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七卷

斯特恩 《項狄傳》
第一章 不——我想,我說道,如果當時折磨著我、直到此刻我覺得比魔鬼還要可怕的可惡的咳嗽允許,我會每年寫兩卷的——而在另一個地方——(可到底是哪裡,我現在記不起來了)由於把我的書說成一台機器,而且把筆和尺子交叉放在桌子上,為了贏得更高的讚賞——我發誓如果生命的泉源2樂於讓我身體健康、精神愉快,這部書在四十年內應該以這樣的速度繼續寫下去。 目前,就我的精神而言,我沒有多少可以指責的——不僅可指責的如此之少(除非把我挑到一根長長的杆子上3,二十四小時裡頭有十九個鐘頭耍弄我,就是罪名),恰恰相反,我還有好多理由——好多理由感謝它呢:你使我背負生活的重擔(除了它的憂患),愉快地走上生活的道路;就我記憶力所及,在我的一生里,你一時一刻也沒有遺棄過我,也從來沒有把那些出現在我的道路上的物體染成黑色或病懨懨的綠色;危難之中,你把我的前景鍍上金色的希望,死神來敲我的門時——你命令他下次再來;而且用的是一種如此漫不經心的歡快語氣,以至死神對自己的使命產生了懷疑—— 「——這件事肯定出了什麼差錯,」他說。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恨的莫過於在講故事的時候被人打斷了——而那會兒我正在以我自己的方式給尤金紐斯講述一個華而不實的故事,說的是一個修女想入非非,自己變成了一個貝殼動物,一個僧人因吃了一隻河蚌4而遭到譴責的事,並且我給他解釋了這樣做的道理—— 「——難道一個如此嚴肅的人竟然陷入如此可悲的困境?」死神說道。你可是死裡逃生,特里斯舛,尤金紐斯在我講完故事後抓住我的手說道—— 照這樣下去,就沒法活了,尤金紐斯,我回答說,因為這個婊子養的已經發現了我的住所—— ——你這樣叫他完全正確,尤金紐斯說道,——因為我們聽說,他是靠罪孽來到世間的5——我並不在意他是從哪條道上來的,我說,只要他不急於把我帶走就行——因為我還有四十卷要寫,有四萬件事情要說、要做,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替我說、替我做這些事情的;你也看見了,他已經掐住了我的喉嚨6(因為尤金紐斯在桌子那邊很難聽見我說話),在野外,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就算只剩下這點兒七零八散的精力,還有我這兩條蜘蛛腿(把一條腿抬到他面前)還能支撐我的話——尤金紐斯,我是不是最好不要逃命?這是我的建議,親愛的特里斯舛,尤金紐斯說道——天哪!我要給他造成意想不到的麻煩——因為我要飛奔到加龍河畔,我說道,一次也不回頭往後看;而且如果我聽見他緊追不捨——我就跑掉,爬到維蘇威火山上去——從那兒再跑到約帕7,再從約帕跑到海角天涯,如果他還跟著我,我就祈求上帝讓他折斷脖子—— ——在那裡他比你冒的險更大,尤金紐斯說道。 尤金紐斯的風趣和愛心把已經消逝了幾個月的血色帶到臉上——那可是個道別的不祥時刻;他把我領到我的驛車上——Allons!8我說;車夫啪地甩了一鞭——我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似的離開了,跳了六七下就進了多佛爾。 第二章 真該死!我望著法國海岸說——一個人在出國之前應該對自己的國家有所了解——我從來沒有到羅徹斯特教堂裡面瞅過一眼,也沒有關注過查塔姆碼頭,也沒有拜謁過坎特伯雷的聖托馬斯,9雖然這三個地方都在我經過的路上。 ——不過,我的情況確實特殊—— 所以我沒有和貝克特的托馬斯或者別的任何人對這個問題再做爭論,——我就跳上船,不過五分鐘,我們已經揚帆航行,像風一樣疾駛而去。 請問,船長,我走進船艙時說道,在這段航程里是不是死神永遠也追不上人? 嘿,在這段航程里人們連暈船的時間也沒有,他回答說——該死的撒謊者!因為我已經暈得一塌糊塗,我說道,——昏頭昏腦!——四蹄朝天!——哎呀!細胞都四零五散了,還有血液呀,淋巴呀,神經液呀,加上穩定的與不易揮發的鹽,全部攪成一團——天哪!樣樣東西就像一千個旋渦一樣在裡面打轉兒——要是我能知道是否會寫得更加清楚一些,就是花一個先令也在所不惜—— 暈!暈!暈!暈!—— ——我們什麼時候能上岸,船長?——他們的心腸像石頭一樣——喲,我暈得要命!——把那個東西遞給我,夥計——這是叫人最受不了的暈船——我希望我到底了——小姐!您怎麼樣?完了!完了!——噢!完——完了!先生——第一次怎麼樣?——不,這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六次,第十次,先生,——哎喲!——頭頂上踩得多凶啊!——喂!服務員!怎麼回事—— 風突然轉向了!要死了!——看來我要和他迎個照面了。 ——多幸運!——風又轉向了,船長——噢,總算轉向了—— 船長,她說,看在上天分上,讓我們上岸吧。 第三章 在加來和巴黎之間有三條不同的道路,這對於一個行色匆匆的人來說,極其不便,為了各自的利益每條路上各個城鎮的代表都有很多話要說,您決定走哪條道時,半天的時間很容易就消磨掉了。 第一條道路是經過利勒和阿拉斯的,這是一條最繁忙的——但卻是最有趣的,最有教育意義的路。 第二條道路是經過亞眠的,如果您想看看尚蒂伊,你不妨走這條路—— 還有一條就是經過博韋的,要是您願意,不妨走一走。 正因為如此,許多人都選擇了經過博韋的這條路。 第四章 「喏,在我離開加來之前,」遊記作家會說,「對它做一番描述該沒問題吧。」——可我認為——在一個城鎮並不干擾行人的情況下,他若要靜悄悄地穿過去,不要打攪它,他必定會回過頭,提起筆指向他跨過的每一條明溝,憑良心說,僅僅只是為了把它描繪一下——這問題可大著呢;因為,如果我們從寫這些東西的文字來判斷,由所有寫過、跑過的人來判斷——或者由所有跑過、寫過的人來判斷,這是一個不同的路子;或者由那些比別人更渴求遠征,連寫帶跑的人來判斷,我眼下走的就是這條路子——是從偉大的艾迪生那裡學來的,10他做的時候把書包掛在他的——上——並且每個動作都會擦痛他的馬屁股——我們當中沒有一個喜歡騎馬疾馳的人不會在自己的土地上(假如他有)款款而行,寫出他非寫不可的東西,無論腳干腳濕都一樣。 就我而言,由於上天是我的審判官,我將向它提出最後的上訴——我對加來的了解(除了我的理髮師在磨他的剃刀時對我所講的一點點之外)並不比此刻我對大開羅了解的多;因為當我晚上在加來上岸時,夜色朦朧,早上出發時,天又漆黑一片,然而由於僅僅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由於在該鎮的一個地方妄加判斷,在另一個地方又胡亂拼湊——我就隨便做一件旅遊猜測,那就是我此時此刻就加來寫跟我的胳膊一樣長的一章文章;把值得讓到該鎮來的外地人好奇的每項的細節都寫得十分明確,令人滿意——以至於你會把我看做是加來的市鎮秘書兼行政長官——先生,哪裡會出現奇蹟呢?德謨克利特11比我多笑十倍,難道他不是阿布德拉的市鎮秘書兼行政長官嗎?某某(我忘了他的名字)比我倆都謹慎,難道他不是以弗所的市鎮秘書兼行政長官嗎?12——再說,先生,加來應該用淵博的知識、正確的判斷、實事求是和一絲不苟的筆描寫。 ——不——如果您不相信我,您可以苦苦細讀這一章。 第五章 加來,Calatium, Calusium, Calesium.13 如果我們可以相信這個城市的歷史檔案的話,因為我看在這個地方沒有理由對它的權威表示懷疑,那麼該鎮原先不過是屬於一個吉訥一世伯爵的小村莊;由於它宣稱現有居民不少於一萬四千人,還不包括basse ville14或郊區的四百二十戶人家——我想它一定是逐步發展到目前這種規模的。 雖然有四個修道院,但全城卻僅有一個堂區教堂;我沒有機會測量教堂的確切大小,但是大體上推測一下倒十分容易——既然城裡有一萬四千居民,要是教堂都能容納,那它肯定就相當大了——如其不然——他們再沒有一個教堂,就成一大遺憾了——教堂被建成十字形,供奉的是聖母馬利亞;具有一個尖頂的尖塔位於教堂的中央,豎立在四個輕巧但又十分堅固的柱子上——它有十一個聖壇,大多數與其說美觀,不如說精巧。大聖壇是這一類作品中的傑作;是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據說差不多有六十英尺高——如果再高一些,它就和髑髏山一樣高了——因此,我想它肯定是夠高的了。 給我印象最深的莫過於那個大方場;儘管我不能說它鋪得講究,也不能說它建得漂亮;但它處於該鎮的中心,大多數街道,尤其是那個城區的,都在那裡終止;如果在加來能有一個噴水池,好像那裡沒有,因為那樣的東西就會成為一大裝飾品,毫無疑問,居民將把它修在這個廣場中心,——確切地說,它不能算一個方場,——因為它從東到西要比從南到北長四十英尺;因此法國人一般更有理由將它稱為廣場而不是方場,因為嚴格地講,它肯定不是方場。 市政廳似乎是一座蹩腳的建築,好像也沒得到很好的維修保護;要不然它將成為該地的第二大點綴;不過,它倒可以行使自己的職能,完全可以用來接待地方行政官員,因為他們時不時地要在這裡集會;因此可以推測公正是分配得均勻有度的。 關於庫爾甘15區我可是耳熟能詳了,但那裡沒有一點稀奇的東西:庫爾甘是該鎮一個與眾不同的地區,居住的都是清一色的水手和漁民;該地區有一些小街道,修建得十分整齊,房屋大都是磚砌的;那裡人口極其稠密,但究其原因,可以說是飲食成16造成的,——因此這也沒有什麼稀奇的。——旅行者不妨去看看,以了卻一樁心事——但無論如何,可不能忘了參觀La Tour de Guet17;這個名稱是從它的特殊職能而來的,因為在戰爭期間,它是用來發現、監視從海路或陸路靠近該地的敵人的;——它高得出奇,總是非常觸目,您就是想避而不看,也辦不到。 感到十分失望的是,我沒有能獲得許可對那些堡壘做一次嚴格的考察,因為它們是世界上最堅固的,而且自始至終,也就是說從它由波倫亞伯爵,法國的腓力18開始修建一直到目前的戰爭,進行過多次維修,花費(我後來從加斯科涅的一名工程師那裡得知)——一億多里弗赫19。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格拉弗勒納的頂端,當然是該鎮防禦最薄弱的地方,它們花的錢最多;因此簡易外圍工事向野外延伸了很長一段路,占了一大片土地。——不過這一切說過、做過之後,必須承認,加來本身無論如何沒有像它的地理位置以及它次次給我們的祖先進入法國的那個便當入口那樣值得重視:它也不是沒有不便之處的;因為在那些時代它給英國人造成的麻煩不亞於我們這個時代敦刻爾克給我們造成的麻煩;所以它理所當然地被看做兩個王國的鎖鑰,毫無疑問,正因為如此,就引起了誰應該控制它的諸多爭鬥:在這些爭鬥中,圍攻加來,或者更確切地說封鎖(由於它被陸地和海洋關了起來)加來是最值得紀念的,因為它抵擋住了愛德華三世整整一年的努力,最後卻被饑荒和極度的苦難所終止;尤斯塔斯·德·聖皮埃爾20最先為他的同胞而犧牲,他的英勇行為使他躋身於英雄之列。既然用拉潘自己的話來說,費紙不會超過五十頁,21如果不把那次浪漫事跡像圍攻本身一樣給讀者做一番詳細的交待,對於讀者就有失公允了: 第六章 ——可是英勇!寬容的讀者啊!——我瞧不起它——我能掌握您已經足夠了——要是再利用這支筆的運氣,從您身上討的便宜未免會有些過分——不——!憑那能溫暖有真知灼見的頭腦、能照亮超凡脫俗的地區的精神的萬能的火起誓!我可不願意強迫一個無助的人兒來做這種苦差使,叫您去支付我無權賣給您的那五十頁的錢,可憐的人兒啊!——儘管我赤條條的,我倒想在山上吃草,微笑,因為北風既沒有給我帶來帳篷,也沒有給我帶來晚餐。 ——好吧,穿上衣服,我勇敢的孩子!充分享用你去布洛涅的一路風光吧。 第七章 ——布洛涅!——哈!——這樣我們都聚在一起了——天堂前面的債務人和罪人;我們這快樂的一夥——但我沒法呆著跟你們狂歡暢飲——我自己被人追趕著,就好像被一百個魔鬼在追趕著一樣,還沒來得及換好馬就會被追上:——看在老天的分上,趕快——這是因為犯了叛國罪,一個矮子咬著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大漢的耳朵儘量低聲說——要不就是因為犯了謀殺罪;大漢說——擲得好,六—么22!我說道。不,第三個人說,這位先生犯了———— Ah! ma chere fille!23她做完晨禱,正從我身邊輕快地走過時,我說道——你看上去像清晨一樣鮮紅(因為太陽正在升起,這使得這句讚美的話更加親切)——不,那不可能,第四個人說道——(她對我行了一個屈膝禮——我吻了吻我的手)這是債務;他接著說:這肯定是為了債;第五個人說道;就是給一千鎊我也不會替那位先生還債的,么點說道;我也不會,六點說道,哪怕給我六千——擲得好,又是六一么!