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八卷

斯特恩 《項狄傳》
第一章 ——不過輕柔地開始——因為在這些歡樂的平原上,在這溫暖和煦的陽光下,在這個時刻,眾生都傾巢而出,吹笛的吹笛,拉琴的拉琴,載歌載舞來慶祝收葡萄釀酒的節令,每走一步判斷都為想像驚駭,我要問問,儘管我在本書各處關於直線2發了不少議論——我倒要問問古往今來種白菜的好把式,無論他往前種還是往後種,在價值上沒有多大區別(除非他對於其中一種情形比另一種要負更多的責任)——我倒要問問他敢不敢繼續冷靜地、一絲不苟地、正正規規地、一個接一個地種他的白菜,種成一條條直線,保持恬淡寡慾的距離,尤其要是裙子上的口子還沒有縫好的話——而不會時不時地溜出,或者擠進某條討厭的岔道——在冰國,在霧國,還有我知道的其他國土上,——這也許可以做到—— 但在這種充滿想像、凝聚汗水的清爽節氣里,每種觀念,實際的,不實際的,都有表達的地方——在這片國土上,我親愛的尤金紐斯——在這片騎士和傳奇的沃土上,我現在坐著,擰開我的墨水瓶,寫我的脫庇叔叔的愛情故事,用胡莉婭追求她的迭戈的艱辛曲折,以我的書齋窗子望出去的整個視野,——如果您不來握我的手的話—— 這可能是一部怎樣的作品啊! 咱們開始吧! 第二章 愛就如同當王八—— ——可是眼下我說的是開始寫一本書,而且長期以來,我心上有一件事要告訴讀者,倘若現在不說出來,以後就是我活著也永遠講不成了(而這種比方在一天什麼時候都可以講)——我只不過提一下,然後就認認真真地開始。 是這麼回事。 在這眾所周知的世界上,開始寫一本書,目前通用的方法各種各樣,但我相信我的方法是最好的——我保證它是最虔誠的——因為我先寫第一個句子——第二句便指望全能的上帝了。 這種方法會永遠根除一名作家這種小題大做、荒唐、愚蠢的做法:敞開大門,把街坊、親友,連同匠人和徒弟,拿著自己的錘子和傢伙都叫進來,只是為了讓他們瞧瞧我是如何把一個個句子相互連接起來,計劃又是如何為整體而努力的。 我希望您看到我屁股剛從椅子上抬起來,帶著什麼樣的自信,我抓著椅子扶手,抬起頭——把那念頭抓住,有時候甚至它還離我遠著呢—— 我確實相信,我把上天為另外一個人設計的許多想法截獲了。 蒲柏和他的畫像3與我不能同日而語4——沒有一個殉道者會如此滿懷信仰或磨鍊——我希望我對善行也可以這麼說——但我沒有 熱情或憤怒———或者 憤怒或熱情——— 直到神和人一致同意用同一個名字稱呼它———科學上———政治上———或者宗教上的十足的達爾杜弗5永遠不會在我的內心激起一星火花,也不會出現比下一章里他會看到的更糟糕的字眼或更不友善的招呼。 第三章 ——Bon jour!——早上好!——看來您已經趁早把斗篷披上了!——不過這可是一個寒冷的早晨啊,您對事情的見解完全正確——騎馬勝於步行——而且腺體裡的障礙物是危險的——對了,您的情婦情況怎麼樣——您妻子——還有雙方孩子們的情況如何?您是什麼時候得到那位老先生和老太太的消息的——您的妹妹、姑姑、叔叔和表親們怎麼樣?——我希望他們的感冒、咳嗽、淋病、牙疼、熱病、痛性尿淋瀝、坐骨神經痛、腫脹以及眼疼已經好了。——該死的藥劑師!放這麼多血——開這麼糟糕的瀉劑——催吐藥——泥罨劑——膏藥——安眠藥水——灌腸劑——反皰劑?——為什麼要開這麼多的甘汞晶粒?聖馬利亞!還有這麼大劑量的鴉片劑!當然會有危險!你們全家老老小小——憑我黛娜姑奶奶的舊黑天鵝絨面罩6起誓!我想它根本派不上用場。 她跟車夫生孩子以前,這塊面罩常戴常摘,下巴周圍快磨光了——所以以後我們家的人誰都不肯戴它。要把這塊面罩翻新,比面罩本身還費錢——而要戴一塊磨光了的面罩或者一塊半透明的面罩,那跟根本不戴面罩一樣難看—— 正因為如此,請諸位注意,在我們這個大家族裡,近四代人中,我們只不過出了一位大主教7,一位威爾斯法官,三四個郡長和一個江湖郎中—— 而十六世紀,有不下一打神通廣大、似有魔力的人物可讓我們炫耀。 第四章 「愛就如同當王八」——受害的一方至少是第三方,但一般是家裡最不知情的人,眾所周知:這就是一件事情有半打說法的結果;而且只要人體的這條血管里有愛——也許那條血管里就有恨——感情稍高出半碼——而愚蠢——不,小姐,——不是那裡——我指的是現在我的食指所指的部位——我們怎麼才能幫助自己呢? 您說怪不怪,在所有曾對這個神秘問題嘴裡嘀咕過的平凡的人和不凡的人當中,脫庇叔叔是最不適合把他的探索推入那種感情鬥爭中去的;如同我們把事情辦得更糟一樣,他也肯定會讓研究工作繼續進行,好看看會出現什麼結果——如果不是布麗奇特把這些研究提前通知了蘇珊娜,而蘇珊娜隨即又向全世界反覆聲明,使脫庇叔叔覺得有必要對此事做深入探討的話。 第五章 為什麼織工、園丁和角鬥士——或者一條腿有毛病的人(由腳上的某種疾病引起)——他們竟然讓某位溫情脈脈的仙女暗暗為他們心碎8,這些是古往今來的生理學家們妥善解決和說明過的問題。 一個喝水的人,如果他是發過願的,而且這樣做不是為了欺詐,他恰好也處於同樣尷尬的境地:並不是說,一望而知,這裡面有什麼後果或邏輯的顯示,「流過我的心田的涓涓冷水應該在我的珍妮的心裡點燃一個火炬——」 ——這種議題不會打動一個人;恰恰相反,它似乎與因果的自然運作背道而馳—— 但它卻顯示出人類理性的軟弱無能。 ——「而只喝水身體非常健康?」 ——絕對健康——小姐,就是友誼本身祝願我有的那種健康—— ——「而且什麼也不喝!——什麼不喝就喝水?」 ——奔騰的液體!在你湧向大腦防洪閘門的那一刻——看看閘門是如何退讓的!—— 好奇游進來,招呼她的少女們跟上——她們跳進激流的中心—— 幻想坐在岸上沉思,目光追隨著水流,她把稻草和寬葉香蒲變成了船桅和船首斜桁——而欲望,一隻手把馬甲舉到膝蓋上,當她們游過她身邊時,她用另一隻手將她們一把抓住—— 噢,你們這些只喝水的人!那麼真是依靠這股虛妄的湧泉,你們才如此頻繁地控制、運轉著這個世界,好像它是一個水車輪子一般——碾磨著虛弱者的面孔9——將他們的肋骨化為粉末——朝他們的鼻子上撒胡椒粉,有時甚至在改變自然本來的結構和面目—— ——我要是你,約里克說,我會喝更多的水,尤金紐斯。——我要是你,約里克,尤金紐斯答道,我也會這樣。 這說明他們兩人都讀過朗吉努斯10—— 就我而言,我下了決心,只要我活著,除了我自己的書以外,別的書我絕對不讀。 第六章 但願脫庇叔叔是個只喝水的人;因為這樣一來,事情就好解釋了,也就是說,沃德曼寡婦一見到他,她就覺得內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激盪,對他有好感——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或許比友誼有餘——比愛情不足——什麼東西——但不管是什麼——不管在哪裡——就是諸位能讓我了解其中的秘密——我也不肯從我的騾子尾巴上拔下一根毫毛,也沒有必要從我自己身上拔下一根來(實際上那壞蛋也沒有多少好拔,再說他還不只是壞一點點)—— 但事實上,脫庇叔叔不是一個只喝水的人;他既不喝純淨水,也不喝混合水,也不隨便喝或者任何地方都喝,只是在某些前沿駐地偶爾喝喝,因為那裡沒有更好的酒——或者在他治傷期間他才喝;因為那時候軍醫告訴他說這麼做會擴展肌肉纖維,讓它們更快地接觸癒合——脫庇叔叔喝水只是想圖個安靜。 現在人人皆知,自然中有果必有因,同樣眾所周知,脫庇叔叔既不是織工——不是園丁,也不是角鬥士——除非作為一個上尉,那也得您讓他當一個硬邦的——但當時,他也僅是個步兵上尉而已——再說整個事兒是一種模稜兩可的活動——除了脫庇叔叔的腿以外,沒有任何東西要讓我們去猜——但那在目前的假說中對我們沒有多大用處,除非他腿上的毛病是由腳上的什麼疾病引起的——可並不是他腳上的什麼毛病引起了他的腿萎縮——因為脫庇叔叔的腿一點也沒有萎縮。只不過由於完全不使用,才有點兒僵硬笨拙罷了,因為三年來他一直在我父親城裡的家裡躺著,足不出戶;可那條腿卻虛胖多肉,而且在其他方面與另一條腿一樣健康,一樣有希望。 我聲明,我不是在回憶我一生中的哪一種見解或者哪一個階段,認為在那裡比起目前的情況來,我的理解才更是不知道量入為出,不知道將我一直在寫的這一章扭曲一下,好為下一章做鋪墊:有人會認為我只是從陷進這類困境中尋找樂趣,只不過是想做些擺脫困境的新鮮實驗罷了——您真是太不體諒人了!什麼!難道那些把作為一名作家和一個人團團圍住的不可避免的苦惱——特里斯舛,難道它們還不夠,你還要把自己糾纏得更加厲害不成? 你債台高築,難道這還不夠嗎?你的第五和第六卷書還剩十車11——尚未賣出,而你卻智窮才盡,不知如何將它們脫手,這難道還不夠嗎。 到此時此刻,難道你還沒有被你在佛蘭德斯頂風滑冰時患上的那可恨的哮喘折磨夠嗎?是不是就在兩個月之前,看見一位紅衣主教像唱詩班的男童歌手那樣在小便(用雙手),於是你大笑一場,掙斷了肺里的一根血管?因此,兩個鐘頭內,你失掉了好多好多夸脫的血;要是你再流這麼多的血,難道醫學人士沒有告訴你——那就會達到一加侖?—— 第七章 ——但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咱們不要再談什麼夸脫或加侖了——讓我們把故事直接擺到面前吧;這故事是如此地細緻入微而又錯綜複雜,它決不允許有任何變更,哪怕是一個標題也罷;而且不知怎麼的,你讓我差點兒捅到故事中央了。—— ——我請求我們還是再小心一點兒。 第八章 脫庇叔叔和下士早就滿懷熱情、倉促草率地駐紮下來,好占領我們屢屢說到的那個地點,以便能和其餘的盟軍一道儘早把戰鬥打響;因此,他們忘記了整個事件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件東西;那既不是工兵鏟、鶴嘴鋤,也不是鐵鍬—— ——那是一張睡人的床:由於當時的項狄家宅尚未配置家具;可憐的勒菲弗在裡面死去的那家小客店也沒有修建;因此,脫庇叔叔只好同意在沃德曼太太家的一張床上過一兩夜,直到特靈下士(他除了具備一位優秀的貼身男僕、馬夫、廚師、裁縫、外科醫生和工程師所有的品質以外,還是一位出色的室內裝潢師)在一個木匠和兩個裁縫的幫助下,在脫庇叔叔的家裡搭起了一張床。 夏娃的女兒,因為這就是沃德曼寡婦,而且這就是我打算描繪的她的全部特徵—— ——「她是個完美的女人」; 在房子和所有家具都是她自己的時候,她寧可住在五十里格以外——或者躺在她那溫暖的床上——或是擺弄一把有鞘的刀——或者是任何您喜歡的東西——也不願讓一個男人成為她注意的對象。 大天白日,在戶外根本就沒有什麼,因為在這種環境裡,實實在在地說,一個女人能用不止一種的眼光觀察一個男人——但是在這裡,就她的內心而言,她看見他時,不能不帶點兒把他與她的全部有形動產中的某些東西混為一體的眼光——直到藉助這種合為一體的重複行動,他最後被強行列入她的財產清單中—— ——然後就是美好的夜晚。 但這不是理論體系問題;因為上面我已經講過了——也不是每日禱告的問題——因為我只制定自己的信條——也不是事實的問題——至少不是我所了解的事實;然而這是將與下面的問題有關聯的有引導作用的問題。 