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 · 萊巴嫩的玫瑰花
一
在一幢建有卷形裝飾和山牆、占地兩英畝的房子前,布朗特大夫停下了他的小汽車。這房子裝配有大量平板玻璃和扇形窗,坐落在齊整的大草坪上那漂亮的大樹間;街道整潔、寬闊而安靜。草坪上的樹大多是橡樹和楓樹,橡樹依然枝條禿禿,但映著二月下旬的天際,楓樹正漸次豐滿,抽出了細羽般的赤褐色葉片。這日狂風陣陣,寒氣襲人,天色陰霾,仿佛是從時間而非空間的遙遠距離傳來了城市孟菲斯的微弱聲息。他的汽車是個分期付款出售的大眾型牌子,然而布朗特孀居的祖母和他父親的未婚妹妹擁有的兩輛笨重的大轎車牌子卻是鮮為人知的,只是曾於二十五年前在雜誌上做過一英寸見方的廣告。他和她們一起住的房子與他正走近的這幢有些相似。
「『你是說,死了?』他母親問;黑奴們告訴他,她甚至連攪羹的手都沒停一下。
「那就是蘭所謂記得的事。同樣他還告訴我,他曾躺在籬笆陰涼的角落,而他母親穿著口袋裡裝著小手槍的印花衣,頭戴印花太陽帽,身子不碰籬笆,雙臂交叉站在那裡看一黑奴犁地。『當她在場時,他還是犁得很快,』蘭說。或者,在一口正滾開的大鍋的背風處,他裹著床被子被放在結冰的地面上,他的母親正攪著鍋水,而三個黑奴則在剝皮、清洗一頭豬。後來有一天——他可搞不清戰爭與和平,也不曉得實際的和明確的日期——他了解到他母親口袋裡的小手槍不見了,而且已失蹤有些時候了。『它就是沒影了。』她告訴我。『好像它不再有用處了。我知道北方佬來過一回,但即使是黑奴也不願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當你長大成了男子漢,到了可以聽這事的時候,叫她自己講給你聽,他們跟我說。但他們曉得我明白自己將永不會成為那樣的男子漢,所以我就沒法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許她開槍打死了他或他們,而黑人們則把他們埋在了牧場裡。我只知道小手槍不見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好像是最終不再需要了吧。』
「今天下午我碰見蘭了。『明天晚上她要來吃晚餐,』他告訴我說。『我終於勸動她了。但得早早開飯,六點鐘,她堅持要六點鐘,因為她認定她八點半一定得回去。然而我還有時間給她找一輛馬車。有個義大利菜農欠我錢,他給了我一輛馬車,可那車得修理修理,還得漆一漆。』我剛才就在那兒。」布朗特說。「我和蘭一塊去看收拾馬車的情況了,看他們怎麼給車輪畫條紋來著。」他手中握著的酒杯自從他再次倒滿後就再沒碰過。窗色已黑透。睡椅上的婦人躺著沒動。枕頭上她的面色平靜,雙目閉合,火光跳跳閃閃地照來,那面容更顯得是一副紋絲不動的樣子。「當她死了,就會是這副樣子,」布朗特自忖,「在這個國家,在南方的女人們,不管是已赴黃泉的,苟延殘喘的,還是壽比南山的,死後看來都會像這副樣子。」隨後他大聲說,「我本以為……我曾擔心——我怕我將永遠不能給露易絲·蘭道夫獻花了。永遠不能了。那是生命的終結,生命的全部。」 歡迎到看書
四
那長長的、寬大的餐廳里,擺著一張沉重的長餐桌,桌邊挨著兩排黑白禮服的閃閃發光的前襟。她坐在兒子右側:一個身著黑衣的小個子女人,沒有穿綢緞綾羅,沒有任何珠寶首飾,甚至連結婚戒指也沒戴。她頭頂的那個褶邊帽是潔淨的白粗布做的,和黑人婦人們戴的一樣。若以肌肉鬆弛論,她的臉算不上蒼老;她面容的蒼老更像木頭或石頭的那種年代久遠,仿佛因飽經風霜,因時日流逝而自動地消磨了似的。她眼睛烏黑,手指發僵,關節腫大。她偷偷伸手去摸了摸那擺好的銀器,又縮回手,同時用目光躲躲閃閃地瞟其他人的臉,去看是否有人注意她的舉動。從她進屋在她高大、粗壯、膚色鐵灰的兒子身邊落座那一刻起,從她差不多是偷偷摸摸的小動作上,都可以看出一個生養在山間木屋的女人的警覺、戒備和隱隱約約的拘謹。