我說道;——但是我除了欠大自然24的債以外,再不欠任何債,我只需要她的耐心,我將要償還我欠她的每一文錢——小姐,您怎能心腸這麼硬,要追捕一個窮苦的旅行者?他從事的都是合法的活動,沒有妨礙任何人。擋住那個一臉死相、跨著大步的無賴似的駭人的罪人,他在我身後緊緊跟著——要不是為了您,他是從來不會跟我的——如果僅僅追隨一兩站,只是為了讓我搶在他前頭,我懇求您了,小姐——那就追吧,親愛的小姐—— ——的確,十分可惜,我的愛爾蘭老闆說道,這種善意的追求竟會半途而廢;因為這位小姐被追得太遠,聽不到聲兒了—— ——呆子!我說道。 ——那麼說你在布洛涅也就再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了? ——天哪!那兒有最好的人文學院——。 ——那再好也沒有了;我說。 第八章 當一個人願望的衝勁催促他的思想的速度比他所駕駛的車輛快九十倍時——真理就該遭殃了!他在上面傾吐內心失望的車輛及其裝備(假設它們是你想用的材料製成的)就該遭殃了! 由於我肝火正旺時從來不籠統地品評人和事,「欲速則不達」;就是我對於這件事初次發生時所做的批評;——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把它分別限制在這幾次之內,因而我只是把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次歸咎於車夫,再沒有往下追究;但是這種事情從第五次以後繼續碰到我身上,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無一例外,於是我不得不對這種事做一個全國性的批評思考;我用的是下列的語言; 法國驛車一出發,路上總會出差錯。 或者命題可以是這樣。 法國車夫出城不到三百碼總要下車。 怎麼啦?——活見鬼!——一根繩子斷了!——一個疙瘩鬆了!——一顆釘子拔出來了!——一個螺栓要滑絲了!——一根條條,一塊片片,一個疙瘩,一條帶帶,一顆扣扣,或者一枚別針需要更換了。—— 既然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決不認為我因此有權將這輛驛車或者車夫開除——我也從來沒有想到對上帝發誓,我寧願步行一萬次———要不假如我再乘驛車,就將我打入地獄——但我冷靜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思考著某個條條或者片片,或者疙瘩,或者螺栓,或者扣扣,或者別針總會不合標準,或者需要更換,不管我想去哪兒——因此我從不生氣,我在路上碰到的事情不管是好是壞,一律聽之任之,然後再往前走:——你照著辦吧,夥計!我說;他下車取他塞到車袋裡的黑麵包午餐已經浪費了五分鐘,然後重新上了車,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以便吃得更加有滋有味兒——趕快點兒,夥計,我說,語氣尖銳了點兒——但用的是最可以想像得到的有說服力的口吻,我把一枚二十四蘇的硬幣在玻璃上磕得丁當作響,注意把不發亮的一面對著他,他回頭一望:這狗崽子把嘴咧到耳朵根上去了,露出一臉的靈光,在他黑黝黝的豬嘴裡面,亮出一排珍珠般的牙齒,以至女王也想把她的珠寶當掉來買它們。—— 就這樣,當他吃完最後一口時,我們進入了蒙特勒伊鎮。 第九章 依我看,在全法國沒有一個城鎮在地圖上看上去比蒙特勒伊鎮更好;——我承認,它在驛道手冊上看起來沒有這麼好;但是當您來親眼看見了它時——肯定它看上去最寒磣不過了。 然而該鎮眼下有一樣東西倒是十分好看的;那就是旅店老闆的女兒25:她在亞眠呆了一年半,在巴黎呆了半年,以完成她的學業;所以她對於編織、縫紉、舞蹈、賣弄賣弄風情無不精通。—— ——一個妞兒!我站著把她瞧了五分鐘,把這幾樣特長掃了一遍,在此期間她至少把一打圓環丟進一隻白色的線襪里——是的,是的,——我明白了,你這個狡猾的吉卜賽女人!——襪子很長,一頭粗,一頭細——你不必將它別到你的膝蓋上——再說那隻襪子是你自己的——正好合你的腳。—— ——大自然應該給這個尤物講一句關於一尊雕像的拇指26的話!—— ——但是由於這個樣品抵得上他們所有的拇指——再說,如果她的這些指頭能對我有所指引,我將把她所有的拇指和手指都買下,——由於雅納多娜(這是她的名字)亭亭玉立,正好適合叫人畫下來——如果我不能把她畫得比例得當,惟妙惟肖,而且沒有那種好像把她用最濕的衣紋27裹住一樣的堅定的筆法——我就不會再畫了,要不我寧願一輩子天天使儘自己的牛勁來拉。 ——但是諸位卻寧願讓我把堂區大教堂的長度、寬度和垂直高度給你們,或者給你們一幅從阿圖瓦轉移到這兒的聖奧斯特貝爾特大修道院的正面圖——一切正好是我所料想的石匠和木匠所留下的模樣,——如果對於基督的信仰可以持續如此之久,那麼未來的五十年情況也會這樣——這樣一來,諸位可以在你們空閒的時候把它們測量一番——但是誰要測量你,雅納多娜,誰就必須馬上開始——你的軀體帶著變化的原理;考慮到人生苦短,機遇有限,我是不會對你負片刻的責任的;一旦兩年的時光一過,你可能會長得模樣兒像個南瓜,失去你的體形——或者,你會像花兒一樣凋零,失去你的美麗——不僅如此,你會像一個蕩婦一樣變質——失去你自己。——如果我的姑奶奶黛娜還活著的話,我也不會對她負責——千真萬確,她的畫像難得一見——如果它是雷諾茲的手筆的話—— ——但是如果在給它取名阿波羅之子後,我還繼續畫我的畫,我就不得好死—— 所以您必須滿足原物;晚上經過蒙特勒伊時如果天氣晴好,在您換馬時,您會在您的馬車門口看到它:不過除非您急匆匆的原因和我的一樣不充分——您最好還是停下來:——她有一點devote28的味道:但是,先生,那對您只是三張低花順29的優勢—— ——上帝呀——幫幫我吧!連一個點我都不會數了:我讓對方搶了個先手,又讓對方推了個光頭,最後讓對方贏了個大滿貫。 第十章 經過全盤考慮,又考慮死神離我比我所想像的要近得多——我希望我是在阿布維爾,我說道,如果只是要去看看他們是如何梳毛紡線的30——於是我們出發了。 de Montreuil à Nampont-poste et demi de Nampont à Bernay---poste de Bernay à Nouvion---poste de Nouvion à Abbeville poste31 32 ——但是所有的梳毛人和紡毛人都已經上床睡覺了。 第十一章 旅行獲益匪淺!只是它讓一個人火起來;不過這也有補救的方法,您不妨在下一章中去找。 第十二章 如果我能與死亡商定,就像這會兒我和我的藥劑師商定那樣,我要怎麼樣,在哪兒服用他的灌腸劑——我一定會在朋友面前表示絕對不會照辦的;因此,我只要認真思考這一巨大災難的形態,因為它通常就像那災難本身一樣使我殫思竭慮,我總要懷著這樣一種心愿把它遮掩起來,那就是萬物的總理會把它理順,不至於在我家裡發生,叫我碰上——而是在某個體面旅館裡出現——在家裡,我了解它,——朋友們的擔憂,以及慘澹的愛心的顫抖的手要給我做的擦眉頭和抹枕頭的最後的照料將如此折磨我的靈魂,結果讓我死於我的醫生沒有察覺的一種疾病:但是在一家旅店裡,我需要的幾項冷冰冰的服務花幾個幾尼就可以買到,而且給我一種無人打擾但十分準時的照料——但是注意。這家旅店不應當是阿布維爾的那家旅店——如果世界上再沒有另外一家旅店,我就要把這家旅店從協約中勾銷:所以 早晨四點準時把馬套在四輪輕便馬車上——是的,四點,先生,——要不,憑熱納維埃芙33起誓!我就要在屋裡鬧騰起來,會把死人吵醒的。 第十三章 「叫他們像個車輪」34,飽學之士知道,這是一句辛辣的諷刺,針對的是壯遊以及旅遊時那種煩躁不安的情緒,大衛有先見之明,預計這種情緒會纏住子孫後代;因此,正如偉大的主教霍爾認為的那樣,35這句話是大衛對上帝的敵人發出的最尖刻的詛咒——而且,好像他說過,「我希望他們最大的不幸是不停滾動」——有多少運動,他繼續說,(因為他很胖)——就有多少不安;以此類推,有多少安定,便有多少極樂。 現在,我(因為很瘦)卻另有看法;有多少運動便有多少活力,便有多少快樂——靜止,或者磨蹭,就等於死亡和魔鬼—— 喂!嗬!——整個世界都入睡了!——把馬牽出來——把油給車輪膏上——拴到郵車上——再給那板條上釘上一根釘子——我要不失時機地—— 現在我們正在談論的、主教詛咒他的敵人進去(但不是上去,因為那就會把它變成伊克希翁的車輪36)的那個車輪,按照主教的體型,肯定應該是驛車的車輪,且不管它們當時是不是在巴勒斯坦安裝上去的——而我的車輪,出於相反的理由,肯定是一旦轉動就咯吱作響的一輛手推車車輪;假如我要成為這種車輪的評說人,我就會毫無顧忌地斷言,在那個山區這種東西可多得很呢。 我愛畢達哥拉斯37的追隨者(遠遠超出我敢給我親愛的珍妮講的程度),是因為他們的「」——〔他們〕「脫離身體,為的是很好地思考」。人在身體裡面時,是無法正確思考的;由於天性使然,他肯定會受蒙蔽,出現不同的偏差;主教和我因為體質不是太松,就是太緊,出現過這樣的情況——理性的一半就是感覺,測量天國只不過是測量我們目前的胃口和消化情況而已—— ——然而,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您認為這二者之中哪一種是極其錯誤的? 當然是你了:她說,這麼早攪得全家不得安寧。 第十四章 ——但是她不知道我發誓不到巴黎是不刮鬍子的;——然而,我討厭故作神秘;——正是從這些小靈魂之一的冷靜慎重中,萊修斯38(lib. 13. de moribus divinis,cap.24.)做出了他的估計,他在估計中提出,一立方荷里的空間容納八千億靈魂是綽綽有餘的,他認為這就是(從亞當墮落)到世界末日可能打入地獄的靈魂的巨大數額。 依據什麼他做了第二個估計——如果不是依據上帝慈父般的善意——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更加茫然的是弗朗西斯科·里貝拉39腦子裡是怎樣想的,他聲稱一個不少於二百立方意里的空間足以容納同樣的數目——他肯定把他從書中讀到的一些古羅馬靈魂作為依據,而沒有考慮在一千八百年的進程中,經過逐漸的損耗減少,他們是怎樣不可避免地縮小,以至於當他寫作時,幾乎蕩然無存了。 萊修斯似乎是個更加冷靜的人,在他的時代靈魂的數目之少現在是可以想像到的—— ——我們發現他們現在數目更少—— 而且來年冬天我們將會發現他們又減少了;因此,如果我們繼續由一少再少,再少到無,我將毫不猶豫地斷言,這樣下去,再過半個世紀,我們就不會有一個靈魂了;由於這就是那個我懷疑基督教信仰的存在不會超越的時期,所以靈魂、信仰兩者都完全消磨殆盡,反倒是一個好處。 洪福齊天的朱庇特啊!洪福齊天的其他每一位異教男神和女神啊!因為現在,你們全都要再次發揮作用,有普里阿普斯40尾隨著你們——多麼快樂的時代啊!——但我在哪裡?我要闖入什麼樣的有滋有味的騷亂中去啊?我——我,我一定會在我中年41被斬斷,只有藉助於想像品味往後的時光——安息吧,慷慨的傻子!讓我繼續往下講。 第十五章 ——「我說,十分討厭故作神秘」——一離開石頭路,我就把這話講給車夫聽;他啪的一鞭,以便抵消這句恭維;由於轅馬小跑起來,驂馬上蹦下跳,我們一路顛簸到了阿伊鐘樓,它往日有世界最動聽的鐘聲的盛名;但我們顛簸著從旁經過時,卻沒有聽到音樂——鐘聲亂了套——(事實上,全法國鐘聲都是這樣)。 因此,盡最大可能加快速度,我從 阿伊鐘樓到了伊克斯庫爾,從伊克斯庫爾,我到了珀基內,又 從珀基內我到了亞眠, 關於這個鎮子,我再沒有什麼給您講的了,除了以前給您講的——那就是——雅納多娜去那裡上過學。 第十六章 在緊一陣慢一陣地吹過一個人征帆的全部苦惱中,沒有一個比我即將描述的這個具有更捉弄人、更折磨人的性質了——這種事兒,(除非您跟一名導遊一起旅行,為了防止這種苦惱,大多數都這樣做)——真是拿它沒有辦法:而且情況就是這樣。 但願您從來沒有如此好的睡眠興頭——儘管您走過的或許是最美麗的國家——走的是最好的道路,——而且乘的是世界上最舒服的車——再說,您也相信您能夠往前睡五十英里而不睜一次眼睛——何況,您就像對歐幾里得幾何的任何原理滿意一樣,顯然十分滿意,所以,無論如何,您睡著時跟醒著時一樣心滿意足——甚至可能更加滿足——可是,每到一站都要一輪接一輪地付馬錢——因此,就必須把手伸進口袋裡,從那裡數出三里弗赫十五蘇(一蘇接一蘇)結束大部分計劃,以致您不能超出六英里(或者假如它是一站半,那只不過是九英里)——如果它會使您的靈魂免於毀滅的話。 ——我將同他們兩清,我說,因為我要把正好這個數的錢包在一張紙里,一路上攥在手裡做好準備:「現在我就沒別的事兒可做,」我說(使自己心平氣和下來),「只有把這輕輕放進車夫的帽子裡,一句話都不說。」——然後,又需要兩個蘇來喝酒——或者有一枚將不能流通的路易十四時代的十二蘇硬幣42——或者有從上一站拿出的里弗赫和一些零里亞得,先生已經把這些忘了;爭吵(因為一個人睡著時不能很好地爭辯)驚醒了他:使他想起了甜蜜的睡眠仍然可以失而復得;肉仍然可以壓垮靈43,並且從這些打擊中恢復過來——可是,然後呢,天哪!您只付了一站的錢——而這是一站半呀,這就迫使您拿出您的驛道手冊,上面的字跡太小,叫您非睜大眼睛不可,不管您願不願意:隨後le Curé44先生給您一撮鼻煙——或者一名可憐的士兵伸給您一條腿——或者一個光頭僧侶45推過他的盒子——或者蓄水池的女祭司會給您的車輪澆水——車輪不要水——但她憑她女祭司的身份發誓(把水又潑回去)它們需要:——然後,您有了這種種需要爭論的或者在頭腦中反覆考慮的問題;在這麼做的時候,理性的力量徹底被喚醒了——您不妨盡力讓它們再次睡著。 全怪碰上了這麼一檔子倒霉事兒,要不我已經乾淨利落地通過了尚蒂伊馬廄46。 ——但是車夫先是斷定,然後又當著我的面一口咬定那兩枚蘇的硬幣上沒有標記,我睜開眼睛要眼見為實——看見上面的標記明明白白——一氣之下,我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然後懷恨在心,把尚蒂伊的一切看了一遍。——我這樣只試了三站半,就相信這是世界上快速旅行所依據的最佳原則;因為在這種心情下,難得有什麼看起來非常誘人——您就沒有多少景物或者沒有任何景物讓您留步;這就意味著我經過聖丹尼甚至不用側過腦袋看旁邊的大修道院—— ——他們豐富的珍藏!胡說八道!——除了他們的珠寶不加考慮,因為全是假的,它裡面的任何一樣東西,我都不肯給三個蘇,除了猶大的燈籠47——就是那個我也不願意,只是因為天就要黑了,它或許會有一點用場。 第十七章 啪,啪——啪,啪——啪,啪——原來這就是巴黎!我說(懷著同樣的心情繼續講)——這就是巴黎!——哼!——巴黎!我喊道,第三次重複著這個名字—— 一流的,最美麗的,最輝煌的—— ——然而街道卻很髒; 不過我想,它的樣子比氣味還好一些——啪,啪——啪,啪——你好大驚小怪啊!——好像它讓善良的人急於得知,一個臉色蒼白、身穿黑衣的人有幸在晚上九點被一名身穿翻著紅色單面閃色花呢邊的緊身短襖的車夫拉進了巴黎——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我希望你的鞭子—— ——但這是你們國家的精神;因此噼啪——繼續噼啪吧。 哈!——沒人讓出靠牆的路48!——但在禮儀學校里,如果牆是最好的——您怎麼能另做一套呢? 請問他們什麼時候點燈?什麼?——夏天的幾個月從不點燈!——呵!是吃色拉的時候了。——好稀罕!色拉和湯——湯和色拉——色拉和湯,還有—— ——這對罪人來說太過分了。 現在我可受不了這個城市的野蠻;那個肆無忌憚的馬車夫怎麼能對那匹瘦馬說那樣下流的話?難道您沒看到,朋友,街道窄得不像話,以至於整個巴黎連一輛獨輪車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在全世界最壯麗的城市,如果街道再稍微寬一點,該不會有什麼差錯吧;況且,要是每條街道只有那麼點兒地盤,一個人也只能知道(如果只是為了滿意的話)他走的是哪一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家飯館子!數目翻了一番的理髮館!坐車不到三分鐘就全走完了!人們還以為全世界所有的廚師同理髮師歡聚一堂,異口同聲地說過——喂,咱們都到巴黎過日子去:法國人好吃——他們都是美食家——我們的地位就會提高;如果他們的神就是自己的肚腹49——他們的廚師肯定就是紳士:由於假髮能叫人體面,假髮製造者製造了假髮——因此,理髮師就會說,我們的地位將會更高——我們會在你們所有人之上——我們至少也會當上Capitouls50——pardi51!我們都會佩上劍—— ——因此,有人就會發誓(那是借著燭光,——但又不依賴它)他們繼續幹下去,直到今天。 第十八章 法國人肯定遭到了誤解:——然而是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充分說清楚自己的意思;或者不能以人們在這樣重要的一個問題上所期望的,而且很可能為我們提出爭議的那種一絲不苟的準確性說話,錯誤就在他們身上——還是,由於不能總是謹嚴地理解他們的語言,弄明白「他們用意何在」,我們也有一定的錯誤——我吃不准;但是當他們斷言,「誰看了巴黎就等於見了一切,」他們肯定說的是那些在白天看過巴黎的人,這是顯而易見的。 至於燭光——我對它不抱希望——我前面說過,不依賴它——而且我再重複一遍;但不是因為光與影對比過於分明——或者顏色迷離恍惚——或者既沒有美,也沒有和諧,等等……因為這不是實際情況——但這一方面,以下情況仍不確定,那就是在他們為您算的巴黎的五百家豪宅里——而且按保守的估計,在燭光下能很好地看到,感覺到,聽到和理解到(順便說一下,這句話引自利利52)的五百樣好東西(因為一家豪宅只允許一樣好東西)——五十個人當中我們要有一個能把大家的腦袋塞進它們中間那才怪呢。 下面不是法國計算的組成部分:它就是這種情況。 根據一千七百一十六年做的最近一次調查,因為從那時起,有了相當大的擴充,巴黎現有九百條街道;(即) 在所謂的「市」區——有五十三條街道。 在肉市的聖詹姆斯,有五十五條街道。 在聖奧波爾蒂恩,有三十四條街道。 在盧浮區有二十五條街道。 在皇宮區,或聖奧諾留,有四十九條街道。 在馬蒂爾山,有四十一條街道。 在聖尤斯塔斯,有二十九條街道。 在中央菜市,有二十七條街道。 在聖丹尼,有五十五條街道。 在聖馬丁,有五十四條街道。 在聖保羅,或莫爾泰勒里,有二十七條街道。 在沙灘廣場,有三十八條街道。 在聖阿沃伊或玻璃廠,有十九條街道。 在沼地或寺院,有五十二條街道。 在聖安東尼區,有六十八條街道。 在莫貝爾廣場,有八十一條街道。 在聖貝內特區,有六十條街道。 在聖安德魯·德·阿爾克,有五十一條街道。 在盧森堡區,有六十二條街道。 在聖日耳曼區,有五十五條街道,任何一條街您都可以走進去;當您白天清清楚楚看見了這些街道以及街道上的一切,——街上的門,街上的橋,街上的廣場,街上的雕像— — — —而且,通過他們所有堂區教堂,當然沒有遺漏聖羅什和敘爾皮斯教堂53,征討過這座城市— — —更使人高興的是,您到四個宮殿轉了一圈,您想去看有雕像,有圖畫的或者是沒有雕像,沒有圖畫的宮殿,隨您的便—— ——然後,您就會看到—— ——不過,這是誰也不必告訴您的,因為您自己會在盧浮宮的門廊上看到這些字, 世間沒有那樣的人!——人間沒有巴黎那樣的城! ——呀呼哼54。 法國人有種處理每件大事的歡樂辦法;對它也只能說這麼多。 第十九章 提起歡樂這個詞兒(像在前一章結尾時那樣),它使人(即一名作者)想起憂鬱這個詞兒——尤其要是他對該詞有話要說的話:不是根據任何分析——也不是出自任何趣味或系譜表,在它們之間似乎有比光明和黑暗,或任何性質上極端對立的兩種事物更多類同的基礎——這只不過是作家們維持詞之間的理解的一種拙劣技巧罷了,就像政治家維持人之間的理解一樣——而不知道不得已把它們彼此放置得有多近——現在有了這種觀點,我可以使我的觀點完全符合我的思想,我要把它寫在下面—— 憂鬱 在離開尚蒂伊時,我聲明這是世界上快速旅行所依據的最佳原則;但是我把它僅僅作為問題提出來,現在我仍然堅持同樣的觀點——只是當時對它的功能體會不足,而沒有增加上這一點,那就是,儘管您確實以飛快的速度前進,然而對您自己來說,您前進得卻很不容易;正因為如此,我在這裡徹底地、永遠地把它放棄,讓它情願為任何人效勞——它在一頓豐盛的晚餐後破壞了我們的消化,引起了嚴重的腹瀉,這使我又一次想起了我出發時所依照的第一個原則——而有了這一原則,我將扔掉它奔向加龍河岸。 ——不;——我一刻也不能停止向您講這裡的人的特點——他們的天才——他們的風俗——他們的習慣——他們的法律——他們的宗教——他們的政府——他們的工業——他們的商業——他們的金融及養活他們的所有資源和潛在的來源:儘管我可能有資格,由於跟他們在一起呆了三天兩夜,而且在此期間,把這些問題當成我調查和思考的全部主題—— 仍然——我仍然必須離開——路是鋪過的——站與站的距離很短——天很長——現在只不過是中午——我將趕在國王之前到達楓丹白露—— ——他要去那裡嗎?我不得而知—— 第二十章 我現在最討厭聽人抱怨,尤其這個人如果是個旅行者的話,說什麼我們在法國走得不如在英國快;可要是consideratis considerandis55,我們其實走得快得多呢;這麼說的意思是,如果您掂量掂量他們在您前前後後堆滿如山的行李的車子——再想想他們那些瘦馬,他們就給一丁點兒吃的——它們竟然還走得動,可真是個奇蹟:它們受的苦可是最可怕的,因此我看很明顯,要不是為了※※※※※※和※※※※※※這麼兩個詞,一匹法國驛馬不會知道活在世上到底該做些什麼。這兩個詞里包含著些許營養,就好像您給了他一口玉米一樣:現在因為這兩個詞並不值錢,我打心眼裡想給讀者挑明;但是這裡面有一個問題——必須把這兩個詞給他講明白,說得清清楚楚,否則那就達不到任何目的——可要是那樣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儘管那些大人先生興許會在臥室里笑——但我可知道,他們會在客廳里罵:為哪個理由,我有時在腦子裡搗騰了又搗騰,不過等於白搭,用什么正派方法或滑稽手段我可以把它們控制好,我既使讀者樂意聽我講的那隻耳朵感到滿意,又讓他不想聽的那一隻耳朵不會不滿意。 ——我的墨水燒著我的手指去試一試——可要是我試了以後——那就會產生一個更加糟糕的後果——它會(我怕)燒了我的紙。 ——不;——我不敢—— 但是如果您想知道昂杜萊56的女修道院院長和她的修道院裡一個見習修女是怎麼克服困難的(只是首先希望我自己獲得一切想像的成功)——我會毫無顧忌地告訴您。 第二十一章 要是在巴黎現在發行的大版分省地圖上找一找,您就會發現昂杜萊坐落在把勃艮第和薩瓦分開的群山之間。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可能患有關節強直病,或者叫硬關節(她膝蓋里的滑液57因長時間的晨禱變硬了),把每種療法都試遍了——剛開始是禱告,感恩;然後就不分青紅皂白祈求天堂里所有的聖徒——接著是專門祈求在她之前得過硬腿症的每一位聖徒——再下來是用修道院裡所有的聖骨敲打關節,主要是用那個從小就腿腳無力的路司得男子的股骨58——再就是睡覺時用自己的頭巾把它裹起來——要麼就是把她的念珠十字交叉——接下來是用俗人的手臂幫她,給關節塗上油膏和動物的熱油——然後用潤膚劑和消炎熱敷來治療——接著是蜀葵膏藥、錦葵膏藥、亨利藜59膏、白百合膏藥和胡蘆巴膏藥——然後用林木,我的意思是林木的煙,還把她的披肩60蓋在腿上——然後是野菊苣,水田芥,細葉芹,甜塞西莉和辣根菜61的煎劑——由於這些方子一直沒見效,最後有人勸她去試試波旁的熱水浴——就這樣她先得到了督察長代她打理事務的應允——而後才吩咐做好旅行的一切準備:一個大約十七歲的修道院見習修女正為她中指上的一塊瘭疽62發愁。她總是不停地把指頭插到女修道院院長扔掉的膏藥之類的東西里。——這個見習修女得到了這樣一個好處,結果忽視了一個患坐骨神經痛的老修女,她興許會被波旁的熱水浴永遠治好的,可是瑪格麗塔,那個小見習修女卻被選做旅行的陪同。 一輛修道院的帶綠粗呢襯裡的舊摺篷輕便馬車按吩咐給拉到了太陽地里——被選做騾夫的修道院花匠牽出兩匹老騾子,把它們尾巴頭兒上的雜毛剪掉,這會兒還有一對平信徒修女63也在忙活著,一個在縫補襯裡,一個在縫補黃色鑲邊的細條,這些都是時光的牙齒扯開的——下等花匠則用熱酒渣整治騾夫的帽子——在正對著修道院的一個棚屋裡頭,還有個裁縫在音樂聲中坐著忙活,他正在給馬具選配四打鈴鐺,用皮帶每系一個,就對它吹一聲口哨—— ——昂杜萊的木匠和鐵匠專門開了一個研究車輪的會議;到第二天早晨七點,一切都顯得漂漂亮亮,樣樣準備得停停當當,在修道院門口等著,去洗波旁的熱水澡了——兩排倒霉蛋一個鐘頭前就在那兒站好了。 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在見習修女瑪格麗塔攙扶下慢慢地向馬車走過去。