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六卷

斯特恩 《項狄傳》
第一章 ——親愛的先生,我們將兩刻不停,——只是,就像在前面五卷中做的一樣,(先生,務必坐下來讀上一部吧——它們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咱們回顧一下剛才經過的地段。—— ——那是怎樣的一片荒野啊!萬幸的是咱們既未迷路,也未葬身於荒野里的狼蟲虎豹之口。 先生,您認為這世界上容得下這麼多的公驢2嗎?——當我們經過那條小谷底上的小溪時,他們是怎樣對我們評頭論足的啊!——而當我們爬上那座小山,剛剛從視線里消失的時候——天哪!他們湊在一起叫囂得多凶啊! ——請問,牧羊人!這些公驢歸誰管呀?※※※ ——但願老天爺能安慰安慰他們——什麼!從來沒有人梳理他們?——冬天也從來沒人收留?——叫叫——叫。繼續叫,——世人欠了你們的債;——叫得再響些——沒有什麼;——確實,你們叫虧待了;——我嚴正聲明,我要是一頭公驢,我就要聲嘶力竭從早叫到晚。 第二章 我父親把他的白熊跳前跳後舞弄了五六頁之後,便把書永遠合上了,——帶著一種得意的神情把書交到特靈手中,又點了一下頭,示意把它放在書桌上,因為他就是在那裡發現它的。——特里斯舛,他說,將被用來跟詞典中的每一個詞搭配,就像那隻白熊一樣跳前跳後;——約里克,你看,每個詞都是以這種方式,被轉化成一個論題或一個假說的;——每個論題和假說都會產生一些命題;——每個命題都有自己的一些結果和結論;每個結論又會把思想引進新的探詢和懷疑的軌道中去。——這種辦法,我父親補充道,在開啟孩子的心智方面有難以置信的力量——項狄哥哥,脫庇叔叔嚷道,只要把它打得粉碎就行了。—— 我估計,約里克笑著說,——一定是因為這個,——(因為讓邏輯學家暢所欲言,光運用十大範疇3還不能充分說明問題)——著名的文森特·奎里諾4,除了本博紅衣主教詳盡地給世人描述過的那些,——他童年時的別的驚人的技藝外,——他在八歲時,便在羅馬的公共學校里張貼出了四千五百六十多個不同的論題,論述最深奧的神學中的最艱深的問題;——並能極力捍衛堅持這些論題,把他的對手們搞得焦頭爛額,狼狽不堪。——這跟我們常聽說的阿方索斯·托斯塔多斯5的情況相比算得了什麼呢?父親喊道,他在保姆懷抱里的時候,便無師自通,學到了所有的文理知識。——關於那位了不起的佩雷斯基烏斯6我們又能說什麼呢?——我曾經說起過的正就是他,脫庇叔叔嚷道,項狄哥哥,僅僅為了看看斯蒂文努斯的飛車,他就步行了五百來英里,算下來從巴黎到了謝夫林,又從謝夫林回到了巴黎。——他可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脫庇叔叔補充了一句(他指的是斯蒂文努斯)——是了不起;脫庇兄弟,父親說(指的是佩雷斯基烏斯),——他的思想飛快地增長,知識變得極其淵博,如果我們相信有關他的一則軼聞的話,這則軼聞我們要在這裡略去不提,那勢必動搖所有軼聞的權威——所以,他七歲那年,他父親便把他五歲的弟弟的教育完全託付給了他,——並且讓他關照弟弟的一切。——父親是不是和兒子一樣聰慧?脫庇叔叔問道:——我看未必,約里克說:——可是這算什麼,父親接著說——(熱情洋溢地脫口而出)——如果跟神童格勞秀斯7,肖比烏斯8,海因修斯9,波利西安10,帕斯卡11,約瑟夫·斯卡利傑12,斐迪南·德·科爾多瓦13等人相比,那算什麼呢。——其中有的九歲或者更早時就中斷了自己的基本行為,繼續邏輯思維;——有的七歲便讀完了經典作品;——八歲便能寫出悲劇;——斐迪南·德·科爾多瓦九歲時就十分聰穎,——大家都以為他有鬼神附體;——在威尼斯,他便充分展示了自己的知識和修養,以至於修士們認為他要麼是偽基督,——要麼什麼都不是。——有的在十歲時便精通了十四門語言,——十一歲就學完了修辭學,詩歌,邏輯學和倫理學,——十二歲就拿出了關於塞爾維斯14和馬提安努斯·卡佩拉15的評論,——十三歲時獲得了哲學、法學、神學學位:——但你忘記了了不起的利普修斯16,約里克說,他在出生的當天便寫了一部作品17;——他們本該把它抹掉,脫庇叔叔說,再不要提及它。 第三章 泥敷劑準備好了,就在斯婁潑紮上它的當兒,蘇珊娜良心上無緣無故地對舉蠟燭的禮數產生了一點不安;斯婁潑卻沒有用鎮痛劑醫治蘇珊娜的不快,——於是二人便產生了一場爭執。 ——啊!啊!——斯婁潑說,當蘇珊娜不想干時就放肆地在她臉上瞅了一眼,——那麼,我想我認識你,小姐——你認識我,先生!蘇珊娜輕蔑地叫道,接著把頭一仰,顯然不是衝著斯婁潑的職業,而是衝著醫生本人,——你認識我!蘇珊娜又叫了一聲。——斯婁潑醫生立刻用食指和拇指把自己的鼻孔捏住;——蘇珊娜的怒火就要發作了;——這是假話,蘇珊娜說。——好了,好了,「莊重」小姐,斯婁潑說,對他最後一刺的成功十分得意,——如果你不願意舉著蠟燭看——你可以舉著蠟燭把眼睛閉上:——這是你們舊教的一種變通辦法吧,蘇珊娜嚷道:——小姐,斯婁潑點了一下頭說,這總比一成不變要好嘛;——先生,我可不聽你的,蘇珊娜把襯衫短袖拽到胳膊肘子下面,嚷道。 兩個人在手術中互相協助時幾乎不可能有比這更加怨氣沖沖的親熱態度了。 斯婁潑抓起了泥敷劑,——蘇珊娜則抓起了蠟燭;——向這面一點,斯婁潑說;蘇珊娜朝一邊一看,又向另一邊一划,頓時點著了斯婁潑的假髮,那假髮又濃密又油膩,剛一點著就轟地一下子燒了起來。——你這個臭婊子!