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圈的變幻 · 二、來蹤去跡
高亞子慌了—半也許近乎瘋了!他的右手中的草帽早已落在地上,兩隻空手在發抖,臉上也滿現著驚駭。他的眼睛張得像胡桃般大,額角上綴滿了汗珠,嘴也開著,盡塞得下一個渾圓的湯糰!
他作驚怪聲道:「怪事!……怪事!……唉,怎麼會變了這個東西?」
霍桑笑嘻嘻地說:「高先生,你是擅長幻術的,是不是想顯顯手法給我們瞧?」
霍桑的聲音狀態告訴我他的話不是調笑,是想調劑一下空氣,震懾對方的過度驚異的神經。但是高亞子仍認真地竭力聲辯:「霍先生,不,不!你別誤會。我決不是和你開玩笑。這件事委實太奇怪。我明明親手將瑪瑙項圈包好,不知怎樣,竟會變做了這條銅表鏈!」他顯得非常著急,忽然抓頭,忽而摸耳,卻總想不出答案。
霍桑重新坐下,沉吟了一下,才說:「是,的確很奇怪。你說的那條項圈,來由既然暗昧不明,現在忽又這樣子變化,太不可思議。現在你定一定神,答覆我幾個問題。你說那項圈是你親手包好的。你在什麼時候包的?」
高亞子道:「昨天晚上。」
「包了以後放在那裡?」
「當時我看見了這重價的東西,心中驚疑不定,既不知它怎樣會在我的袋中,又不知是誰的東西。昨晚上我看見素馨的頸項間戴著一條美麗的瑪瑙項圈,但在拍照以後,伊的項圈似乎便不見了。不過我還不能確定我袋裡發見的東西是不是伊的。假使果真是素馨的東西,怎麼會進我的袋中,我也猜想不出。那時候已晚,我不便再出去,就定意等到今天早晨,再打破這個疑團。故而我當時把項圈包好了,藏在我的枕頭底下。」
「你藏項圈時,可曾被什麼人瞧見?」
「沒有。我發見這東西的時候,榮芳和馥葆已經走了。後來一個麻臉茶房送面水進來,我特地把這東西藏過;等他出去以後,我關上了房門,才把那項圈包好藏匿。」
「以後可有什麼人來過?」
「沒有。以後我鎖了門就睡,沒有任何人進來。」
「今天清早怎麼樣?」
「昨夜我因著翻翻覆覆地睡不著,今天起得很早。我起身以後,又把這包打開,項圈還在裡面。我尋思怎樣處置才算萬全,卻到底想不出什麼方法。一會,晨報來了,我展開來一瞧,看見了這一節新聞,才知我昨夜的推想果真不錯。這項圈果真是趙素馨的。我覺得尷尬了。怎麼辦?不瞞先生們說,從前我和素馨的交情本來很密切,不過因著齊大非偶,我還不敢闖進戀愛的圈子。此刻伊既已和別的人訂了婚,不久就要結婚,我當然不能再和伊怎樣接近。
「我自己尋思:我能將項圈直接還給伊嗎?但這東西伊是失竊的。若使伊問我怎樣得到,我又如何回答?我和伊以前既有過一重小小的嫌疑,說話行動更不能不有些忌避。我想來想去,沒有妥當的方法,後來才定意到你這裡來請教。所以梳洗完畢,我吃了些早餐,就帶了這東西到這裡來。誰知道這東西竟又變換!」
情由顯明了。我也不能不承認事情太覺離奇,除非這個人真是故意來開我們的玩笑,可是我相信決不致如此。
來客說完了,仍把惶惑的眼睛注視著霍桑。
霍桑沉著地說:「今天早晨可有人進過你的臥室去?」
高亞子疑遲道:「除了那麻子茶房和一個賣報人以外,沒有別的人進出過。」
霍桑瞧著他的臉,遏著道:「你應得實說,究竟有沒有別的人?」
高亞子樓著身子,把落在地上的草帽取了起來,又頓了一頓,方才答話。
他說:「是——有一個朋友來過。不過那時候我已經走出臥室,這手巾包也早已放在袋裡。」