她們倆一襲白衣,胸前掛著黑色的念珠—— ——和這一幕形成對比的是一種簡單的肅穆:她們登上馬車;修女們身著象徵純潔的一色一樣的衣服,每人占著一扇窗戶,院長和瑪格麗塔抬頭一望——每個人(除了那個患坐骨神經痛的可憐修女)——每個人揮了揮自己的頭巾頭兒——然後又吻了吻放開頭巾的白手:虔誠的院長和瑪格麗塔像聖徒那樣把雙手按在胸口——舉目望望天——然後又看看修女們——看樣子在說:「上帝保佑你們,親愛的姐妹們。」 我聲明我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還真希望自己也在場呢。 那個花匠,我現在得叫他騾夫了,是個個頭矮小、勁頭十足、膀寬腰圓、性情和藹、閒話不斷、嗜酒如命的傢伙,他很少為生活中的「怎麼辦」、「什麼時候」這類事兒傷腦筋;所以他用修道院一個月的工錢做抵押賒了一皮桶酒,他把那桶酒放在馬車後邊,上面還蓋了一件黃褐色的騎馬大氅,防止太陽曬著;天氣很熱,他卻不是個吝惜力氣的人,走路的時間等於他坐車的十倍——他總是身不由己地落到馬車的後邊去;老是這麼來來回回地走,結果路還沒趕完一半,就出現了酒從皮桶的合法出口漏光的局面。 人生來就有些惡習。那一天整天悶熱得要命——晚上倒挺愜意——酒香四溢——長葡萄的勃艮第山勢陡峭——山腳下一座涼快的小屋門上懸著一根誘人的小樹枝64,隨著熱情和諧地顫動著——一陣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來吧,——來吧,口乾舌燥的騾夫——快進來吧。」 ——騾夫不愧為是亞當的子孫。我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了。他給每頭騾子來了結結實實的一鞭子,又盯著女修道院院長和瑪格麗塔的臉(他就是那麼做的)——好像在說,「我來了」——他又啪地來了一鞭——就像是對他的騾子說,「往前走」——他就這麼偷偷摸摸地蹭到了後邊,進了山腳下的那家小客店。 我給您說過,騾夫是個個頭矮小、興高采烈、喜歡嘰嘰喳喳的傢伙。只要他有點兒勃艮第葡萄酒,邊喝邊聊,他就想不到明天,更不會思前想後;所以他就開始大侃特侃,說什麼他如何是昂杜萊女修道院的主管花匠,等等,等等。還說出於對院長和瑪格麗塔小姐的友情(瑪格麗塔還在她的見習期呢),他才陪她們一道打薩瓦來,等等— —等等— —還說什麼她怎麼由於祈禱弄了個白腫塊65——還有他費勁弄了多大一簇草藥來緩解她的體液等等等等。要是波旁的水治不了那條腿——她可能兩條腿都會瘸——等等,等等,等等——他這麼起勁地編造他的故事,結果把故事的女主角忘了個乾乾淨淨——還有她一起的,那個小見習修女,還有比她們倆更難對付的——那兩頭騾子;騾子是喜歡占世上便宜的傢伙,因為它們的父母占了它們的便宜——可它們的情況又不能把債向下傳,讓後代報恩(像男人、女人、野獸那樣)——它們報恩的辦法是側面的,長遠的,朝後的——能上山就上山,能下山就下山,能走什麼道兒就走什麼道兒。——一肚子道德倫理的哲學家們從來沒有正確地考慮過這種事兒——貪杯的可憐的騾夫又怎麼會考慮呢?他壓根兒就沒想——該我們考慮考慮了;就讓我們把這個最快活最沒頭腦的凡人留在他得心應手的地方吧——讓我們來照看一會兒騾子、院長和瑪格麗塔。 借著騾夫最後那兩鞭子,兩頭騾子倒還安分地走著,憑著它們自己的良心上山,後來上了一半;可是在轉一個彎兒時,那匹老一點兒的騾子,一個精明、狡猾的老鬼,朝一邊瞅了瞅,發現後邊沒有騾夫—— 娘的腿66!它罵起來,我可再不走了——要是我走,另一個答道——他們就該用我的皮鞔一面鼓了。—— 它們倆合計好,就這麼停下來了—— 第二十二章 ——你們走呀,女修道院院長說。 ——噓——吁—吁—瑪格麗塔叫著。 吁—吁—吁—吁—院長也吆喝起來。 —吁—吁—瑪格麗塔叫著,撅起了她甜美的雙唇發出介乎喊叫和口哨的聲音。 咚—咚—咚—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用她的金頭手杖把馬車底敲得震天響—— ——那匹老騾子放了一個屁—— 第二十三章 我們這下可給毀了,完了,我的孩子,女修道院院長對瑪格麗塔說——我們得在這兒呆一整夜——我們會遭人搶劫——我們會被人糟蹋—— ——我們會被糟蹋,瑪格麗塔十拿九穩地說。 聖母馬利亞!院長叫起來(把「啊」忘了)——為什麼我叫這可惡的硬關節左右啊?我為什麼要離開昂杜萊修道院呀?再說為什麼您不能讓您的僕人清清白白地到墳墓里去呀? 喲,我的手指!我的手指!見習修女喊道,聽到「僕人」這個詞她一下激動起來——為什麼我不滿足把它放在這兒,或者那兒,隨便哪兒,而不是這鬼地方? ——鬼地方!女修道院院長說道。 鬼地方——見習修女說;因為恐懼打懵了她們的思維能力——一個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另一個不知道她在答什麼。 哦,我的貞潔!貞潔!院長嚷道。 ——潔!——潔!見習修女抽抽搭搭地說。 第二十四章 我親愛的院長,見習修女說著便恢復了一點兒自制力,——別人告訴我,有兩個詞兒可以讓任何馬、驢、騾子上山,不管他樂不樂意;就算他再固執,脾氣再壞,一聽到這兩個詞兒說出來,他就聽話了。這是兩個帶魔咒的詞兒!女修道院院長驚恐萬狀地叫起來——不;瑪格麗塔心平氣靜地答道——不過是兩個罪惡的詞兒——是什麼?院長打斷她的話問道:這是兩個罪大惡極的詞兒,瑪格麗塔答道,——是兩個要命的詞兒——如果我們被糟蹋了,又因為它們而未被赦免就死了,咱們倆會——不過你可以對我說出來嘛,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說——我親愛的院長,見習修女說道,這兩個詞兒壓根兒就不能叫人說出來;它們會讓一個人身上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臉上——不過你可以咬著我的耳朵悄悄說,院長說道。 天哪!您就沒個守護天使派到山腳下的那個小客店去嗎?就沒有一個寬厚友善的神靈閒著嗎——難道沒有什麼自然力,能給通到騾夫心臟的動脈來些警告性的顫抖,蠕動,把騾夫從他的痛飲中喚醒嗎?——對拿著黑色念珠的院長和瑪格麗塔來說,沒有什麼甜美的吟唱能把她們從這個好主意中拉回來! 來吧!來吧!——可是太晚了——那些可怕的詞這會兒被說了出來—— ——可怎麼說它們——您這能從潔淨的雙唇說出每一樣存在的事物的人啊——教教我吧——指引我吧—— 第二十五章 所有的罪過,女修道院院長說道,在她們所處的這種困境裡,她變成了詭辯家,無論被我們修道院的告解神甫看成大罪還是小罪:沒法進一步區分了。唉,一樁小罪本來就是所有的罪過里最輕的,——再給分成兩半——不是只承擔一半,撇下另一半——就是全部承擔下來,再和個稀泥讓你和另一個人平均分攤——這麼一來,就被化解為無罪了。 所以我看連說一百次bou,bou,bou,bou,bou,並沒有什麼罪過;若是從咱們的晨禱到晚禱,盡說ger,ger,ger,ger,ger,也不算什麼墮落:因此,我親愛的女兒,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繼續說道——我來說bou,你來說ger;然後再換過來,因為說fou並不比說bou罪大——你就來說fou——我再插進來(就像咱們晚禱時的,嗦,啦,,咪和哆一樣)說ter.67於是女修道院院長定了音,就這麼開始了: 那兩匹騾子相互甩打了一下尾巴,以表示對這些音符的回應;但是僅此而已。——得過一會兒才會奏效,見習修女說。 再快點兒,瑪格麗塔嚷道。 Fou,fou,fou,fou,fou,fou,fou,fou,fou. 再快點兒,瑪格麗塔叫著。 Bou,bou,bou,bou,bou,bou,bou,bou,bou. 再快點兒——我的天啊!院長說道——它們聽不懂咱們的話,瑪格麗塔叫道——可是魔鬼聽得懂呀,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說。 第二十六章 我跑過了多大一片地方啊!——小姐,您在閱讀,回味這個故事的當兒我又朝著溫暖的太陽走近了多少度啊!我看到了多少美麗可愛的城市啊!楓丹白露,桑斯,儒瓦尼,歐塞爾,勃艮第的省會第戎,夏隆,還有馬孔尼的省會馬孔,還有到里昂去的路上的二十多個城鎮——我已經把它們跑遍了——但就這些地方說一句話,我還不如給您講講月亮上的這麼多的市鎮:要是這一章和下一章還沒有完全迷失,最起碼在這一章我要做些我願意做的事—— ——哦,這可是個奇怪的故事,特里斯舛。 ——唉呀!小姐,如果它是基於某篇關於受難的——關於與世無爭的,或者聽天由命的憂傷的演講——那可沒有給我造成什麼麻煩:如果我寫它是想根據對靈魂的提純,以及人的精神(與肉體分離時)將得以永存所依賴的智慧、聖潔和斂心默禱的食糧——那麼您離開它時會胃口更好—— ——我希望我從來沒有寫過它:但是由於我從來沒有抹掉任何事情——所以讓我們用些可靠的辦法把它直接從我們的頭腦里清除出去吧。 ——請把我的傻瓜帽子拿一下——我怕您是坐在上面了,小姐——它在坐墊下邊——我要把它戴上—— 我的天!這半個鐘頭來你頭上一直戴著它呢。——那就讓它呆在那兒吧,再來個 —啦嘀嘟嘀 再來個—嘀嘟嘀 再來個嗨—咚——呔—咚 吠嘟— — —咚—嘻。 現在,小姐,我希望咱們可以大著膽子再往前走一點兒了。 第二十七章 ——關於楓丹白露68(如果您被問到的話),您需要說的無非是它距離巴黎大約四十英里(在南邊什麼地方),位於一片大森林的中央——它那兒有些東西可非同尋常——國王每隔兩三年就和他的全體朝臣到那兒去一趟,尋求追獵的樂趣——在狩獵盛會期間,英國所有的上流紳士(您可別忘了您自己)都會得到一兩匹老馬參加狩獵,惟一要留神的就是別跑到國王前面—— 不過,有兩個原因您不必把這事見人就嚷。 第一,因為它會使上面提到過的那些老馬更難搞到; 第二,它裡面沒有一句真話。——Allons!69 至於桑斯——您可用一句話把它打發掉——「它是大主教的教區。」 儒瓦尼嘛——我想,說得越少越好。 但是說到歐塞爾——我可以永遠講下去:因為在我週遊歐洲的教育旅行中,畢竟我父親(不想把我託付給他人)親自陪伴我,此外還有脫庇叔叔,特靈和奧巴代亞。確實全家人大部分都來了,除了我母親。她正忙著計劃給我父親織一條寬大的精紡毛線褲子——(這事兒是常識)——再說她也不想叫人打亂她循規蹈矩的生活,她就呆在項狄家宅里,好在這次遠征期間好好地維持局面;對了,這一回,我父親讓我們在歐塞爾逗留了兩天。他的研究工作總帶有這麼一種性質,那就是即便在沙漠中它也能找到水果——關於歐塞爾,他可能讓我說個夠:簡而言之,不管我父親走到哪兒——不過比起他一生中的其他階段,這一次法意之旅更顯突出——他的道路似乎大大地偏離了先前所有的旅行者走過的道路——他以如此古怪的眼光看國王、朝臣以五顏六色的錦袍——還有他對我們所經過的國家的人物、習俗的品評和同別的凡夫俗子的意見,尤其是脫庇叔叔和特靈的看法是這樣的大相徑庭——(我自己就更別提了)——更不同凡響的是——那些由於他的一套理論和見解造成的、我們接二連三碰到的事件和陷入的困境——凡此種種是一堆這麼古怪、雜亂、哭笑不得的大雜拌兒——以至於全部攪在一起以後,它展現出一種同從前任何歐洲旅行截然不同的色調——以致我要貿然宣布——如果直到旅行不復存在——或者到了同樣的地步——直到世界最後突然決定停止不動——所有的旅行者和遊記讀者都不再讀它,——那一定是我的錯,而且只能是我的。 ——但是這個大包袱現在還不能打開;只是為了解開我父親在歐塞爾逗留的謎團,它上邊的一兩根小線頭倒可以鬆開。 ——我已經提過——這線頭太細小,不能老是懸著;而把它編進去時,它也就算到頭了。 脫庇兄弟,我父親說,趁晚飯還燉著,咱們到聖日耳曼大教堂去——就是光去看看塞吉耶先生70極力推薦的這些遺體也行。——什麼人體我都願意去看,脫庇叔叔說;因為在整個旅程中他都是亦步亦趨的——給我保駕吧!我父親說道——他們全是些木乃伊——那麼人就不需要刮臉囉;脫庇叔叔說——刮臉!不——我父親喊起來——要是咱們留著鬍子去,倒更像是親戚哩——於是我們便向聖日耳曼大教堂衝去。下士用他的胳膊扶著主人,在後邊斷後。 每樣東西都非常精緻,非常富麗,非常高級,非常堂皇,我父親對教堂司事說。這位司事是本篤會的一名年輕會友——但是我們的好奇心驅使著我們去看那些遺體,因為,塞吉耶先生給世界做了如此精確細緻的描繪。——教堂司事鞠了個躬,先點燃了一支火把。這火把總是放在儲藏室里,是專門準備的;他把我們領進了聖埃里巴爾德71的墓冢——這一位,司事把手放在墓上說,是巴伐利亞皇族的一位有名的親王。他是查理曼、溫和的路易和禿頭查理72的三朝元老,在政府里執掌大權,他還很有一手,能把一切事情辦得秩序井然,風紀嚴明—— 這麼說他的武功和文治一樣顯赫囉,脫庇叔叔說——我敢說他是個驍勇的戰士——他是個修士——教堂司事說。 