斯婁潑大聲罵道,——(因為怒火中燒,就是一頭野獸)——你這個臭婊子,斯婁潑罵著,就挺直了身子,手裡還抓著泥敷劑;——我可從來沒有毀過任何人的鼻子,18蘇珊娜說,——你可不敢這麼說:——是嗎?斯婁潑嚷著就把泥敷劑甩在她臉上;——敢,我敢,蘇珊娜喊著,同時把盤子裡剩下的回敬了過去。—— 第四章 斯婁潑醫生和蘇珊娜在客廳里像兩隻交喙鳥一樣鬥著嘴;嘴斗完以後,泥敷劑也沒有效果了,他們就又回到廚房為我準備敷布;——恰恰在這時候,我父親把問題決定了,您往下讀就會明白。 第五章 你瞧,父親既衝著脫庇叔叔,也衝著約里克說,現在可真是時候了,應當把這個小傢伙從那些女人手中接過來,把他交給一名私人教師。馬可斯·安東尼努斯19一次就給兒子康茂德斯找了十四個教師來負責他的教育,——而不到六個禮拜就開除了五個;——我很清楚,父親接著說,康茂德斯的母親在懷孕期間愛上了一個鬥劍士,這就是康茂德斯登基後殘忍無比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我依然相信那五個被安東尼努斯辭退的老師在那一段短暫的時間內對康茂德斯的脾氣的危害,是另外九個老師終生都無法校正過來的。 如今當我把那個就要在我兒子身旁的人看做兒子將要從早到晚要用來照他自己,並用來糾正自己的儀表、自己的舉止,甚至內心最隱秘的情感的那面鏡子時;——約里克,如果可能,我想有一面擦得一塵不染的鏡子給兒子照。——這很有道理,脫庇叔叔心裡說。 ——身體及各個部位的外表動作,我父親接著說,無論是一舉一動,還是一言一語,都能清楚地表現出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因此納西昂的聖格列高利20隻憑觀察尤利安草率而固執的舉止便斷定他將來肯定是個叛教者,對此我一點都不感到驚奇;——由於阿馬努恩西斯的腦袋像連枷那樣很不雅觀地前後晃動,聖安布羅斯就把他轟出了門,21我也不感到驚奇;——德謨克利特看見普羅泰哥拉就像自己一樣捆好柴捆,再把小樹枝塞進去,就認為他會成為一個學者,22我同樣也不感到驚奇。——總有數以千計無人注意的縫隙,我父親接著說,讓一隻慧眼一下子能透視一個人的靈魂;我堅持認為,他又補充道,一個有頭腦的人並不是在進門時脫帽,——出門時戴帽上表現出來,而是無意流露出來的一些事情把他揭示出來。 正是由於這些原因,我父親接著說,我所選的家庭教師23不能咬舌,不能斜視,不能眨眼,不能大話揚天,不能面目猙獰,不能一副蠢相;——不能咬嘴唇,不能磨牙齒,不能從鼻孔里說話,也不能用手指摳鼻子,擤鼻子。—— 他走路不能快,——不能慢,不能抱雙臂,——因為那樣顯得太懶惰;——也不可吊著膀子,——因為那樣顯得太愚蠢;也不能插在衣袋裡,因為那樣不穩重。—— 在眾人面前,他不能拍打,不能捏揣,不能撓癢,——不能咬指甲,不能剪指甲,不能清嗓子,不能吐痰,不能呼哧鼻子,也不能用腳掌或手指敲敲打打;——(按伊拉斯謨的看法24他不能與正在小便的人說話,——他也不可讓人注意臭肉和糞便。——現在這又統統是胡說,脫庇叔叔心裡說道。—— 我要讓他高高興興,快快樂樂,父親接著說;同時又小心謹慎,兢兢業業,在決斷疑慮和思辨問題時應該警覺、敏銳、深刻、迅速、有創見;——他應當聰明、睿智、學識淵博:——為什麼不是謙虛、和藹、善良呢?約里克說:——為什麼不是,脫庇叔叔嚷道,率直、慨慷、大方、勇敢呢?——他必須是,親愛的脫庇,父親站起來握著他的手答道。——那麼,項狄哥哥,脫庇叔叔說著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放下菸斗,抓住我父親的另一隻手,——請允許我向你推薦可憐的勒菲弗的兒子;——一滴快樂的淚水在我叔叔的眼中閃動著,——與它相隨的另一滴,在他做出這個建議時,則在下士的眼睛裡閃動;——你讀了勒菲弗的故事,就會明白為什麼:——我真傻!我不回原地,就記不起來(或許您也記不得)讓我不允許下士用他自己的話講這個故事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可是時機已經失去,——現在我只好以我自己的話來講它了。 第六章 勒菲弗的故事 就是在登德爾蒙德被盟軍占領的那年25夏天的什麼時候——大約就是我父親來到鄉下的七年之前,——大約也是我的脫庇叔叔和特靈悄然撤離我父親在城裡的家,以便對歐洲固若金湯的城市之一發動一次最出色的圍攻的七年之前——一天傍晚,脫庇叔叔正在用晚餐,特靈就坐在他身後的一個小餐具櫃旁邊,——我說的是坐,——因為考慮到這位下士的瘸腿(有時隱隱作痛)——脫庇叔叔一個人吃正餐或進晚餐時,他從來不讓下士站著;這個可憐的傢伙對主人奉若神明,所以假如有一門合適的大炮,脫庇叔叔攻下登德爾蒙德,也比在這個問題上戰勝他少費點事;有好多回脫庇叔叔以為下士的腿在休息,可他回頭一望,卻發現他盡職盡責、畢恭畢敬地在身後站著:二十五年以來,他們之間在這個問題上發生的小小口角比其他所有的原因引起的還多——可是這與正題無關——為什麼我要提到這件事呢?——問我的筆吧,——是它駕馭著我,——而不是我駕馭著它。 一天傍晚,叔叔就是這樣坐著吃晚飯時,村子裡一個小旅店的老闆手裡拎著個空瓶子走進了客廳,他想要一兩杯薩克葡萄酒;這是為一個可憐的紳士要的,——我想,他是個軍人,店老闆說,他病倒在我的店裡已經四天了,一直都垂頭耷腦的,什麼都不想吃,直到這會兒,他才說想喝一杯薩克葡萄酒,吃一片麵包,——我想,他說著就把手從腦門上挪下來,這會讓我舒服點。