第九章 我不談衣服粗劣還是乾淨——我也不談它們襯料結實的程度——但在這個問題上請不要把睡衣與晨衣的差別搞得像世界上任何別的事情那樣大;那就是睡衣遠遠超出了別的衣服的長度,所以當您穿上時,它們會一直拖到腳跟上,而晨衣卻蓋不到腳面上,對吧? 然而,沃德曼寡婦的長睡衣(我想正是威廉國王和安妮女王統治時代的款式)正是按這種式樣剪的;如果這種款式改變了(因為在義大利它們已不復存在了),——對公眾來說就更加糟糕;這種睡衣的長度是兩個半佛蘭芒厄爾12;所以,一個中等身材的婦女兩厄爾就行了,她能省下半厄爾的布料用來做她想做的東西。 這樣一來,在七年的孀居生活中,在多少淒涼寒冷的夜晚,事情從一個接一個的小小的放任開始,不知不覺地發展到了這種地步,而且最近的兩年來,已經固定為臥室的慣例之一——那就是沃德曼太太一被安頓上床,把兩腳一伸到床尾,她就總是提醒布麗奇特注意這種情況——布麗奇特由於已經十分得體地鋪好了腳下面的床單,便抓起我們正說起的那半厄爾布料,用雙手輕輕地向下儘量拉直,然後再橫著均勻地摺疊四五下,接著從袖子裡拿出一根特大號大頭針,針尖直對著她,把所有的褶子在邊緣稍上一點緊緊別在一起;做完之後,她把所有的褶子緊緊地卷到腳上,然後向女主人道一聲晚安。 這是一成不變的規矩,若有變化,不外乎是這麼一種情況,那就是在那些叫人直打哆嗦的、風狂雨驟的夜晚,如果布麗奇特沒有卷好床上的腳,卻做了這件事時——她就不看溫度計,而是琢磨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樣做時,或站——或跪——或蹲,這就要看那天晚上她對女主人所懷的忠誠、希望和寬厚的程度了。在別的方方面面,這規矩是神聖的,或許它和基督教世界最死板的臥室中最機械的規矩可以一爭高下。 頭一天晚上,下士剛扶著脫庇叔叔走上大約有十級的台階——沃德曼太太就一屁股坐進扶手椅里,把左腿壓到右腿上蹺著二郎腿,這正好讓她的胳膊肘兒支到膝蓋上,她把臉貼到手掌上,欠著身子,把問題的兩方面一直琢磨到了半夜。 第二天晚上,她走到梳妝檯前,由於已經吩咐過布麗奇特給她拿上一對新蠟燭放到桌子上,她便拿出她的結婚協議書,專心致志地看了一遍:第三天晚上(也就是脫庇叔叔呆的最後一個晚上),當布麗奇特已經向下拉過長睡衣,就要用特大號大頭針別緊時—— ——隨著兩隻腳跟同時一蹬,但同時又是在她那種情況下最自然不過的一蹬——因為假如※※※※※※※※※是中天的太陽,這便是朝東北方向的一蹬——她把大頭針從布麗奇特指間蹬了出去——懸在大頭針上的規矩也掉了——它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從所有這些來看,顯而易見,沃德曼寡婦愛上了我的脫庇叔叔。 第十章 那時候,脫庇叔叔滿腦子都是別的事情,所以直到敦刻爾克拆毀,也就是歐洲其他所有的禮儀問題得以解決時,他才有空閒對這件事做出回應。 這便導致了一次停戰(這裡說的是脫庇叔叔——而對沃德曼太太來說,這是一段空白)——將近持續了十一年。可是在這種性質的種種情況中,因為這是造成驚嚇的第二次打擊,不管它會隔多久發生——正因為如此,我把這些稱為脫庇叔叔同沃德曼太太的戀愛,而不是沃德曼太太同脫庇叔叔的戀愛。 這不是一個沒有差異的區別。 它不像是一頂舊帽子撐起了檐兒——和一頂撐檐兒舊帽子13那樣的事情,諸位對此總是彼此看法不一——但在這兒肯定是有區別的—— 先生們,那就讓我給你們講一個大區別吧。 第十一章 且說,由於沃德曼寡婦確實愛上了我的脫庇叔叔——而脫庇叔叔並不愛沃德曼寡婦,所以對沃德曼寡婦來說,除了繼續愛脫庇叔叔,她沒有別的辦法——要不就聽其自然。 可沃德曼寡婦既不肯這麼做,也不願那麼辦—— ——天哪!——我可忘了自己也有點她那樣的脾氣;因為這種脾氣有時會在春分或秋分前後發作,每當發起脾氣來,凡間的女神完全是如此那般,以致我為她都吃不下飯——可她才不管我吃不吃飯呢—— ——她真該死!於是我把她送往韃靼,再從韃靼送到火地島14,再一站一站送到魔鬼那裡去:總而言之,沒有一個陰間壁龕,我不接受她的神性,並不把它黏住的。 但是因為心腸軟,這些潮水中的激情一分鐘起伏十次,我立即又把她帶了回來;由於我做一切事情都走極端,我偏把她置於銀河的中央—— 最璀璨的星!你會對某個人散布你的影響—— ——讓她和她的影響都見鬼去吧——因為一看到那個字眼,我就失去了所有的耐性——但願這對他更有好處!——憑一切毛烘烘、灰慘慘的15東西起誓!我一邊喊一邊摘下我的皮帽子,把它繞在手指上——我不會花六便士買上一打這樣的貨色! ——但它也是一頂極好的帽子(我把它戴在頭上,緊緊貼到耳朵上)——暖和——柔軟;尤其要是順毛捋的話——不過,哎呀!我永遠不會有好運氣——(到這裡,我的哲學又翻船了) ——不;我決不會把指頭往餡餅里戳(到這裡,我破壞了我的比喻)—— 從皮到屑 從裡到外 從頂到底——我厭惡它,我憎恨它,我唾棄它——一看到它我就噁心—— 它儘是些胡椒, 大蒜, 龍蒿, 鹽,和 魔屎16——憑大廚子頭兒起誓,因為我認為,他從早到晚,除了坐在爐邊給我們發明一些刺激性的菜餚外,就什麼也不做,我無論如何不會碰它—— 特里斯舛啊!特里斯舛,珍妮喊道。 珍妮啊!珍妮!我答道,便接上了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無論如何不要碰它」我說—— 天哪,這種比喻激發起我多麼豐富的想像力! 第十三章 這表明,讓諸位高賢來說說你們自己對它的想法(因為談到想法——凡是思想的人——對這件事和別的事的想法都非常相似)——至少按字母順序17來說,愛肯定是最 A熬煎人的 B擺弄人的 C措手不及的 D歹毒的人生大事——最 E惡性膨脹的 F乏人的 G疙疙瘩瘩的 H花哨的 J急躁的(沒有K開頭的)而且是所有人類情感中最 L浪漫的:同時也是最 M迷惘的 N黏糊的 O慪人的 P排他的 S聲嘶力竭的 R惹笑的——順便提一句,儘管R應該在先——不過總而言之,它所具有的性質,正是我父親有一次在論述某個問題的長篇大論的結尾給我的脫庇叔叔講的——「如果沒有一種置換法,」他說,「脫庇兄弟,你很難將兩種理念合為一體,」——怎麼個置換法?脫庇叔叔嚷道。 車前馬後,我父親回答道—— ——那他在那兒要做什麼?脫庇叔叔嚷道—— 沒事可做,我父親說,除了卷進去——要麼隨它去。 而沃德曼寡婦,我給您講過,兩套方法都不會採用。 然而,她把馬準備停當,以靜觀事態的發展。 第十四章 命運女神們肯定都預見到了沃德曼寡婦同脫庇叔叔的戀愛,所以,從開天闢地之日起(而且比她們通常做這類事情時更顯殷勤),她們就打造了這樣一條因果鏈,把彼此緊緊拴在一起,以至於脫庇叔叔在世界上住的不大可能是別人的房子,在基督教世界上占用的也不可能是別的花園,只能是那恰好與沃德曼寡婦的房子和花園緊挨著的房子和花園;由於沃德曼太太花園裡稠密的果木長在脫庇叔叔花園裡的樹籬裡面這個有利條件,就把戀愛戰鬥所需的各種機會都交到她的手裡;她能夠觀察脫庇叔叔的活動,同樣也是他的戰爭議會的女主人;由於他那顆毫不猜疑的心已經准許下士通過布麗奇特的斡旋,給沃德曼寡婦做個柳條門以方便她的進出,這樣一來,沃德曼寡婦就可以隨便接近哨所的門;有時出於感激,她可以在哨所發起進攻,並且極力想炸飛我的脫庇叔叔。 第十五章 遺憾透頂的是——不過這肯定是從人們每天的觀察中得來的,那就是,他好像一根蠟燭兩頭都可以點燃——只要還露出足夠的燭芯;如果燭芯沒有了——事情就完結了;可如果有燭芯——卻從底下那頭點,因為火焰在那種情況下不幸很容易熄滅——那事情還是罷了。 至於我嘛,如果我總是能安排,從哪一頭燃燒自己——因為我受不了像牲畜一樣給燒掉的想法——我就一定讓一個輕佻女人從頭頂把我點燃;因為這樣一來,我就會體體面面地一直燒到燭座上;也就是說,即從頭燒到心,從心燒到肝,從肝燒到腸,一步一步通過靜脈和動脈,穿過曲曲彎彎縱橫交錯的腸子和腸膜一直燒到盲腸—— ——請你告訴我,斯婁潑醫生,我母親生我的那天晚上,當斯婁潑醫生在與我父親的談話中提到盲腸時,脫庇叔叔打斷了他說道——請你告訴我,哪個是盲腸,脫庇叔叔說;儘管我是個老頭子,確實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盲腸長在哪裡。 盲腸嘛,斯婁潑醫生答道——就在迴腸與結腸中間—— ——男人的呢?我父親問道。 ——和女人的完全一樣,斯婁潑醫生嚷道—— 這我還不知道;我父親說道。18 第十六章 ——為了確保兩套方法都順利進行,沃德曼太太預先決定既不從這頭,也不從那頭點亮脫庇叔叔;而是,如有可能,她要像奢侈的人點蠟一樣,雙管齊下,把他從兩頭同時點亮。 即便沃德曼太太花上整整七年的時間,翻遍所有包括步兵、騎兵在內的軍事裝備堆放室,從威尼斯的大軍火庫一直找到倫敦塔(專藏兵器),再加上布麗奇特的幫助,也找不到一件擋箭牌或活動掩體,稱心如意到像脫庇叔叔辦事那樣恰到好處,給她準備得得心應手。 我相信我沒有告訴你們——不過我不清楚——我可能已經告訴你們了——不管怎麼著,那仍是這許多事情中的突出的一起,一個人與其為它爭論不休,不如重做一遍——無論下士在哪個城鎮或要塞執勤,在整個戰鬥過程中,脫庇叔叔對於他的哨所的內情總是特別留心,因為哨所就在他的左手,有一幅這個去處的平面圖,頂部用兩三根大頭針釘了起來,但底部鬆開,以便在形勢需要時,可以把它舉到眼前,等等……所以,一旦決定進攻,沃德曼太太來到哨所門口後,再無事可做,只好伸出右手;同時將左腳側著進去,去抓住地圖、平面圖、柱子或別的什麼,並伸長脖子迎在半道里——好讓它向自己移過來;——在這個當口,脫庇叔叔心情肯定會像著火一般——因為他總是用左手抓住地圖的另一角,右手托著菸斗的頂頭開始講解。 進攻到了這個階段;——世人自然會開始探討沃德曼太太發揮將才的下一個舉動的眾多理由——那就是,她儘快地把脫庇叔叔手中的菸斗奪走;這樣做有種種佯攻手段,不過通常總是更明顯地指向圖上的某個棱堡或矮防護牆,她總是在脫庇叔叔(可憐人啊!)托著菸斗在地圖上前進不了五六個突阿斯時便把問題解決了。 ——這就使脫庇叔叔不得不起用食指來指點地圖。 這樣做在進攻中造成的區別是:在第一種情況下,假使脫庇叔叔的防線拉得過長,她的食指尖抵住脫庇叔叔的煙鬥頭兒,她也許會沿著防線從但走到別是巴19而無任何結果:因為煙鬥頭兒上既沒有動脈熱,也沒有生命熱,不會激起一絲的柔情——既不會因搏動而發火——也不會因同情而受火——它放出的只不過是煙而已。 然而沃德曼太太讓自己的食指緊挨著脫庇叔叔的食指,摸遍了他的工事上所有的轉彎和凹口——有時還與他的食指貼在一起——然後壓在他的指甲上——然後把他的食指扳倒——然後碰碰這裡——然後碰碰那裡——至少使得某種東西開始活動了。 