脫庇叔叔和特靈在彼此的臉上尋找安慰——但是沒找到:我父親在緊身褲的護襠片上拍著雙手,每當什麼事兒使他樂不可支時,他總是做出這種舉動;雖說他討厭修士和修士發出的那種比地獄裡所有的惡魔還要難聞的氣味——不過這一下對脫庇叔叔和特靈的打擊可比對他的結實多了,因而相對來講算是個勝利;這可讓他著著實實樂了一遭。 ——請問,您怎麼稱呼這位紳士?我父親貿然問道。這個墓穴,這位年輕的本篤會會友朝下看著說,埋著聖馬克西瑪的遺骨,她專程從拉文納來,就為了摸摸那遺體—— 聖馬克西莫斯73的遺體,我父親說道,冷不丁地把他的聖人抬了出來——他們倆可是整個殉教史上最偉大的聖人中的兩位,我父親又加了一句——對不起,教堂司事說——就是為了摸摸大教堂創建人聖日耳曼74的遺骨——她這麼做能得到什麼呢?脫庇叔叔說——哪個女人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呢?我父親說——殉教呀;年輕的本篤會會友一邊回答,一邊朝地上鞠了個躬,同時用那麼謙恭但卻果斷的調子說著那幾個字,以至於一時把我父親給鎮住了。據認為,本篤會會友繼續說道,聖馬克西瑪在這個墓里躺了四百年了,躺了兩百年後才被封為聖徒——脫庇兄弟,我父親說,在這一批殉教者裡頭,她的提升倒是挺慢的。——慢得要命,報告老爺,特靈說,除非可以買——我倒寧可賣個乾乾淨淨,脫庇叔叔說——我太同意你的觀點啦,脫庇兄弟,我父親說。 ——可憐的聖馬可西瑪!我們從她的墓穴走過時,脫庇叔叔自語著:不管對義大利還是對法蘭西來講,她可是一位最可愛、最漂亮的女士,教堂司事繼續說道——可是躺在她旁邊的到底是誰呀,我們向前走著,我父親用他的手杖指著一個大墓穴問道——是聖奧普塔75,先生,教堂司事答道——聖奧普塔倒被安置得挺合適!我父親說:聖奧普塔是怎麼個來歷?他接著問道。聖奧普塔是個主教,教堂司事答道—— ——天哪,果然不出我的預料!我父親打斷了他喊道——聖奧普塔!——聖奧普塔怎麼會忘了呢?他掏出他的小記事本,在他寫的當兒本篤會會士替他舉著火把照亮。他把情況記了下來,作為他的教名理論體系一個新的支持,而且我要大著膽子說,他追求真理時是這麼地公正無私,就算他在聖奧普塔的墓穴里發現了一筆財寶,也不會讓他有這麼一半兒富有:這可是對死者做過的一次最成功的短暫拜謁;裡面發生的一切讓他興趣如此高漲——因而他立刻決定在歐塞爾再逗留一天。 ——明天我再來看看剩下的這些紳士,我們穿過廣場時我父親說——趁你去探訪的時候,項狄哥哥,脫庇叔叔說——我和下士要去爬堡壘。 第二十八章 ——唉,這可是繞得最亂的一股線——因為在上一章里,就它起碼幫我過了歐塞爾而言,我在兩段不同的旅途中齊頭並進,而且用的是同樣的筆法——在我正在寫的這段旅程中,我已經完全離開了歐塞爾,而在我將要寫到的那一段旅程中,我才走出歐塞爾一半——每件事物都有一定程度的完美;然而由於爭取的目標過了這個界限,我就陷入了先前的旅行者沒有經歷過的一種境地;因為這會兒我跟我父親和脫庇叔叔正要回去吃飯,經過歐塞爾的市場,——我這會兒同時又在去里昂,可我乘的驛車卻摔得七零八碎——此外,我這會兒還正坐在加龍河畔普林吉洛76蓋的一座漂亮的亭子裡。這是斯利尼安77先生借給我的。我現在正坐在那兒筆意縱橫,大寫特寫這些事兒哪。 ——讓我打起精神,繼續趕路吧。 第二十九章 走進里昂時我自個兒清算了一下賬目,我可真高興,我說道——我的驛車亂糟糟地扔著,我的行李放在一輛在我面前慢吞吞地移動的馬車上頭——我可打心眼兒里高興,它全摔成碎片兒了,我說道;因為現在我可以直接走水路去阿維尼翁了,這樣就會讓我走上一百二十英里的路程,卻花不了七個里弗赫——再從那兒,我算著賬繼續說道,我就可以雇一對騾子——要是我喜歡的話,驢也行(因為沒人認識我),然後穿過朗格多克平原,幾乎什麼也不用花——因禍得福,我還會往錢袋裡整整賺上四百個里弗赫;還有快樂!那可抵得上——抵得上這錢數的兩倍。我會用怎樣的速度沿湍急的羅訥河飛流而下呀,我雙手一拍繼續說,維瓦雷在我的右手,多芬尼在我的左手,幾乎看不見維安納、瓦朗斯、維維雷這幾個古城。要是我在隱廬和烤肋78山腳下射獵,從那裡摘上一顆鮮紅的葡萄會重新點燃油燈中什麼樣的火焰啊?看著進進退退的河岸上,還有傳奇的古堡,在那兒殷勤的騎士曾經營救過苦難的人兒——頭暈目眩地看著岩石、群山、瀑布,還有蘊含著自然本身以及她偉大的傑作的種種急促的景觀——血液中涌動的是怎樣一股清新的泉流啊! 我一邊這麼前進,一邊想著我的馬車,它的殘骸最初看上去倒蠻氣派,可是不知不覺,它變得越來越渺小了;油漆的新鮮勁兒不復存在了——鍍的金也失去了光澤——整個東西在我眼裡頭顯得這麼可憐——這麼可悲!——這麼可鄙!唉,一句話,簡直比昂杜萊女修道院本身還差勁得多——以至於我都要張開嘴巴叫它見鬼去了——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冒失的修車匠伶俐地從街對面走了過來,問先生是不是要修修馬車——不,不,我連連左右搖頭答道——先生想不想把它賣掉呢?修車匠又問——太樂意啦,我說道——鐵架子值四十里弗赫——玻璃窗值四十多——皮件你可以留著繼續用。 ——這輛驛車帶給我多大一筆財富啊?他給我數錢的時候我說道。這可是我通常的記賬方法,起碼是如此對付生活中的災禍的——每遇一樁災禍,我就從中賺上一點—— ——我親愛的珍妮,替我告訴世人,當一個人能遇到的最難以忍受的那種災禍壓到我身上時,我怎樣表現才能像個男人應有的那樣,為自己的骨氣而驕傲—— 夠了夠了,我正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我的袖箍,尋思什麼還沒有經過,您來到我身邊說道——夠了,特里斯舛,而且我也滿意了,您咬著我的耳朵悄悄說了這麼幾個字※※※※※※※※※※※※※※※※※※※※;——※※※※※※※※※※——別的任何人都會陷到災禍中心去的—— ——凡事都有可取之處,我說道。 ——我要到威爾斯去呆上六個禮拜,還要喝喝山羊奶79——我會因為這起事故多活七年。正因為如此,我認為自己不可原諒,因為我常常抱怨命運,說她用這麼多小災小難把我捶打了一輩子,就像一位粗野的女公爵,我就是這麼叫她的,當然,要是我有什麼理由生她的氣,那就是她沒有給我送來一些大災難——一二十個該死的、巨大的損失對我來說像津貼一樣有益。 ——我只希望一年來上一百個中的一兩個,——我就不會遭受付數目更大的土地稅的痛苦了。 第三十章 對於那些叫喊著煩心事兒的人來說,因為知道什麼是煩心,那就再沒有比一天絕大部分時間呆在法國最富足、最繁華,處處都是古蹟的城市裡昂80——但卻看不到它,更大的煩心事兒了。由於什麼緣故遭到阻攔,肯定是件煩心事兒;但是遭到一件煩心事兒阻攔——那就肯定成了哲學上的言之有理的 煩 上 加 煩。 我拿了我的兩碟牛奶咖啡81(順便說一句,對於一次消費來講,那可真是棒極了,但您必須把牛奶和咖啡一起煮——要不它就只不過是咖啡和牛奶了)——當時最多不過是早上八點的光景,船要到中午才開,我有的是時間把里昂看個夠,以此來磨磨我在世上所有的朋友的耐心。我要去大教堂走走,我看著我的單子說道,還要去瞅瞅巴西爾的利皮烏斯大鐘82的神奇構造,首先—— 世上的萬事萬物當中,我懂得最少的就是機械裝置——我既沒有天賦,也沒有興趣和想像力——再加上我有一顆對那類東西一竅不通的死腦瓜,所以我鄭重宣布我從來都沒有弄懂一隻松鼠籠子或一個普通磨刀砂輪的運動原理——雖然我也花費過一生中的許多時光,悉心觀察過前者——也曾帶著一個基督徒能有的最大耐心站在後者旁邊研究。—— 我要去看這座大鐘讓人驚嘆的運動情況,我說道,這是我要做的頭一件事:然後我要去參觀一下耶穌會的大圖書館。要是可能的話,還要去看上一眼用漢語(不是韃靼語)和漢字寫的三十卷中國通史。83 我對漢語的了解幾乎同我對利皮烏斯大鐘運動構造的了解一樣少,那麼,為什麼這些會擠進我單子上列的頭兩樁事兒呢——我把它作為一道自然難題留給好奇之輩。我承認它看起來像是一樁有違她貴婦身份的事兒;追求她的人和我一樣有興趣發現她的心境。 看過了這些古董以後,我半對著站在我後邊的Valet de place84說道,——要是我們去聖伊勒紐斯教堂那倒無妨,還要看看綁過耶穌的那根柱子85——然後,再看看蓬蒂斯·皮拉特的故居86——那在下一個鎮子裡,valet de place說——在維安納;這我挺高興,我說著就從椅子上很麻利地站起身來,跨著比平常步幅長一倍的大步走到屋子對面——「我更想看看情人墓87。」 這一行動的原因是什麼,我為什麼要邁著大步說這個——我也留給好奇之輩;但是由於它與鐘錶機械原理無關——要是我親自解釋一下,對讀者倒有好處。 第三十一章 啊!人的一生中有一段甜蜜美妙的時光,那時候,(大腦細嫩,富有纖維,就像糨糊一般)——一篇故事寫兩個痴情戀人被殘忍的父母和更加殘忍的命運拆散—— 阿曼杜斯——他 阿曼達88——她—— 誰都不知愛人身在何方, 他——在東 她——在西 土耳其人俘虜了阿曼杜斯,把他押到了摩洛哥皇帝的朝廷里,在那裡,摩洛哥公主愛上了他,卻把他在牢里關了二十年,就因為他仍然深愛著他的阿曼達—— 她——(阿曼達)一直光著兩腳,披頭散髮,到處流浪,越過岩石高山,打聽阿曼杜斯的下落——阿曼杜斯!阿曼杜斯!——千山萬壑迴響著他的名字—— 阿曼杜斯!阿曼杜斯! 每到一座城鎮,她都孤苦伶仃地在城門口坐下——阿曼杜斯!——我的阿曼杜斯是不是進城了?——她漫遊,漫遊,漫遊全世界——直到——難以料想的命運之神在一個夜晚的同一時刻,把他們帶到他們故鄉里昂的城門口,雖然他們走的是不同的路,但兩個人都以熟悉的鄉音高聲呼喚, 他們撲進對方的懷抱,兩個人倒在地上高興死了。 在每一位雅士的一生中,都有一段溫馨的歲月,在那期間,這樣的一個故事給頭腦提供的精神食糧,要比旅行者編造的一切零零碎碎的古代積澱更加豐富。 ——斯龐等人在他們的里昂記事裡濾進過濾器的東西,全沾在我自己的過濾器的正面;而且,在某種旅行指南里,但天知道在哪一種裡面所發現的,無非是——為了表示對阿曼杜斯和阿曼達的堅貞不渝的崇敬,城門外面建造了一座墳墓,直到今天,情人們前來拜謁他們,來證明自己的忠誠,——我這一輩子一旦陷入那一類境地,這座情人墓最終總會以某種辦法闖進來——不僅如此,那種力量完完全全控制了我,以致我想起或說起里昂——甚至有時候看見一件里昂馬甲,這件古蹟總要出現在我的想像里;我往往信口開河,喋喋不休——儘管我怕有些失敬——「我以為這塊聖地(雖然遭受忽視)和聖地麥加89一樣重要,除了財富,也不亞於聖屋90,所以什麼時候,我會專程去(儘管我去里昂沒有別的事)拜謁一回。」 因此,在里昂所要參觀的地方中,這雖說是最後要看的——但您知道,卻不是最不值得看的;當我腦子裡閃過這些念頭時,便在房間裡跨過一二十步,步幅比平時要大,心平氣和地下了樓,進了Basse Cour91,想要出擊;由於已經叫人取來賬單——因為不能肯定我是不是會重回旅館,我就把賬結了——又給了那個女僕十個蘇,剛好聽到勒布朗先生92的最後幾句問候,祝我羅訥河之行一路順風——正在這時,我被堵在了門口—— 第三十二章 ——一頭可憐的驢子擋住了我的去路,他剛剛拐進門來,背上馱著兩隻大馱筐,是來收集不要錢的蕪青頭和白菜葉的;他遲疑不決地站著,兩隻前蹄跨在門檻里,兩隻後蹄站在街道上,不太明白是不是該進來。 喏,這是個我不忍心打的畜牲(不管我是多麼匆忙)——他的眼神和姿勢流露出一種對痛苦的默默忍耐,是那麼真摯,又在極力為他求情,所以總是解除我的武裝;甚至於我不想對他說句難聽的話:恰恰相反,只要見著他——不管是在城裡,還是鄉下——不管他套在車上,還是壓在筐下——不管他是沒人管,還是有人趕——我總會有幾句好話要對他說;而且說了一句,又想起一句(如果他像我一樣沒多少事可做的話)——我總要跟他交談交談;當然我的想像還從來沒有如此活躍,以至於從他臉的凹痕上——以及在這些凹痕沒有使我深受感動的地方——構想出他的反應,使我的心融進他的心裡,明白一頭驢子會自然想到的東西——就像明白一個人在這種場合的心理狀態一樣。說實話,在所有比我低級的動物中,他是惟一一個我可以這樣對待的:至於鸚鵡,鷯哥之類——我從不和他們交換一言半語——對於猿猴之類的動物也一樣,原因大致相同;他們的行為矯揉造作,就像有的說話拿腔作勢一樣,同樣都使我保持沉默:我也不和我的狗和貓講話,儘管我對他們都很器重——(拿我的狗來說,要是他能說,他肯定會說)——可不知為什麼,他們倆都沒有交談的天分——我跟他們的交談,除了提議,回答,反駁而外,再什麼都沒有,我父親和我母親在他們的審議榻上就是這麼結束交談的——這些話一說——對話就結束了—— ——但是跟一頭驢子,我可以永遠交談下去。93 喂,老實頭子!我叫道,——看來從他和門中間擠過去是辦不到的——你是要進來,還是要出去? 