霍桑道:「我想這個朋友大概是個女性吧?」
高亞子又吞吞吐吐地答道:「是——是的。但這回事和伊絕對沒有關係。我因著心事重重,和伊沒有談句話便分手。接著我就乘電車到——」他的眼睛又張大。
「唉!我記起來了!電車中擠得很緊。我袋裡的東西諒必就在那時候被什麼剪亟的掉換的。」他拿起那塊白巾來細瞧,眉毛又蹙緊了。「真奇怪!這手巾還像是我自己的!」
霍桑皺皺眉,微笑說:「奇怪的事真是太多了!這個剪亟賊既已撈摸到手,卻還給你換一條表鏈,又用你自己的手巾給你包好,真是再道地沒有!」他停一停。
「慢。今天早晨來看你的這個女朋友是誰?」
「伊——伊是陸榮芳的妹妹,陸芝英。」
「你是向來和伊認識的?」
「是,我在旦華讀書時,就和伊相識,以後也時常通信。但這件事伊一定沒有關係。」
「我原沒有說伊和這件事有關。你何必發急?伊今天來看你有什麼事?」
「沒有——沒有什麼。伊只是隨便來瞧瞧我。我已經說過,我們並沒有多談。」
「那麼昨夜紀念會中伊可也在場?」
「是,伊跟著伊的哥哥榮芳一塊兒去的。還有伊的同學戈秀愛也在。戈小姐是擅長舞蹈的,交際場中很有些聲譽。昨夜伊也表演過一次。可是這些事都不關本題。我要請求你的,就是這東西怎樣會到我的袋裡?現在又到哪裡去了?這兩個疑團真會叫我發瘋!霍先生,你想你能夠解決不能?」
問題果真太幻秘,說得誇張些,簡直近於神話。我承認我雖也絞過一會腦汁,可是再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霍桑既然毫無依據,又沒有超自然的本領,怎麼能夠看得透?他把那久息的紙菸重新燃著了,低垂了目光,分明在那裡思索。
一會他揚起頭來:「你這問題確實是很離奇複雜的。解決的方法必須分別來蹤和去跡,可是也很困難。現在我們姑且先就所知的事實,把項圈怎樣會到你的袋中的問題推想一下。好不好?」
「唉,好極!」
「這裡面好像有一個或兩個人,瞧見了那重價的瑪瑙項圈,忽然起了盜念。那人趁著拍鎂光照的當兒,或是另有別的機會,便把那東西取到了手。但這人怕事情會立時發覺,不易脫身,故而想利用一個人給他藏贓。因此那人就把東西又悄悄地放在你的袋中,以備萬一發覺,有什麼搜查的舉動,竊圈的人仍可以安然脫身。」
「但是當時並沒有發覺,更沒有搜查的事啊。」
「我知道的。但竊圈的人卻不能不先自預防。」
「雖然,假使你的見解不錯,那人只想暫時利用我,事後應當向我索回。怎麼那人會讓我帶到旅館中去?」
「現在那項圈不是已不在你的手中了嗎?在你回旅館以前索回,和在你到了旅館以後動手,又有什麼分別?」
「那末你可是說此刻項圈的再度不見,就是被先前竊圈的人取去的嗎?」
「晤,也許——晤,大概如此,不過直接間接還難說。」
「這個人是誰?」
「晤——我不知道。」
霍桑的頭又低下去,皺著眉峰,努力吸菸,好似這裡面還有難解之點,他的推想也不能貫通。我覺得就是他所假定的也近乎空泛。我旁聽了好久,這時禁不住開口。
我說:「我也有一個見解。這個人把項圈放在你的袋中,也許是出於誤會的。那人或者有一個同黨,模樣兒很像你。那人得圈以後,也許因著一時慌亂,把你誤認做同黨,便悄悄地把贓物塞在你的袋中。你可記得昨夜裡有沒有和你同樣打扮的人?」
高亞子尋思道:「晤,有的。我記得有一個人也穿著同樣的柳條法蘭絨西裝。晤,個子也跟我一樣高!」
霍桑忽從嘴裡取出了煙尾,順手丟在灰盆中,點頭道:「這推理也可能。如果如此,那倒容易破獲。」
