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九卷
獻 與
一位
偉 人2
儘管,a priori,打算把《脫庇叔叔的戀情》獻給※※※先生——a posteriori3,我覺得更有理由將它獻給※※※※※※※爵爺。
如果這表露出我對諸位大人的妒忌,我將會由衷地感到難過;因為,a posteriori,在宮廷拉丁語中表示吻手以謀求提拔——或謀求別的什麼——以便得到它。
我對※※※※※※※爵爺的看法比起當初對※※※先生的看法,不好也不壞。封號猶如硬幣上的印記,可以給一塊賤金屬賦予一種理想的區部價值;然而金銀會在全世界流通,除了它自身的重量外,不需要別的推薦。
當初在※※※先生去職期間使我想起給他提供半小時娛樂的那種良好的願望——此時顯得更加強烈,因為半小時的娛樂在辛勞和悲傷之後,要比在一次哲學就餐之餘更有用,更提神。
徹底的娛樂莫過於完全改變觀念;觀念的差異莫過於大臣們和純真的情侶們的觀念那樣有天淵之別:正因為如此,當我談起政治家和愛國者並且為他們劃定防止將來混淆他們的界限時——我提議把那一卷獻給某個高尚的牧人4,
高傲的學識從來沒有教他的思想,
偏離得像政治家或愛國者的道路一樣;
然而從一個雲遮霧繞的頭腦里,簡樸的自然
給了他的希望一片謙卑的藍天;
某個野性的世界被層層深林擁抱——
某個幸福的海島周圍一片汪洋淼淼——
而在通向那片平等的天空的地點,
他那些忠實的狗兒應與他相伴。5
總而言之,我這樣把一套嶄新的物體介紹給他的想像,從而不可避免地把一種娛樂賦予他痴情的默想。
作 者
第一章
我呼喚分別遏制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業的時間和機遇之神6為我作證,直到此刻,我從來也無法詳細了解脫庇叔叔的戀情,還有母親在講這一件事時表現出的好奇心,——或者像我父親常說的,她心裡的一種截然不同的衝動——希望她透過鑰匙孔去窺視窺視他們。
「親愛的,該叫它什麼就叫它什麼吧,我父親說道,只要你願意,就從鑰匙孔里偷看去吧。」
除了我經常談到的我父親的習慣中的那種酸溜溜的情緒騷動,什麼也不會發出這樣的曲意逢迎——然而,他天性直率、慷慨,始終願意服理;因此他受到良心的譴責時,很難把這種不雅的反駁進行到底。
按夫妻慣例,我母親當時用她的左臂挽在我父親的右臂下面晃悠,她的手心搭在我父親的手背上——她把指頭抬起來,又放下去——這動作很難叫做敲打;或者就算是敲打——要說那是一種抗議的敲打,還是坦白的敲打,那可要難倒一個詭辯家:我父親從頭到腳都感覺靈敏,所以能把它正確歸類——良心大大增強了她的打擊——他突然把臉轉向另一邊,我母親以為他的身子也會隨之轉過去,朝家走去,於是以左腿為中心,右腿做了一個反向動作,把身子遠遠帶向前邊,以致當他轉過頭來時,遇到的卻是她的目光——又是一陣慌亂!他發現有一千種可以消除那種指摘的理由,還有同樣多的指責自己的理由——一塊薄薄的、藍藍的、冷冷的、清澈透明的水晶,所有的體液都處於安靜狀態,哪怕點點滴滴最微小的欲望都會從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它存在的話——但它沒有——而我自己怎麼如此放蕩,尤其在春分或秋分前的一段時間——只有天知道——我母親——小姐——從來都不是這樣,無論是出於天性,還是出於習慣,還是遵照榜樣。
一年四季,一股溫吞吞的血流在她的血管里井然有序地流淌,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所有關鍵的時刻都是一樣;她也沒有從祈禱文手冊冒起的泡沫中給她的情緒注入半點熱情,因為這類文字沒有多大意思,甚至沒有一點意思,天性便往往不得不去找一點意思——至於我父親的榜樣!那裡遠遠沒有援助或者煽動,所以他一生的全部任務就是把那一類的胡思亂想從她腦袋裡清除出去——自然盡了自己的一份力,省去了他的這種麻煩;以及很不協調的事情,我父親清楚這一點——一七六六年八月十二日,我坐在這裡身穿一件紫色緊身短襖,腳穿一雙黃拖鞋,既沒戴假髮,也沒戴帽子,我父親說過「正因為如此,我的思想和行為都不應該像其他人的孩子」,這時的我正是這種預言的一種最富有悲喜劇色彩的實現。
我父親的過錯在於攻擊母親的動機而不是行為本身:因為毫無疑問,鑰匙孔是為別的目的而製作的;考慮到這種行為是一件與真正目的有礙,而且否定了鑰匙孔的本質的行為——所以它變得違背情理;而且,您看,到了犯罪的地步。
正因為如此,請諸位注意,鑰匙孔成了罪惡的淵藪,比世界上所有的孔洞加在一起還要惡劣。
——這就把我引向了脫庇叔叔的戀情。
第二章7
儘管下士保證要把脫庇叔叔的拉米伊大假髮塞進管子裡去,但由於時間太短,所以沒有產生多大的效果:假髮好多年來一直塞在他作戰時用的舊皮箱的旮旯兒里;樣子太糟糕,不容易收拾好,蠟燭頭的使用又不太明白,所以這件事不像人們所希望的那樣順手。下士笑眯眯的,把兩條胳膊伸成直角往後拽了二十來次,如有可能,想把它弄得神氣一點——如果鬱悶把它看上一眼就會使這位夫人陪上一抹微笑——除了下士要卷的地方到處都卷著;在他看來,要是一兩綹側面的髮捲兒會使它爭光,他寧可讓死人站起身來。
情況就是這樣——或者不如說在別的任何一個腦門上,情況好像都是這樣;但是脫庇叔叔腦門上的那種甜美慈善的神情,把周圍的一切,完完全全地化為它自己,再加上天性又用如此漂亮的手筆把紳士二字寫在他面容的每一條紋路上,以致他那灰突突的金邊禮帽和那極大的薄塔夫綢的帽花在他的頭上也十分合適;儘管這些東西本身不值價,但一讓脫庇叔叔戴上,它們就成為非同小可的東西了,全然像被技巧之手撿起,增加了他的體面。
在這個世界上,要造成這種效果,再沒有比脫庇叔叔的藍色和金色搭配更有偉力的了——如果優雅不是需要一定的數量的話:自從這套衣服做成後的十五六年里,脫庇叔叔過著全然的靜養生活,因為他除了去去草地滾木球場,很少走得更遠——那麼它的藍金色軍裝已經變得太緊,就是下士能幫他穿上,也極其困難:把袖子往上提,也沒有什麼好處。——衣服的後背下面,兩側的衣縫等處都加了花邊,那是威廉王統治時期的款式;長話短說,那天早上,軍裝讓太陽一照,如此耀眼,金光閃閃,穿上它有一股雄姿英發的神氣,所以脫庇叔叔想到披掛上陣8,再沒有比這更能有效地欺騙他的想像的了。
至於那條紅色的薄褲子,已經被裁縫從腿襠里撕開了,亂七八糟地扔在那裡——
——是的,小姐,——但是我們不要過於異想天開。前一天晚上,這套衣服認為不能穿,脫庇叔叔的衣櫥里又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就穿上紅色的長毛絨褲出擊了。
下士穿的是可憐的勒菲弗的軍大衣;頭髮塞在圓獵帽底下,這頂帽子是他專門為這一活動刷洗乾淨的,他從主人身旁邁出了三大步:一股軍人的傲氣把他的襯衣鼓吹到手腕上;手腕上有一條黑色的皮帶,帶結下面綴著流蘇,帶上掛著下士的手杖——脫庇叔叔拿著拐杖就像拿著一支長矛。
——至少看上去挺好,我父親心裡說。
第三章
脫庇叔叔不止一次地回過頭,想看看下士是怎樣支援他的;而下士像常做的那樣,輕輕地揮舞著拐杖——並不浮誇,而用最甜美、最尊敬的鼓勵語氣勸老爺:「不要害怕。」
這時候脫庇叔叔確實害怕;而且還害怕得要命:他不知道(正如我父親指責的那樣)女人哪裡對頭,哪裡不對頭,因此在哪個女人跟前都極不自在——除非處於悲哀或者痛苦之中;然後就是無窮的同情;最謙恭有禮的浪漫騎士也不會走得更遠,至少不會只用一條腿走路去擦女人的眼淚,而且除了有一次上了沃德曼太太的當,瞅過她的眼睛外,他從來沒有凝視過任何一個女人的眼睛;他經常由於心地單純,告訴我父親說,那幾乎(如果不是完全的話)跟講下流話一樣糟糕。——
——是這樣嗎?我父親會說。
第四章
她不會,他們走到離沃德曼太太的門不足二十步遠的時候,脫庇叔叔吞吞吐吐地說——下士,她不會見怪吧。——
——報告老爺,下士說,她要見怪,就像里斯本的那個猶太寡婦見怪我的湯姆兄弟一樣。——
——此話怎講?脫庇叔叔轉身盯著下士,問道。
老爺,下士答道,您聽說過湯姆的不幸;但這件事跟他的不幸毫不相干,如果湯姆不娶那寡婦——或者如果他們結婚以後,他們只是把豬肉塞進香腸里使神高興的話,那老實人決不會被人從暖烘烘的被窩拖出來,拖上宗教法庭——這可是個可惡的地方——下士搖了搖頭補充說,——可憐的人一進去,報告老爺,他就永遠呆下去了。
這倒是真的;脫庇叔叔神情嚴肅地望著沃德曼太太的住宅,說道。
再沒有比終生囚禁更可悲的了,下士繼續說——也沒有像自由那麼甜蜜的東西了,報告老爺。
是啊,特靈——脫庇叔叔若有所思地說——
一個人自由時——下士一邊喊,一邊這樣揮舞著手杖9
我父親一千個最細的推論也不會把獨身生活說得比這更加透徹。
脫庇叔叔急切地朝他的小屋和草地滾木球場望去。
下士無意之中用他的魔杖施展魔法,招來了算計之神;他無事可做,只有再用他的故事對脫庇叔叔施以魔法,而且下士用這種最不合規矩的召魔喚鬼的方式來做這件事。
第五章
由於湯姆的地方很舒適,報告老爺——天氣又溫暖——這就使他認真地考慮起了自己立身處世的問題;當時恰好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在一條街上開香腸店的一個猶太人命不好,害痛性尿淋瀝死了,便把一樁紅火的買賣留給他的寡婦——湯姆認為(因為在里斯本人人都盡力為自己謀算)幫助寡婦把生意做下去不會有什麼壞處:於是沒有給寡婦做任何介紹,只是在她的店裡買了一磅香腸——湯姆便幹起來了——他一邊走路,一邊心裡琢磨這件事;就算出現了最糟的情況,他至少得到了一磅香腸,也值——但是,報告老爺,如果情況順利,他就站穩腳跟了;因為他得到的不只是一磅香腸——還有一個老婆——還有一爿香腸店呢。
家裡的用人從高到低個個都希望湯姆馬到成功;報告老爺,我可以想像,我看見這會兒他穿著白麻紗馬甲和褲子,歪戴著帽子,高高興興走在街上,揮舞著手杖,見了誰都要笑一笑,說句開心話:——唉呀!湯姆!你再不要笑了,下士向他身邊的地上看著,喊道,好像他在呼喚地牢里的湯姆。
可憐人啊!脫庇叔叔體貼地說。
報告老爺,湯姆可是個為人老實、心情快活的熱血小伙。
——那麼說他像你了,特靈,脫庇叔叔急忙說道。
下士的臉一直紅到了指頭尖兒上——一滴羞怯動情的眼淚——又一滴對脫庇叔叔感激的眼淚——還有一滴對他兄弟的不幸流露出的傷心淚,湧進他的眼眶,一起從臉上流了下來;脫庇叔叔心裡又燃燒起來,好像一盞燈把另一盞燈點燃了一樣;並且緊緊地抓住特靈的大衣(它原來是勒菲弗的)的胸口,好像要歇歇他那條瘸腿似的,但實際上是為了滿足一種更加細微的感受——他不聲不響地站了一分半鐘;最後放下手,下士鞠了一躬,繼續講他兄弟和猶太寡婦的故事。
第六章
報告老爺,湯姆進到商店裡時,除了一名可憐的黑人女孩外,再沒有一個人,女孩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手杖,一頭輕輕地扎著一束白色的羽毛,正在驅趕蒼蠅——而不是把它們拍死。——這是一幅美麗的畫面!脫庇叔叔說道——她受過迫害,特靈,所以學會了仁慈——
——報告老爺,無論是出於天性,還是由於磨鍊,她是一個好孩子;在這個孤苦無助的女子的故事裡,有一些能把一副鐵石心腸融化的情況,特靈說道;一個陰冷的冬夜,當老爺您的心情不錯時,它們就會同剩下的湯姆的故事一道講給你聽,因為它是整個故事的一個組成部分——
那就別忘了,特靈,脫庇叔叔說道。
請問老爺,黑人有靈魂嗎?下士(滿腹狐疑地)問道。
下士,脫庇叔叔說道,我並不十分精通那類事情;不過我相信,上帝不會不給他靈魂的,至少不會比你我的少——
——這就使一個人理解不了另一個人,可悲呀,下士說道。
會有這種情況的;脫庇叔叔說道。那麼,請問老爺,為什麼對待一名黑人丫頭就會比對待白人丫頭差呢?