驢子扭過頭朝街上望去—— 那好吧——我回答說——我們等一會你的主人吧: ——他若有所思把腦袋轉過來,又眼巴巴兒地朝另一個方向看—— 我完全理解你;我回答說——如果在這件事情上你走錯一步,他會把你打死的——唉!一會兒只不過是一會兒,要是這一會兒能讓一個同類免遭一頓痛打,這一會兒也不能算浪費。 進行這段交談時,他正嚼著洋姜稈子,肚子餓得慌,嘴裡卻淡而無味。食之無味,扔之可惜,心裡難免有點兒怨氣,所以把嘴裡的洋姜稈子吐掉了又撿起來,折騰了五六次——上帝救救你吧,夥計!我說道,你吃的是一頓苦飯——一天乾的是苦活——挨了多少苦打,我怕就是為了這種報酬——沒有別的——對你來說這全是——這全是苦啊,不管別人的生活怎麼樣。——現在,你的嘴巴,如果人們知道實情的話,我敢說,苦得就像黃連一樣——(因為他已經把稈子扔到一邊去了),在這個世界上,你也許沒有一個朋友會給你一塊甜餅乾吃。——說到這兒,我抽出剛剛買的一紙包甜餅乾,給了他一塊——就在我講這件事的當兒,我的心猛然一震,一想到看見一頭驢子怎樣吃餅乾,這種奇思妙想裡面的快樂——勝過主持給他餅乾這種行為的慈善。 等驢子吃完了餅乾,我把他推進門來——這個可憐的畜牲馱得太重了——四條腿兒好像在身子下面直哆嗦——他差一點朝後栽過去,當我拽他的韁繩時,繩子在我手裡突然斷了——他神情淒涼地瞅著我的臉——「別用它抽我——不過要是你願意,你就抽吧」——要是我抽你,我說,我就該死。 這個詞兒只吐出一半來,就像昂杜萊女修道院院長說的一樣——(所以這裡面並沒有什麼罪過)——這時進來一個人,棒子就如響雷一般打在這個可憐的傢伙的屁股上,從而結束了這番客套。 閃開! 我叫道——但這個驚嘆含糊其辭——而且,我想,用的也不是地方——因為驢的馱筐上的那柳條尖兒戳了出來,驢子從我身邊衝過去時,那柳條尖兒掛住了我的褲子口袋,把口袋朝著你可以想像的災難性的方向撕開了——所以,剛才的那句 閃開!依我看,應當這會兒說才對——但我把這個留給 我的 褲 子 的 評論家們 來解決。就為這,我一直穿著這條破褲子。 第三十三章 當一切安頓停當後,我又和我的導遊下了樓,來到basse cour里,以便趕往兩位情人的墓地等處所——卻又一次被擋在門口——這次擋路的不是驢子——而是那個揍驢子的人;這時候,他已經占領了(失敗以後的情況往往都是這樣)驢子剛才站的那個地點。 這原來是驛站派來的代理,他手裡拿著一張指令,要我交六里弗赫零幾蘇的錢。 憑什麼?我問。——這是代表國王行事,代理聳著肩膀答道—— ——我的好朋友,我說——毫無疑問我是我——你是你—— ——那麼你是誰?他問。——別蒙我;我答道。 第三十四章94 ——但明確無疑的事實卻是,我接著對代理說道,只不過換了一下聲明的形式而已——我對於法國國王什麼都不欠,就差給他良好的祝願;因為他是一個非常誠實正直的人,我祝願他身體健康,盡情娛樂—— Pardonnez moi95——代理答道,在你去阿維尼翁的路上,從這兒到聖豐的下一站,你欠他六里弗赫四蘇——因為這是皇家驛道96,你要為馬和車夫付雙倍的錢——否則的話,那就只不過是三里弗赫兩蘇而已—— ——可我走的不是陸路;我說。 ——你願意走也可以走嘛;代理答道—— 您最恭順的僕人聽命——我說著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代理懷著莊重而有教養的真誠——也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被一個躬搞得這麼尷尬過。 ——讓這類人的那種嚴肅的作派見鬼去吧!我說——(旁白)他們對諷刺挖苦的理解不過如此—— 那個對照物馱著筐子站在一旁——可有什麼東西封住了我的嘴——我說不出這種名堂—— 先生,我鼓足了勇氣說道——我不想走驛道—— ——可是你可以走嘛——他說道,還是堅持著起初的回答——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走驛道嘛—— ——我要給我的醃鯡魚弄點鹽,我說,即便我真願意—— ——可我偏不願意—— ——但你必須交錢,不管你願不願意。—— 明白!交鹽錢嘛97;我說(我心中有數)—— ——還要交過路費;他補充道。講講理吧;我大聲說—— 我走的是水路——今天下午,我就沿羅訥河而下——我的行李在船上——其實,我已經把九里弗赫的旅費都付過了—— C'est tout egal98——一碼事兒;他說。 Bon Dieu99!什麼,我走的路要付錢!不走的路也要付錢! ——C'est tout egal;代理答道。 ——一樣個屁!我叫道——我寧肯先進一萬個巴士底獄—— 啊!英國呀!英國!你這自由之邦,理智之鄉,你這最慈祥的母親——最溫柔的奶媽,我單腿跪地開始呼喚—— 剎那間,勒布朗太太良心發現,她看見一個黑衣人,面如死灰在那裡祈禱——經他那多褶的衣服一襯托,看上去更加灰白,——她問我需不需要教堂的幫助—— 我走水路——我說——還有一個人要我為走油路100掏腰包。 第三十五章 我意識到這位驛站代理要我給他繳六里弗赫四蘇,我別無辦法,只有在這種時候耍耍貧嘴,來頂這筆錢: 於是我就這麼說道—— ——請問,代理先生,在這件事情上你對一個孤弱無助的外國人跟對一個法國人的態度完全相反,這依照的是什麼禮規? 沒有的事;他說。 請原諒;我說道——先生,你一開始就扯我的褲子——現在你又要拿我的口袋—— 可是——要是你像對你自己的人那樣,先拿走我的口袋——然後再讓我光著屁—我就成一個發牢騷的畜牲了—— 因為這—— ——這有悖天理。 ——這有悖情理。 ——這有悖教義。 但不違背這個——他說——說著就把一份印刷的文件遞到我手裡。 PAR LE ROY101 ————這是一個簡練的引言,我說——接著往下念—————————————————————————————————————————————————————————————————————————————————————————————————————————————————————————————————————— ——按這上頭寫的,我從頭至尾,有點過快地念了一遍後說,好像是如果有人乘驛車從巴黎出發——他就必須一輩子天天都坐驛車旅行——要麼就交過路費。——請原諒,代理說,這個法令的精神實質是這樣的——如果你打算從巴黎逐站走到阿維尼翁等地,那麼,要是你不先補交比你改變主意時所在的那個地方多兩站的fermiers102的錢,你就不得改變旅行的計劃或方式——我們這麼做的理由是,他接著說,不能因為你的變卦而減少稅收—— ——哦,天哪!我叫起來——如果變卦在法國也要交稅的話——我們毫無辦法,只有盡力和你們和解了—— 於是便達成了和解;103 ——如果這是一種不光彩的和解——因為是特里斯舛·項狄奠的基——該絞死的只能是特里斯舛·項狄了。 第三十六章 儘管我知道在這六里弗赫四蘇的問題上,我跟代理耍了不少貧嘴,但我還是決意在離開這個地方之前,在我的遊記中記下這些苛捐雜稅;於是我把手伸進外衣口袋掏我的遊記——(順便提一句,也許對遊客是個忠告,今後對自己的遊記多加小心)「我的遊記被人偷了」——在這種場合,從來沒有一個倒霉的遊客像我一樣對自己的遊記這麼大吵大鬧過。 天哪!地哪!海啊!火啊!我喊叫著,呼叫每樣東西都來幫幫我,就是不叫我應該叫的——我的遊記被人偷了!——我該怎麼辦呀?——代理先生!請問我站在你身邊時,有沒有丟下什麼遊記?—— 你丟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答道——呸!我說,那只不過是一點兒,還不值六弗赫兩蘇呢——但這卻是一個大包——他搖了搖頭——勒布朗先生!勒布朗太太!你們看沒看見我的什麼紙頭?——你,屋裡的服務小姐!快上樓——弗朗索瓦!趕快跟她上去—— ——我一定得找回我的遊記——那可是有史以來記得最棒的遊記,我大聲說道——最聰明——最風趣——我該怎麼辦呀?——我該從哪兒找起啊? 桑丘·潘沙丟了他驢子的褡褳後,叫得也沒這麼痛苦。104 第三十七章 最初的一陣激動過後,大腦的記錄員們開始從這團交叉事故讓他們陷入的亂麻中慢慢解脫開來——不久我就想起來,我把遊記落在車袋裡了——由於把車賣了,我把遊記也一起賣給了那個修車匠。我留出這片空白好讓讀者把他最習慣的咒賭進去——至於我嘛,如果我曾給我生命中的空白賭進過一個完整的咒,我想就是進入那種——※※※※※※※※,我說——所以我的法國遊記充滿了風趣;就像一個雞蛋充滿了蛋清蛋黃一樣,如果說這隻雞蛋值一個便士,我的遊記就值四百幾尼——如果我這兒一直在給修車匠兜售——要賣四個金路易105——另外還把一輛值六個金路易的馬車(天哪)給了他;如果我把它賣給了多茲利,或者貝克特106,還是哪一個令人尊敬的書商,這個書商要麼就是不做生意了,想要一輛馬車——要麼就是剛剛開業,——想要我的遊記,同時還要兩三個幾尼——我倒可以把遊記帶在身上——卻偏偏給了修車的!——這會兒就帶我去找他,弗朗索瓦,——我說——讓這個導遊戴上帽子,在前面帶路——我從代理身邊走過時,卻摘下帽子,跟在他後面。 第三十八章 我們到了修車匠家時,屋子和鋪子都關著門;這是九月八號,聖母馬利亞的聖誕日—— ——嗒嗒嘀—嘀—嗒—嘀—嘀——人們傾巢而出玩五朔節花柱去了——這兒蹦蹦——那兒跳跳——誰也不肯管我和我的遊記;於是我在門口的一條長凳上坐下來,思量起我的處境來:由於我的運氣比平時好,還沒等上半個鐘頭,女主人就進屋了,把頭髮上的papilliotes107取下來,然後又走向五朔節花柱—— 法國女人,順便提一下,愛五朔節花柱,á la folie108——也就是說,就像愛做晨禱一樣——給她們一個五朔節花柱,不管在五月,六月,七月,還是九月——她們從來不問時令——總是歡迎——對她們來說,這就是等於吃肉、喝酒、洗澡、住房——要是我們有辦法,就請諸位給她們送去多多的花柱(因為法國缺少木頭)—— 女人們就把花柱豎起來;豎好後,她們就圍著它跳舞(男人們也陪著跳),一直跳到頭暈眼花,才肯罷休。 我說過,修車匠的老婆走了進來,把頭髮上的papilliotes取掉——這種打扮不能叫男人看,——因此她一把摘掉帽子,開門時先把papilliotes取掉,取的時候,其中一張掉到了地上——我立馬就看見那是我寫的字—— ——唉呀,我的爺!我喊道——你怎麼把我的遊記頂在你頭上,太太!——J'en suis bien mortifiée109,她說——幸好,我想,這些紙粘在那裡——要是再深入一些,那就會把一個法國女人的腦袋攪成一團糨子——她還是永遠沒卷過頭髮的好。 Tenez110——她叫道——她一點不知道我痛苦的情形,便把我的遊記從鬈髮上取下來,鄭重其事地一張一張地扔進我的帽子——一張捲成這樣——一張捲成那樣——唉!我擔保;一旦書出版,我說,—— 那些紙還會卷得更不像話呢。 第三十九章 現在去看看利皮烏斯的鐘吧!我帶著一個經歷過一切艱難險阻的人的神氣說道,——除了時間,再沒有什麼能妨礙我們看鐘,看中國歷史等等,弗朗索瓦說道——因為快十一點了——那我們得加快速度,我說著便朝大教堂大踏步走去。 我們走進西門時,我心裡無法說,聽見一名大教堂副教士下面的話使我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利皮烏斯的大鐘全散架了,好幾年不走了——我想,這倒給我更多的時間去瀏覽中國歷史;再說,我對那隻破鐘的描寫可以比對它完好無缺時的描寫更得心應手—— ——於是,我坐上馬車去了耶穌會學院。 由於想瞅一眼漢字寫的中國歷史——還要做些我能提及的別的事情,因為這些事不到一定時候想不起來;我越來越接近關鍵時——我的血都涼了——剛才的念頭漸漸消失了,直到最後,我無論如何也不肯滿足它了——實際情況是,我的時間太短,而且我的心思在情人墓上——我祈求上帝,我說,同時把門環捏在手裡,希望書齋的鑰匙丟了;好出現—— 因為所有的耶穌會會員都肝火旺——而且旺到連在最年長的信徒的記憶中也不明了的程度。111 第四十章 我熟知情人墓的地理概況,就好像我在里昂住了二十年一樣,也就是說,我知道只要向右一拐,不走大門,徑直向韋瑟郊區走就行了——因此我打發弗朗索瓦上船去,這樣我就可以表達長久以來我所欠的情意,而沒有人看見我的軟弱。——我滿心歡喜地朝墓地走去——當我看見堵在墓前的那扇大門時,我心潮澎湃—— ——溫情脈脈、忠心耿耿的精靈啊!我向阿曼杜斯和阿曼達喊道——很久——很久以來,我等待著在你們墓前灑下這滴淚——我來了——我來了—— 可當我來時——卻沒有墓可讓我落淚。 我的脫庇叔叔吹了《利洛布勒羅》,我能給他什麼呢! 第四十一章 不管是怎麼一種情況,也不管是什麼樣的心情——我只是匆匆地離開了情人墓——或者不如說,我沒有離開它——(因為就不存在這樣一件東西)正好有充分的時間上船趕路;——我乘船行駛才一百來碼,羅訥河與索恩河就交匯到一起,歡歡喜喜地載著我往下游流去。 