—— ——假如我討不到,借不到,甚至買不到那種東西,——老闆接著說,——我甚至想為這個可憐的紳士去偷,他病得很厲害。——我相信上帝,他還有救,他接著說——我們大家都關心他。 你是個好人,我會有求必應的,脫庇叔叔大聲說;而你自己必須先為這位可憐的紳士的健康幹上一杯,——然後我們再奉送你兩瓶,告訴他我真心請他享用,如果對他有好處,歡迎再來拿,十瓶八瓶無所謂。 儘管我相信,老闆關上門的時候,脫庇叔叔說,他是一個很有同情心的人——特靈,——不過我還是禁不住很佩服這位客人;他肯定有非同尋常之處,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贏得了老闆這麼多的好感;——甚至他全家的好感,下士補充道,因為他們大家都關心他。——跟他去,脫庇叔叔說,——去,特靈,——問問他知道不知道客人的名字。 ——我忘得一乾二淨了,真的,和下士一同回到客廳的老闆說,——不過我可以再問一下他的兒子:——那麼說他兒子陪著他了?脫庇叔叔問。——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男孩,老闆答道;——可是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幾乎同他父親一樣不怎麼吃東西;他只會白天黑夜替父親發愁,哭泣:——這兩天,他就沒離開過父親的床頭。 就在老闆給他講述情況的當兒,脫庇叔叔放下了刀叉,把盤子推開;不用吩咐,特靈就一聲不響地把盤子收走了,沒過幾分鐘便給他拿來了菸斗和菸草。 ——在屋裡呆會兒,脫庇叔叔說。—— 特靈!——脫庇叔叔點著菸斗,吸了十來口後說。——特靈走到主人跟前,鞠了個躬;——脫庇叔叔卻只管吸菸,再沒說話。——下士!脫庇叔叔說——下士又鞠了個躬。——脫庇叔叔再沒往下說,只是把一斗煙抽完了。 特靈!脫庇叔叔說,我腦子裡有個想法,由於今晚很冷,想用羅克洛爾大氅把自己裹得暖暖的去看看這位可憐的紳士。——老爺您的羅克洛爾大氅,下士答道,打老爺受傷的那天夜裡起,再也沒有穿過一次。當時,我們在聖尼古拉堡門前的戰壕里站崗;——再說今晚雨又大,天又冷,由於這樣的羅克洛爾大氅,這樣的天氣,足以叫老爺傷風感冒,讓老爺的腹股溝疼痛難熬。我也有這種擔心;脫庇叔叔說,可是特靈,老闆給我說了以後我心裡總是不安。——我真希望我不知道這種事兒,——脫庇叔叔接著說,——要麼我就知道得更詳細點:——我們該怎麼辦呢?報告老爺,交給我好了,下士說;——我戴上帽子,拿上手杖到旅店去偵察偵察,然後見機行事;一個小時後,我會把詳細情況報告老爺。——你一定要去,特靈,脫庇叔叔說,這是一個先令,你拿去和他的僕人喝酒。——我會把他的一切都弄明白的,下士說著就關上了門。 脫庇叔叔又裝上了一斗煙;要不是考慮把凹角矮堡26上的帷牆弄成直線是不是像曲線一樣好,他不時從上面那個問題游離開來,——可以說他吸菸的這段功夫不想別的,一心想的是可憐的勒菲弗和他的兒子。 第七章 勒菲弗的故事 (續) 直到脫庇叔叔磕掉了第三斗菸灰,特靈下士才從旅店回來,向他匯報了下列情況。 一開頭,下士說,我對能給老爺您帶回有關那個可憐而又生病的陸軍中尉的任何消息不抱希望——那麼說他還在部隊里了?脫庇叔叔問道——是的:下士答道——在哪一個團?脫庇叔叔又問——我將原原本本向老爺報告我了解到的一切情況,下士答道。——那好,特靈,我要再裝一斗煙,脫庇叔叔說,以便在你講完以前不致打斷你的話;特靈,先隨便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再開始講你的故事吧。下士又按他的老規矩鞠了一躬,這種躬一般最能把事情說明白。——老爺您心真好:——鞠完躬以後,他按吩咐坐下,——用幾乎同樣的話又開始給脫庇叔叔講故事。 一開頭,下士說,我對能給老爺您帶回有關那個陸軍中尉和他的兒子的任何消息不抱希望;因為我確信自己能從僕人那兒了解一切該問的事情,——對頭,特靈,脫庇叔叔說——可是當我問他的僕人在哪裡時,報告老爺,我得到的回答是他身邊沒有僕人;——而且他是騎著雇來的馬來到旅店的,當發現自己無法前進(去趕上部隊,我想)以後,在他來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把馬打發走了。——他把錢包給他兒子,讓他給馬夫付錢時,他說,孩子,要是我身體好一些了,——我們可以從這裡再雇馬。——可是,唉!那可憐的紳士永遠不會離開這裡了,老闆娘對我說,——因為整夜我都聽見報死蟲27的滴答;——他一死,那小伙子,他的兒子,肯定會跟著他死的;因為他已經是肝腸寸斷了。 我正在聽這一段情況,下士接著說,這時候那小伙子進了廚房,要老闆說過的那種薄薄的烤麵包片;——不過我要親手為我父親烤,小伙子說。——少爺,我來,您就別麻煩了,我說著就拿起一把叉子,同時把我的椅子讓給他,讓他坐在火邊,由我來烤。——先生,我相信,他非常謙遜地說,我本人是最能討得他的歡心的。——那還用說,我說,令尊大人不會不喜歡一名老兵烤的麵包片的。——小伙子抓住我的手,頓時哭了起來。——可憐的小伙子啊!脫庇叔叔說,——他從小就是在部隊里撫養大的,一名士兵的名字,特靈,他的耳朵聽起來就像一位朋友的名字;——我希望我能在這兒接待他。 ——在最長的行軍中,下士說,我想吃飯也趕不上想陪他大哭一場那麼急切:——請問老爺,我這是怎麼了?