我解釋不了,脫庇叔叔說道——
——僅僅是,下士搖著頭嚷道,因為她沒有人出來保護——
——特靈,脫庇叔叔說道,——正是這種情況才要求對她保護的——讓她和同胞姐妹們在一起;現在是戰爭的運氣把鞭子交到我們手中——將來,它會到哪裡,天知道!——但是,不管它在哪裡,特靈!勇敢的人,都不會無情地使用它的。
——但願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下士說道。
阿門,脫庇叔叔將手放在心口上應答道。10
下士又回頭接著講他的故事——但在講的過程中帶著一種窘迫,那是這個世界的讀者理解不了的;因為自始至終,情緒不斷發生突變,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是那樣,但都是真摯的感情,由於遠離了話題,先前那種給故事賦予意義和精神的抑揚頓挫的語調沒有了:他不止一次試圖恢復先前的語調,但都不能令他滿意;因此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為了重振消退的精神,恢復助人的天性,他左臂叉腰,右臂稍稍伸出來把天性在另一邊又扶住,——下士極力接近先前的語調;於是他以那種姿態繼續講他的故事。
第七章
報告老爺,因為當時湯姆與那個摩爾姑娘沒有什麼事情,於是就走進後邊的那間屋子和猶太寡婦議論起愛情來——還有他的那磅香腸;我已經給老爺您說過,這是一個心地坦誠、性情快樂的小伙子,他的性格就表現在他的表情舉止上,他搬了一把椅子,雖不賠禮道歉,倒是蠻有禮貌,他把椅子放在桌子旁,離她很近,然後坐下。
報告老爺,再沒有比一個女人做香腸時去討她的歡心那麼尷尬的事兒了——於是湯姆談論起香腸;起初,還很嚴肅,——「香腸是怎麼做的——用什麼肉,什麼香草,什麼香料」——接著就有點兒輕浮——諸如「用什麼皮——是不是它從不破——是不是最大的就是最好的」——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注意把他要說的關於香腸的談話當做佐料加在香腸下面,而不是上方;——這樣他可以有表現的餘地——
這都是由於忽視了那種預防措施,脫庇叔叔把手搭在特靈的肩上說,拉莫特伯爵在威嫩代爾戰役11中之所以吃了敗仗:就是因為他逼進樹林過於迅速;要是他沒有這樣做,利勒就不會落在我們手裡,根特、布魯日也是一樣,這兩個地方都步了利勒的後塵;時間又接近年底,脫庇叔叔繼續說,可怕的季節接踵而來,要是事情並不像當初那樣發生,那麼我們的部隊肯定會在空曠地帶被一舉殲滅。——
——那麼,請問老爺,為什麼婚事可以天定12,戰事就不能天定呢?——脫庇叔叔沉思著。——
宗教讓他說的是一回事,他的戰略戰術的高超觀念誘使他說的又是一回事;因此他沒辦法構想出一個完全稱心的答案——脫庇叔叔便什麼也沒說;下士就把他的故事講完。
報告老爺,由於湯姆發現,他得手了,他的那番有關香腸的話被親切地接受了,於是便開始幫她做香腸了。——首先,抓著香腸圈兒,她用手把擠進去的肉往下捋——緊接著,他將繩子切成適當的長度,抓在手裡,她再一根一根地抽出來——隨後,她用嘴銜著繩子,以便在需要的時候把它們抽出來——就這樣得寸進尺,直到最後他貿然親自動手紮起了香腸,而她卻抓著腸鼻子。——
——報告老爺,一個寡婦選第二任丈夫時儘量選得與第一任不一樣:因此還沒等湯姆提到這事,寡婦的心裡已經有六成把握了。
儘管她抓起一根香腸假裝自我防衛:——湯姆卻立即抓住另一根——
但是眼看著湯姆已將更多軟骨塞了進去——
她簽了投降書,——湯姆蓋了章;這事就算結束了。
第八章
報告老爺,所有的女人,特靈繼續說道(評論著他的故事),從最高尚的到最低下的,都愛開玩笑;難就難在要知道她們怎樣剪裁這些笑話;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可以試一試,就像我們試野戰炮那樣,把炮膛抬高或者降低,直到我們擊中目標。13——
——我喜歡這個比方,脫庇叔叔說道,勝過喜歡事情本身——
——因為老爺您,下士說,愛榮譽勝過愛歡樂。
我希望,特靈,脫庇叔叔答道,我愛人類勝於愛榮譽愛快樂;由於戰爭知識顯然有助於世界的美好與寧靜——特別是我們在草地滾木球場上共同訓練的那一部分,除了縮短野心的步幅外,沒有別的目的,而且以掠奪多數人來維護少數人的生命和財產——我相信,下士,每當鼓聲震耳欲聾時,我們誰也不需要那種轉過身來前進的仁慈和同情。
說到這裡,脫庇叔叔轉過身,步伐堅定地前進,就像走在他的連隊的排頭一樣——而忠實的下士,扛著手杖,邁出第一步時,把手打到外衣下擺上——緊跟在脫庇叔叔後面,沿著林陰道前進。
——喏,這兩個肉頭會幹什麼?我父親衝著我母親嚷道——奇怪透頂,從形式上看,他們是在圍攻沃德曼太太,而且繞著她的房子前進,想標出壁壘的線路。
我敢說,我母親說道——————不過且慢,親愛的先生——因為在這個場合我母親敢說的——我父親所說的——加上她的回答和他的反駁,必須在另外一章由後代——我說,由後代——別在意,如果我又重複這個字的話——閱讀、琢磨、釋義、評述、討論——或者一句話,肯定會被他們翻閱一遍——因為這本書比《摩西的使命》或者《木桶的故事》14多做了些什麼,就不會和它們一起漂下時光的水溝?
我不想再爭論這件事了:光陰荏苒:我寫的每一個字母都告訴我生命隨著我的筆如何飛逝;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時,比你脖子上戴的紅寶石更為珍貴,我親愛的珍妮!每日每時就像大風天的輕雲一般,飛過我們的頭頂,永不復返——萬事逼人——當你在轉動那把鎖時,——看!生命已生華髮;每一次我吻你的手道別,以及隨後的每一次分離,都是你我即將永訣的前奏。15——
——上天對我們倆發發慈悲吧!