但在我沿羅訥河旅行之前,我已經描述過這次航行了—— ——所以現在,我在阿維尼翁——由於除了奧蒙德公爵居住的那座舊宅,這個地方沒有什麼可看的112,所以除了簡單記述一下這個地方,也沒有什麼能讓我駐足的,不過三分鐘,您就會看見我騎著騾子過橋,弗朗索瓦騎著馬,他的身後還馱著我的手提包,騾子和馬的主人肩上扛著一桿長槍,胳膊下挎著一把劍,大步流星地走在我們前面,惟恐我們騎著他的牲口跑掉。要是進阿維尼翁時,您看見我褲子的情況了,——儘管,我想我上馬時,您看得更加清楚——您就不會認為這種防備有什麼不對,您心裡也不會對這種防備氣惱:就我而言,我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番對待;而且決定在旅程快結束時,把褲子送給他,因為這褲子給他帶來了麻煩,他得全副武裝全面警戒。 在往下寫之前,讓我撇開有關阿維尼翁的評述,情況是這樣的;一個人到阿維尼翁的第一個夜晚,僅僅因為頭上的帽子偶然間被風颳跑了,——於是他就說,「阿維尼翁比全法國的任何一個城鎮都愛颳大風。」我認為他這種說法不妥,所以我也沒把這當回事兒,直到後來我向旅館老闆打聽這件事,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的確如此——而且我還聽說,在這個國家是把阿維尼翁的多風當成俗話來說的113——我把他記下來,只不過想問問博學之士原因到底何在——後果我是看見了的——因為整個阿維尼翁有點學問的人都是公爵、侯爵、伯爵——要是個男爵倒成怪事了——所以在一個颳風的日子裡跟他們談話幾乎是不可能的。 朋友,我說,請你幫我牽一會兒騾子——我想把一隻長統靴脫掉,它硌得我腳後跟生疼——那個人吊兒郎當地站在旅店門口,我想他大概操心著那屋子或者馬廄吧,我把韁繩遞到他手裡——便開始脫我的靴子——這事兒辦完後,我轉過身從他手中牽過騾子,向他道了道謝—— ——可是侯爵先生已經走了進來—— 第四十二章 現在,我在漫遊法國南部,騎著騾子從羅訥河岸可以走到加龍河岸,悠哉游哉——悠哉游哉——因為我已撇下了死神,天曉得——而且只有他曉得——死神離我有多遠——「我跟隨很多人漫遊法國,他說,——但從來沒有這麼有氣勢」——他仍然緊跟不舍,——而我仍然在飛快地逃避他——可我是在快快樂樂地逃避——他仍在緊追——但他卻像一個無望地追逐獵物的人——因為他落下了,每落下一步,神色就溫和一點兒——我為什麼要這麼拚命飛奔逃避他呢? 所以,儘管驛站代理說了那麼多,我還是又一次改變了旅行方式;這麼風風火火、急急忙忙地趕過了一段路程之後,我心血來潮,想到我的騾子,想騎著騾子慢悠悠兒地一步一步穿過富饒的朗格多克平原。 一片富饒的大平原,尤其是沒有大河,沒有橋樑;沒有什麼看頭,只有千篇一律的畫面,對旅行者來說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欣喜的了——對於遊記作家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因為一旦他們告訴您——土地感恩圖報,大自然傾其所有,等等……他們手上就放著大平原卻不知如何處理——這片平原對他們來說除了把他們帶到某個城鎮,沒有多大用處,或者根本沒有用處,而城鎮也許更沒多大用處,只不過是去下一個平原的新起點——如此這般,不一而足——這種情況真有意思!或者令人心曠神怡(情況正是如此)。 ——判定是否我把自己的平原管理得好一些,這可是件最令人頭疼的事情。 第四十三章 我還沒走上兩里格半路,這個背著槍的人就打量起他的引火藥了。 我老遠老遠地在後面閒逛了三回;每一回至少落後半英里路:頭一回,我和一個給包凱拉和塔拉斯孔114集市做鼓的鼓匠做了一番深談——我不懂那些道道—— 第二回,我說得不太準,我停下腳步——為了和兩個比我時間更緊的方濟各會會員115相見,由於吃不透我所做的事情——我便和他們一起折回。 第三回,是跟一個愛說閒話的人做一樁買賣,花四個蘇買一提筐普羅旺斯無花果;要不是最後因為事關良心,這本來可以馬上成交的;因為我付了錢,結果發現筐子底下藏了兩打用葡萄葉蓋著的雞蛋——因為我本不打算買雞蛋——我也沒說要雞蛋的話——要說它們所占的地方——這是什麼意思呢?那些無花果完全值我花的錢—— ——可是,我的初衷是要這個筐子——而愛說閒話的人的打算卻是留下筐子,沒有筐,她沒法裝雞蛋——如果我沒有筐,無花果我也同樣沒有辦法拿,因為無花果已熟透了,大部分邊兒上都裂開了:這就引起了一段短時間的爭執,最後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建議,我們倆應該怎麼辦呢—— ——我們是怎麼處理我們的雞蛋和無花果的呢,我量您猜不出一點頭緒,就是魔鬼本人不在那兒(我相信他在),他也猜不出:您只會讀個中的全情——不是今年,因為我要趕緊講我的脫庇叔叔的戀愛故事——不過您可以從穿越這片平原的旅行中講的故事集裡讀到它——因此,我管這些故事叫做我的 平原故事 像其他旅行者的筆一樣,我的筆在這次旅程中,走過的是一條如此荒涼的道路,已經顯得多麼地乾澀無力啊——世人必須評判評判——但是筆的蹤跡這會兒全在一塊兒發顫,告訴我這是我一生中最有成果、最繁忙的一段經歷;因為關於時間,我沒有與我那拿槍的夥計達成協議——由於要停下來與我所遇見的每一個沒有小跑著的人交談——由於要參加我面前的所有聚會——由於要等後面的每個人——由於要向那些穿過十字路口的人大喊——由於要吸引各種各樣的行乞者、朝聖者、提琴手、托缽會修士——由於經過桑樹下的每一個女人時總要議論她的腿,並且還用一撮鼻煙引誘她說話——一句話,由於抓住這次旅行出現在我面前的各種尺寸、各種形狀的每一個把柄——我把我的平原變成了一座城市——我總是與人結伴而行,而且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因為我的騾子跟我一樣喜歡熱鬧,每遇見一個動物,他總有一些建議要提——我相信,我們可以把蓓爾美爾街或聖詹姆斯街一連走上一個月,奇遇也不會這麼多——見到的人性也沒有這麼豐富。 啊!有一下子解開朗格多克人服飾上的每根辮子的那種輕快的坦率——無論底下藏著什麼,它看上去都像盛世詩人所歌頌的那樣單純——我寧肯欺騙自己的想像,相信它的確如此。 那是在尼姆與呂內勒之間的那條路上,那裡會有全法國最好的麝香葡萄酒,順便提一下,這酒屬於蒙彼利埃正直的教士們——誰要是在他們的餐桌上連一滴酒也不願給他們,誰喝了這酒,就會倒八輩子霉。 ——太陽落了——大伙兒幹完了活;仙女們重新紮好自己的頭髮——小伙子們正準備狂歡痛飲——我的騾子死活不走了——這是橫笛和小鼓,我說——把我嚇死了,他說——他們正奔向快樂之環116,我說著就用馬刺刺了他一下——憑著聖徒Boogar117,以及煉獄之門內的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他說——(跟昂杜萊的女修道院院長做出同一個決定)我不會再走一步的——這很好,先生,我說——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與你們家的任何一個爭論;於是我從他的背上跳下來,把一隻靴子踢進這條溝里,另一隻踢進那條溝里——我要參加一場舞會,我說——所以你在這兒等著吧。 我向他們走過去的時候,一個黑黝黝的勞動婦女從人群里站起身來歡迎我;她那暗栗子色近乎黑色的頭髮,用一個結紮起來,成了一條辮子。 我們正缺一名騎士,她邊說邊伸出雙手,仿佛要叫人握住似的——你會得到一名騎士的;我抓住她的兩隻手說。 南內特,你要是打扮得像個公爵夫人就好了! ——就是裙子上有一條該死的口子! 南內特倒無所謂。 沒有你我們什麼也幹不成,她帶著自學來的禮貌放開一隻手說道,同時用另一隻手把我領過來。 阿波羅賞給一個跛腳青年一支笛子,他自己又加了一面小鼓,他坐在河岸上,便悅耳地練習著序曲——趕快給我把這根辮子紮起來,南內特說著就把一根頭繩放進我手裡——這教我忘記我是一個外地人——束髮的結全鬆開了——我們認識已有七年了。 年輕人敲起了鼓點——笛子隨後跟上,我們便出發了——「衣裙上的口子見鬼去吧!」 年輕人的妹妹用她從天宮裡偷來的嗓音與哥哥輪唱——這是一支加斯科涅迴旋曲。 VIVA LA JOIA! FIDON LA TRISTESSA!118 仙女們加入了合唱,她們的情郎唱得比她們低了八度—— 我願意給一個克朗叫人把那口子縫起來——南內特本人卻連一個蘇都不想給——Viva la joia!一直掛在她嘴上——Viva la joia!一直閃在她眼裡。一星親切的火花在我們中間掠過——她看起來很親切!——我為什麼就不能這樣活到頭?只不過是我們快樂與悲傷的發泄孔,我喊道,為什麼一個人就不能心滿意足地在這兒坐下——跳啊,唱啊,祈禱啊,與這位栗褐色女郎119一起進入天堂?她任性地將腦袋歪在一邊,煽情地翩翩起舞——該停了,我說;於是我換了舞伴和舞曲,從呂內勒跳到蒙彼利埃——再從那裡跳到博斯卡納斯,貝齊耶——我一路跳過納博訥,卡爾卡松,瑙達利堡,最後一直跳到珀德里洛120的涼亭,在那兒,扯下一張黑線紙,我便可以閒話不說,直截了當講脫庇叔叔的戀愛故事—— 我是這樣開始的—— 第七卷 完 * * * 1拉丁文:「因為這不是跑題,而是作品本身。」這句格言影射第7卷出人意料的題材,摘自羅馬作家、演說家小普林尼(約62—約114)《書信集》。 2參看《聖經·箴言》第13章第14節:「智慧人的法則是生命的泉源,可以使人離開死亡的網羅。」 3愛巴馬兒的形象,或許可以追溯到賀拉斯(《諷刺詩集》第2卷第3首)。 4這個故事可能受到《憂鬱的解剖》第1部第1節第3小節第2段中的一個引文的啟發。 5參比《聖經·新約·羅馬書》第5章第12節:「這就如罪是從一人入了世界,死又是從罪來的……」 6有人說斯特恩於1762年春嗓子啞了,此後再也沒有全好。 7約帕:古以色列港市(今雅法),約拿從那裡出海逃避上帝給的使命(見《聖經·舊約·約拿書》第1章第3節);而彼得在那裡看見了異象,使他繼續向異教徒宣教(見《新約·使徒行傳》第11章第5—17節)。 8法文:咱們走吧。 9這三座城鎮都在倫敦到多佛爾的路上。貝克特的托馬斯(約1118—1170)被人在坎特伯雷大教堂里殺害,聖壇也設在那裡。 10指艾迪生的《義大利觀感》,在這本書的《序言》里,他這樣寫道:「我特別仔細地思考古代詩人寫的,與我見到的地方和古蹟有關聯的各個段落;因為在我開始踏上旅程之前,我注意閱讀經典作家來復甦我的記憶,並且從中收集一些將後我或許用得著的東西。我必須承認:我可以說我仔細考察對景點的不同描述,再將該地的自然風貌與詩人給我們提供的景致比較印證,這決不是在旅行中遇到的一件最小的樂趣。」 11德謨克利特(約前460—約前357),希臘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色雷斯的阿布德拉的居民;據傳說,他的同鄉們都為他捐錢以緩解他的貧困。因為他不喜歡見了人生的景象哭泣,所以他得到了一個可笑的綽號:「笑著的哲學家」。 12指赫拉克利特(約前540—約前475),著名的希臘哲學家,他放棄了家傳的以弗所行政長官的職位,專心於哲學思辨。由於他一生寂寞,深入鑽研哲學而又藐視人類,被誇張地稱為「哭泣的哲學家」,與德謨克利特形成對照。 13Calais這個詞原先的幾種寫法;為後面戲擬學究式旅遊指南的適當的鋪墊。 14法文:下城;防禦工事以外的地區。 15原文為Courgain,來自court gain,意思是「小收益」。 16海味被認為能增進性功能。 17法文:瞭望塔。 18即腓力六世(1293—1350),法國瓦盧瓦王朝第一代國王(1328—1350),因與英王愛德華三世爭奪王位及其他爭端,引起百年戰爭的爆發(1337),法軍兩次慘敗(1340,1346)。 19法國舊時貨幣,當時價值相當於一磅白銀。 20加來最富有的市民。 21在他的《英國史》中,拉潘(參見第五卷第六章腳註37)敘述圍攻加來(1347—1348)極其簡略,不到一頁。但斯特恩的根據是皮加尼奧爾的記述:「尤斯塔斯·德·聖皮埃爾,本鎮最傑出的人物」,文中說他和另外五個人為了換救該鎮,脖子上套著絞索把自己交給愛德華三世處治。 22將信口雌黃的一高一矮兩個男子用賭徒的術語說成擲出的兩粒骰子,結果一個為六,一個為么。 23法文:啊!我親愛的姑娘! 24即死亡。 25斯特恩在《多情客遊記》中又提到了她,於是有人說他心裡有個特定的年輕女人。 