這雖然是輕微的接觸,離主體還遠著呢,但誘發了其餘部位;因為這時,地圖會背貼著哨所一側慢慢地掉下去,心地單純的脫庇叔叔總是將手平放在地圖上,好繼續他的講解;沃德曼太太通過一次飛快的戰術調動,肯定會把她的手放在地圖上,與脫庇叔叔的手緊緊相挨;這便立即打開了一個通道,寬廣得能讓任何柔情蜜意都來去無阻,自由傳遞,這是一個任何精於基本而實用的調情方式的人都有理由做的—— 她把食指抬高,正好與脫庇叔叔的並上(與先前一模一樣)——這又不可避免地使大拇指活動起來——一旦食指和拇指忙活起來,整個手也就很自然地活動起來了。親愛的脫庇叔叔啊,你的手從此便亂了陣腳——沃德曼太太試圖讓它抬起,或者只要輕輕推推,向前伸伸,模稜兩可地壓壓,這些都是一隻要挪開的手能夠接受的——把它擠得稍稍偏離她預期的軌道。 這麼做的時候,她怎麼會忘記叫脫庇叔叔心裡明白,哨所底部輕輕抵著他的小腿肚的正是她的腿(而不是別人的)——脫庇叔叔遭受這樣的進攻,受到左右夾擊——假使時而把他的中心地區打亂,難道是件奇事嗎?—— ——糟了!脫庇叔叔說。 第十七章 您會不難想像,沃德曼太太的這些進攻,是各色各樣的;與歷史上屢見不鮮的那些進攻一樣,它們各不相同,但原因卻同出一轍。一般旁觀者根本不會把它們當進攻看待——即使那樣看待了,也會把它們搞成一頭亂髮,裹不住也捋不清——不過,我的書不是寫給他們看的:以後我碰到這樣的進攻,一定會有足夠的時間做更加詳盡的描述,那不是幾章就能寫完的;要不是我父親仔細地一一捲起來的一捆舊報紙和地圖裡的東西,這一章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其中有一張布尚20地圖保存完好(而且還會繼續這樣保存下去,只要我還有能力保存什麼)。這張地圖的右下角還殘留著沾有鼻煙的食指和拇指的指印,完全有理由斷定,這是沃德曼太太抹下的;因為空白的另一邊,我想就是脫庇叔叔的那一邊,則是絕對地乾淨:這似乎是一次進攻的確鑿證據;而且,地圖對角上有兩個穿孔的殘跡雖然已有所擴展,但仍然清晰可辨,無疑,地圖在哨所里正是通過這兩個孔釘起來的—— 我以眾神靈的名義發誓!這件珍貴的遺物上雖有傷痕,有刺孔,但我對它比天主教堂的所有聖物還要珍重——在我記述這些事實時,總要把沙漠中扎進聖拉德貢德21的肉里的尖刺除去。這種尖刺,在您從費斯去克呂尼22的路上,與她同名的修女會的修女們會免費叫您看個夠的。 第十八章 報告老爺,特靈說,我看堡壘受到了嚴重破壞——內港的水都快與防波堤一樣高了——我也這麼看;脫庇叔叔剛一嘆氣,又半道收住,回答說——不過,特靈,到客廳去,把規定拿來——它就在桌子上放著呢。 這六個星期它一直在那裡扔著,下士回答說,可就是在今天早上,老太太用它點了火了—— ——既然這樣,脫庇叔叔說,我們就再沒有理由幹下去了。幹得越多,報告老爺,就越可憐,下士說;同時,他現出一副可以想像到的最能表達鬱悶情緒的神態,把鐵鍬扔進了身邊的手推車,吃力地轉過身去,尋找他的丁字鎬、他的工兵鏟、他的尖木樁及其他小軍需品,準備把它們從場地上撤走——恰好在這個當口,從哨所里傳來一聲「嗨嗬!」,制止了他。由於哨所是薄木條釘成的,所以將這種聲音向他的耳朵迴蕩過來,聽起來更加悲愴。 ——不行;下士心想,我要在老爺明兒一早起床之前把這事給辦了;於是,他又把鐵鍬從手推車中拿出來,鏟了一點土,似乎要把斜坡坡底的什麼東西墊平——而真正的意圖卻是要更加靠近他的主人,好惹他開心——他鏟起一兩個土塊,用鐵鍬把邊緣修齊,又用鍬背輕輕地拍了幾下,便坐在脫庇叔叔腳旁,講起下面的話來。 第十九章 萬分遺憾的是——報告老爺,雖然我深信,我要講的對一個士兵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愚蠢可笑的事情—— 特靈,脫庇叔叔打斷了下士的話嚷道,士兵和文人一樣,難免會說些愚蠢可笑的事兒——不過並不是經常這樣,報告老爺,下士回答說——脫庇叔叔點了點頭。 ——萬分遺憾的是,下士瞥了一眼敦刻爾克和防波堤說,那神態就像塞維厄斯·蘇爾皮修斯從亞細亞撤走時(當他從愛琴納島向邁加拉航行時)向科林斯和帕雷烏斯瞥了一眼一樣23 ——「萬分遺憾的是,報告老爺,要毀掉這些工事——同樣萬分遺憾的是,已經讓它們豎立到了現在。」—— ——關於這兩種情況,特靈,你都是正確的;脫庇叔叔說——原因是這樣的,下士接著說,大堤遭毀的前前後後——我沒吹過一次口哨,唱過一聲歌兒,沒哭,也沒笑,也沒議論過去建過的功業,好賴也沒有向老爺您講過一個故事——這就是原因所在—— ——你有許多優點,特靈,脫庇叔叔說,由於你恰好會講故事,無論是在我痛苦時逗我開心,還是在我嚴肅時讓我輕鬆輕鬆,你給我講的故事中,很少有賴的——我認為這可不是小小不言的優點—— 因為,報告老爺,除了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外,——我講的全是真的;那些故事說的都是我自己。—— 我因此就更加喜歡這種題材,特靈,脫庇叔叔說,不過,請你告訴我,這個故事是怎麼回事?你已經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這就給您講,下士馬上說——只要,脫庇叔叔又認真地朝敦刻爾克和防波堤看了看說——只要它不是一個調笑的故事就行;對於這樣的故事,特靈,一個人應當隨身帶來一半的娛樂;我目前的性情,會虧待你和你的故事的,特靈——這絕對不是一個調笑的故事,下士答道——我也不希望它純粹是個嚴肅的故事,脫庇叔叔又添上一句——這個故事既不調笑,也不嚴肅,下士答道,而是正合老爺您的口味——那我就會真心實意感謝你的,我的脫庇叔叔大聲說,特靈,請開始講吧。 下士鞠了一躬;儘管要大大方方地脫去細長的圓獵帽並不是世人想像的那麼一種輕而易舉的事情——而在我看來,當一個人蹲在地上的時候,要像下士平日那樣畢恭畢敬地鞠躬,也不會少費一點周折,然而把向著主人的右手手掌向後滑到草地上,略微靠後自己的身體,以便讓它揮動得更開一點——同時,他不經意地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把帽子輕輕一抓,這樣一來,帽子的直徑便縮小了,所以,可以說,帽子是不經意地摘掉的——而不是忽地一下扯掉的——反正,下士同時完成了兩個動作,而且比他的情形所允許的姿勢還要好看些;他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看以怎樣的語調能把故事講得最動聽,而且最投合主人的心情——他和主人相互親切地瞅了一眼,便這樣講了起來。 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 從前有一位波希米亞國——王—— 下士正要進入王國的疆域,脫庇叔叔便迫使他停了一小會兒;下士是光著頭開始講的。在上一章的最後,他脫掉自己的圓獵帽以後,就一直把它擱在身邊的地上。 ——善良的眼睛對萬物一覽無餘——所以,下士的故事還沒有講五個字,脫庇叔叔已經用手杖頭兒把下士的圓獵帽碰了兩次,一臉的疑問——好像在說,特靈,你為什麼不把它給戴上?特靈畢恭畢敬、慢條斯理地揀起帽子,一邊揀,一邊羞愧地瞟了一眼帽子前邊的繡花,圖案的一些主要花瓣和最顯眼的部位已經磨得灰突突的,沒有什麼光澤了,他又把帽子放在兩腳之間,以便就這個問題進行一番說教。 ——你要說的,脫庇叔叔嚷道,句句都是實話—— 「特靈,這個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是永存的。」 ——可是,親愛的湯姆,當你的愛戀和懷念的表示耗盡時,特靈問,我們又將說什麼呢? 那就沒有必要說別的什麼了,特靈,脫庇叔叔說;我相信,要是一個人永遠去費腦筋那是不可能的。 下士意識到脫庇叔叔說得對;而且,讓一個人絞盡腦汁想從他的帽子中提取更加純粹的寓意,純屬徒勞;他沒有再做努力,便戴上了帽子;他把手搭在腦門上,抹去經文和教義共同影響所產生的一道憂慮的皺紋,以相同的表情和聲調繼續講述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 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續) 從前有一位波希米亞國王,不過,我只能給老爺講他自己在位時的事情,別的朝代的都不行—— 我壓根兒就不希望你告訴我,特靈,脫庇叔叔嚷道。 ——報告老爺,大約是在巨人們開始停止繁衍後代之前不久;——可是,是我主哪一年來著——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脫庇叔叔說。 ——只不過,報告老爺,它會使故事看上去更莊重—— ——這是你自己的故事,特靈,你就按你的款式把它裝點裝點吧;隨便挑個日子,脫庇叔叔高興地望著特靈繼續說——全世界的日子由你挑一個,加上去——你都會受到熱忱的歡迎—— 下士鞠了一躬;因為從創世到挪亞的洪水;從挪亞的洪水到亞伯拉罕誕生,從老祖宗漫遊到以色列人出埃及——縱貫朝代紀年時期、奧林匹亞紀年時期、建城紀元時期24以及世界各國其他重要時期直到基督出世,再從那時算到下士講故事的那一刻的每一個世紀中的每一年——就算脫庇叔叔將如此悠久漫長的歲月都擺到了下士的腳下,然而,就像慷慨伸開雙手奉送的東西,謙虛難得用一根手指去碰一下一樣25——下士只滿足於這一連串的年代中最糟糕的一年;為了防止諸位多數派和少數派在爭論中將肉從骨頭上撕下來,『那一年是不是總是最後丟棄的年曆中最後丟棄的一個年份』——我可以明白地告訴大家,它的確是這樣一個年份;但是跟你們所知道的原因卻不一樣—— 這是他最熟悉的一年——由於是我主一千七百一十二年26,奧蒙德公爵正在佛蘭德斯搗亂的那一年——下士選了這個年代,重新開始了他的波希米亞之行。 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續) 我主一千七百一十二年,報告老爺,有一個—— ——我老實跟你講,特靈,脫庇叔叔說,別的任何一個年代,都會使我更加高興一些,這不光是因為這一年在我們的歷史上有一個可悲的污點;因為我們開走了軍隊,拒絕圍攻凱努瓦,儘管法赫爾以難以置信的魄力繼續著這一事業——而且同樣因為你自己的故事的緣故,特靈;因為如果真有——從你剛才透露的來看,我倒是有點信以為真——如果其中真有巨人—— ——只有一個,報告老爺—— ——這與二十個一樣糟糕,脫庇叔叔答道——為了安全起見,你應當把他們往後推七八百年,省得受批評家和其他人的傷害;所以,我勸你,以後再講這個故事時—— ——報告老爺,如果我活著,一旦講過一回,特靈說,我是決不會再講的,不管是講給男人、女人還是小孩——呸——呸!脫庇叔叔說道——但說話的語氣卻帶著親切的鼓勵,所以下士便以更大的興致繼續講他的故事。 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續) 從前,報告老爺,下士興沖沖地搓著手,提高了嗓門講了起來,有一位波希米亞國王—— 別管具體日期,特靈,脫庇叔叔說,同時欠著身子,把手輕輕地搭在下士的肩上,以緩和自己插話的唐突——別管具體日期,特靈;一個故事沒有這些細節,照樣講得很好,除非你對它們有絕對的把握——哪能有絕對把握!