沒有什麼,特靈,脫庇叔叔擤著鼻子說,——只說明你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 我把麵包片給他時,下士繼續說,我想我應該告訴他我是項狄上尉的僕人,說老爺您(雖然素不相識)極其關心他的父親;——還說如果您的房子裡或地窖里有什麼東西的話——(你不妨把我的錢包也加上,脫庇叔叔說)——衷心地歡迎他享用:——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當然他是向老爺您鞠的),卻沒有回答,——因為他心情太激動了——於是他拿著烤麵包片上樓去了;——我向你擔保,親愛的年輕人,我開廚房門時說道,令尊大人會恢復健康的。——約里克先生的助理牧師正在廚房的火爐邊抽著菸斗,——但好話壞話也沒說一句去安慰那小伙子。——我想這就錯了;下士補充道——我也這樣想,脫庇叔叔說。 中尉喝了一杯薩克葡萄酒,吃了烤麵包片,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有所恢復,便打發人到廚房裡告訴我,如果十分鐘後,我願意上樓去,他將十分高興。——我相信,老闆說,他要做祈禱了,——因為他床邊的椅子上放著一本書,當我關門時,我看見他兒子拿了一個墊子。—— 我想,助理牧師說,特靈先生,你們軍人從來不做禱告。——我聽到這位可憐的紳士昨晚在做禱告呢,老闆娘說,非常虔誠,要不是我親耳聽見,我還不相信呢。——你能確信嗎?助理牧師問道。——報告大人,我說,士兵像牧師一樣經常(自覺自愿)做禱告;——當他為王上而戰,為他自己的生命而戰,也為自己的榮譽而戰時,他有天下人最充分的理由向上帝祈禱,——你說得好,特靈,脫庇叔叔說。——可是,我說,當一名士兵,報告大人,在戰壕里齊膝深的冰水中一連站了十二個鐘頭,——或者,我說道,一連幾個月進行危險的長途行軍;——或許今天他的後衛受到騷擾;——明天又在騷擾別人;——往這兒派;——從那裡撤;——今晚抱著自己的胳膊睡覺;——明晚穿著襯衣受驚;——關節變得麻木;——或許帳篷里連可跪的稻草也沒有;——但只要有辦法,只要有時間,他還得祈禱。——我相信,我說,——因為,下士說,我為了軍隊的榮譽而激動,——我相信,報告大人,我說,當一個士兵有時間祈禱時,——他祈禱得像牧師一樣虔誠,——可沒有一點牧師的小題大作和偽善作風。——你不應該說那些,特靈,脫庇叔叔說;——因為只有上帝知道誰是偽君子,誰不是:——下士,到了最後審判日(並且不到那個時候不行),對我們大家進行大審查時——將會看到,誰在這個世界上盡了自己的職責,——誰沒有;然後我們將根據情況得到提升,特靈。——我希望我們會,特靈說。——這種情況在聖經里有,脫庇叔叔說;明天我讓你看看:——同時,我們盡可以放心,特靈,脫庇叔叔說,萬能的上帝如此仁慈公正,是世界的主宰,如果我們在今世盡了我們的職責,——就不會追究,我們是穿著紅袍還是黑袍盡的:——我希望不會;下士說——不過,特靈,脫庇叔叔說,繼續講你的故事吧。 我上樓走進中尉的房間,下士接著說,我是十分鐘過了以後才進去的,——他躺在床上,一隻手支著腦袋,胳膊肘兒抵在枕頭上,枕頭旁邊放著一塊乾淨的白麻紗手絹:——小伙子正彎下腰去拿墊子,我想他是一直跪在上面的,——書放在床上,——他站起來時由於一隻手拿著墊子,便伸出另一隻手把書拿開。——讓它擱在那兒,親愛的,中尉說。 直到我走近他的床邊,他才肯開口跟我說話:——如果你是項狄上尉的僕人,他說,請一定代我向你的主人致謝,同時也代我的兒子向他致謝,感謝他對我的一番好意;——如果他是利文28的部下的話——中尉說。——我告訴他老爺您就是——那麼,他說,我跟他在佛蘭德斯參加了三次戰役,還記得他,——但是,因為我沒有與他結識的榮幸,所以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我。——但是,你一定要告訴他,欠他的情的那個人叫勒菲弗,是安格斯手下的一名中尉——不過,他不認識我,——他又一次沉思著說;——或許他知道我的故事——他補充道——請告訴上尉,在布雷達29,我就是那名掌旗官,在帳篷里正抱著妻子,不幸妻子卻被槍彈打死了。——報告老爺,我說,這個故事我記得很清楚。——真的?他用手絹擦著眼睛說,——那我也不會忘的。——說這番話時,他從懷裡拿出一枚小小的戒指,把它吻了兩次,它好像是用一條黑色的絲帶拴在他的脖子上的——喂,比利,他說,——男孩從房間那邊飛快地跑到床邊來,——雙膝跪下,把戒指接到手中,也吻了吻它,——然後又吻了吻他的父親,坐在床邊哭起來。 我希望,脫庇叔叔長嘆了一聲說,——我希望,特靈,我睡著了倒好。 老爺,下士回答說,您太操心了;——老爺抽菸時要不要我斟一杯薩克葡萄酒?——好,特靈,脫庇叔叔說。 我記得掌旗官和他妻子的故事,脫庇叔叔又嘆了一口氣說,帶著他的謙遜忽略了的一種情態;——並且尤其記得,他和他的妻子,由於某種原因(我忘記是什麼原因了),獲得了全團廣泛的同情;——不過把你講的故事講完:——已經講完了,下士說,——因為我不能再呆在那兒,——所以向老爺他道了晚安;小勒菲弗從床邊站起來,把我送到樓梯腳下;我們一起下樓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們來自愛爾蘭,正在去佛蘭德斯趕他們的部隊。——但是,唉!下士說,——中尉最後審判日的行軍已經結束了。——那麼他那可憐的兒子會怎麼樣呢?脫庇叔叔大聲問道。 