第九章
現在,不管世上人對那聲呼喊怎麼想——我都不會買賬的。
第十章
我母親把左臂挽在我父親的右臂上走了,一直走到那堵老花園牆的死角,這裡正是騎著駕車馬的奧巴代亞把斯婁潑醫生撞翻的地方:因為這個死角正好對著沃德曼太太房子的正面,所以當我父親過來時,他向正面掃了一眼;看到我的脫庇叔叔和下士離門還不足十步的距離,他便轉過身來——「咱們等上一會兒吧,我父親說,看看我的脫庇兄弟和他的僕人特靈頭一次進門來用什麼禮節——我父親又說了一句,我們一分鐘也耽擱不了:」——就算十分鐘也沒關係,我母親說。
——我們半分鐘也耽擱不了;我父親說道。
下士這會子正忙著講他的弟弟湯姆與猶太寡婦的故事:故事在繼續——還在繼續——中間有一些插曲——然後又回來,繼續進行——又繼續進行;故事沒完沒了——讀者發現這個故事很長——
——願上帝幫幫我父親!每換一種新的姿勢,他就會呸上五十次,並且對下士的拐杖包括它的揮舞和晃悠,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我父親正在等待的這類事件懸在命運的天平上時,頭腦有三次改變期望原則的優勢,因為如果沒有這種優勢,頭腦就無法把這番景象看完。
好奇控制了第一瞬間;第二瞬間全是經濟活動,以證明第一瞬間的花費划算——接著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瞬間,依次下去直到最後審判日的到來——這是一個榮譽問題。
毋需給我講,倫理作家已經把這統統歸因於耐心;但依我看,美德完全有自己統治的範圍,而且在這範圍內有足夠的事情好做,不用侵占榮譽留給他的那幾座拆毀了的城堡。
我父親盡力和這三位助手堅持著聽完特靈的故事;然後又聽完下一章里我的脫庇叔叔對戰鬥的讚歌;看到他們倆並沒有朝沃德曼太太的家門挺進,而是轉身走向大街,這與他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馳——他那種稍帶尖酸的情緒立即發作,而這種情緒,在某種情況下,使他的性格顯然完全與眾不同。
第十一章
——「喏,這兩個肉頭在幹什麼?」我父親嚷道— —等等等等— — — —
我敢說,我母親說,他們在建築堡壘——
——不會在沃德曼太太的房地上建吧!我父親大聲說著,就往後退了一步——
我想不會:我母親說。
我希望,我父親抬高嗓門說道,整個修建城堡的學問,連同它那些沒有名堂的坑道,雷坑,掩體,堡壘,土丘,以及河渠統統見鬼去——
——都是些蠢笨的東西——我母親說。
現在她有一種作風,順便說一下,如果諸位大人先生有的願意模仿它,這會兒我願意拿出我的那件紫紅緊身短襖,還有我的那雙黃色拖鞋——而那絕不是拒不贊同我父親給她提出的建議,而僅僅是因為她沒有理解,或者無法把思想宗旨或議題所涉及的那個重要技術詞語或術語關聯連接起來。她滿足於做教父、教母答應她的所有事情16——不過僅此而已;並且將繼續把一個難懂的字眼一連使用二十年——如果它是一個動詞,便可以用它所有的語態或時態給予回答,卻不會給她自己任何查問的麻煩。
這種情況對於我父親來說是一種永久的痛苦之源,而且他們之間一開始進行有意思的對話,這種情況就卡斷了脖子,它比最粗魯的反駁危害還大——倖存下來的幾句是涉及壕溝的更有意思的話——
——「它們是些蠢笨的東西;」我母親說。
——特別是那些壕溝17;我父親答道。
這就足夠了——他品嘗到了勝利的喜悅——便接著往下說。
——嚴格地說,這些並不是沃德曼太太的房地,我父親說道,在—定程度上,糾正自己的說法——因為她只不過是終生的租戶,——
——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母親說——
——在一個傻瓜的腦袋裡,我父親答道——
除非她恰好有個孩子——我母親說——
——但是她首先必須得勸服我的脫庇兄弟讓她生一個——
——那還用說,項狄先生,我母親說。
——不過如果說到勸說——我父親說——但願主能對他們大發慈悲。
阿門:我母親輕輕地說道。
阿門:我父親響亮地喊道。
阿門:我母親又說——但是帶著一種說話結束時由個人同情而感發的嘆息聲,它使我父親的每一根神經纖維都感到不安——他立刻掏出他的曆書;但是還沒有等他打開,約里克的教徒從教堂里走了出來,而這一下子替他解決了一半問題——接著我母親告訴他是聖餐日18——這又讓他對於另一半也不大懷疑了——他把曆書裝進了口袋。
考慮著千方百計的第一財政大臣不可能帶著比這更為尷尬的神色回家。
第十二章
從上一章的結尾回頭看看,考察考察寫下的東西的結構,就有必要在這一頁以及隨後的五頁19中,插入大量五花八門的情節,以維持機智與蠢笨之間的那種平衡,要是沒有這種平衡,恐怕一本書連一年都維持不下去:這倒不是一種會解決問題的可憐兮兮、偷偷摸摸的偏離正道(要不是它的名稱,一個人不妨繼續在國王的大道上往下走)——不;如果是要偏離正道,那麼也一定是一種蹦蹦跳跳的偏離,並且是在一個蹦蹦跳跳的題材上的偏離,在那兒,馬和騎手除了往回跳,都不會被抓住。
惟一的困難,就是增加符合服務性質的力量:想像反覆無常——機智不可強求——詼諧(儘管她是一名性情好的騷娘兒)不會召之即來,哪怕一個帝國要獻在她的腳下。
——對一個男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禱告——
除非這使他想起自己的弱點和缺點,既有肉體上的,也有精神上的——要是為了那個目的,他會發現自己把它們說出來比沒有說出來時糟糕——要是為了別的目的,則會好一些。
就我而言,天底下還有沒有一種我能想到的精神上的或者技術上的辦法,我在這種情況下還沒有採用:有時候,是通過我直接向靈魂本身訴說,並根據她的能力範圍對這一問題跟她再三爭論——
——我絕對不能再讓這些能力放寬一英寸——
接下來,是通過改變我的體系,而且試試看通過戒酒、禁慾20使這種體系對肉體能造成什麼影響:這些做法本身都是有益的,我說——它們是絕對有益的;——它們是相對有益的;——它們有益於健康——它們有益於今世的幸福——它們有益於來世的幸福——
總而言之,它們除了對於那件被企求的事情外,對一切事情都有益;而在那裡,它們除了讓靈魂還保持上天做的原樣外:對於一切都無益:至於有信、有望,這些神學美德,它們則給予靈魂勇氣;可是隨後那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溫順德行(我父親總是這麼叫它)則又把它悄悄帶走,這樣你又回到了起點上。
現在,在所有平平常常的情況下,我找不到還有跟這樣回答一樣好的東西——
——當然,如果對於邏輯有所依賴,而且我沒有被自愛蒙住眼睛的話,那麼在我身上肯定有一種真正的天賦,僅僅是根據我不知道什麼是妒忌的這種徵兆:因為我一旦想到有助於促成優秀創作的任何靈丹妙藥,我會立刻公之於眾;希望全人類都能夠寫得和我一樣好。
——這一點他們肯定會做到,如果他們同樣不太動腦筋的話。
第十三章
現在,在平常情況下,那就是,當我只是蠢笨,而且思緒滯重,筆下黏糊的時候——
或者說,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陷進無名作品的一種冷冰冰的沒有比喻的心境中,而且要了我的魂兒也無法自拔;因此只好像一名荷蘭評論家21一樣繼續往下寫,一直寫到這一章的結尾,除非能採取什麼辦法——
——我對舞弄筆墨一刻也忍受不了;因為要是一撮鼻煙,或者在房間裡來回踱一兩回都解決不了問題的話——我就立刻拿出一把剃刀;在手掌上試了一下刀鋒後沒有進一步的舉動,除了先在鬍子上塗上皂沫,我便把鬍子剃掉;只是留心如果還落下一根毫毛的話,千萬不要留一根花白的:剃完之後,我便換上襯衣——穿上一件好些的外套——派人去拿我最後的一副假髮——給手指戴上黃玉戒指22;總而言之,按照我最時髦的款式從頭到腳打扮一番。
要是不這樣做,地獄裡的魔鬼現在肯定在裡邊:想一想,先生,每個男人在刮自己的鬍子時總是聚精會神(儘管凡規則皆有例外),而且在刮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正對著自己坐著,假使他動手幹這件事的話——同樣,情景像所有其他的事件一樣,有她自己的主意裝進頭腦。——
——我認為,一個鬍子拉碴的男子的奇思異想只要起動一次就增加七年的少年輕狂;而且要是它們不願冒被剃掉的危險的話,或許由於經常刮來刮去,反而被推上宏偉的頂峰——荷馬留著那麼長的鬍子又怎麼能寫作呢,我不得而知——這有礙於我的假說,我倒無所謂——不過還是讓我們回到盥洗室里來吧。
盧多維庫斯·索邦嫩西斯認為這純屬身體事務(23),他就是這麼叫的——不過他被矇騙了:靈魂與肉體在它們遇到的每一件事情上,都是共享者:一個人只要穿上衣裳,他的思想同時也就穿上了衣裳;如果他的裝束像位紳士,那麼每一種思想都會立刻湧進他的想像,跟他一起變斯文了——這樣他便無事可做,只有拿起筆,寫出來也像他自己。
正因為如此,如果諸位大人先生想知道我寫得是否乾淨,宜於閱讀,你們考察一下我在洗衣店的賬單,你們就會像對我的書一樣有一個全面的評價:有一個月我就可以表明,我用乾淨的文筆弄髒了三十一件襯衣;可是別忘了,由於我在那個月所寫的作品要比一年剩下的月份加起來寫的受到的辱罵、詛咒、批判、攻擊更多,對我搖的不可思議的頭更多。
——可是他們這些先生大人並沒有看我的賬單。
第十四章
由於我從未打算偏離正道,因此我正在做這一準備,一直等到到了第十五章——我要把這一章派上任何一種我認為合適的用場——這會兒,我已經有二十章準備就緒——我可以在裡面把我有關扣眼的一章寫進去——
或者關於「呸」的一章應該緊隨其後——
或者關於「疙瘩」24的一章,如果大人先生們挽過疙瘩的話——這些疙瘩也許會給我造成禍害:最安全的辦法就是仿效飽學之士們的文章,並對我一直在寫的東西提出異議,儘管我有言在先,我壓根兒就不知道如何答辯。
首先,倒可以說,有一種火氣很大的瑟賽蒂茲式25的諷刺,黑得像寫這本書的墨——(順便說一下,不論是誰這樣說,他都受惠於希臘軍隊中的這位點名官,因為他能允許像瑟賽蒂茲這樣一個形容醜陋、滿嘴髒話的人的名字繼續出現在他的點名冊上——因為花名冊給他提供了一個綽號)——在這些他將激發出的產品中,世間種種個人的洗刷不會給沉淪的天才帶來任何好處——恰恰相反,因為這個人越髒,一般來說他就越能成功。
對於這,我沒有別的答案——至少沒有現成的——除了貝內文托大主教卻寫了他那本《論禮儀》的齷齪傳奇,眾所周知,穿著紫色的外衣,紫色的馬甲,還有紫色的褲子;26還有,這種悔罪感使他寫了一篇《啟示錄》評註,一部分人認為這是一部嚴肅的作品,但只根據那種授職,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它與這一評價還相差十萬八千里。