起先他們對她大加恭維,婦人們尤其急切、殷勤、恭敬,但她還是坐在兒子身邊巍然不動,面前的湯水一口未嘗,不時用冷淡的、決無二話的口吻回答人家,而且儘可能地只用單個詞。後來她兒子出面干預,他們也理解了他的暗示,將話題扯開。這時她才開始吃飯。她拿起一個湯匙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個茶匙吃了起來,把茶匙整個地送進了嘴。她不用該用的匙而拿起另外的匙,這做法仿佛不是出於錯誤和猶疑,就像是一時性起而刻意如此。
她依舊盯著布朗特,口中仍在咀嚼。此時她停了下來,向桌兩側飛快地瞟了一眼;她面容沉靜,像花崗岩一般;她把手放在桌上,把椅子稍稍向後一推。「媽媽——」戈登說著,也微微站起。「這是布朗特——您的鄉親——」
這時她正後掣著身子坐在桌子後邊,手搭在桌沿上,眼盯著布朗特,盯著那與她隔桌相望的傾向前方的臉。這兩個,一個是冷靜而克制;一個則狂亂而急切,仿佛某種可愛亮麗卻無任何特殊價值的物品在尋求平衡,一旦它墜地便會摔成碎片。「滾開的牛奶就在爐子上,像這樣子。我就拿起來,像這樣子——」她和布朗特像是安在同一條金屬線上,同時直挺挺地站起,她操起自己的湯碗對著布朗特劈頭潑去。「我說——」他們帶著木偶般的極度僵硬面對面站著,忘掉了演戲的舞台,那個創造出強烈幻覺的微型舞台和金銀箔裝點的側景。霎時間,這巨大、醜陋又富麗的房間降格為木偶戲《龐奇和朱迪》224的舞台空間。此時她手中握著一把水果刀,不像拿匕首那樣握著柄,而是將大部分握在了伸出去的拳中,這樣亮閃閃的小刀片就平穩伸出,好似手槍的槍管一般。因為事發突然,人們還來不及恐慌,甚至說不上震驚,屋內一片沉寂。她在寂靜之中,就那麼站著,與布朗特面對面,對他說出了六十五年前她對五個北方佬說過的話,用的是同樣的言語,那種船員才講的辛辣、伶俐而又粗野的污言穢語。
五
十分鐘後,布朗特和戈登從窗口目送載她回家的汽車開遠。她不願再待在那兒,甚至不肯吃完晚餐再走。或許有整整一分鐘,她站在桌邊,拳中握著把水果刀,臉上的那副表情據講像個突然被喚醒的夢遊者;正對面的布朗特大夫也依然身體僵硬、挺直,頭上肩上都濕淋淋地滴著水。與此同時,屋內的沉默變成驚愕,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歇斯底里,舒心開懷,欣喜若狂。可能又過了半分鐘,她站在那裡,輪番看了看那一張張或大聲笑或尖聲笑著的臉,便轉身離開了房間。布朗特大夫從桌子這一側跟著跑了過去,到門口時,她超過了他。戈登跟著她,見她去了他們晚飯前相聚的屋子,並已在她碰著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她面色冷峻地抬頭看了看他,又用平和的聲調說:「我想回家。」
「好的,」他說,「行。但布朗特——」
「我不是,」她說,「我沒——」
「他知道您不是存心的。這事要怪他。那個他知道。他想道歉。」此時她不再看他,她坐在椅子上,安靜而瘦小;她的臉轉向一側,但沒低垂。
「我想回家,」她再一次聲稱,用的是相同的語調。然後他聽到她長吸了一口氣,「我想我可以坐汽車回去。」
(吳新雲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