第八章 勒菲弗的故事 (續) ——當時脫庇叔叔積極地參加圍攻登德爾蒙德,與盟軍平行行動,由於盟軍緊逼猛攻,搞得他連吃飯都顧不上——雖然他已經在外崖上占領了一個立足點,但他卻放棄了登德爾蒙德;——而他整個心思都關注著旅店中那個士兵的痛苦;並且,他命令把花園的大門閂上,這樣一來,可以說他已經把對登德爾蒙德的圍攻變成了封鎖,30——除此而外,他讓登德爾蒙德聽天由命去了,——由法國國王去解圍呢,還是不解圍,那就看法王的意思了;他所關心的僅僅是怎樣才能解救那可憐的中尉和他的兒子。儘管如此,這麼做仍然成了脫庇叔叔的不朽榮譽,——雖然我講這件事僅僅是為了那些禁錮在自然法和實定法31之間,就是要了他們的命也不知道走哪條路的人。 ——那個好心的人,由於是沒有朋友的人的朋友,所以他為此而回報你。 你把這事辦了個不了了之,脫庇叔叔在下士把他安頓到床上時,對他說道,——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特靈。——首先,你向勒菲弗提出我願意幫忙時,——由於生病和旅行兩樣開銷都很大,而且你知道他只不過是個可憐的中尉,他的薪水不僅要養活自己,而且還要養活兒子,——可你並沒有提出我願意出錢幫他一把;因為,他正需要錢呢,你知道,特靈,我的錢他跟我一樣可以隨便使用。——老爺您知道,下士說,我沒有接到命令;——完全正確,脫庇叔叔說,——作為一名士兵,你做得對,特靈,——但作為一個人,肯定錯了。 其次,當然對這一點,你有同樣的理由來開脫,脫庇叔叔繼續說,——當你向他提出他可以享用我家裡的任何東西時,——你應當把我的房子也提出來:——一位生病的軍官兄弟應該有最好的住所,特靈,如果我們讓他與我們住在一起,——我們就可以照看他:——你自己就是一名優秀的護理,特靈,——有你的照料,還有那位老婦人、他兒子和我共同照料,我們或許可以立刻讓他恢復健康,自由行動。—— ——再過兩三個禮拜,脫庇叔叔微笑著補充道,——他又可以行軍了。——他永遠也不會在這個世界上行軍了,報告老爺,下士說:——他會行軍的,脫庇叔叔說著就從床邊上站起來,一隻鞋子掉了:——報告老爺,下士說,他永遠不會行軍了,除非是向墳墓行進:——他會行軍的,脫庇叔叔嚷著,用穿著鞋的那隻腳向前走,儘管沒有前進一寸,——他一定會趕上他的部隊的。——他支撐不了,下士說;——他可以讓人扶著走,脫庇叔叔說;——最終他會倒下的,下士說,他的兒子怎麼辦呢?——他不會倒下的,脫庇叔叔堅定地說。——那好,——我們能為他做點什麼,就做點什麼吧,特靈說,堅持自己的觀點,——那個可憐人就要死了:——他不會死,天——,脫庇叔叔叫道。 ——帶著誓言飛向天國法庭的指控精靈在呈交誓言時臉紅了;——記錄天使將誓言記下時,讓一滴眼淚掉在字上,把它永遠抹掉了。 第九章 脫庇叔叔走到寫字檯跟前,——把錢包塞進他的褲子口袋裡,吩咐下士明兒一早去請一位醫生來,——他便上床睡覺了。 第十章 勒菲弗的故事 (續完) 第二天早晨,除了勒菲弗和他痛苦萬分的兒子,村子裡人人都覺得陽光燦爛,死神的手已經沉重地壓在他的眼皮上了,——腦池裡的輪子幾乎不能轉圈兒了,——這時候,比通常早起了一個多鐘頭的脫庇叔叔走進了中尉的房間,既沒有開場白也沒有道歉話,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顧一切禮俗,便以一位老朋友和軍官兄弟的作風,拉開了床帷,問他感覺怎麼樣,——晚上休息得怎麼樣,——得了什麼病,——什麼地方疼,——他可以幫他做些什麼:——沒等中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又接著說下去,給他講昨天夜裡他跟下士為他商量的一個小小的計劃。—— ——你馬上到我家去住,勒菲弗,脫庇叔叔說,——我們要請一位醫生看看是怎麼回事,——我們還要請一名藥劑師,——下士就做你的護理;——我做你的僕人,勒菲弗。 脫庇叔叔心地坦誠,——不是親密的後果,——而是親密的原因,——這種品質把您一下子引進他的靈魂深處,向您顯示他的善良的天性;除此之外,在他的表情、聲音以及行為、舉止里,還有某種品質,永遠向那不幸的人招手,讓他來接受他的庇護;因此,當脫庇叔叔要向那位父親提供的幫助還沒說完一半,兒子就已身不由己地湊到他的膝前,拽住他外衣的前胸拉了過來。——正在他體內逐漸變冷、變慢,在向它們最後的堡壘,心臟,撤退的勒菲弗的血液和精力,——又重新返了回來,——眼睛裡的薄翳一時消失了,——他抬起雙眼熱切地瞅著脫庇叔叔的臉,——然後看了一眼他的兒子,——那韌帶,雖然纖細,——卻決沒有斷裂。—— 自然頓時又衰落了,——那層薄翳又回到原位,——脈搏微微悸動——停止了——又有了——怦怦直跳——又停了——跳動——停止——我要一直講下去嗎?——不。 第十一章 我急不可耐地要回到我自己的故事上,所以剩下的小勒菲弗的故事,也就是,從他命運的這一轉折點,到脫庇叔叔推薦他做我的老師的這一段時間,將在下一章里用寥寥數語帶過。——該加在本章里的內容如下。—— 脫庇叔叔,手牽著小勒菲弗,作為主要的送葬者,把可憐的中尉一直送到他的墓地。 登德爾蒙德的司令官用軍禮給他舉行葬禮,——約里克,也不甘落後——給了他教會的一切禮遇——因為他把他埋葬在教堂的歌壇里:——好像他還對他做了葬禮布道——我說好像,——因為約里克有個習慣,我想干他那一行的人有個普遍的習慣,就是在自己寫的每篇布道文的第一頁上,記載講道的時間、地點、起因:除此而外,他還愛附加一點有關布道文本身的短評或評語,其實難得有多少誇獎:——例如,這篇關於猶太教規的布道文——我一點也不喜歡它;——雖然我承認其中有大量沃滔瀾32似的學識,——不過它陳腐平庸,可說是集陳平之大成。