對於這種補救辦法,還有一種異議,那就是它缺乏普遍性;鑒於剔除的一部分,儘管被大力強調,由於一種不可更改的自然法規,這個種群的一半完全不能利用它:我所能說的無非是,女作家,無論是英國的,還是法國的,必須在沒有它的情況下前進下去——
至於西班牙的女士們——我決不感到苦惱——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終於來了;它沒有給我們帶來什麼,除了一句令人難過的標記:「在這個世界上快樂是怎樣從我們的腳下溜走的;」
至於說我偏離正道——我在老天面前聲明:我是離題了!人是多麼奇怪的動物啊!她說。
的確是這樣,我說——但是最好還是把這些東西從我們的腦海里清除出去,並且回到我的脫庇叔叔那兒去。
第十六章
我的脫庇叔叔和下士已經走到街道的盡頭了,他們想起了他們的事在另一條道上;於是他們轉過頭來,徑直向沃德曼太太的門口前進。
您放心,老爺;下士從他身邊走過去敲門時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圓獵帽說,——脫庇叔叔一反他對待他忠實僕人的一貫態度,好話壞話一言不發;事實上,他還沒有完全理順思路;他希望再商量一下,當下士登上門前的三級台階時——他哼了兩聲——脫庇叔叔的一部分最謙恭的精神隨著每口氣,飛到下士那兒去了;他站著,門環在手裡懸了足足有一分鐘,他不知道為什麼。布麗奇特偷偷地站在裡面,食指和拇指捏住門閂,由於迫切地期待,僵在那裡;而沃德曼太太一隻眼睛又帶上了準備接受蹂躪的神情,屏聲息氣坐在她臥室的窗幃後,看著他們一路走來。
特靈!脫庇叔叔說——但是,當他清楚地吐出這幾個字時,這一分鐘已經完了,特靈放下了門環。
脫庇叔叔意識到商議的全部希望都被這一下砸在了腦袋上——便吹起了《利拉布勒羅》。
第十七章
當布麗奇特小姐的食指和拇指放在門閂上時,下士沒有像老爺的裁縫那樣頻頻敲門——我舉的例子可能涉及到家事了;我欠了我的裁縫至少二十五鎊錢,並對那人的耐心驚嘆不已——
——但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欠債是件討厭的事情而已;一些貧窮王子的金庫里似乎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尤其是我們家的金庫,任何經濟管理都無法約束得了:就我而言,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一個或大或小的王子、主教、教皇或君王,從內心深處比我更渴望安分守己——或者想為它採取更適當的手段。一年到頭,我給錢從不超過半個幾尼——從不穿著靴子走路——從不為牙籤討價還價——從不在帽盒上花一個先令;在鄉下的六個月中,我日子過得十分簡樸,儘管脾氣很好,與世無爭,我還是比盧梭27更勝一籌——我沒有養僕人、侍童,也沒有養馬,養牛,養狗,養貓,不養任何能吃喝的東西,除了一個瘦弱可憐的維斯太貞女28(好讓我的爐火不滅),她跟我一樣胃口不好——但是如果你們認為這會把我造就成為一個哲學家——好心的人們!我也不會為你們的判斷而在意的。
真正的哲學——可是在我叔叔吹《利拉布勒羅》時,是沒法探討這個問題的。
——咱們進屋吧。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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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會看到這個地方的,夫人;脫庇叔叔說。
沃德曼太太臉紅了——朝門瞅著——臉又變白了——又微微發紅——恢復了自然顏色——最後又變得比先前更紅了;為了照顧文墨不深的讀者,我這樣翻譯出來——
「上帝啊!我不能看它——
如果我看了,世人會有什麼說法?
如果我看了——我就應該趕緊趴下——
我希望我能看看它——
看看它不會有罪吧。
——我願意看看它。」
所有這一切掠過沃德曼太太的想像時,脫庇叔叔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客廳門的另一邊,在過道里給特靈下了一道命令——
※※※※※※※※※※※※※※※※※※※※※※※※※※※※※——我想在閣樓上,脫庇叔叔說——我今兒早上在那兒見過,報告老爺,特靈答道——那就馬上去取,特靈,脫庇叔叔說,把它拿到客廳里來。
下士雖然並不贊成這些命令,但還是以最愉快的心情服從了。第一個命令不合他的心意——但第二個合;於是他戴上他的圓獵帽,以他的跛膝所允許的最快速度走去。脫庇叔叔回到客廳,又坐在了沙發上。
——你可以把手指放在這個地方——脫庇叔叔說。——不過,我可不想碰它,沃德曼太太心裡說。
這裡需要再翻譯一下:——這說明僅僅通過言語了解的情況是多麼有限——我們必須追溯到本源上去。
現在,為了清除瀰漫在這三頁29中的迷霧,我必須儘可能說清楚一些。
你們用手搓三下腦門子——擤擤鼻子——清理一下排泄器官——打個噴嚏,我的好心人!——上帝保佑你們——
現在,儘量幫幫我吧。
第二十一章
女人挑選丈夫有五十種不同的目的(把所有的目的都算在內——既有世俗的,也有宗教的),她首先開始仔細權衡,然後在心中區分、辨別,這許多目的中哪一個是她的:然後通過談話、詢問、論證、推斷和調查,看看她是不是抓對了——如果抓對了——就輕輕地往這面拽拽,往那面扯扯,進一步加以判斷,看它是不是會被拽斷。
為了把這種印象留在讀者的想像中,什牢坑駁鳩在他的第三輯《十連篇文集》的開頭所作的比喻過於荒謬,所以我對女性懷的敬意不允許我來引用它,——要不,這倒並不缺乏幽默。
「她首先讓驢子停下,什牢坑駁鳩說,左手抓住韁繩(以防他跑掉),右手伸到馱筐底上摸——摸什麼?——您不會很快知道的,什牢坑駁鳩打斷我說——
「我什麼都沒有,好心的女士,只有空瓶子;」驢子說。
「我馱的是牛肚;」第二頭驢子說。
——你也不比他們好多少,她對第三頭驢子說;因為除了褲子和拖鞋,你的馱筐里什麼也沒有——對第四、第五頭驢子也是這麼說,這樣一頭接一頭整串驢子都過去了,直到馱著它的驢子來到跟前,她把馱筐翻了個底朝天,看一看——想一想——品一品——量一量——拉長——弄濕——擦乾——然後再用牙橫著咬咬,豎著咬咬——
——咬什麼?——看在基督分上!
我保證,什牢坑駁鳩說,世上的任何力量永遠沒法從我的心裡榨出這個秘密的。
第二十二章
我們生活在一個四面八方被神秘和啞謎包圍著的世界上——那無關緊要——要不,這種現象就顯得奇怪了,大自然,把萬物造得恰如其分,各得其所,而且給過她的手的任何事物賦予形狀和才能時,不管是她設計耕犁、篷車、馬車——還是塑造其他動物,哪怕它只不過是一頭驢駒,她極少或從不出錯,除非是為了消遣,您肯定能得到您想要的東西;然而,與此同時,她在炮製像一名已婚男子這樣簡單的東西時,竟然永遠笨手笨腳,完不成任務。
問題是出在泥巴的選擇上呢——還是經常在烘烤中糟蹋了;因為烘烤過了頭,一名丈夫出來時,一方面要麼可能外皮過硬(您知道)——另一方面要麼由於火候不夠,硬度不足——要不就是這位偉大的工匠對這一種類的那一部分小小的柏拉圖式的急需不甚留意,為了滿足他們的需要,她正在製造這一部分——要麼就是這位娘娘有時候不大知道哪種丈夫可以——我不得而知:這件事我們晚飯後再聊吧。
夠了,不論是觀察本身,還是根據觀察進行的推理,都不能達到目的——反而適得其反;因為說到脫庇叔叔的適婚條件,是再好不過的了:她可是用最優質天然的泥巴捏他的——泥巴是用她自己的奶水和好的,並且呵進去了最甜蜜的精神——她把他炮製得文雅、大度和仁慈——她在他的心裡注滿了信任,並給它配置了各種通道,為了進行最溫柔的職能的交流——她還考慮了註定婚姻的其他原因——
因而※※※※※※※※※※※※※※※※※※※※※※※※※※※※※※※※※※※※※※※※※※※※※※※※※※※※※※※※※※※※※※※※※※※※※※※※※※※※※※※※※※※※※※※※※※※※※※※。
這種恩賜並沒有被脫庇叔叔的傷挫敗。
現在,這最後一項有虛構之嫌了;魔鬼在這個世界上專門攪擾我們的信念。他在沃德曼太太的腦海里掀起了對這一項東西的重重顧慮;同時,他這個真正的魔鬼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辦法就是使脫庇叔叔的美德變得一錢不值,只成了一些空瓶子、牛肚子、褲子和拖鞋而已。
第二十三章
布麗奇特小姐把一個可憐的婢女所值的那點兒信譽全部都抵押上了,她要在十天內把這件事兒搞個水落石出;實際上,這是建立在最留有餘地的假定之一上面的:也就是說,就在脫庇叔叔對她女主人求愛的當兒,下士除了向布麗奇特求愛外,找不到更好的事情好做——「我要讓他把它從他那裡弄出來,」布麗奇特說,「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友誼有兩件衣服;一件外衣,一件內衣,布麗奇特用一件迎合她的女主人的口味——而用另一件來做自己最開心的事情;根據脫庇叔叔的傷情下的注,就像魔鬼本人下的一樣多——但沃德曼太太可只有一件——而且很可能是最後一件(不泄布麗奇特小姐的氣,也不懷疑她的才),她決心自己玩這副牌。
她不需要鼓勵:一個小孩子都可以看出他手裡的牌——他在打出手裡的王牌時那麼爽快——對於夾頭對30一無所知——而且如此坦白而毫無防備地和沃德曼寡婦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以至於一顆豁達的心早已哭泣著在這場遊戲中贏了他。
咱們把這個比喻丟掉吧。
第二十四章
——而且這個故事還——對不起:因為雖然我一直走筆疾書,趕寫到這一部分,心裡急如星火,而且還清楚它是我必須奉獻給這世界的最精彩的部分,然而,現在既然寫到這兒了,那就歡迎任何一個人拿起我的筆,替我繼續寫這個故事——我看出了我要描寫的難度——我感覺到了自己能力的不足。
至少,我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在這一章的開頭,一場最無關痛癢的熱病攻上身來,讓我在一周里失去了十八盎司的血;所以,我尚存些許希望,這安慰與其在大腦微妙的光環里,不如說在一些血清或血球里,——隨它的便吧——一篇祈禱文不會有什麼害處的——我把這件事交給被乞求的神靈,按他所見到的善意激發或充實吧。
祈禱
曾經坐在我愛戴的塞萬提斯從容的筆端的最甜蜜幽默的文雅精靈;您天天溜進他的窗欞,您一來就把他牢獄中的幽暗變成正午的輝煌——使他的小水罐有了天釀的芳香,在他寫到桑丘和他的主人時,您把神秘的披風罩在他萎縮的殘肢31上,把它展開,蓋住了他生活中的一切不幸——
——進來吧,我求您!——看看這條褲子吧!——它是我在這世界上的全部家當——那可憐的裂口是在里昂扯破的——