高亞子高興地說:「唉,但願如此!霍先生,請問你有什麼方法?」
霍桑想了一想,答道:「要是包朗兄的推理不錯,最簡便的方法就是按圖索駿。你們不是拍過一張全體照嗎?我們但須從照片上找尋那個穿柳條衣服的人。那人假使果真趁著拍照的機會行竊,那末這動手的人的站立的地位,也勢必和趙素馨相近。我們也許可以連帶地找出這個人來。」
高亞子道:「唉,這方法真好。不過那人既然蓄意要做行竊的勾當,未必肯把真相在照片中顯露清楚。如果如此,那不免又為難了。」
霍桑道:「這個別過慮。你姑且把照相館的牌號告訴我們。」
高亞子道:「那是南京路的心印照相館。」
霍桑點了點頭:「好,現在你回去。這條銅表鏈姑且留在我這裡。我少停還要到你的旅館裡去一次。假使今天有什麼人來看你,你得留心防備著。最好你今天不要出外。」
高亞子應道:「好。不過你打算從哪方面進行?你要追尋這項圈的來蹤?還是探究它的去跡?」
霍桑道:「我們打算雙方並進。現在你趕緊回旅館去,別的事再談。」
高亞子去後,霍桑開始整理他身上的衣服。他的眉尖蹙緊著。
他向我道:「包朗,這回事太蹊蹺,我委實把握不定。現在姑且試一試,各走一條路。你去偵查項圈的來由,我去探求它的去路。」
我道:「你想我應得從那一條路著手?」
霍桑尋思道:「我瞧那項圈的來由,除非超出了想像的範疇,大概不出我們先前所料的兩種可能。因為除此以外,雖不能說沒有第三種,就是素馨自己把這項圈放在高亞子的袋中。不過素馨已經和另一人訂婚,若是開玩笑,也不會延擱到這許多時候,未免不近情理。所以根據你我所料想的,那竊圈的人無論暫時利用亞子移贓,或出於誤會,事後勢必要向他追回的。現在項圈雖已得而復失,僅是瞧情勢,不像就是行竊的人直接拿去的。這裡面也許另有第三個人。所以你姑且到心印照相館去探聽一下,是否已有人去要求看照相的底片,那人若使果真因誤會而把項圈放在高亞子的袋中,勢必也要從照片上找他的蹤跡。」
我同意說:「不錯,這是一條線路。如果我找到這個人,決不放過他。」
霍桑點點頭。「你先走吧,我也要往旅館裡去走一趟,再打算去看看那陸榮芳和錢馥葆。」
我整一整領帶,取了草帽先自出門。我臨行時聽得電話鈴響,霍桑走進電話室中去接談。他招呼的第一句,我聽得是警察總署的偵探長汪銀林。
我到了南京路心印照相館裡,向一個職員接洽,請求瞧瞧那旦華大學紀念照片的底片。不料那底片還沒有洗出。我問他曾否已有別的人來瞧過。據說已經有兩個人來問過:一個是穿白法蘭絨的西裝少年男子,另一個是漂亮的少女。他們都說是昨夜紀念會中的來賓,但因著底片沒有洗出,都有些失望。當時館中的職員告訴他們,底片在午後可以洗曬,故而那兩個人說不定下半天再要去瞧。
我們的設想會不會已成事實?這兩個人不會就是案中的關係人嗎?如果這樣,這一條線路已經有些眉目,我得趕緊回去和霍桑商量一下,派一個人到這裡來悄悄地守伺。
離開了照相館,我一直回寓。霍桑還沒有回來。我坐下來等他,燒著了一支煙,又作一番小小的推想。現在項圈的來由,已經有了幾分把握,但後來的變換,還不知道是什麼人幹的。霍桑正在向這一方面進行,但願他也有些頭緒。我等了約摸一刻鐘工夫,仍不見霍桑回來,心中有些不耐。幸虧照相館裡的底片必須下午才可洗出,眼前還不必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