二絕句,自注云「感孕金輪處」。 唐人最重進士科,然主司、舉子關節交通,不以為怪,乃至宗族子姓,亦不迴避。如沈絢尚書主春闈,其母曰:「近日崔、李侍郎皆與宗盟及第,汝於諸葉中擬放誰耶?」絢曰:「莫如沈先、沈擢。」母曰:「二子早有聲價,科名不必在汝。沈儋孤寒,鮮有知者。」絢不敢違母命,遂放儋及第。是以朝廷名器為宗族之私恩也。今迴避之例雖嚴,然亦有可議者。如翁婿舅甥不相迴避,而外簾供給所等官本無關涉,凡子姓亦一體迴避。如平原同年張良哉(完臣)為國子監助教,三科皆供事會試外簾,其子與宗姓三人引例迴避,遂淹滯十年之久,詎非慎乎?唐人著族惟聞喜裴氏、滎陽鄭氏稱眷不稱房,吳興沈氏則稱葉,不詳所始。 予既選刻邊尚書《華泉集》及其仲子習逸詩,又訪其七世裔孫紹祖,請於當事,為公奉祀。歷城諸生張氵,字澄源,邊氏子佃主也。又訪其集於臨邑故家,得魏允孚刻本,為重鐫之,書來請序,並謀新公祠宇,置祭田,可謂好事喻義者,因書之。(乙酉七月廿一日記) 宋初收江南、西蜀,徐熙、黃筌父子皆入京師。筌畫花卉,但以輕色染成,不見墨跡。謂之寫生。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神氣生動。筌惡其軋己,言其不入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直以粉色圖之,謂之沒骨圖。畫花鳥者今有此兩種,如近日姑蘇王武,熙派也;毗陵惲壽平、金陵王概,筌派也。二派並行,不可相非,惟觀其神氣何如耳。概字安節,詩人方文{塗山}山之婿,與兄蓍字宓草皆以工花鳥擅名,詩亦不凡。蓍初名屍,概初名丐,後改今名。亡友汪鈍翁贈吳人文點與也詩云:「君家道韞擅才華,愛寫徐熙沒骨花。」謂趙凡夫子婦、文ㄈ衡山之孫女也。然沈存中謂沒骨花乃熙之子,非熙也。 王仲至愛摩詰《黃梅出山圖》。《筆談》以為黃梅、曹溪二像,氣韻神撿,各如其為人,讀二人事跡,還觀所畫,乃知其妙。余在廣陵時,有餘氏女子名韞珠,刺繡工絕,為西樵作須菩提像,既又為先尚書府君作彌勒像,皆入神妙;又為余作神女、洛神、浣紗、杜蘭香四圖,妙入毫釐,蓋與畫家同一關捩。今有以土塑木雕為人作小照者,往往逼真,亦絕技也。 京朝官三品已上在京乘四人肩輿,輿前藤棍雙引喝道;四品自僉都御史已下止乘二人肩輿,單引,不喝道。宋人喝道皆雲「某官來」,以便行人迴避。明代閣臣入直,呵殿至聞禁中。今則至棋盤街左右即止,凡八座皆然,行人亦無迴避者矣。 今京官四品如國子監祭酒、詹事府少詹、都察院僉都御史,騎馬則許開棍喝道,肩輿則否。予同年徐敬庵(旭齡)由僉都御史巡撫山東,出都日,騎馬開藤棍,此舊例也。凡巡撫入京陛見,多乘二人肩輿,亦不開棍喝引。 沈存中謂楚詞之些,蓋楚人舊俗,即梵語「薩縛訶」三字之合也。蓀即菖蒲,蕙即零陵香,{艹孫}即白芷。又雲杜蘅即馬蹄香,今偽作細辛用。 沈存中云:薊州大薊茇如車蓋,因言揚州宜楊,荊州宜荊。按揚州字從手,子云姓正此揚字,又古侯國名,今山西洪洞縣是也。如沈說,則州名當從木,非是。然存中號博物,不應有誤,當更考之。若丹陽亦稱丹楊,則自孫吳江左已來舊矣。 存中又雲,淡竹對苦竹為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二種,淡筍即淡竹也。或謂淡竹別自一種,蓋因本草別疏為一物耳,非是。 「急急如律令」五字,本漢公移常語。張天師漢人,故承用之,道流至今祖述。見《雲麓漫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