我的襯衫啊!瞧它們之間出現了多麼致命的分裂——因為下擺在倫巴第,剩下的部分在這兒——我總是有六件襯衣,米蘭的一個狡猾的吉卜賽人似的洗衣女工剪去了五件的前下擺——說句公道話,她這麼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我就要離開義大利回國了。32
可是,儘管如此,在錫耶那,我的一把手槍的引火盒被偷走了,有兩次我花五個保羅33卻只買到兩個老雞蛋,一次是在拉蒂科費尼,一次是在卡普阿——我並不認為想在法國和義大利旅行,只要人們一路上耐著性子不發火,就像某些人34要讓你相信的那樣,是這麼一件糟糕的事兒:顛簸肯定是有的,要不我們怎麼會進入大自然擺了那麼多娛樂桌的谷地呢。——如果你幻想他們會把車借給您,白白讓您把它們顛成碎片,那簡直是無稽之談;如果您不付十二個蘇給您的車輪子上上油,可憐的農民該如何得到麵包上抹的黃油?——我們實在期望太高了——膳宿費超出一般標準一兩個里弗赫——其實最多也就一先令九個半便士——誰願意為了它給自己的哲學造成混亂?看在上天,也看在你自己的情分上把錢給了吧——雙手伸開把錢給了,在您離去時不要把失望留在站在門口的美麗的老闆娘和她的閨女的眼神上——再說,我親愛的先生,您得到的她們每人一個姐妹般的親吻都值一鎊——至少我有過這種經歷——
——因為脫庇叔叔的戀情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就好像我自己談戀愛一般,對我發生影響——我是處在慷慨、友善的最完美的境地;隨著馬車的每一下震動,我感覺到了最宜人的和諧在心中震顫;所以,道路崎嶇還是平坦,那都沒有什麼區別;我看見的每一件景物或者要處理的每件事物都觸動了情感或狂喜的某個秘密的彈簧。
——這些是我聽過的最甜蜜的聲音;我立刻取下眼鏡,以便聽得更加清晰——這是瑪麗亞;車夫注意到我在傾聽,於是說道——可憐的瑪麗亞,他接著說(把身子側向一邊,好讓我看得見她,因為他正好擋在我們中間),她正坐在河岸上,用笛子吹奏晚禱曲,她的小山羊臥在她身旁。
年輕人在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和表情與一顆多情的心如此協調,於是我立刻發誓等我到達穆蘭時一定給他一個二十四蘇的硬幣,——
——可憐的瑪麗亞是誰呀?我問。
是我們周圍所有村子愛慕和憐憫的對象;車夫說——只是在三年前,太陽再照不到這個美麗、聰慧、和藹的少女身上了;瑪麗亞的命應該好一點,而不是由教區副牧師先發表她的婚姻公告,然後又搞鬼提出異議——
他接著說,這時瑪麗亞停頓了一會兒之後把笛子對在唇上,又開始吹那支曲子——還是相同的音調;——但比剛才要甜蜜十倍:這是獻給聖母馬利亞的晚禮拜樂曲,年輕人說——可是誰教給她吹奏的——她的笛子是怎麼來的,誰也不知道;我們都認為這兩樣都是上天幫的忙;因為自從她心神不安以後,這似乎是她惟一的安慰——她的手一拿起笛子,幾乎不分晝夜一律吹奏那首禮拜樂曲。
車夫講這件事時格外小心謹慎,而且極其自然流暢,讓我不禁從他臉上發現了某種高出他身份的東西,如果不是可憐的瑪麗亞完全占據了我的心田,我就會盤查出他的身世來的。
這時候,我們幾乎到了瑪麗亞坐著的河岸上:她穿一件薄薄的白上衣,頭髮全編成兩條辮子,盤進一個絲網裡,幾片橄欖葉盤繞在一側,看起來有點怪異——她很美;如果我曾經感受過真正的心痛的全部力量的話,就是在我看見她的那一刻——
——上帝保佑她!可憐的姑娘!方圓各個教區的教堂和修道院,車夫說,為她望了上百次彌撒,——但是沒有任何作用;我們還是抱有希望,因為她時不時地有一段心裡明白的時候,認為聖母馬利亞終會讓她恢復神智的;可是她的父母,因為最了解她,所以對此不抱任何希望,認為她已永遠地失去了意識。
當車夫說起這種情況時,瑪麗亞吹了一支曲子,充滿了憂傷、纏綿、哀怨之情,我情不自禁地跳下馬車,去幫助她,在一股熱情的驅使下,我不知不覺坐在她和她的山羊中間。
瑪麗亞若有所思地把我瞅了一會兒,然後又瞅瞅她的山羊——接著又看看我——然後又看看山羊,如此交替往復——
——哎,瑪麗亞,我輕輕地說——你發現了什麼相似的地方嗎?
我懇求公正的讀者相信我,正是由於自己愚信人是多麼殘忍的野獸——我才提出了這個問題;我不願苦中作樂讓那種不合時宜的現象出現,以獵取拉伯雷撒下的種種風趣——可我承認我的心折磨著我,想到這件事我就非常痛心,於是我發誓我要在自己的餘生中大力推崇智慧,說些嚴肅話——決不——決不在有生之年跟男女老幼調笑、嬉戲。
至於給他們寫些廢話——我相信,還是有節制的——不過我把它留給世人好了。
再會,瑪麗亞!——再會,可憐不幸的姑娘!——什麼時候,但不是現在,我可能會聽見你親口對我訴說你的悲傷——但是我失望了;因為那一刻她拿起笛子向我訴說一個那麼悲哀的故事,我只好站起身來,邁著踉踉蹌蹌的步子輕輕地向馬車走去。
——穆蘭的客店真是太棒了!
第二十五章
當我們讀到本章結尾的時候(而不是在這以前),我們必須翻回去看看那空白的兩章。為了那兩章,這半個小時裡我的自尊心一直在流血——我把血止住,辦法就是提起我的一隻黃拖鞋,把它使勁扔到了屋子另一邊,並對著鞋跟發表了一項聲明——
——無論它與世界上迄今為止所寫的或者也許現在正在寫的一半章節有多少相似之處,——那都像宙克西斯馬35的涎沫一樣是不經意的。再說,我倒是很看重一個字也沒有的一章;而且考慮到世界上還有那些更糟的事情——這絕不是諷刺的適當題材——
——那麼為什麼就這麼空著呢?這兒,不用等我的回答,我會不會被罵做傻瓜、笨蛋、二五眼、窩囊廢、飯桶、草包、蠢材、木頭、朽木、糞土——等一大堆令人作嘔的髒話,多得就像列爾內的賣燒餅的罵龐大固埃王的放羊娃們嘴裡吐出來那樣36——我就像布麗奇特說的那樣,他們怎麼高興就怎麼罵吧;因為他們怎麼可能在第十八章以前就預見到我肯定會寫這本書的第二十五章呢?
——這樣我就不見怪了——我只希望這能給世人一個教訓,「讓人們用自己的方式講他們的故事吧。」
第壹拾捌章
就在下士動手敲門之前,布麗奇特小姐把門打開了,開門與脫庇叔叔被領進客廳之間的間隔很短,所以沃德曼太太剛好來得及從窗幃後面出來——把一本《聖經》擱到桌子上,朝門走了一兩步去迎接他。
脫庇叔叔向沃德曼太太行了個禮,完全遵照我主一千七百一十三年紳士向淑女行禮的規矩——然後向後轉,跟她齊步並排走到沙發那兒,說了三個簡簡單單的字——不過不是在他坐下之前——也不是在坐下之後——而是一邊落座,一邊告訴,「他戀愛了」——這樣脫庇叔叔在發表這一宣言時把自己弄得比需要的更加緊張。
沃德曼太太自然低下眼瞼,瞅著她圍裙上自己一直在縫的一個口子,時時刻刻都在盼著我的脫庇叔叔繼續說下去;但是脫庇叔叔可沒一點發揮的本事,再說,在種種事情中,偏偏愛情是他最不擅長的一個話題——他告訴沃德曼太太一旦他愛上了她,就不再去管它了,索性讓這事兒聽其自然往下發展。
我父親總是對他牽強附會所謂的脫庇叔叔的這一套做法津津樂道,他常常說,如果他的脫庇兄弟在他的進程中,只消再加上一支菸斗——他就以此發現通向世上一半女人心靈的途徑了,如果他相信一句西班牙諺語的話。37
脫庇叔叔從來都不理解我父親的用意;我能從中引申出的也不外乎是對大多數常人常犯的一種錯誤的譴責——但是法國人一無例外地相信,就像相信真身38一樣,「談愛就是做愛」。
——我寧肯著手如法炮製一根黑香腸來。
咱們接著講吧:沃德曼太太坐下來,幾乎從那一瞬間裡的第一下心跳開始,就期望脫庇叔叔也會接著講。這時無論哪一方的沉默一般都顯得有失體統:因此她慢慢向他湊近一點兒,抬起眼,微紅著臉——她便開始應戰——或者答話(如果您更喜歡這樣說的話),這樣便同脫庇叔叔交談了起來。
婚姻的拖累和煩擾真是太大了,沃德曼太太說。我想也是——脫庇叔叔說:因此沃德曼太太接著說,項狄上尉,像你這麼悠閒自在的人——對自己,對朋友,對娛樂都十分滿意——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能把你拉到婚姻當中去——
——這些都在國教祈禱書里寫著,39脫庇叔叔說。
脫庇叔叔小心謹慎就說到這種程度,不超出自己理解的深度,便讓沃德曼太太在海灣上由著性兒去航行。
——至於孩子嘛——沃德曼太太說——儘管可能是這種制度的主要目的,我想,也是每位父母的自然心愿——可是我們大家不是都發現孩子是肯定無疑的悲哀和很不可靠的安慰嗎?還有,先生,有什麼能償還一個人的心痛——對一個把孩子帶到世上的痛苦無助的母親的許多牽心、焦慮,有什麼樣的補償呢?我聲明,脫庇叔叔由於憐惜而深感不安地說,我不知道任何補償的辦法;除非它就是取悅過上帝的那種樂事——
——亂彈琴!她說。
第壹拾玖章
在這樣一類情況下,亂彈琴這幾個字可以用無數的音符、曲調、土音、唱腔、神態、表情和口音說出來,每一種說法有各自不同的含義,就像骯髒不同於潔淨一樣——所以詭辯家(因為在這一點上是個良心問題)估計不會少於一萬四千種,您用它們既可以做正確的事情,也可以做錯誤的事情。
沃德曼太太碰上了亂彈琴,它把脫庇叔叔謙和的血液一下子召集到了臉上——這樣一來,他心裡覺得他多少有些莫測高深,就突然停下來;由於不再深入探討婚姻的痛苦或快樂,他便把自己的一隻手按到心窩上,表示願意原原本本接受它們並和她一起分享。
脫庇叔叔說了這一番話以後,他就不想再說了;由於眼睛瞅見了沃德曼太太放在桌上的那本《聖經》,他便把它拿起來;噢!天哪!他無意中翻到了裡面的一段,不是別的,正好就是最使他感興趣的——圍攻耶利奇的那一段——他把它讀了一遍——就像他表白愛情那樣,讓求婚的事情聽其自然發展下去。現在這事兒搞得既不像一種收斂劑,也不像一種通暢藥;不像鴉片、金雞納樹皮、山靛、瀉鼠李40,也不像其他大自然恩賜給世界的任何藥物——總而言之,它沒有對她產生任何作用;原因就是在此之前已經有什麼在發揮作用了——我真多嘴!這是件什麼事兒,我已經預見過十多回了;可是在這個問題上仍然有火——走吧。
第二十六章
對於一個要從倫敦去愛丁堡的十足的外鄉人來說,在動身前打聽一下到約克有多少英里是很自然的事;因為約克大約就在半中間——如果他接著打問一下市政部門等方面的情況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沃德曼太太的前夫患了一輩子的坐骨神經痛,因此對於她來說,想知道從髖部到腹股溝有多遠;以及這一部位比那一部位她自己在感情上可能多受多少罪或少受多少苦,也是同樣自然的事情。
因此她把德雷克41的解剖學從頭到尾讀過一遍。她也涉獵過華頓42關於大腦的論著,還曾借閱過格拉夫有關骨骼與肌肉的書43;可是對這種病症仍然摸不著頭腦。
她同樣從自己身體的機能推理——提出原理——引出推論,可沒有得出結論。
為了把一切弄個水落石出,她兩次請教斯婁潑醫生,「是不是可憐的項狄上尉的傷有可能康復——?」
——他已經康復了,斯婁潑醫生會說——
什麼!完全好了?