下士搖了搖頭說。—— 對;脫庇叔叔答道,特靈,對於一個像你我這樣長大後扛槍打仗的人來說,向前看很少超過槍頭,向後瞧難得越過背包,所以熟知這種事兒可不容易——上帝保佑您,老爺!下士說,既為理論本身,也為脫庇叔叔理論的態度所折服,他還有別的事兒好干;如果不打仗,不行軍,不站崗放哨——報告老爺,他可以擦擦槍——整頓整頓裝備——縫補縫補軍裝——刮刮鬍子,搞搞衛生,好永遠保持接受檢閱時的那種派頭;所以,請問老爺,下士揚揚得意地補充道,士兵為什麼要了解地理學? ——你應該說年代學,特靈,脫庇叔叔說道;因為說到地理學,它對戰士絕對有用;他必須熟悉他的職業要他涉及的每一個國家及其邊界;他應當了解每一個城鎮、村落,以及通往該地的水道、陸路、山谷;他經過每一條大河、小溪,特靈,瞅上一眼就能給你說出它叫什麼名字——它是在哪些山里發源的——它流程如何,通航的距離多遠——哪裡可以蹚水過去——哪裡不行;他應當知道每條河谷的出產能力,以及耕耘它的農民;他應能描述,或者必要的話,給你提供一幅精確的地圖,把他的部隊將要穿越的平原、關隘、堡壘、坡路、森林、沼澤統統描繪出來;他應當了解該地的出產、植物、礦藏、水域、動物、時令、氣候、冷熱程度、居民、習俗、語言、政策,甚至於宗教。 是不是還可以設想一下,下士,脫庇叔叔一邊接著說,一邊就在哨所里站起來,因為說到這裡他便興奮起來——馬爾伯勒怎樣能夠揮師由梅茲河岸挺進到貝爾堡;再從貝爾堡開往凱爾彭諾德——(說到這裡,下士再也坐不住了)再從凱爾彭諾德到卡爾薩肯,特靈;又從卡爾薩肯到紐道爾夫;又從紐道爾夫到蘭登堡;再從蘭登堡到米爾登海姆;又從米爾登海姆到埃爾欽根;從埃爾欽根又到吉爾根;從吉爾根又到巴爾梅爾喬芬;從巴爾梅爾喬芬又到斯凱倫堡;他在這裡突破了敵人的工事;長驅直入強渡多瑙河;跨過萊希河——直搗帝國心臟,又統率大軍穿過弗里堡,霍肯維爾特,舍訥維爾特,向布倫海姆和霍赫施泰特平原挺進?——儘管他很了不起,下士,但如果不藉助地理學,他不可能前進一步,也不可能行一天軍——至於年代學嘛,特靈,脫庇叔叔說著又在他的哨所里冷靜地坐下來,我承認,在所有學科中,年代學對士兵來講似乎是最可忽略的,要不是在確定火藥發明時那種學科有一天能給人們不少啟發的話;而火藥兇猛的殺傷力勢如雷霆,使萬物望風披靡,因此給我們開創了一個軍事改進的新紀元,完全改變了陸海攻防的性質,同時又激發出各種作戰技藝,因而在確定發現它的確切時間上,無論如何精確也不為過;在探求哪個偉人發現它,以及什麼需要促成了它的出現,怎麼追究也不嫌煩瑣。 我決不是要對史學家一致的定論提出質疑,脫庇叔叔繼續說道,不贊成查理四世之子文采斯勞斯27在位時,我主一三八〇年——一位名叫施瓦茨28的教士在威尼斯人對熱那亞人作戰中把火藥的使用教給了威尼斯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並不是第一個使用火藥的人;因為如果我們可以相信萊昂主教堂佩德羅29的話——請問老爺,主教及教士們為什麼要為火藥大傷腦筋呢?——天曉得,脫庇叔叔答道——他的遠見卓識能發現一切事物的優點——他在他寫的攻克托萊多城的阿豐索王本紀里斷言,在比那個時間足足早了三十七年的一三四三年火藥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不僅在摩爾人和基督徒當時的海戰中,而且在他們與西班牙和巴巴里進行的許多著名圍攻中,火藥都曾被雙方成功地使用——而且眾所周知,培根修士30早在施瓦茨降生的一百五十多年前,已專門論述過火藥的性質,並十分大方地把一種製作配方公之於眾——而中國人,脫庇叔叔補充說,則使我們尷尬,所有相關的記載更使我們汗顏,因為他們揚言甚至在培根修士前幾百年即已發明了火藥—— ——我相信他們都在撒謊,特靈嚷道。 ——在這個問題上他們不同程度地受騙了,脫庇叔叔說,我從他們目前軍事建築可憐的狀況上看得明明白白;除了一條有無側堡的磚牆的護城河外,別無他物——至於建築四角的所謂的棱堡,構築極其原始,看上去完全————像我講的七座城堡之一,報告老爺,特靈說。 脫庇叔叔儘管極不善於比較,但還是極其客氣地拒不接受特靈給的這種比較——直到特靈說他還有半打的波希米亞故事,卻不知如何出手——脫庇叔叔深受下士幽默輕鬆的心情的感染——便中止了對火藥的高談闊論——並懇求下士繼續講他的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 波希米亞國王及其七座城堡的故事(續) 這位不幸的波希米亞國王,特靈說道——他真的不幸嗎?脫庇叔叔嚷道,因為他仍然沉醉在火藥及其他軍事事務的議論里,所以儘管希望特靈接著往下講,但他所給的諸多干擾並不是牢牢盤據在心頭,一定要把這個形容詞解釋清楚——他真的不幸嗎,特靈?脫庇叔叔有些動情地問道——下士先是恨不得這個詞兒和它所有的同義詞統統滾蛋,所以立即開始回想波希米亞國王故事中的重大事件;但每件事都表明,他是古往今來世界上最幸運的人——這就使下士噎住了:他又不想收回他的形容詞——更不想去解釋它——最不想扭曲他的故事(像一些博學之士那樣)去為一種體系服務——於是抬起頭來盯著脫庇叔叔的臉求援——卻發現脫庇叔叔坐著指望他來幫忙呢——經過一番哼哈以後,他便接著往下講—— 波希米亞國王,報告老爺,下士答道,就是不幸——因為他雖然酷愛航海和各種海事——可波希米亞境內卻沒有任何海港城——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特靈,脫庇叔叔嚷道,因為波希米亞完全地處內陸,沒有別的辦法——也許有辦法;特靈說,如果上帝照應的話—— 脫庇叔叔一說到上帝的存在和屬性總帶有幾分懷疑和躊躇—— ——我不信,脫庇叔叔停頓了片刻答道——我說過波希米亞地處內陸,東連西里西亞和摩拉維亞;北接盧薩蒂亞和上薩克森,南和巴伐利亞比鄰,西與弗蘭科尼亞接壤:波希米亞不可能瀕海,除非它不再是波希米亞——再說,海也到不了波希米亞,除非它淹沒德國的大部分,毀滅千百萬無法抵禦大海的不幸的居民——駭人聽聞!特靈叫道——那就說明,脫庇叔叔溫和地說,作為一國之父而抱這種想法,太缺乏愛心了——所以特靈,我認為——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下士心悅誠服地鞠了一躬;接著往下講。 夏日的傍晚,波希米亞國王帶著王后和群臣恰好外出散步——唉,恰好這個詞兒用得好,特靈,脫庇叔叔嚷道,因為波希米亞國王和他的王后可能出外散步,別去管它;——這是一種偶發事件,它可能發生,可能不發生,完全按照機緣而定。 威廉王認為在這個世界上萬事前定,報告老爺,特靈說;因為他常常對他的士兵說,「每顆炮彈都有其歸宿。」他是個偉人,脫庇叔叔說——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特靈繼續說,在蘭登戰役中把我致殘的那顆子彈,之所以對準我的膝蓋,沒有別的目的,無非是要讓我退役,再為老爺效勞,這樣,我老了以後會得到很好的照顧——絕對不會有別的推想,特靈,脫庇叔叔說。 主僕二人突然心潮澎湃;——隨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再說,下士重續話題——但語氣比較快活——要不是那一槍,報告老爺,我永遠不會墜入愛河的。 這麼說你墜入過愛河,特靈!脫庇叔叔笑著說—— 撲通一下,下士答道——腦袋耳朵全淹沒了,報告老爺。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怎麼發生的?——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一點風聲;脫庇叔叔說:——我敢說,特靈答道,團里的鼓手小兵無人不曉啊——現在我該知道了——脫庇叔叔說。 老爺耿耿於懷的是,下士說,我部在蘭登一役中潰不成軍31;剩下的人人四散逃命;要不是溫德姆、拉姆利、高爾韋等團的部隊在內爾斯皮肯橋斷後,國王自己恐怕也難以脫身——當時他可是四面受敵,老爺您也知道,陷入重圍之中啊—— 不愧是勇士!脫庇叔叔嚷道,勁頭上來了——在這全軍覆沒的當兒,我看見他躍馬打我身上跨過,下士,奔向左翼,調來英國騎兵的殘部跟他一起支援右翼,如有可能,要讓盧森堡的部隊威風掃地——我看見他的綬帶的花結剛剛被打掉,卻給高爾韋的殘部注入了活力——他躍馬向前——然後忽地一轉,直衝孔蒂部的排頭——英勇無比,真是氣貫長虹!脫庇叔叔嚷道——他頭戴王冠受之無愧——就像盜賊應得絞索一樣;特靈喊道。 脫庇叔叔深知下士忠誠不貳;——否則這個比喻根本不合他的心意——而下士說出來以後也並不完全中意——但已無法收回——他無可奈何,只好繼續往下說。 負傷的數目驚人,人人只求保命,哪有功夫考慮別的什麼——儘管塔爾馬什小心翼翼,脫庇叔叔說,撤走了步兵——但我卻被留在戰場上,下士說。你是這樣;可憐人呀!脫庇叔叔答道——所以第二天正午我被換下來以前,下士接著說,我和另外十三四個人被裝上一輛大車要運往醫院。 人的身體哪裡受傷,報告老爺,也比不上膝蓋上受傷疼痛難忍—— 除了腹股溝;脫庇叔叔說。報告老爺,下士答道,我以為肯定膝蓋處最疼,因為這一帶筋腱和其他叫不上名堂的東西太多。 正因為如此,脫庇叔叔說,腹股溝敏感的程度遠遠勝過別處——這一帶不僅筋腱和其他叫不上名堂的東西(因為我對它們的名堂知道得並不比你多)——太多——而且還※※※—— 一直呆在她的涼亭里的沃德曼太太——頓時屏聲息氣——解開便帽下巴處的別針,靠一條腿站了起來—— 脫庇叔叔和特靈進行了一段平和而又勢均力敵的爭執,到後來特靈想起他屢屢為主人的苦痛失聲,卻從未為自己的痛苦掉過一滴眼淚——於是主張放棄爭論,但脫庇叔叔卻死活不允許——那證明不了什麼,特靈,他說,只能說明你性情溫厚—— 因此,如若其餘情況相同,腹股溝與膝蓋處傷痛孰輕孰重——迄今仍無定論。 第二十章 我膝蓋上的疼痛,下士繼續說道,本身就已經難以忍受;再加上,破壞嚴重的道路坑坑窪窪,車子顛簸難行——真是雪上加霜——每走一步都要我的命:所以由於失血過多,又缺少必要的護理,再加上我覺得在發燒——(可憐的人兒!脫庇叔叔說)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報告老爺,我哪能受得了啊。 我們的大車被排在整個車隊的最後面,停在一個農民家裡,我把我遭的罪說給一位年輕女子聽;他們把我扶進屋,這位年輕女子從口袋中拿出一種強心粉,把它撒在糖上,她看到這樣做使我精神振作了起來,又給我來了第二回和第三回——所以,報告老爺,我就把我的痛苦說給她聽,我說我實在受不了了,我轉向屋子旮旯里的一張床,說我寧可躺在床上——然後死掉,也不願繼續趕路了——當她試圖把我扶到床上去時,我在她的胳膊腕里昏過去了。她是個好人!下士一邊說,一邊擦眼睛,老爺您就會聽到的。 我想愛情一向都是令人開心的事,脫庇叔叔說。 