26也許是指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雕刻家波利克利托斯的《荷矛的男孩》這尊「樣板雕像」的古典概念,據認為它建立了人體的理想標準,包括拇指與鼻子(!)應當相等的規則。 27斯特恩也許知道古代雕刻家用的濕衣紋被認為對畫家不宜。 28法文:虔誠的女信徒。在《多情客遊記》中,約里克把法國女人的一生分為三個階段:賣弄風情者,自然神論者,虔信者,最後一個階段是她信仰宗教的時候。 29在玩撲克牌時,用於表示一點優勢的術語。 30阿布維爾以紡織業聞名。 31法文:從蒙特勒伊到南蓬——一站半。從南蓬到貝爾奈——一站。從貝爾奈到努維永——一站。從努維永到阿布維爾——一站。一站的距離為六英里。 32參見法國驛道手冊第36頁,1762年版。[斯特恩注。這裡指的是《法國的主要驛道》,這是一本有關法國驛道的官方指南或一覽表,從1708年到1779年,每年由雅耶洛特家族的成員在巴黎出版。] 33即聖熱納維埃芙(約422—約500),巴黎的女主保聖人。 34《聖經·詩篇》第83篇第13節。 35見第一卷第二十二章腳註114。下面一段採用霍爾的《隨想錄》140頁和《自商》80頁的大意。 36根據希臘神話,伊克希翁因追求天后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而被宙斯縛在永遠旋轉的車輪上受罰。 37畢達哥拉斯把身體視為靈魂的墳墓,認為真理只有通過一種淨化了的高於身體的衝動和弱點的思想才能獲得。他教導他的信徒過一種沉思默想的生活,作為擺脫肉體的邪惡的手段。 38萊昂納杜斯·萊修斯(1554—1623),耶穌會神學家;出自於他的《論神的完美與特性》第13卷第24章的這一段,斯特恩可能摘於伯頓的《憂鬱的解剖》第2部第2節第3小節。一荷里大約等於4.4英里。 39弗朗西斯科·里貝拉(1537—1591),西班牙耶穌會會士,詮釋家,虔誠的作家;這一段出自於他的《啟示錄》第14章第20節,斯特恩可能摘自於伯頓,出處同上。一意里大約等於0.89英里。 40在希臘神話中,普里阿普斯系酒神狄俄尼索斯和愛神阿佛洛狄特之子,是男性生殖力之神,通常用一個巨大的陰莖來代表。 41參見《聖經·詩篇》第102篇第24節:「我的神啊,不要使我中年去世。」 421738年,在路易十五統治下大舉重鑄蘇。里弗赫是從前的法國硬幣,價值相當於法郎,後來變成了法郎。一蘇大約等於二十分之一里弗赫;一個里亞得等於四分之一蘇。 43參比《聖經·新約·加拉太書》第5章第17節:「因為情慾和聖靈相爭,聖靈和情慾相爭,這兩個是彼此相敵,使你們不能做所願意做的。」 44法文:本堂神甫。 45罵男修士的話,盒子是盛他為他的修道會化來的錢的。 46大馬廄由波旁公爵路易亨利於1719—1735年建成,可容納1000匹馬,被認為是法國奢華的一個基準。位於法國賽馬俱樂部舉行一年一度的大賽的跑馬場附近。 47據說加略人猶大出賣耶穌的那天夜裡使用過的燈籠和杯子保存在聖丹尼的大修道院的珍藏室里。作為一名新教徒,斯特恩認為那種「遺物」非常可笑。 48在人行道窄或沒有人行道的舊式街道上,碰到別人時,讓人靠牆走被視為一種優待,因為這就讓出了一條比用鵝卵石鋪的或泥土街道中間更安全、(通常)更乾淨的通道,而這些街道通常比明水溝好不了多少。在《赫布里地群島旅行記》9月20日的日記里,鮑斯韋爾引用了約翰遜的話,說,「在前一個時期,當他母親在倫敦居住時,有兩種人,一種是讓出靠牆的路的人,一種是不讓靠牆路的人;也就是平和的人和喜歡爭吵的人。」 49見《聖經·腓立比書》第3章第19節:「他們的神就是自己的肚腹。」 50法文,土魯斯等地的行政長官。〔斯特恩注。這個詞在1761—1762年的讓·加拉事件中變得臭不可聞,當時土魯斯的一名胡格諾派(新教)教徒父親因兒子的死亡被錯誤地處死,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一種宗教迫害行為。大聲疾呼要求予以免罪的伏爾泰這麼認為;斯特恩當時經常出入的巴黎沙龍這麼認為;利用小冊子反法、反天主教的英國人也這麼認為。斯特恩利用讀者熟悉的這個詞再次攻擊與之剛剛停戰的法國人,攻擊羅馬天主教。〕 51法文,字面意思是「上帝作證」,但是沒有它的瀆神和力量,大體上是「確實」的對應詞。 52顯然是指威廉·利利語法和其他語法中的「看、感覺、聽、理解」這幾個動詞的規則。 53竣工於1740年的聖羅什教堂和竣工於1745年的聖敘爾皮斯教堂及其壯觀的正面是18世紀受人崇尚的巴洛克「古典」建築的傑出樣板。 54Non Orbis gentem, non urbem gens habet ullam ————ulla parem. [斯特恩注。這一段可以譯為:世界上再沒有這樣一種民族,任何民族也沒有這樣的城市。] 55拉丁文:考慮到所有的情況。 56想想下面這段敘述的性質,看起來斯特恩選擇昂杜萊(Andoüillets)很可能是因為它與andouille(香腸)、andouillettes(小香腸)相像,拉伯雷常用這個詞,暗含色情的意味(見《巨人傳》第4卷第35章)。 57關節內膜分泌的潤滑液體。 58「瘸腿」的路司得男子是被保羅治好的;這一記述見《聖經·使徒行傳》第14章第8—10節。 59一種帶黏液、有鹹味的植物。 60有一定等級的修士穿戴的一種短工作披風。 61一種抗壞血病的藥草。 62指頭上的膿炎腫塊。 63此類修女穿修女服,履行發願,但未受神職,無神品,一般從事勤雜工作。 64樹枝從前被用做客店的標誌。 65不發紅的腫塊,但口語裡也指懷孕。 66原文為By my fig.fig有女人的外陰的含義。 67法文動詞bouger意思是「走動」,「移動」,在18世紀用意粗俗;fouter(foutre)的意思是「推搡」、「交媾」。 68這座皇宮儘管豪華無比,特里斯舛卻不大評說,這就是斯特恩噱頭。 69法文:咱們繼續走。 70多米尼克·塞吉耶(1593—1659),歐塞爾主教。1636年,他打開了歐塞爾聖日耳曼大教堂地下室的墓穴,就他發現的埋藏在此的聖人遺體的情況,他還做了一份官方報告。 71埃里巴爾德,歐塞爾主教,約死於857年。 72查理曼從768年到814年統治法國,隨後由他的兒子溫和的路易繼承王位,路易的兒子禿頭查理於840年繼承他父親的王位,直到877年去世。 73我父親對拉丁文maxima(馬克西瑪)和maximus(馬克西莫斯)的含義玩了個文字遊戲,二者是意思是「最大」的這個詞的陰性和陽性形式。 74聖日耳曼,歐塞爾主教(約380—448),死在拉文納,這就是聖馬克西瑪前來朝聖的緣由。 75聖奧普塔,歐塞爾主教(530—532年在位)。拉丁文optatus(奧普塔)意為「被渴望的,親愛的」。 76著名的西班牙建築師堂普林吉洛。我的表兄安東尼在一本題贈給他的《故事》的批註中,對他大加讚賞。參閱小版本第129頁。[斯特恩注。「安東尼」即斯特恩的朋友霍爾史蒂文森(見《序》),他的密友們都用這個名字叫他。這個名字也許影射聖徒安東尼,之所以選用它,可能是出於對二人生平的某些幽默對比。聖安東尼是基督教禁欲主義的創始人,他離開人類社會隱退到一個破城堡中。他的聖潔最終吸引了大批門徒;霍爾史蒂文森很難說是個禁欲主義者,他也隱退到他的城堡中,由於該城堡嚴重破損,他取名為「飄搖堡」。在那兒,他由於極端殷勤好客,便吸引了一群拉伯雷式的人物。他們仿效梅德曼姆修道院的「修士」,自稱「瘋魔社」。斯特恩稱之為「信仰家族」。「堂普林吉洛」是霍爾史蒂文森給一位建築師取的名字。他作為「瘋魔社」中的一員,史蒂文森把他算做《飄搖堡故事集》的作者之一。] 77據推測是斯特恩在土魯斯的房東。 78泰恩和昂皮附近著名的葡萄園。 79山羊是威爾斯的特產;山羊奶被認為可以使人長壽,壯陽。 80特里斯舛對法國第二大城市裡昂的讚揚是以貶低巴黎為代價的。 81咖啡在18世紀被認為有醫療效果,斯特恩加牛奶(或奶油)也許是要緩解他的肺病。 82雅各·斯龐(1647—1685),法國古文物專家,醫生。斯特恩在下一章中將他列為他的權威之一。根據斯龐的《里昂城古文物研究》一書,這座有著令人驚嘆的複雜構造的著名大鐘,僅次於世界上最精緻的斯特拉斯堡大鐘。(見該書[里昂,1857]第24—25頁。) 83皮加尼奧爾·德·拉福斯(1673—1753),法國地理學家,歷史學家,在第7卷里,斯特恩從他的《法蘭西新遊記》一書中汲取了大量資料。皮加尼奧爾稱,這一套中國通史在法國是獨一無二的。(見該書[巴黎,1755]第1章第252節)。 84法文:導遊。 85一截大理石柱,按照皮加尼奧爾·德·拉福斯的說法,見其著作第1章第250節,據認為基督就是被綁在上面挨打的;而斯龐在其著作第71頁僅僅記載:據說基督教殉教者被綁在上面接受拷打。 86在他的《古文物研究》(里昂,1683)第168頁中,斯龐解釋說:「一個義大利人,亨伯特·皮拉特是最後一代多芬·亨伯特的秘書,他的名字使人們想入非非,把羅訥河附近維埃納的一座塔叫做皮拉特塔;把聖瓦利耶附近的一座山莊稱為皮拉特山莊,把德拉維聖母院稱為皮拉特總督府。」 87一座古墓,來源眾說紛紜,原來在韋斯郊區的里昂門外。這座古墓在斯龐的《研究》第133頁中做了探討。 88原文為Amandus和Amanda,是拉丁文「必須被人愛的人」的陽性和陰性形式。 89伊斯蘭聖城,穆罕默德的出生地,天房所在地,所有伊斯蘭聖地中最神聖的。 90義大利洛雷托的一座石頭建築,據說曾經是聖母馬利亞在拿撒勒的故居,後被天使從空中搬到洛雷托。它是羅馬天主教教徒朝聖的一個著名的目的地,在斯特恩時代,它的寶庫中有大量昂貴稀罕的還願獻品。 91法文:下院,廄院。 92鮑斯威爾(《談教育旅行》,1766年1月2日)提到里昂的勒布朗家,他一天花三里弗赫住的一個住處,因為是「住過的最好的住處」。如果這兩個勒布朗是同一個人,這就說明斯特恩在旅行期間沒有在這一「最好的住處」呆過。 93桑丘·潘沙希望有一頭他可以與之「交談」的驢(見《堂吉訶德》上第25章)。 94這一章的背後是一則由Ozell在拉伯雷《巨人傳》第2部第7章的註裡講的笑話,說一位助理牧師被告知他必須為養一個女人繳稅,不管他有沒有情婦。 95法文:請原諒。 96從巴黎、里昂或任何由國王實際管轄的地方出發的任何驛道要收雙倍的錢。 97鹽稅是法國18世紀四大稅之一。 98法文:都一樣。 99法文,字面意思是「仁慈的上帝」,但沒有英文good God的瀆神口氣;相當於「天哪」。 100這句的意思是,「我坐船順羅訥河而下;這個牧師,好像以為我快死了,想要主持最後的敷擦聖油儀式。」在英國國教教會裡,牧師不遵循給教徒臨終敷擦聖油的羅馬天主教習俗。 101法文:遵照王上敕令。 102法文:包稅人。 103巴黎和平條約於1763年簽訂,從而結束了七年戰爭。 104因為丟了驢,桑丘「就放聲大哭,哭得是那樣地悲切,堂吉訶德竟被他的哭聲驚醒了」(《堂吉訶德》第1部第3卷第9章)。 105一種值二十法郎的金幣。 106斯特恩的書商。《項狄傳》的1—4卷由羅伯特和詹姆斯·多茲利兄弟二人出版、銷售,5—9卷由托馬斯·貝克特和P`A·德翁特出版、銷售。 107法文:捲髮紙。 108法文:到了愚蠢的地步。 109法文:我很丟臉。 110法文:給,接著。 111此處暗指為耶穌會會員章程的合法性而進行的鬥爭,鬥爭的結果是1764年法國對該會的鎮壓。 112沒有什麼可看的」可能是斯特恩對天主教教義特有的嘲諷挖苦之語,因為自14世紀以來,阿維尼翁一直因其宏偉的教皇宮而聞名於世。奧蒙德公爵在阿維尼翁流放了三十年。當別的遊記作家忽略這個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時,斯特恩的興趣卻在烏得勒支條約,即奧蒙德流放的原因上,因此特意提到它。 113俗諺云:「阿維尼翁多風,風不多時便多瘟。」 114羅訥河岸的兩個城鎮,在阿維尼翁南面。 11513世紀,阿西西的聖方濟各創建的托缽修會的成員。 116騎士操練,騎手試圖把長矛投過一個懸著的環,不過這裡像拉伯雷的《巨人傳》里一樣,有性意象。 117一個從法文bougre(傢伙,媽的)或英語bugger(傢伙,該死)生造而來的發音近似的詞。在這個詞前後的「快樂之環」、「刺」、「煉獄之門內」都有穢語的含義,有意與眼前的一片田園式的純真景象交織在一起。 118法文:快樂萬歲!悲傷該死!Fidon=fi donc;很顯然這是斯特恩聽到的普羅旺斯口音。 119有一支流行的古老歌謠就叫《栗褐色女郎》。 120顯然是普林吉洛之誤。參見第七卷第二十九章注*。提到的這些地名都在尼姆到土魯斯的路上,綿延200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