——完全好了:夫人——
那你說康復是什麼意思呢?沃德曼太太會問。
斯婁潑醫生是世間最不善下定義的人;所以沃德曼太太不可能弄明白:總而言之,除了從脫庇叔叔本人那兒了解,她沒有辦法榨出任何情況。
在這種平息疑點的調查中有一絲人性的特色——而我差不多就相信那條跟夏娃說話的蛇與這種人性特點相當接近了;因為女性上當受騙的傾向不可能嚴重到不了解情況就該悍然與魔鬼聊天的程度——可是有人性的特色——那我該怎麼說呢?——這可是個用衣服遮蓋的那一部位的特色,給詢問者一種權利去吹毛求疵,就像他是您的外科醫生一樣。
「——症狀是不是沒有緩解?——
「——躺在床上是不是好受一些?
「——他兩面側身躺著都行嗎?
「——他能不能騎馬?
「——運動對傷是不是有害?」等等,問得如此溫柔,直接說到脫庇叔叔的心坎兒上了,以至於每個問題都比這種邪惡本身十倍地深入他的心底——但當沃德曼太太藉助於那慕爾,繞著圈子去動脫庇叔叔的腹股溝;並引他向前沿的外護牆的尖端發起進攻,跟荷蘭人一起手拿利劍去奪取聖羅什的防禦壁壘——隨後他耳邊奏響了輕柔的音樂,抓著他的手把渾身是血的他拉出塹壕,當他被抬進他的帳篷時,她擦著眼淚——天哪!地啊!海啊!——一切都掀起來了——天性之泉涌過了自己的水平——一位仁慈的天使坐在沙發上,他的身旁——他的心燃起了火焰——如果他能有一千顆心,他會把每一顆心都奉獻給沃德曼太太。
——親愛的先生,沃德曼太太有點直截了當地說,您是在哪裡受到這種可悲的打擊的?——問話的時候,沃德曼太太瞟了一眼脫庇叔叔紅絨褲上的褲帶,自然希望作為最簡捷的回答,脫庇叔叔會把他的食指按到那個地方——結果卻不是那樣——因為脫庇叔叔是在聖尼古拉堡門前,在正對著聖羅什的半棱堡的凸角的一堵土護牆的一條橫向壕溝里負的傷,他隨時都能把一枚大頭針釘到石頭砸著他時他所站的那個地方:這一砸當下砸到脫庇叔叔的感覺中樞上——而且還砸出了他的那慕爾城鎮和要塞及其城郊的大地圖,這張地圖是他長期患病期間買下的,由下士幫忙貼在一塊木板上——自此之後,它就與其他軍用雜物一起擱在閣樓上,所以下士就被派遣到閣樓上去把它取回來。
脫庇叔叔用沃德曼太太的剪刀從聖尼古拉堡門前的轉角開始,量了三十突阿斯;她帶著那種處女的羞怯把她的手指按到那個地方,以致禮儀女神,如果當時在的話——如果不在,那就是她的影子了——搖了搖頭,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著——不讓她解釋這個差錯。
不開心的沃德曼太太啊!——
——因為除了呼喚你,什麼也不能讓這一章隨著神靈結束——可是我的心告訴我,在這種關頭呼喚只不過是一種偽裝的侮辱而已,趁我還沒有向一個苦惱的女人呼喚的當兒——就讓這一章見鬼去吧;如果有什麼豢養的該死的批評家願意費心把它帶走的話。
第二十七章
脫庇叔叔的地圖被拿下來送到廚房裡去了。
第二十八章
——這兒是梅茲河——這兒是桑布爾河;下士把右手伸出一點指著地圖說,左手卻搭在布麗奇特小姐的肩上——但不是挨著他的那邊的肩——還有這兒,他說,是那慕爾城——這是城堡——那兒是法軍——這裡是老爺和我自己——布麗奇特小姐,下士拉住她的手說,就是在這個該死的塹壕里,他受的傷,把這兒砸了個稀爛——說「這兒」兩個字時,他把她的手背輕輕地壓到他要摸的地方——然後把手放下去。
特靈先生,我們以為傷到更中間一點——布麗奇特小姐說——
那我們就永遠完了——下士說。
——也就讓我可憐的女主人完了——布麗奇特說。
下士對這一句俏皮話沒有回答,只是把布麗奇特小姐親了一下。
得啦——得啦——布麗奇特說——她把左手的手掌伸得與地平行,把另一隻手的手指從左手掌上滑過去,那種做法,如果有一點兒肉贅或凸起,是辦不到的——半句實話也沒有,她的一句話沒說到一半,下士就嚷道——
——要是你親眼見的,布麗奇特說,我知道那準是真的。
——我以我的名譽擔保,下士把手放到心口上說,由於真的生氣,說話的時候臉紅了——這只是一個故事,布麗奇特小姐,絕對是假的——不管,布麗奇特打斷他的話說,它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和我的女主人一點兒都不會在意——只是一個人結婚了,才願意至少一個人發生這種事——
對於布麗奇特小姐來說,多少有點兒不幸的是,她早就用她的手的活動發動進攻了;而下士立即※※※※※※※※※※※※※※※※※※※※※※※※※※※※※※※※※※※※※※※※※※※※※※※※※※※※※※※※※※※※※※※※※※※※※※※※※。
第二十九章
「布麗奇特該笑還是該哭」,這就像四月的一個早晨的淚汪汪的眼皮里的瞬間的競爭。44
她一把抓起了一根擀麵杖——十之八九,她已經笑了——
她把擀麵杖放下——她哭了;如果有一滴淚不含苦澀的味道,下士就會十分傷心,因為他使用了那種理由;可是下士比我的脫庇叔叔懂得女人的心,至少是四張大同花順對三張同花順45,所以他就以這種方式襲擊布麗奇特小姐了。
我知道,布麗奇特小姐,下士說著就畢恭畢敬地親了她一下,你生性善良,謙和,為人慷慨大方,如果我對你了解得不錯的話,就算你肯定要當伯爵夫人,你也連只蟲子也不忍傷害,更不必說傷害像我家老爺那樣勇敢高尚的一個心靈的榮譽了——可是親愛的布麗奇特,你被人煽動上當受騙,當女人的往往是這樣,「取悅別人勝於她們取悅自己——」
聽了下士的這番話,布麗奇特激動得淚如泉湧。
——告訴我——告訴我吧,親愛的布麗奇特,下士握住她僵垂在她體側的一隻手接著說,——又親了一下——誰的猜疑誤導了你?
布麗奇特抽泣了一兩聲——然後睜開雙眼——下士用她的圍裙底邊擦了擦她的淚——她便敞開了她的心,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第三十章
脫庇叔叔和下士分別行動,參加了這次戰役中最輝煌的場面,完全中斷了彼此的聯繫,就像被梅茲河和桑布爾河分開了一樣。
脫庇叔叔那邊,每天下午輪換著穿上他的紅銀相間和藍金相間的軍裝,持續著沒完沒了的攻擊,卻不知道這些就是攻擊——所以沒有什麼要傳送的消息——
下士那邊呢,在拿下布麗奇特時,取得了相當大的優勢——因而有好多的消息要報告——可是優勢在哪裡——而且是以什麼手段取得優勢,那可需要一名優秀的歷史學家,下士可不敢貿然去做這種事;儘管他對榮譽有充分的認識,但他寧肯永遠光著腦袋,不要桂冠,也不願讓主人的端莊有絲毫的損害——
——最忠誠、俠義的僕人啊!——我以前已經向你呼喚過一次,特靈!——如果我還能把你奉為(也就是說)聖賢和睦相處的話——我就會在下一頁里毫不拘禮地這麼做了。
第三十一章
一天晚上,脫庇叔叔把菸斗擱在桌子上,扳著指頭(從大拇指開始)歷數沃德曼太太的所有的優點;一連數了兩三遍,不是因為有的漏數了,就是因為有的數重了,還沒扳過中指就已經搞糊塗了——特靈,你過來!他又拿起菸斗來說,——給我把筆墨拿來:特靈連紙也拿來了。
拿一大張——特靈!脫庇叔叔說著就用菸斗示意特靈搬個椅子和他挨著坐到桌子旁邊。下士照辦了——立即把紙放在他面前——把筆拿起來蘸進墨水裡。
——她有一千條優點,特靈!脫庇叔叔說——
請問老爺,我要不要把這些優點都寫下來?下士問。
——不過都得按主次順序寫,脫庇叔叔答道;因為,特靈,在所有的優點中,最能贏得我的心,而且能確保其他優點的,是她性格中的悲天憫人之心——我聲明,脫庇叔叔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補充道——誇大一千倍,特靈,就算我是她的兄長,她也不可能更加經常,更加無微不至地詢問我的傷痛了——儘管現在已經好了。
下士對脫庇叔叔的聲明未作回答,只是短促地咳嗽了一聲——他又一次把筆蘸進墨水瓶;脫庇叔叔用煙鬥頭盡力指向那張紙的左上角——下士寫下
憫人— — — — — — — — — — —這兩個字。
請問,下士,特靈一寫完,脫庇叔叔就說——布麗奇特小姐對你在蘭登戰役中膝蓋骨受的傷打問了多少次?