它(有時候)是世間最嚴肅的事情,報告老爺。 在這位年輕女子的勸說下,下士繼續說,運載傷兵的大車把我留下以後又出發了:她給他們擔保要是再讓我上車,我當下就會斷氣。所以當我甦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安靜的小屋裡,屋內只有這位年輕女子,還有那位農民和他的妻子。我被橫放在屋角的床上,我的傷腿擔在一把椅子上,年輕女子就在我身邊,一隻手把她蘸過醋的手帕角兒貼在我的鼻子上,另一隻手揉著我的太陽穴。 起初我以為她是這個農民的女兒(因為這不是一家客棧)——所以我給了她一個裝著十八弗洛林32的小錢袋,這個錢袋是我那可憐的湯姆兄弟(說到這裡特靈擦起了眼睛)動身前往里斯本之前托一名新兵捎給我做紀念的—— ——我還從來沒有給老爺您講過那個催人淚下的故事呢——講到這裡特靈第三次擦起了他的眼睛。 年輕女子把老農和他的妻子叫進屋裡,把錢給他們看了,好讓他們相信我有支付一張床和我需要的什麼必需品的能力,直到我可以被送往醫院為止——好啦!她說著就把錢袋紮起來——錢先存在我這裡——可是我並不是被雇來專門為你管錢的,我還要當你的護士。 從她說話的態度,還有她的衣著,這時候我開始對她的衣著更加留意了——我覺得這位年輕女子不大可能是這個農民的女兒。 她身穿一件黑袍,一直垂到腳趾上,頭髮壓在一條貼近腦門的麻紗帶子下面:她是個修女,報告老爺,像她這樣的修女,老爺您知道,在佛蘭德斯多得很呢,她們自由自在,不受約束——根據你的描述,特靈,脫庇叔叔說,我敢說她是一名年輕的貝居安女修會修女33,這些修女除了在西屬荷蘭——阿姆斯特丹除外——才能見到,別的地方都沒有,她們與普通修女有所不同,一旦她們想結婚便可離開修道院還俗;她們專門探訪和照料病人——就我個人而言,我倒認為她們是出自善良的天性才這麼做的。 ——她常對我說,特靈說,她這麼做是看在基督的分上——這一點我不喜歡。——我相信,特靈,我們倆都錯了,脫庇叔叔說,——今晚我們可以在我的項狄哥哥家就這個問題向約里克先生討教一下——所以要提醒我;脫庇叔叔補充道。 這個年輕的貝居安修女,下士繼續說道,剛剛得點空兒告訴我「她要做我的護士」,接著便忙來忙去開始盡一個護士的職責,為我準備東西——只一會兒功夫——雖然我覺得十分漫長——她就帶著法蘭絨布塊等等東西返回來了,把我的膝蓋熱敷了兩個鐘頭以後,她還為我熬了一小盆稀粥作為晚飯——她希望我好好休息,並且答應一大早就過來陪我。——她還希望我,報告老爺,千萬不要出問題。當天夜裡我發起了高燒——她的身影兒讓我心神不安得厲害——我時時刻刻都把這世界分為兩半——一半送給她——並且不停地哭喊著,我除了有一個背包和十八個弗羅林可以與她分享外,再一無所有——整個晚上這位美麗的貝居安修女,像個天使一樣,守在我的床邊,撩開我的床帷說要給我露酒喝——她信守諾言如期到來,真的給我送來了露酒。我從夢中驚醒。實際上她極少離開我,我已經習慣了從她的雙手中獲得生命,所以每當她離開房間時,我心裡難過,面無血色:可是,下士繼續說道(發著世界上最奇怪的感慨)—— 「那不是愛情」——因為在這三個星期當中她幾乎時時陪伴著我,用手敷我的膝蓋,不分白天黑夜——我說老實話,報告老爺——※※※※※※※※※※※※※※※※※※※※※※※※※※※※※※※※※※※※※※※※※※一次。 這就奇怪了,特靈,脫庇叔叔說—— 我也這麼想——沃德曼太太說。 不可能,下士說。 第二十一章 ——可這一點也不奇怪,下士繼續說道——看見脫庇叔叔在沉思著——因為愛情,報告老爺,在這一點上完全像戰爭;那就是儘管一個士兵到星期六晚上已經避開敵人的子彈整整三個星期了,——可是星期天早晨他也許就會被子彈射穿心臟——這兒發生的事恰恰就是這樣,報告老爺,惟一的區別在於——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我猛然一下墜入愛河了——它突然在我身上爆炸了,報告老爺,就像一顆炸彈——我連句「我的天哪」都沒來得及說。 我想,特靈,脫庇叔叔說,一個男人不會這麼突如其來地墜入愛河的。 會的,報告老爺,要是他碰上了的話——特靈回答說。 請你告訴我,脫庇叔叔說,這是怎麼回事。 ——非常高興,下士說著就鞠了一躬。 第二十二章 在那段時間,下士繼續說道,我東逃西躲生怕墜入愛河,並且眼看著就要挨到頭了,如果不是命運註定的話——命運是不可抗拒的。 那是個星期天,是下午,我已經給老爺講了—— 老農和他的妻子出去了—— 房子裡靜悄悄的,就像半夜三更一般—— 院子裡甚至連只鴨子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那位美麗的貝居安修女進來看望我。 我的傷口恢復得挺不錯——炎症已經消退了一段時日了,但是隨後卻是膝蓋上下奇癢難忍,搞得我整夜都沒法合眼。 讓我瞧瞧,她說著就在我擱膝蓋的那一面的地面上跪下來,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下面的部位上——只需輕輕撓撓就可以了,貝居安修女說;於是她用床單將這一部位蒙了起來,接著用右手的食指在我的膝蓋下面輕輕撓起來,她的食指沿著包紮在傷口上的法蘭絨布塊邊兒前後划動著。 過了五六分鐘,我微微感覺到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的指尖——很快它就與另一根指尖並在了一起,她就這樣來來回回撓了好長一會兒;接著我的心頭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戀愛了——看著她那隻手是多麼地白,我的臉紅了——我這輩子,報告老爺,再也見不到那樣白的手了—— ——在那個地方見不到了:脫庇叔叔說—— 儘管這麼說叫下士極其失望——他還是忍不住笑了。 這個年輕的貝居安修女,下士繼續說道,認為這樣撓對我大有好處——她用兩根手指撓了一段時間——後來又用三根指頭繼續撓——後來又漸漸地放下了第四根指頭,最後乾脆用整隻手搓起來:關於手,報告老爺,我只想再說一個字——那就是,它比緞子還柔軟—— ——特靈,隨你怎麼稱讚都行,脫庇叔叔說;我會更加高興地聽你的故事——下士極其真誠地向主人表示感謝;但是對於這位貝居安修女的手,他再無話可說,只是把原來那句話再三重複——要把它的效果發揮得淋漓盡致。 漂亮的貝居安修女,下士說,繼續用整隻手在我膝蓋下方揉著——直到後來,我怕她的這份熱忱會累壞了她——「我要再揉一千次,」她說,「看在基督的分兒上」——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掠過法蘭絨布塊,移向我膝蓋的上部,那個部位我同樣癢得要命,她也揉了起來。 於是,我意識到自己開始愛上她了—— 隨著她在我腿上不間斷地撓動撓動——我感覺到一股愛流從她的手下面不斷瀰漫出來,報告老爺,擴散到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搓的次數越多,撓的距離也越長,——我血管中燃起的火焰就越強烈——終於,隨著她指尖的兩三次更長的划動——我的激情升騰到了頂點——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然後,你把它貼在你的唇邊,特靈,脫庇叔叔說——還做了一番表白。 下士的愛情是不是真如脫庇叔叔所描繪的那樣收場,這並不重要;它卻包含了有史以來人們所寫的所有愛情傳奇的精髓,這也就足夠了。 第二十三章 下士一講完他的戀愛故事——或者不如說是脫庇叔叔替他講完的——沃德曼太太就悄悄地從她的涼亭中奔出來,換掉了她頭巾帽上的別針,穿過柳條門,緩緩朝脫庇叔叔的哨所挺進:特靈在脫庇叔叔心裡造成的意向是一個極其有利的轉機,可不能把它錯過。—— ——攻擊已經決定:它的實施變得更為容易,因為脫庇叔叔已經命令下士將散布在敦刻爾克所在的地面上各處的工兵鏟、鐵鍬、丁字鎬、尖木樁,及其他軍需品都用車推走,——下士已經開路了——戰場已經清理乾淨了。 現在想想吧,先生,要按計劃行事,這是多麼荒謬,無論是打仗,還是做文章,或者人們有理由去做的任何別的事情(不管做這件事有沒有韻味)——因為如果計劃不顧情勢的變化,該用金字記錄下來(我是說將它保存在戈瑟姆34檔案館裡)——這當然是指沃德曼太太要在脫庇叔叔的哨所裡面向他發動攻擊的「沃德曼太太計劃」——現在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計劃」擱淺了,成了「敦刻爾克計劃」——而敦刻爾克故事成了一個輕鬆消閒的故事,這與她能造成的每一種印象背道而馳:再說,即便她可以依計劃行事——在攻擊哨所中對手和手指的巧妙運用,卻被特靈故事裡的那位美麗的貝居安修女的做法超過了——所以,這個時候,那種進攻,無論它先前多麼成功——現在卻變成了能夠發動的最無生氣的進攻—— 啊!這就隨女人的便吧。沃德曼太太剛剛推開柳條門,她隨機應變的天賦就得以發揮了。 ——眨眼間她又想出一套新的攻擊招數。 第二十四章 ——真是煩死我了,項狄上尉,沃德曼太太接近脫庇叔叔哨所的門時,把她的麻紗手帕舉在左眼上說——一粒灰塵——或者沙子——或者別的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進到我這隻眼睛裡了——快給我瞧瞧——不在白眼仁兒上—— 說著,沃德曼太太便側著身子湊到脫庇叔叔身旁,擠到他的長凳的角兒上坐下,給了他一個勿需站起來就可以做這件事的機會———快給我瞧瞧——她說。 老實人啊!你還真的那麼心地純真,像孩子們看西洋鏡一樣;往她的眼睛裡瞧著,誰要是傷害你,那簡直是罪過。 ——假如一個人心甘情願地往那種東西裡面看——那我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脫庇叔叔從來沒有干過這種事兒:我可以替他擔保,即使他身邊有一隻像色雷斯的羅多皮絲35那樣的漂亮的眼睛,他也會在沙發上靜靜地從六月坐到一月(您知道,這可把最熱最冷的月份全包括在內了),也說不清那是一隻黑眼睛還是一隻藍眼睛。 難就難在要讓我的脫庇叔叔瞧它一眼。 這一關已經過了。並且 我望見他的菸斗在他的手裡晃來晃去,菸灰從裡面掉了出來——他瞧著——瞧著——然後揉揉他的眼睛——再瞧著,那種好性情比伽利略尋找太陽黑子36還要多一倍。 ——枉費功夫!因為憑賦予這個器官生命的神力起誓——這會兒沃德曼寡婦的左眼像她的右眼一樣清澈明亮——裡面既無灰塵,也沒沙子,也沒有塵土、穀殼,也沒有一絲一毫不透明物體在裡面浮動——裡面什麼都沒有,我親愛的慈父般的叔叔喲!只有一束閃爍的誘人的火苗,悄悄地從它的每個部位中噴射出來,從四面八方,射向你的眼睛—— ——假如你,脫庇叔叔,把這粒灰塵尋找得再長一會兒——那你就完了。 