——這僅僅是一篇淺薄的文章;我作它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 ——注意。這個題目的優點就是它將適合任何布道文,——而這篇布道文的優點就是,——它將適合任何題目。—— ——因為這篇布道文,我應該被絞死,——因為其中我剽竊了絕大部分。薛玖33博士揭發了我。讓賊來捉賊。—— 有半打文章的背後,我發現寫著So,so,再沒有別的——兩篇上面寫著Moderato34;人們可以從阿爾鐵里的義大利文詞典35里推測,——但主要似乎是根據從約里克鞭子上解開的一根綠鞭繩推測,因為他用那根綠鞭繩把寫著Moderato的兩篇布道文和半打So,so布道文捆在一起,——由此人們可以萬無一失地估計,他的So,so和Moderato用意幾乎相同。 這種推測的方法中只有一個困難,那就是moderato比「so,so」好五倍;——表示對人心的了解多十倍;——裡面蘊藏的風趣和精神多七十倍;——(而且,為了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我的高潮階段)——發現的天賦多一千倍;——並且最重要的是,比跟他們捆在一起的這些布道文有趣千萬倍;——正因為如此,每當約里克向世界奉獻他戲劇性的布道文時,雖然我在所有so,so的布道文中,只承認一篇,但我將毫無顧忌地冒險印兩篇moderato布道文。 約里克把lentamente36,——tenutè37,——grave38,——有時候adagio39,——這些詞用到神學作品中會是什麼意思,而且用它們概括他的一些布道文的特點到底用意何在,我不敢妄加揣測。——我發現有一篇上面標有a l'octava alta!40——另一篇背面寫著Con strepito41;——第三篇上面是Siciliana42;——第四篇上是Alla capella43;——這篇上面是Con l'arco44;——那篇上面是Senza l'arco45,便更加茫然了,——我只知道這些都是音樂術語,有意思;——而且因為他是懂音樂的人,我毫不懷疑順手把那樣一些隱喻古怪地應用到著作上,這些音樂術語在他的想像中印下了各自特性的明確的印象,——且不管它們對別人的想像印下了什麼印象。 在這些當中,就有那篇特殊的布道文,它莫名其妙地把我引入了這段題外話——關於可憐的勒菲弗的葬禮的布道文,寫得非常工整,好像是從草稿中謄抄出來的。——我對它格外留意,因為這似乎是他的得意之作——它講的是無常;用一根紗線十字交叉扎住,然後捲起來,用半張髒兮兮的藍紙包住,這紙似乎是從一本普通評論雜誌撕下的封面,時至今日仍散發出馬藥的臭味。46——是否這些辱沒性的標記是精心設計的,——我有些懷疑;——因為在布道文的結尾(而不在它的開頭),——與處理其餘部分的方式完全不同,他寫著—— Bravo!47 ——儘管不是十分令人討厭,——因為它離布道文最後一行至少還有兩英寸半的距離,而且在它的下面,那一頁的右下角,您知道,就是通常您用拇指壓著的那個地方;平心而論,再說又是用鵝毛管筆蠅頭小楷寫的義大利體48,筆觸很輕,所以不管您的拇指是不是壓在那兒,很難把目光招惹到這個地方去的,——因此從字體看,還有幾分道理;再說是用很淡的墨水寫的,淡得幾乎到什麼都沒有的程度,——這與其說像空虛本身的ritratto49;不如說像空虛影子的ritratto——它與其說像粗暴地闖到世界上的短暫的喝彩的一個顯著的標記,不如說更像它的一個模糊的念頭,悄悄地在作者的心裡翻騰。 儘管有種種的開脫,我知道,把這篇文章公之於眾時,我對約里克作為一個謙謙君子的角色愛莫能助;——不過人人都有失意的時候!進一步淡化這種筆跡,幾乎要把它抹掉的是這樣一種事實;那就是後來什麼時候(因為墨水的顏色顯然不一樣),這個詞上面又畫了一筆,就像這樣,BRAVO——好像他又收回了,或者對他曾持有的觀點感到害羞似的。 他的布道文的這些簡短的暗號,除了這一個例外,總是寫在布道文作為封面的第一頁上;而且通常在這頁的裡面,正對著正文;——可是在他講道的最後,那兒或許有五六頁,有時或許整整二十頁要他加入呢,——他便兜了一個更大的圈子,並且的確是一個更厲害的圈子;——好像他抓住了放鬆自己的機會,用超出講壇限制所允許的輕鬆招數來打擊邪惡。——這些辦法雖然像輕騎兵似的,他們小打小鬧,不守章法,但仍然是支持德行的援兵——;那麼告訴我,Mynheer Vander Blonederdondergewdenstronke50,為什麼它們不被印在一起呢? 第十二章 當脫庇叔叔把一切變賣成錢,結清了團部代理與勒菲弗以及勒菲弗與全人類之間的賬項後,——脫庇叔叔手裡便一無所有,只剩下一件舊軍大衣和一把劍;因此世人對脫庇叔叔過問此事很少反對或者根本不予反對。