報告老爺,她壓根兒就沒有打問過。
這,下士,脫庇叔叔滿懷他的善良天性所能允許的得意之情說道——這就說明了女主人和侍女的性格中的差別——如果戰事把同樣的災難分配給我的話,沃德曼太太會把相關的每種情況問上一百次——報告老爺,她會把老爺您的腹股溝的情況再多問十倍——那種疼痛,特靈,是同樣地刻骨銘心——同情對二者都能起很大的作用——
——願上帝保佑老爺!下士叫道——一個女人的同情跟一個男人膝蓋骨上的傷有多大關係呢?就是老爺您的膝蓋骨在蘭登戰役中被打成一萬個碎片,沃德曼太太也會跟布麗奇特一樣不大傷腦筋的;因為,下士補充說,他壓低嗓門,清清楚楚地道出他的理由——
「膝蓋離身體的主要部位還遠著呢——而腹股溝,老爺您知道,就是那個地方的帷牆。」
脫庇叔叔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但音調低得連桌子對面都幾乎聽不見。
下士走得太遠,欲退不能——他就三言兩語把其餘的話講完了——
脫庇叔叔輕輕地把菸斗放到了火爐圍欄上,仿佛它是從散開的蜘蛛網上繞下來一樣——
——咱們到我的項狄哥哥家去吧,他說。
第三十二章
趁脫庇叔叔和特靈去我父親家的當兒,正好有空告訴您:幾個月前,沃德曼太太和我母親成了知己;而布麗奇特小姐不僅把她的女主人的秘密,而且連她背的自己的包袱都在花園牆背後痛痛快快地交給了蘇珊娜。
至於我母親嘛,她沒有看出任何破綻,所以一點也沒有大驚小怪——但是蘇珊娜在透漏家庭秘密時足以自行達到你可能會有的種種目的;因為她立馬藉助手勢把這些話傳給了喬納森——喬納森在廚子滴油烤一塊羊腰肉的時候,又以同樣的辦法告訴了廚子;廚子把它連同廚房裡的油水廉價賣給了馬車夫,馬車夫又用它向擠奶女工換了點同樣價值的東西——儘管這是在乾草棚里嘀嘀咕咕進行的,可是傳聞女神用她的銅喇叭把聲音接住,又在屋頂上吹了出去——總而言之,村子裡甚至五英里方圓內的老奶奶也沒有一個不知道脫庇叔叔圍攻的困難和拖延投降的那些秘密條款的。——
我父親的辦法是把自然界的每件事都逼進一種假說中去,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用這種辦法歪曲事實——我的脫庇叔叔剛一行動,他就聽到了傳聞;對於這種傳聞給他弟弟造成的冒犯,他突然火冒三丈,儘管我母親坐在旁邊,這火先衝著約里克發了起來——不僅,「那些女人中了邪了,整個事兒都是桃色案件;」而且世界上的邪惡與混亂,無論什麼種類,什麼性質,上起亞當的墮落,下至我的脫庇叔叔的墮落(兼容並包),在某種意義上都是由於同樣一種無法控制的欲望引起的。
約里克正把我父親的假說引向中和,這時候脫庇叔叔進了屋,眼神裡帶著無窮無盡的仁慈和寬容的跡象,我父親的雄辯又重新燃起,向那種情慾發起轟擊——怒氣攻心時就不大講究選擇字眼——脫庇叔叔一坐到火旁,填滿菸斗,我父親就這樣發作起來。
第三十三章
——應該採取措施來延續像人這樣一個偉大、高尚、神聖的物種——我遠遠不是在否定——可哲學對萬事萬物暢所欲言;因此我仍然認為,並且堅持認為下面這種情況是一種憾事,這件事竟然是利用一種埋沒才能,讓靈魂的一切智慧、觀照、運作倒退的激情來完成的——親愛的,我父親接著對我母親說,一種使聰明人和傻子並駕齊驅,使我們從洞穴和藏身之處走出來時更像猩猩和四腳獸,而不像人的激情。
我知道人們會說,我父親繼續說(利用的是預辯法46),就事物本身而言,簡單地對待——就像饑渴,或者睡眠——這件事不好也不壞——或者無所謂丟人不丟人。——那為什麼第歐根尼和柏拉圖的雅趣堅決反對它呢?47為什麼當我們要製造、種植一個人的時候要把燈吹滅呢?為什麼其中所有的內容——成分——準備措施——工具,以及起作用的東西,都心照不宣,不用語言、翻譯或者迂迴來表達呢?
——殺人斃命的行為,我父親提高了嗓門——轉向脫庇叔叔接著說——你知道,是榮耀的——而我們殺人使用的武器卻堂而皇之——我們肩上扛著這些武器行進——我們把它們佩在身邊邁步——我們給它們鍍金——我們給它們雕刻——我們給它們鑲嵌——我們把它們裝飾起來——不,如果它只是個無賴大炮的話,我們在炮膛上鑄一個裝飾品就夠了。——
——脫庇叔叔放下菸斗想找個好點的字眼——而約里克起身把整個假說砸了個稀巴爛——
——奧巴代亞發出一聲哀怨,衝進屋子中間,它呼籲大家都立刻傾聽。
事情是這樣的:
不知是根據莊園的古老習俗,還是作為大宗什一稅的保管48,我父親被責成養一頭公牛為堂區所用,前一年夏天,奧巴代亞牽著他的母牛某一天突然來訪——我說某一天——是因為碰巧就是他和我父親的女傭結婚的那一天——所以相互一推算就知道了。因為當奧巴代亞的妻子臨產時——奧巴代亞對上帝千恩萬謝——
——現在呢,奧巴代亞說,我就要有個小牛犢了:這樣奧巴代亞就天天去看她的母牛。
她要是在星期一——星期二——最遠星期三生小牛——
母牛可沒生小牛——沒有——她要到下周才會生——母牛往後推了好多天——直到奧巴代亞的猜疑心(像個好男人的疑心)第六個周末才落到那頭公牛身上。
當時的堂區特別大,我父親的公牛,說真的,活動的範圍大得跑不完;但他卻以某種方式硬要干點活兒——由於他幹活總是神態嚴肅,我父親對他評價很高。
——報告老爺,奧巴代亞說,鎮上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全怪那頭公牛——
——可不會有不生小牛的母牛吧?我父親轉向斯婁潑醫生答道。
哪有這種事:斯婁潑醫生說,可這個男人的妻子可能早產了——請問孩子的腦袋上長頭髮了沒有?——斯婁潑醫生補問了一句——
——毛髮濃得就像我一樣;奧巴代亞說。——奧巴代亞已經有三個星期沒有刮臉了——唷— —唷— — — —唷— — — —我父親叫著;打了個驚嘆式的口哨開始說這句話——這麼說來,脫庇兄弟,我那頭可憐的公牛,是一頭頂呱呱的公牛,可能在還純潔一些的時候就關照過歐羅巴49——如果它少上兩條腿,可能還會被趕到倫敦民事律師公會50去,喪失自己的個性——這對於一頭城鎮公牛來說,脫庇兄弟,就等於它的生命——
老天!我母親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故事呀?——
無非是公牛、公雞之類的荒誕故事,約里克說,——這可是我聽過的這類故事中最好的。
第九卷 完51
* * *
1拉丁文:「如若我們藉助眾繆斯、美惠三女神和所有詩人的神聖意願恣意戲弄了什麼,我請求您,不要把我看得太壞。」這一段題辭出自伯頓《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1節第1小節第1段,引用的是朱利葉斯·愷撒·斯卡利傑對卡登的請求。
2七年以前《項狄傳》開首兩卷就是題獻給皮特的。在本篇獻辭中斯特恩十分委婉地提到1761年到1766年這位偉大的下院領袖離任去職一事,也委婉地提到1766年他出任首相,先後受封為皮特子爵和查塔姆伯爵。
3拉丁文。a priori,這裡的意思是「起初」;a posteriori,這裡的意思是「隨後一想」。在後面一段,斯特恩玩弄posterior的其他幾種含義:位置較後,職位較低,身體的後部等。
4喬治·格倫維爾(首任財政大臣,1763—1965)的綽號,是皮特在1763年起用的。格倫維爾發表演說問他應當在哪兒找到稅收,「告訴我哪兒,告訴我哪兒,」皮特用一句歌詞回答,「高尚的牧人,告訴我哪兒。」
5英國著名詩人蒲柏《人論》中關於「可憐的印第安人」的著名詩行。
6參比《聖經·舊約·傳道書》第9章第11節:「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
7第9卷最早的版式不同於前8卷,其特點是每章另起一頁開始,這就造成了每章結尾後剩下多少不等的空白,研究者認為這顯示了這一卷書的單薄,也許還反映了作者的疲備。但譯文遵循的兩個版本只註明這一特點,卻仍採用連排版式。
8使用陰莖套的18世紀說法。
9特靈的揮舞似乎像18世紀畫的精子運動圖示。
10伊格內修斯·桑丘是一個黑人,並且生來就是奴隸,當時他是卡迪根四世伯爵的一名管家,他在1766年7月21日給斯特恩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讚揚他的仁慈,並「熱情地請求」他能夠「對奴隸制度給予一定的關注……這個問題如果以你自己的方式處理,就會解除許多枷鎖,也許還會促成我們整個島國的改革……」六天以後,斯特恩回信作答,以下是部分內容:
「桑丘,無論在世界大事還是這些小事中,存在著一種奇怪的巧合;因為以前我一直在寫一個關於一個無親無友的可憐的黑人女孩的悲傷感人的故事,而我的眼睛刺痛剛剛過去,就收到了你那封代表她眾多的同胞姐妹寫來的勸告信——可是為什麼是她的同胞呢?——或者是你的呢?桑丘,——而不是我的;正是靠最細微的色彩和最難以察覺的色彩變化,大自然,從聖詹姆士宮一帶的白皙的面龐轉向非洲那烏黑的膚色:桑丘,血緣以及自然的關係終止在哪一種顏色上呢?而且我們還必須從色度表上下降多少色調,慈悲才會與它們一起消失?但是對於役使另外半個世界猶如畜牲而且極力讓他們淪為畜牲的半個世界來說,這不是件尋常的事情,我的好桑丘。
「就我而言,我一向西看(至少在我憂心忡忡時)沒有不想到我們的同胞在那裡背著重負的,而我要是能夠替那些負擔最重的人減輕一絲一毫;我就願為他們去麥加朝聖……
「如果我能夠將我所寫的故事與我談論的結合在一起,這就是為那些受苦受難的人盡了一點心意;而且更為重要的是:確實,這麼大的一部分世界,受著,而且長期以來一直受著黑暗的枷鎖與苦難的枷鎖的束縛,這使整個世界都黯然失色……」
11參見第八卷第二十八章腳註39。在兩小時的戰鬥中法軍損失6,000至7,000人,盟軍損失912人。
12「婚事天定」是一句諺語。
13有這麼一個諺語:「向姑娘求愛,必須謊話連篇,蜜語甜言:/向寡婦求愛,必須脫下褲子,向她發難。」
14又一次影射沃伯頓主教(參見第四卷第二十一章腳註69),他對於把他最重要的神學著作《摩西的神聖使命》與情調大相徑庭的斯威夫特和斯特恩的著作不恰當地相提並論並不感到好笑。《木桶的故事》以詼諧的口氣題獻給「後代王子」。
15參見《聖經·詩篇》第78篇第39節:「他想到他們不過是血氣。是一陣去而不返的風。」《約伯記》第7章第9節:「雲彩消散而過;照樣,人下陰間也不再上來。」《箴言》第31章第10節:「才德的婦人誰能得著呢?她的價值遠勝過紅寶石。」
16教父教母代表按英國國教儀式受洗的孩子許諾棄絕魔鬼及其一切行為,讓孩子學會「一個基督教徒為保持靈魂健康應當知道和相信的一切東西」。
17原文cuvetts,法文,還有「床上便壺」的意思。
18儘管在斯特恩的時代,風俗因地而異,但聖餐一般每月舉行一次,經常在每月的第一個星期日舉行。這裡也許影射項狄先生在每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晚上有關心「某些別的家庭小事」的習慣。參見7—9頁。
19指原書的頁數。
20英國聖公會「教父問答」中有這樣的話:「你對鄰居有什麼責任?」「讓我的肉體戒酒、禁慾。」
21據認為荷蘭評論家比其他評論家還要遲鈍。參見第六卷第十二章腳註106。
22參見第六卷第三十七章腳註126對黃玉的評說。
23希臘文:外部的物質。盧多維庫斯·索邦嫩西斯,是斯特恩編造的。索邦嫩西斯(Sorbonensis)也許從索邦學院(Sorbonne)而來。
24影射婚「結」,或者房事。
25在《伊利亞特》中,瑟賽蒂茲是一名滿口污言穢語、最會罵人的士兵。瑟賽蒂茲式的:慣用污言穢語的、滿口髒話的。
26喬萬尼·德拉·卡薩見第五卷第十六章腳註56,他的《論禮儀》是一本關於禮貌言談的散文專論;斯特恩顯然沒有讀過這本書,這從他用「齷齪的」這個形容詞就看得出來;但他說德拉·卡薩的「悔罪感」有何依據,卻不大清楚。沃克在《論教育》中簡短記述了德拉·卡薩的失寵,原因是他寫了一部淫褻風趣的詩歌作品《火爐集》,但據說另一個人寫了《約翰福音》「釋義」(不是《啟示錄》),此人倒是後悔寫了這本書。「紫色」指羅馬教會的主教穿的紫紅色的衣袍。
27法國哲學家讓·雅克·盧梭(1712—1778)提出了這樣一個反論:野蠻狀態優於文明社會,並力勸人類返璞歸真、回歸「自然」。1766年秋,當斯特恩寫這本書時,盧梭自己正住在德比郡他和斯特恩共同的朋友大衛·休姆為他爭取到的一座房子裡,過著流亡之中的簡樸生活,儘管很難說有哲學內涵。斯特恩從未見過盧梭,不過他們有共同的朋友,包括狄德羅和休姆。
28玩弄字眼,取vestal的第二個意思(處女),它的本意是指專門看護維斯太女神聖火的貞女。維斯太是爐火女神,其爐火在她的神壇必須長燃不熄。
29指原書的頁數。
30指把對方的最大的牌夾在中間的兩張同一花色的牌,如對方手中最大的牌為K,你手中有A和Q,表明優勢明顯。
31他在雷邦多戰役中失去了一隻手。[斯特恩注。他在《堂吉訶德》的前言中寫道,「你可以認為它是在某個淒涼陰暗的監獄裡生的煩亂不安的孩子,因為悲慘髒亂在那裡安家,淒涼的聲音在那裡居住。」從這番話中,人們認為塞萬提斯是1597年至1602年在塞維利亞的監獄中服刑時的一個時期里構思,也許動筆寫他的傑作的。]
32斯特恩在義大利的時間是1765年11月至1766年5月。
33卡普阿,位於那不勒斯正北通往羅馬的路上;拉蒂科費尼,一座著名城堡的所在地,在羅馬北面70英里處;錫耶那,再往北40英里處,在通往佛羅倫薩的路上。保羅,一種舊義大利錢幣。
34指托拜亞斯·斯摩萊特(參見第六卷第十一章腳註46)1766年出版的生動但含有惡意的《法意遊記》。在《多情客遊記》中,斯特恩進一步攻擊這個壞脾氣的醫生:
「博學的斯邁爾芬格斯從布倫旅行到巴黎——又從巴黎旅行到羅馬——如此再走——但他出發時帶著惡意和反感,所以他所到之處看到的各種景象不是褪了色的,就是變了形的——他描述了那些景象,但那僅僅是對他悲涼情感的描述。……
「在斯邁爾芬格斯回家的路上,我又在都靈碰見了他;他要講述的是一個悲傷的冒險故事,『在那裡他提到了洪水和田野造成的重大事故,還講到人吃人的情況:食人習性』——他被活剝了皮,慘遭折磨,每一站受到的虐待比聖巴多羅買還要悲慘——
「——我要告訴全世界,斯邁爾芬格斯喊道。我說,你最好告訴你的醫生。」(「在街上——加來」)
35斯特恩可能把著名的希臘畫家宙克西斯(全盛期在公元前400年左右)與另一位希臘畫家尼俄塞斯(全盛期在公元前245年左右)混為一談了。據普林尼記載(見《博物志》第35章第36節),後者曾把海綿扔到畫上,從而成功地畫出馬嘴中的涎沫。
36在拉伯雷的《巨人傳》第1部第25章中,賣燒餅的「把他們大罵了一通,指著說他們是下流胚、豁牙子、紅毛豬、癩皮狗、王八羔子、笨豬、兔崽子、尿坑的、二流子、沒齒鋸子、浪蕩漢、饞嘴狼、酒鬼、牛皮桶子、賤骨頭、粗坯、叫花子、潑皮、吃閒飯的、浮屍、窮光蛋、飯桶、豬玀、臭丘八、癟三、流氓、小孫子、放屁筒子、吃屎和尚等等一大堆罵人的髒話兒……」
37有許多西班牙諺語都強調洛佩·德·維加的「寡言少語是愛的信號」(《嬌氣女郎》第2幕第4場)。
38此處指耶穌的身體與血液「千真萬確、實實在在地」存在於聖餐當中這一教義。
39根據英國國教祈禱書,結婚「是為了生養孩子,並依照主的旨意教育他們,從而不負聖名之讚譽……為了消除罪孽、杜絕私通;所以那種不具備自制力的人可以結婚,可以成為基督教會的純潔成員……為了共同的社會,相互的幫助和慰藉,人們無論在成功與逆境中都應相互關心」。
40一種綠籬植物,以前用做瀉藥。
41詹姆斯·德雷克(1667—1707),醫生,政治作家,著有一部深受人們歡迎的醫學論著《新人類學,又名新解剖體系》。
42托馬斯·華頓(1614—1673),著名的解剖學家,在他的著作《腺書;或對全身腺的描述》中探討了大腦的性質。
43這肯定是項狄先生的一個失誤;因為格拉夫所寫的書是關於胰液和生殖器官的。[斯特恩注。雷格內爾·德·格拉夫(1641—1673),著名的荷蘭內科醫生,關於這些課題都寫有專著;沃德曼太太可能查閱過他的《論男性生殖器官》。]
44比較莎士比亞《維洛那二紳士》第1幕第3場:「這戀愛的春天多麼像陰晴不定的四月天氣,剛剛露出燦爛的太陽,片刻間就被一片烏雲趕走。」
45在皮克牌中,四張大同花順指AKQJ四張牌,而三張同花順僅僅是同一花色的牌中任何三張相連的牌。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有相當大的優勢。
46一種修辭格,指預先提出可能有的反對意見而加以辯駁。
47犬儒派的代表人物第歐根尼據說曾「反對」——儘管肯定不是由於雅趣的緣故——為了獲得性滿足而依賴女人的男人干擾、消耗和喪失他們所需要的獨立。在《法篇》(見第6章第783節)中,柏拉圖讓雅典人痛斥「第三種最大最強烈的需要和欲望……慾火,因為它燃起人們的各种放盪與瘋狂」;他在整個《對話錄》中一直反對「瘋狂和暴烈的主宰」,肉慾。
48保管和分配以穀物、乾草和木材形式交納的教堂捐稅的俗人。
49宙斯為腓尼基公主美貌所傾倒,便裝做一頭公牛把她馱到克里特島,與他生了彌諾斯、拉達曼提斯和薩耳珀冬。
50倫敦的民法博士學會,受理離婚和其他民事事務。
51斯特恩再沒有續寫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