第二十五章 在這種事情上,一隻眼睛絕像是一門火炮;與其說是眼睛或者火炮本身,倒不如說是眼睛的舉動——以及火炮的舉動,通過這種舉動,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具有如此強大的殺傷力。我認為這種比較還不賴:可是,就像這個比較被放在本章的開頭一樣,它被用做一種裝飾,反過來我的希望無非是,每當我談到沃德曼太太的雙眼時(下一階段有一次例外),您都將這個比較保存在你的想像中。 我向你保證,脫庇叔叔說,我在你眼睛裡什麼也瞧不見。 不在白眼仁兒里;沃德曼太太說;脫庇叔叔便竭盡全力地朝她的瞳孔里瞧—— 在古往今來所有的眼睛當中——從您自己的眼睛,小姐,一直到維納斯本人的眼睛,她的眼睛自然是世間最勾魂攝魄的一雙眼睛——從來都沒有哪隻眼睛,能像我的脫庇叔叔正瞧著的這隻眼睛那樣奪走他的安寧——小姐,它不是一隻骨碌碌轉動的眼睛——不是一隻頑皮或任性的眼睛——它也不是一隻閃動著——粗野或者專橫——強取豪奪的光芒的眼睛,這樣的一隻眼睛會立即把我的脫庇叔叔體內人性的乳汁凝結起來——相反,它是一隻充滿了親切的致意——和溫柔的回應的眼睛——會說話——卻不像某些粗製濫造的風琴的小號音栓,我與之交談的眾多隻眼睛就是用它進行粗啞的交談的——而是柔聲細語著——就像一位行將咽氣的聖徒最後的低語——「你怎麼能把日子過得這麼難挨呢,項狄上尉,而且又孤身一人,沒有一個枕頭的胸脯——沒有一個訴說煩惱的心腹,怎麼行呢?」 它是一隻這樣的眼睛—— 可是,假如我再多說一個字,我自己也會愛上它的。 ——那就會要脫庇叔叔的命了。 第二十六章 再沒比遭遇同一件意外時我父親與脫庇叔叔的迥然不同的態度更能有趣地顯示他們的性格的了——因為我不把愛情稱為一種災難,這個想法源於我的一種信念,認為男人的心更適合談情說愛——天哪!脫庇叔叔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充滿了仁愛的心是怎麼回事呢。 我父親,正像從他的許多文章中表現出來的那樣,結婚前非常容易受這種激情的左右——然而這是由於他天性中的某種尖酸滑稽的急躁造成的,無論什麼時候,當這種情感出現在他身上時,他絕不會像基督徒似的逆來順受;而是破口大罵,暴跳如雷,腳踢拳打,胡作非為,還會對人們描寫的眼睛進行最尖刻的抨擊——有一首關於某人的眼睛的詩,搞得他一連兩三個夜晚不得安眠;他在第一次怒不可遏時,他是這樣開頭的: 「這是一個魔鬼——它所造成的巨大災禍 連異教徒、猶太人或土耳其人都未曾超過。」37 總而言之,在情緒發作的過程中,我父親橫加指責,出言不遜,幾乎要破口大罵了——只是他還沒有完全照搬厄努爾夫斯的辦法做事——他過於衝動粗暴;沒有採用厄努爾夫斯的做法——因為儘管我父親,由於眼睛裡容不下沙子,不是罵這個,就是罵那個,罵遍天下的萬事萬物,不管對他的愛情有沒有裨益——然而每當他一連串的咒罵結束時,他總要把自己也大罵一通,罵他是世界上沒有遮攔的傻老冒。 脫庇叔叔則恰恰相反,他像個羔羊一樣逆來順受——靜靜地坐在那兒,任憑這劑毒藥在他的血管中肆虐,毫不反抗——即便傷勢急劇惡化(就像他腹股溝上的傷一樣),他也從不說一句煩躁不滿的話——他既不怨天,也不怨地——既不想,也不說任何能傷害別人的事;他只是獨自坐著,吧嗒著菸斗沉思——瞧著自己的瘸腿——然後吐出一句感慨萬端的「嘿嗬!」。這裡面雖然有煙,但絕不會攪擾任何一個人。 他就像羔羊一樣逆來順受——我說。 其實,他起初是搞錯了;因為就在那天早晨,他跟我父親騎馬出去,如果有可能,想拯救一片美麗的樹林,因為教長和教士們正在把這片樹林砍倒送給窮人;38從脫庇叔叔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見這片樹林,並且按照他對這場威嫩代爾戰役39的描述來看,這片樹林對他極其有用——他們匆匆催馬小跑著前去拯救這片樹林——馬鞍坐上很不舒服——馬兒更差勁,如此等情不一而足……結果呢,血漿在脫庇叔叔下身的兩層皮中間冒出來——血剛冒出來時(由於脫庇叔叔沒有任何愛情的經歷)他竟以為是這種感情的組成部分——直到後來一方的水皰破了——另一方的仍然完好——這時,脫庇叔叔才恍然大悟,認識到,他的傷並不是表皮的傷——而是傷到心上去了。 第二十七章 這個世界是羞於保持節操的——脫庇叔叔對這個世界不甚瞭然;所以當他發覺自己愛上沃德曼寡婦時,他並沒有想到,這件事跟沃德曼太太用一把打開的小刀在他的手指頭劃上一道口子一樣,要搞得神神秘秘的:如其不然——然而由於他一向把特靈看做一位謙恭的朋友;而且他活一天,他總有新的理由這樣對待他——他用什麼方式把這件事告知他還不都是一樣。 「我戀愛了,下士!」脫庇叔叔說。 第二十八章 戀愛了!——下士說——前天我給老爺講波希米亞國王的故事時,您還好好兒的呀——波希米亞!脫庇叔叔說— — — —沉思了好一陣子— — —那個故事怎麼收場了,特靈? ——報告老爺,不知怎麼回事,我們弄了個不了了之——可是當時老爺就像我現在一樣與戀愛不沾邊呀——就是你把手推車推走的那會兒——和沃德曼太太碰到一起了,脫庇叔叔說——她在這兒留下了一顆子彈——脫庇叔叔補充說——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報告老爺,她頂不住圍攻,就像她不會飛一樣——下士嚷道。—— ——可是由於我們是鄰居,特靈,——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文文明明地讓她知道這件事——脫庇叔叔說。 要是我,下士說,可以冒昧採取跟老爺不同的做法—— ——要不幹嗎我要跟你談呢,特靈:脫庇叔叔溫和地說—— ——那麼,報告老爺,我會一開始就回她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襲擊——然後再文文明明地告訴她——因為要是讓她事先知道老爺您愛上她的什麼蛛絲馬跡的話——上帝保佑她——她眼下對此一無所知,特靈,脫庇叔叔說——就像那未出生的小孩不知道一樣—— 可愛的人兒呀!—— 沃德曼太太在二十四小時以前就已把這事的方方面面和布麗奇特小姐講了;而且就在那會兒,她坐著跟她商議,觸及到了對於此事的一些小小的憂慮,決不會在水溝里挺屍的魔鬼已經向她提示——還沒等他用上一半時間,就讓她悄悄地唱完了她的te Deum40—— 我非常害怕,沃德曼寡婦說,萬一我嫁給了他,布麗奇特——這位可憐的上尉腹股溝上的傷勢那麼嚴重,他的健康可就沒法保證了—— 夫人,也許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布麗奇特說——再說我相信,她補充說——它已經幹了—— ——我倒想了解一下——僅僅是為他著想,沃德曼太太說—— ——不出十天,我們就會對它了解得一清二楚的——布麗奇特小姐答道,因為上尉向你大獻殷勤的時候——我確信特靈先生會向我求愛的——我就讓他得手——布麗奇特接著說——以便從他嘴裡把一切一股腦兒套出來—— 這些措施馬上就被採用了——而脫庇叔叔和下士也在繼續他們的步驟。 現在,下士說,左手叉腰,右手一揮,仿佛勝券在握——而且並不過分——要是老爺您允許我實施這次攻擊的計劃—— ——那會使我大喜過望的,特靈,脫庇叔叔說,——而且我預計,你辦這種事肯定會像我的副官,先給你一個克朗,下士,喝頓開戰酒。 報告老爺,下士說(先為他領受戰事鞠了一躬)——我們首先把老爺那件有花邊的衣服從那作戰時用的大皮箱裡取出來,好好晾一晾,然後把那件金藍色衣服的袖子往短里收一下——接著我會把您的白拉米伊大假髮重新塞進管子41里——再找個裁縫把老爺的大紅薄褲子翻一下—— ——最好用那條紅長毛絨的,脫庇叔叔說——那條看上去太笨——下士說。 第二十九章 ——你把我的劍塗點石膏粉42擦一擦——遵命,特靈答道。 第三十章 ——可是老爺您的那兩片剃刀得往快磨一下——而我要把我的圓獵帽洗刷一新,再穿上可憐的勒菲弗中尉的軍大衣,那是老爺您為了紀念他而送給我穿的——老爺的鬍子一刮乾淨——穿上了老爺的襯衫,您那件藍金相間的,或者是您那件大紅的——有時這件,有時那件——萬事俱備只待進攻——我們就勇敢挺進,就像那是一座棱堡的正面一樣;當老爺您向右邊進攻客廳里的沃德曼太太的時候——我就在左邊進攻廚房裡的布麗奇特小姐;要是占領了那一通道,我能擔保,下士說著就在他的頭上打個響指——這一天就是我們的了。 我希望我能把握好它;脫庇叔叔說——不過我聲明,下士,我寧願向壕溝里的邊緣前進—— ——女人完全是另一碼事兒——下士說。 ——我想也是,脫庇叔叔說。 第三十一章 在脫庇叔叔戀愛期間,如果萬一我父親說的什麼話可能激怒了他,那就是我父親總是胡亂使用隱修士希拉蕊翁43的一句話;他在談到他的禁食、他的守候、鞭笞,以及別的一些修道手段時——會說——儘管用的是與一位隱修士很不相稱的滑稽語言——「它們是他用來使他的驢(指他的身體)不踢的手段。」 這句話很合我父親的心意;它不僅是一種精煉的表達方式——同時也是一種精煉的中傷我們的下身的欲求的方式;所以我父親一生有好多年,這是他一貫的表達模式——他一旦使用激情這個詞兒——總要用驢子來代替——因此事實上可以說,在那個時候他一直是騎在他自己的,要不就是別人的驢子的骨架上或者脊背上。 在這裡我必須向您說明 我父親的驢 和我的愛巴馬兒之間的不同——以便在我們往前進展時,在我們的想像中儘量地把它們的特徵區別開來。 因為我的愛巴馬兒,要是您回想一下,絕不是個兇惡的牲畜;他身上幾乎沒有一根驢毛或一點驢樣兒——它是運動用的呆頭呆腦的小牝馬,眼下可以送你出去玩玩——一條蛆蟲,一隻蝴蝶,一幅圖畫,一把琴弓——一次脫庇叔叔的圍攻——或者任何一件東西,一個人想辦法騎上去,趕著它從人生的煩惱和焦慮中跑開——它是和天地萬物一樣有用的動物——我真不知道世界上沒有了它怎麼能行—— ——但對我父親的驢——哦!騎他——騎他——騎他——(那是三遍,難道不是嗎?)——騎他可不行:——這是一頭騷貨——誰若不阻止他尥蹶子,就讓誰觸霉頭。 第三十二章 哎!親愛的脫庇兄弟,我父親在脫庇叔叔戀愛後第一次見到他時說——你的驢子44怎麼樣了? 那時脫庇叔叔想到更多的是他起過水皰的部位,而不是希拉蕊翁的隱喻——而且由於我們的成見(您知道)對字音的影響就像對事物形態的影響一樣大,所以他認為,我父親在選字上不很講究,所以就用那個部位特有的名稱來問它;這樣,儘管我母親、斯婁潑醫生、約里克先生正坐在客廳里,他認為順從我父親所用的字眼兒比不順從會更禮貌些。當一個人處於兩種失禮的夾縫裡,而且必須做出一種失禮行為的時候——我總是看到——隨他選什麼,眾人都會責怪他的——所以如果脫庇叔叔遭到責怪的話,我是不會吃驚的。 我的驢——脫庇叔叔說,好多了——項狄哥哥——從這個開頭中我父親就對他的驢子寄予了厚望;並且要繼續追問下去;但由於斯婁潑醫生放聲大笑起來——接著我母親大喊我的天哪!——這就把我父親的驢子從地里趕走了——然後大家都笑了起來——有一段時間,再沒有把他牽來關照。 就這樣,在沒有他的情況下,談話繼續進行。 人人都說,我母親說,你在談戀愛,脫庇兄弟——我們希望那是真的。 