脫庇叔叔把大衣給了下士;——把它穿上,特靈,脫庇叔叔說,只要還能湊合,為了那個可憐的中尉,就把它穿上,——而這個,——脫庇叔叔舉起手裡的劍說,一邊說一邊把劍從鞘中拔出來——而這個,勒菲弗,我給你存著,——這就是全部財產,脫庇叔叔把它掛在鉤子上,指著它繼續說,——這就是,我親愛的勒菲弗,上帝留給你的全部財產;但是如果他給你決心,要用它在世界上闖出一條路來,——而且幹得像一名義士,——它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脫庇叔叔一旦打下了基礎,教會了他在圓里畫一個正多邊形,便把他送進一所公學,在那兒,除了聖靈降臨節和聖誕節期間,下士被準時地派去把他接回來,——他在學校一直呆到十七歲那年的春天;當時皇帝派兵去匈牙利攻打土耳其人的傳聞在他的胸中燃起了一團烈火,他未經許可便扔下希臘文和拉丁文,跪在脫庇叔叔面前,請求把他父親的劍給他,同時求脫庇叔叔允許他去歐仁51手下試試運氣。——脫庇叔叔兩次忘記了自己的傷痛,叫道,勒菲弗!我要跟你一起去,要你和我並肩作戰——兩次將手按在腹股溝上,傷心難過地把腦袋耷拉下來。—— 自從中尉死後,劍一直掛在鉤上沒有動過,這時脫庇叔叔把劍從鉤子上取下來,交給下士,讓他擦亮;——由於把勒菲弗滯留了兩個星期為他準備行裝,並且縮短他去來航的行程,——他便把劍交到他手裡,——如果你勇敢,勒菲弗,脫庇叔叔說,這把劍不會辜負你的,——但是命運,他說(沉吟了片刻),——命運卻會的——如果她辜負了你,——脫庇叔叔擁抱著他補充說,那就再回到我這兒來,勒菲弗,我們會幫你另闢蹊徑的。 就是最大的傷害也不可能像脫庇叔叔父親般的慈愛那樣使勒菲弗心情沉重;——他與脫庇叔叔告別,就像一個最孝順的兒子告別最慈祥的父親一樣——兩人都流淚了——脫庇叔叔最後吻別他時,把他父親的舊錢袋裡裝的六十幾尼倒進他的手裡,錢袋裡面還裝有他母親的戒指,——然後再求上帝保佑他。 第十三章 勒菲弗趕上帝國軍隊時,正好來得及在土耳其人在貝爾格勒前面慘敗時試一下他的劍是由什麼材料鑄成的;可是從那一刻起,一連串不該有的災禍接踵而來,在隨後的四年里,緊追不捨尾隨著他:他把這些打擊抵禦到了最後,在馬賽突然生了病,他從那兒給脫庇叔叔寫信說,他失去了時機,軍籍,健康,總而言之,除了他那把劍,失去了一切;——現在正等最近的一班輪船回到脫庇叔叔那裡去。 由於接到這封信時離蘇珊娜事件發生還有六個來星期,所以大家時時刻刻盼著勒菲弗的到來;而且在我父親向他和約里克描述他將選什麼樣的人做我的教師的這一段時間裡,這卻是脫庇叔叔心中的頭等大事:但是由於脫庇叔叔認為父親起初要求的才藝有些不切實際,他便不提勒菲弗的名字,——直到這個人物性格由於約里克插嘴,最後出乎意料地歸結為一個:性情應當溫和,為人應當慷慨,心地應當善良,這就把勒菲弗的形象及愛好硬是印在了脫庇叔叔的心裡,他頓時從椅子上站起來;放下菸斗,以便抓住我父親的雙手——我求你,項狄哥哥,脫庇叔叔說,允許我向你推薦可憐的勒菲弗的兒子——我也求你,約里克補充說——他有一顆善良的心,脫庇叔叔說——而且還有一顆勇敢的心,報告老爺,下士說。 ——最善良的心,特靈,從來都是最勇敢的,脫庇叔叔答道。——我們團里最大的膽小鬼,報告老爺,也是最大的流氓。——有個昆伯爾中士和掌旗官—— ——我們另找時間談他們吧,我父親說。 第十四章 要不是那些糾纏不清的債務、憂愁、災難、困苦、悲哀、不滿、憂傷、大筆寡婦授予產、課稅和謊言,諸位高賢,這將是一個多麼快樂的世界啊! 斯婁潑醫生,像個婊子養的——,我父親就是這麼叫的,——為了抬高自己——可把我貶得要死,——而且無緣無故地把蘇珊娜事件誇大了一萬倍;因此過了一個星期或者還不到一個星期,人人嘴裡都掛著:可憐的項狄少爺※※※※※※※※※※※※※※※※※※※※※※※※※※※※※※※※※※※※完全地。——而謠言女神喜歡把什麼都翻一番,——過了三天,※※※※※※※※※※※※※※※※※※※※※※※※※※※※※※※※賭咒發誓說她是親眼看見的,——全世界的人,照例相信她的證據——「育兒室的窗戶不僅※※※※※※※※※※※※※※※※※※※※※※※※※※※※※※※※※※※※※※※※※※※※※※※※※※※※※※※※※※;——而且※※※※※※※※※※※※※※※※※※※※※※※※※※※※※※※※※※※※※※※※※※※※※※※※※※※※※※※※※※※也有。」 如果全世界的人能像一個法人組織那樣叫人控告,——我父親則在這個案子上提出了起訴,並有效地擊敗了對手;但是要在這個案子上衝撞個人,——由於每一個提到這事兒的人都帶著可以想像的極大的同情;——就好像公然頂撞他最好的朋友似的:——而聽了這種傳言,要表示默許——那就等於公開贊同,——世界上至少有一半人都是這種看法;要批駁時又搞得沸沸揚揚,——那就等於按另外一半人的看法確認了它。—— ——一個可憐蟲似的鄉紳受到過這樣的牽制嗎?我父親說。 我要在市場的十字路口公開向他展示,脫庇叔叔說。 ——沒有用,我父親說。 第十五章 ——不過,我要讓他穿上褲子,我父親說,——世人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吧。 第十六章 先生,無論教會還是國家都有成千個決定,小姐,就像在私人事務上一樣;——這些決定的採納、執行,表面上都顯得草率、愚蠢、魯莽,然而,儘管如此(如果您或者我能鑽進密室,或者能站在幕後,我們就會發現情況確實如此),它們都是經過反覆掂量、權衡、深思熟慮——爭論——探討——考慮,審查,要做到全面,冷靜,就連冷靜女神本人(我並不打算證實她的存在)也不會把它想得或者幹得更周全。 我父親決定讓我穿上褲子的這一決定就是這些決定中的一個;這一決定,儘管是當機立斷,——一氣之下做出的,帶點兒憤世嫉俗的性質,但卻在一個月前,他和我母親在他專門設置的兩張不同的審議榻上進行過正反論證,公正商討。