嫂子,我相信,脫庇叔叔說,我是和任何男人通常做的那樣,在戀愛——我父親哼了一聲——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我母親問道—— ——水皰破了的時候;脫庇叔叔回答。 脫庇叔叔的回答使我父親的心情好了起來——因此他又發起了衝鋒。 第三十三章 古人一致認為,脫庇兄弟,我父親說,根據受影響的不同部位——頭腦或者肝臟——便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愛——我認為,當一個人戀愛的時候,他應該考慮一下他陷入的是其中的哪一種。 是哪一種又有什麼意思呢,項狄哥哥,脫庇叔叔答道,只要它使一個男人結婚,愛他的妻子,再生幾個孩子就行了。 ——幾個孩子!我父親喊著就從他的椅子上起來,一邊從我母親和斯婁潑醫生中間擠過去,一邊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幾個孩子!我父親走過來走過去,大聲重複著脫庇叔叔的話—— ——不,我親愛的脫庇兄弟,我父親大聲說,一下子恢復了常態,走到了脫庇叔叔的椅子背後——並不是如果你有了二十個孩子我就應該感到難過——恰恰相反,我應該感到高興才是——脫庇,像一位慈愛的父親那樣關愛他們每一個—— 脫庇叔叔偷偷地把手伸到了椅子背後,把我父親的手捏了一把—— ——不僅如此,他抓住脫庇叔叔的手接著說——我親愛的脫庇,人性的優點你有這麼多,它的殘酷你又是那麼少——遺憾的是,世界上的人並不都像你;如果我是一位亞洲君主,我父親補充說,為他自己的新提議而激動起來——我將迫使你,假如它不會損傷你的精力——也不會使你基本的水分幹得太快——也不會減弱你的記憶和想像,脫庇兄弟,如果這些把戲玩過度了的話,這些現象是很容易發生的——親愛的脫庇,我將為你找我的帝國中最美的女人,然後我將迫使你,nolens,volens45,給我一個月生一個臣民,月月如此—— 在我父親說完這句話的最後幾個字時——我母親吸了一撮鼻煙。 我生孩子,脫庇叔叔說,nolens,volens,也就是,不管我願意不願意,不會為了討得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君的歡心—— ——脫庇兄弟,強迫你說明我不通人情;我父親說——但舉這個例子是為了向你說明,我要使你正確理解的不是你生孩子的問題——假如你有能力的話——而是你所依據的愛情和婚姻制度—— ——至少,約里克說道,項狄上尉關於愛情的見解中有許多清楚明白的道理:正是在我必須負責的一生虛度了的時光中,我讀了許多當代盛極一時的詩人和演說家的作品,從他們那兒我從來沒能得到這麼多—— 約里克,我希望,我父親說,你讀過柏拉圖46;因為從那兒你會得知有兩種愛情——我知道,約里克回答,古人有兩種宗教——一種——是平民的,另一種是學者的;但我認為一種愛情對這兩種人就足夠了—— 不行;我父親回答——由於同樣的原因:因為這兩種愛,根據菲奇努斯對巴列西烏斯47的評論,一種是理性的—— ——另一種是天性的—— 第一個古人——沒有母親——這與維納斯毫不相干:第二個,為朱庇特和狄俄涅所生—— ——請問哥哥,脫庇叔叔說,一個信奉上帝的人與這又有什麼相干的呢?我父親不能停下來回答,因為怕打斷了他談話的連貫—— 後者,他繼續說,完全具有維納斯的特性。 第一個,是從天堂掉下來的金鍊48,激發出包含於其中的愛情史詩,並激發起對於哲學和真理的渴望——第二個,只是激發出欲望而已—— ——我認為生兒育女對世界的貢獻,約里克說,就和發現經度一樣大49—— ——確實,我母親說,愛維護著世界的和平—— ——還有家庭的——親愛的,我承認—— ——愛充滿了人間;我母親說—— 可它使天堂空空如也——親愛的;我父親答道。 ——充滿天堂的,斯婁潑得意洋洋地大聲說,是處子。 不如說是推向窘境的修女!我父親說。 第三十四章 我父親總是以一種單刀直入、銳不可當的方式爭論,刺殺撕扯,而且在輪到他時,給每個人一頓敲打,好讓人記住他——這樣一來,如果一起有二十個人——不到半個鐘頭,他肯定會讓所有的人都把矛頭指向他。 他這樣單槍匹馬作戰的主要原因是,如果出現了一個更不好防守的要塞,他肯定奮不顧身撲進去;說句公道話,一旦他到了那裡,他就會英勇捍衛,不管是一個勇敢的人還是一個善良的人,都不會願意看到他被驅逐出去。 正因為如此,約里克儘管也經常攻擊他——可總不忍心全力以赴地攻擊。 斯婁潑醫生的處子在上一章結尾時,總算把他堵到了防禦土牆的右面;當他正開始在斯婁潑的耳邊把基督教世界所有的女修道院都炸飛的時候,特靈下士來到客廳,通知脫庇叔叔,說他的那條薄紅褲子,就是他要進攻沃德曼太太時穿的,不能穿了;因為,裁縫把它撕開要翻過來時,才發現它早已翻過了——那就再翻過來嘛,兄弟,我父親趕緊說,因為在這種事情上還會翻好多遍才會完結的——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下士說——那就無論如何,我父親說,定做一條新的,兄弟——儘管我知道,我父親轉向在場的人接著說,沃德曼寡婦已經熱戀上我的脫庇兄弟很多年了,並且用盡了女人的一切手段來使他墜入同種感情,現在既然她已經把他俘獲了——她的熱勁就會翻過頂點—— ——她已經得手了。 假如是這樣,我父親繼續說,我相信,柏拉圖從沒想到過這個——愛情,你看,與其說是一種情感,還不如說是一種情境,一個男人一進去,像我的脫庇兄弟要做的那樣,就等於參了軍——不管他喜歡不喜歡兵役——一旦參了軍——他就要表現出好像喜歡的樣子;並且採取一切步驟表明他是個無畏的男人。 這種假說,就像我父親其餘的假說一樣,聽起來確實蠻有道理,而脫庇叔叔只有一句反對它的話——特靈已經準備好予以支持——可我父親還沒得出結論—— 正因為如此,我父親繼續說(又把這種情況陳述了一遍),儘管全世界都知道,沃德曼太太喜歡我的脫庇兄弟——我的脫庇兄弟反過也喜歡沃德曼太太,世間任何障礙都不能阻止這段樂曲就在這天晚上奏響,而我可以擔保,這同一個調子不會在一年後的今天演奏。 我們沒把尺寸量好,脫庇叔叔用疑問的神情望著特靈的臉說。 我寧肯用我的圓獵帽打賭,特靈說——特靈的圓獵帽,我曾給您說過,是他永久的賭注;為了發動這次進攻,就在那天晚上已被刷洗一新——它使這一投注的賠率顯得更為可觀——報告老爺,我以我的圓獵帽,賭一先令——如果,特靈(鞠了一躬)繼續說,在老爺您面前下賭注合適的話—— 這沒有什麼不合適的,我父親說——這是一種表達方式;至於說你用你的圓獵帽賭一先令——你的意思只不過是這樣——那就是你相信—— ——喏,你相信什麼呀? 沃德曼寡婦,稟報大人,挺不住十天—— 朋友,斯婁潑譏笑著嚷道,你從哪兒得到這些關於女人的學問的? 和一個舊教修女談戀愛中得到的;特靈說。 是個貝居安修女,脫庇叔叔說。 斯婁潑醫生火冒三丈,再也聽不進去其中的差別了;而我父親則利用這一契機不分青紅皂白開始大肆攻擊所有的修女和貝居安修女會修女,說那是一堆蠢笨的老破鞋——斯婁潑實在受不了啦——脫庇叔叔由於要對他的褲子採取一些措施——約里克要對他的第四大部分50採取一些步驟——以應付他們明天各自的進攻——這夥人便散了:於是只剩下我父親一個人,從那時到睡覺時間還有半個鐘頭;他便叫人送來筆墨信紙,給我的脫庇叔叔寫了下面這封勸導信。 脫庇賢弟, 我要對你說的,是關於女人的稟性和向她們求愛的方式;你有機會得到這方面的一封勸導信,而我又有能力給你寫——這也許對你有好處——儘管對我卻沒有那麼多的好處。 如果對於安排我們命運的人來說,這是一件樂事——你也沒有因為知道這種情況而吃虧受苦,那麼要是此時此刻你筆蘸墨水,而不是我,那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情況卻不是這樣————項狄夫人現在就在我身旁鋪床——我信筆亂寫,想到什麼就寫什麼,這些提示和教訓也許對你會有用處;我想在這封信里給你一份我的愛的表示;而不擔心接受它的方式,脫庇賢弟。 首先,關於愛情中涉及到的宗教問題——儘管從我臉上的紅光,我察覺到我在開始對你談論這個問題時臉紅了,同樣我也知道,儘管你守口如瓶,你卻很少忽略它的功能——可我還是要以一種特殊方式來提醒你一條(在你求愛期間),因為我不想遺漏這一點;那就是,不管是在早上還是下午,一旦要從事冒險的計劃,必須首先向萬能的上帝祈求保佑你不要從事邪惡的計劃。 把你的腦袋剃光,至少四五天剃一次,方便的話就更勤些;以防因為心不在焉,在她的面前摘掉假髮時,她會發現有多少是被光陰剪去的——多少是被特靈剪去的。 ——最好是不要讓她有禿頂的想法。51 你一定要銘記在心,並把這作為你的座右銘去遵照執行,脫庇—— 「女人是膽怯的:」她們膽怯倒是好事——否則就拿她們沒有辦法了。 你的褲子不要太緊,也不要在大腿周圍松垮垮地吊著,像我們祖先的寬鬆短罩褲一樣。 ——嚴守中庸之道,不做任何結論。 不管你要說什麼,多說還是少說,不要忘記用一種低柔的語調來說。沉默,以及任何與之相近的東西,把午夜神秘的夢織進頭腦:正因為如此,如果你有辦法,千萬不要扔下火鉗和火棒。 在與她的談話中,避免任何形式的詼諧和滑稽,同時要盡你所能,讓她別讀有這種傾向的書籍和文章:有一些虔誠的小冊子,如果你能引誘她讀一讀——那會很有好處:但不許她看拉伯雷、斯卡龍52或者《堂吉訶德》—— ——這些都是引人發笑的作品;你知道,親愛的脫庇,沒有比淫慾更嚴重的激情了。 先在你襯衫的胸前別上一枚別針,再進入她的客廳。 如果你得到允許,跟她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並且她給你機會把你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注意要握住它——你一旦把你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她就會摸著你的脾氣。讓這事和其他儘量多的事情懸而未決;這樣做,你可以讓她對你心存好奇;如果她沒有被那一舉動所征服,而你的驢還在不斷地踢,因為有充分的理由這麼認為——那麼你必須首先,按照古錫西厄人的做法,在耳朵下面放掉幾盎司血,他們就是用這個辦法根治一陣陣最激烈的欲望發作的。 阿維森納,仿照這種做法,主張在這個部位塗上嚏根草糖漿,進行適當的排泄和通便——我理所當然也相信。可你無論如何一定要少吃或不吃山羊肉,不吃馬鹿肉——甚至駒肉;並且小心杜絕——也就是儘量不吃孔雀、鶴、大、小和水雞——53 至於你的飲料——我用不著給你講,那必須是馬鞭草54和HANEA草的浸劑,伊連55講到過它們的療效——可如果你吃膩了——可以不時地中斷一下,用黃瓜、甜瓜、馬齒莧、睡蓮、忍冬和生菜來代替。 我眼下所想到的,再沒有了—— ——除非爆發一場新的戰爭——就這樣,親愛的脫庇,祝你萬事如意, 你誠摯的哥哥, 沃爾特·項狄 第三十五章 就在我父親寫他的勸導信的當兒,脫庇叔叔和下士正在忙著準備進攻。由於翻薄紅褲子的事兒已被擱在一邊(至少在眼下),就沒有什麼事兒能把進攻推遲過明天早上;於是把它定在了十一點。 來,親愛的,我父親對我母親說——如果你和我去看看脫庇兄弟——為他的進攻鼓鼓勁兒,那才像做哥哥和嫂子的。 我的父親和母親進去的時候,脫庇叔叔和下士都已準備就緒一段時間了,時鐘打了十一下,到了出擊行動的時刻了——可關於這一事件的記述是不應該編排在這樣一部著作的第八卷的結尾的。——我父親只是來得及把勸導信放進我的脫庇叔叔的大衣口袋裡——並和我母親一起祝願他出擊成功。 我倒是想,我母親說,出於好奇透過鑰匙孔看看啊——要名正言順,親愛的,我父親說—— 只要你願意,就從鑰匙孔里偷看去吧。 第八卷 完 * * * 11765年1月與第7卷同時出版。 2參見第6卷第152頁[斯特恩注。見本書437—438 頁。] 3參見蒲柏的畫像。[斯特恩注] 4斯特恩也許是指亞歷山大·蒲柏從古希臘、羅馬諸神、繆斯和詩人中獲得靈感的幾幅寓言式的版畫中的一幅。在斯特恩熟知的沃伯頓版蒲柏全集中,《溫莎森林》前面就有一幅蒲柏的雕版畫,頭戴桂冠,執筆記錄古羅馬女花神福羅拉的口諭;《諷刺詩》前也有一幅雕版畫,詩人以類似的姿勢坐著,從墨丘利和阿波羅那裡獲取靈感;該書的另一幅雕版畫描繪了《諷刺詩》的《尾聲》「對話二」的幾行詩,向他的筆發出呼籲: 啊,神聖的武器!專門用來捍衛真理, 惟獨對愚蠢、邪惡和傲慢厭棄! 繆斯會將你授與幾乎所有遭過拒絕卻蒙天啟的手, 但眾神必須予以引導、運籌。 5法國喜劇作家莫里哀(1622—1673)同名喜劇中的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這裡的「信仰或磨鍊」、「善行」、「熱情」都是宗教辯論中的流行口號。 6在眾人面前戴面罩是名譽掃地的標誌。 7斯特恩的曾祖父理察·斯特恩(約1596—1683)從1664年起任約克大主教一直到去世。 8蒙田的隨筆《論跛子》中有「瘸子最擅長玩維納斯的把戲」的說法。 9參比《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3章第15節:「你們為何……搓磨貧窮人的臉呢?」 10在《論崇高》的一部分軼文里,朗吉努斯(參見第一卷第十九章腳註72)提到據認為是亞歷山大大帝同他的顧問帕爾梅尼奧之間的一段對話。根據阿利安在《遠征記》第1卷第25章第2節中記載下來的文本,帕爾梅尼奧在鼓動亞歷山大大帝接受大流士提出的和平提案時說道,如果他是亞歷山大,他就會欣然接受這些提案,「我也會的,」亞歷山大答道,「如果我是帕爾梅尼奧的話。」 11第5、6兩卷印數為4,000冊,出版十五個月後,仍有1,000來冊尚未售出,斯特恩深感失望。 12佛蘭芒厄爾長度不一定,平均為27.4英寸。 13「舊帽子」為穢語,指女性性器官。cocked hat是一種通常撐起(cocked)檐兒的三角帽,但cock在俚語裡指陰莖,當然可做相應的動詞,所以第一句純屬穢語。第二句可按字面理解。 14南美南端的火地島原文為Terra del Fuogo,在18世紀口語裡fugo有「肛門」的意思。 15可以認為是一種雙關語。 16即阿魏,一種臭味很濃的藥,但可用做調料。 17原文按字母順序羅列了從A gitating到R idiculous等16個形容詞,譯文按漢語拼音的排序來對應,僅將原文I開頭的詞換成漢語拼音J開頭的詞。 18我父親很顯然知道「caecum」(盲腸)這個詞的基本含義是「一頭封死的一個管子」。 19《聖經》中的地名,標誌迦南從北到南的疆界。見《士師記》第20章第1節。 20圍攻布尚(1711年)是馬爾伯勒的重大勝利之一,這座固若金湯的城鎮只堅持了二十天就投降了。 21聖拉德貢德(參見第四卷腳註9)以苦行著稱。據說她把「帶有利尖」的灼熱的金屬十字架釘在自己的肉體上來克制肉體。 22原文為Fesse和Cluny,前者為法文,後者來自拉丁文Clunis,二者的意思都是「屁股」。 23見第五卷第三章。 24創世日期為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洪水開始於公元前2349年12月7日,亞伯拉罕生於公元前1996年,以色列人出埃及在公元前1491年5月5日。「朝代紀年時期」指新巴比倫王國開國國王那波帕拉薩爾在位年代(前625—前605)。羅馬歷史事件以羅馬的創建為紀元。 25斯特恩這裡暗指義大利畫家圭多·雷尼(1575—1642)一幅題名為《慷慨與謙虛》的畫。 26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收尾戰役中,奧蒙德公爵由於接到安女王或馬爾伯勒的「命令」,在歐仁王子和荷蘭將領弗蘭索瓦·尼古拉·法赫爾(1655—1718)圍攻凱努瓦時拒絕支援他們。這些「命令」的確切性質成為後來彈劾、審判奧蒙德的依據。同時代的記述表明軍隊和脫庇一樣對被認為的失職行為十分憤慨。勞倫斯的父親羅傑·斯特恩也在因停止敵對狀態而被遣散的部隊中間。 27文采斯勞斯(1361—1419),於1378年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28貝特霍爾德·施瓦茨,德國僧人,據說在1330年左右發明了火炮。 29萊昂主教、編年史家佩德羅死於1112年,斯特恩誤解了伊菲雷姆·錢伯斯的《百科全書》中的資料,因此出現了這段話中的差錯,錢伯斯的《百科全書》引證彼得·邁克西亞,作為1343年摩爾人使用火藥的根據,而堂佩德羅則是更早使用火槍的權威。 30羅傑·培根(約1214—約1294),英國哲學家、科學家,在其《人工與自然的神奇力量》中,揭示了火藥爆炸的相當可觀的知識。 31這一戰役代價極高,傷亡達20,000人。三位英軍團級將領是休·溫德姆(1708年卒);亨利·拉姆利(1660—1722);高爾韋伯爵(1648—1720)。盧森堡公爵弗蘭索瓦·亨利·德·蒙莫朗西(1628—1695),法國元帥,在蘭登作戰部隊的統帥;孔蒂王子(1664—1709),法國騎兵統領。托馬斯·塔爾馬什(約1651—1694),法國在利默里克和施泰因基克作戰的陸軍中將。 32金幣名。 33參見第四卷腳註36。 34指戈瑟姆的「聰明人」,表面上憨厚,以隱藏真正的狡猾。戈瑟姆是諾丁漢郡的一個城鎮,據傳那裡的居民假裝糊塗,以避免因侮辱約翰王而招致的懲罰。 35Rodope Thracia tam inevitabili fascino instructa, tam exacte oculis intuens attraxit, ut si in illam quis incidesset, fieri non posset, quin caperetur.——身份不詳。[斯特恩注。色雷斯的羅多皮絲是公元前6世紀希臘著名的交際花。注釋中的拉丁語出自希里奧多努斯的《衣索比亞史》第2章第25節,轉引自《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2節第2小節第3段,可以翻譯如下:色雷斯的羅多皮絲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她在望著任何一個人時,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都會令這個人神魂顛倒,一旦有人碰在她手裡;只能被她迷住。] 36伽利略於1610年發現太陽黑子;他的有關重要信件於三年後發表。 37這將會同我父親的《蘇格拉底傳》等作品一起印行。[斯特恩注。這一對句摘自伯頓的《憂鬱的解剖》(伯頓說它出自羅[伯特]托[夫特]之手)第3部第2節第4小節第1段。] 38項狄先生一定指的是那些精神貧乏的人,因為他們合夥分錢。[斯特恩注] 39在1708年9月末進行。 40見第一卷第十八章腳註62。 41管子是用來卷假髮的黏土圓筒。 42用來磨光金屬。 43聖希拉蕊翁(291—371),他把隱修院制度引入巴勒斯坦。後面的事件在聖哲羅姆的《隱修士聖希拉蕊翁傳》第3章中有敘述,也在《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2節第5小節第1段被提及。 44英文中的ass(驢)與arse(屁股)在18世紀發音更加近似。 45拉丁文:不管願意不願意。 46在《會飲篇》中,柏拉圖讓保薩尼阿斯說:「難道我堅持有兩個(愛)神不對嗎?年長的,沒有母親,被叫做神聖的阿佛洛狄特——她是烏拉諾斯的女兒;年輕的,是宙斯和狄俄涅的女兒——我們叫她普通的;而她的同事愛神也正好被叫做普通的,因為另一個愛神被稱為神聖的。」而斯特恩下面一段的直接出處是《憂鬱的解剖》的第3部第1節第1小節第2段。 47即弗朗西斯科·巴列·德·科瓦魯維亞斯(生活在16世紀),西班牙醫學作家,腓力二世的御醫。這是一段對《憂鬱的解剖》的第3部第1節第1小節第2段的混亂意譯。在那裡伯頓引用了巴列西烏斯和菲奇努斯對柏拉圖的評論;巴列西烏斯的出處是在他的《醫學與哲學爭論》,而菲奇努斯的是他的對《會飲篇》的《評註》第6章第7節和第8節。菲奇努斯,參見第六卷第三十六章腳註120。 48從荷馬到彌爾頓,金鍊一直是表示愛、和諧的意象,從天空延伸到地上。 49早在1713年,英國議會的一項法案已提出給測定海上經度的方法予以高達20,000英鎊的獎勵;在斯特恩寫這一卷的時候,福爾比的約翰·哈里森(1693—1776)已因他的航海天文鐘獲得了一筆巨款,他最終得到了全部獎金。伯頓對菲奇努斯的翻譯是這樣的:「……生兒育女……同發現真理一樣必要……」(《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1節第1小節第2段) 50他的布道文的主要修辭部分。 51頭髮濃密意味著性功能強;禿頂則剛好相反。 52保羅·斯卡龍(1610—1660),法國詼諧敘事詩人、戲劇家、小說家,他的主要作品《滑稽小說》對斯特恩的影響很深。 53這一段及其前後幾段均摘自《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2節第5小節第1段。 54馬鞭草有苦澀味,以前被用做清涼藥。Hanea,參見第六卷第三十七章腳註126。 55克勞狄烏斯·伊連努斯(200年左右在世),羅馬修辭學作家和教師;這裡指他的《論動物特性》第9章第26節,轉引自伯頓,出處同前。上面寫到據說雅典婦女把「hanea」放在床上以緩解性慾節制的痛苦。 紳士特里斯舛·項狄的生平與見解 Si quid urbaniufculè lufum a nobis, per Mufas et Charitas et omnium poetarum Numina, Ore te, ne me malè capia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