我將在下一章里對這審議榻的性質進行解釋;在緊接下來的一章里,小姐,您得和我一起走到幕後,只是聽聽我父親和我母親之間如何爭論褲子這件事的,——您也許會從中對他們怎樣就一些更瑣碎的事情爭論形成一種概念。 第十七章 古日耳曼的哥特人(博學的克盧維里烏斯52相信)起初定居在維斯杜拉河和奧得河之間的地區,後來他們把赫丘里人、布吉安人和別的一些汪達爾部落併入哥特族,——他們都有一種高明的習俗:凡國家大事,必須辯論兩次;那就是,——一次喝醉了時辯論,一次清醒時辯論:——喝醉時——他們的判斷不會缺乏活力;——清醒時——他們的判斷不會缺乏謹慎。 而今我父親完全是一個喝水的人,——長期以來,就像他做每一件古人做過或說過的別的事情那樣,在把這種局面儘可能變為他的優勢時困惑得要命;直到婚後的第七個年頭,經歷了上千次毫無成果的試驗和策劃後,他才忽然找到一個實現這一目的的對策;——那就是,每當家裡任何一件困難而重大的問題急需解決時,決定它時需要頭腦高度清醒,也需要精力十分充沛,——他就把每個月的頭一個星期天晚上和緊接在它前面的星期六晚上確定下來,專門在臥榻上和母親對問題進行反覆的爭論:先生,要是您考慮的話,您看是通過哪一種手段,※※※※※※※※※※※※※※※※※※※※※※※※※※※※※※※※※※※※※※※※※※※※※※※※※※※※※※※※※※※※※※※※※※※※※※※※※※※※※※※※※※※※※※※※※※※※※※※※※※※※※※※※ 可真夠幽默的,我父親把這些叫他的審議榻53;——因為在這兩種不同的情緒下做出的兩個不同的判斷當中,一般可以發現一個中間性的判斷,它正好碰到了明智的點子上,就好像他喝醉、清醒過一百次似的。 這個方法,就好像適用於軍事討論或婚姻討論一樣,也完全適用於文學討論,可不能向世人保密;可是並不是每一位作者都可以像哥特人和汪達爾人那樣做實驗的——或者就算他可以,那也許總是為了他的身體健康;而像我父親那樣去做,——我肯定總是為了他的靈魂健康。—— 我的做法是這樣的:—— 有種種細微棘手的討論,——(天知道,很遺憾在我的書中多不勝數)——在那裡我發覺我每走一步都有不是這些大人糾纏,就是那些老爺糾纏的危險——在這些討論中飽著肚子寫一半,——空著肚子寫一半;54——或者飽著肚子寫完,——空著肚子修改;——或者空著肚子寫完,——飽著肚子修改,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這樣一來,它與我父親的計劃的出入就比我父親的計劃與哥特人的做法的出入還小——我覺得自己與在他的第一張審議榻上的他如出一轍,——而且一點兒也不遜色於第二張審議榻上的他。——這些截然不同,而且幾乎是水火不容的結果,一律源於自然的高明、神奇的機制,——這種機制的榮耀——屬於自然。——我們所能做的是,運轉這台機器,促成藝術和科學的改進和優產—— 現在,當我飽著肚子寫時,——仿佛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會空著肚子寫作似的;——那就是說,我寫作時,不僅擺脫了這個世界的恐懼,也擺脫了它的憂患。——我不數我的傷疤有多少,——我的想像也不會衝進暗道和犄角提前出擊。——總而言之,我是信筆所至;我將一直寫下去,只要我的心像我的胃一樣充實。—— 可是,諸位,每當我空腹寫作時,那可是一種不同的經歷。——我儘可能地關注並尊重這個世界,——而且和你們當中的佼佼者一樣分享謹慎那種附帶的美德(只要它存在)。——這樣我在二者之間,寫了一種粗」枝大葉的關於平民的、荒謬的、善意的項狄式的書,這本書將會對諸位的心靈有好處的—— ——並且對諸位的頭腦也有好處,——假使你們能看懂的話。 第十八章 我們應該開始,我父親在展開爭論時說,同時從床上側過身子,把枕頭稍微向我母親的枕頭挪了一挪——我們應該開始考慮,項狄太太,給這孩子穿褲子的事了。—— 我們是應該考慮了,——我母親說。——我們再推些日子吧,親愛的,我父親怪不好意思地說。—— 我想我們是得推些日子再說,項狄先生,——我母親說。 ——並不是說這孩子穿背心長袍就不太中看,我父親說。—— ——他穿著背心長袍確實很好看,——我母親答道。—— ——正因為如此,我父親接著說,給他脫掉簡直就是一種罪過。—— ——可不是嘛,——我母親說:——可是他確實快長成一個大高個兒了,——我父親反駁說。 ——確實,就他這個年齡是顯得很高,——我母親說。—— ——我無法(把兩個字兒分開念重)想像,我父親說,他到底跟了誰了。—— 要了我的命我也想像不出來,——我母親說。—— 哼!——我父親說。 (對話停止了一會兒。) ——我自己就很矮,——我父親嚴肅地接上說。 你是很矮,項狄先生,——我母親說。 哼!我父親對自己又說了一聲,咕噥著的時候,把他的枕頭從我母親的枕頭邊拽開了一點兒,——又把身子轉了過去,於是這個爭論停止了三分半鐘。 ——他穿上這條定做的褲子,我父親提高嗓門嚷嚷著,他看上去會像只野獸。 剛穿上樣子是會挺彆扭的,我母親答道。—— ——如果這是眼下最壞的情況,將來還是會走運的,我父親補充說。 是會走運的,我母親答道。 我想,我父親說,——他先停頓了片刻,——他會跟別人的孩子一模一樣的。—— 一模一樣,我母親說。—— ——儘管我會對這種情況感到難過,我父親補充說:於是爭論又停止了。 ——褲子應該是皮子的,我父親又把身子轉過來說。—— 那是最經穿的,我母親說。 不過可不能給褲子上加里子,我父親回答說。—— 不能,我母親說。—— 最好是用棉麻粗布做,我父親說。 那再好不過了,我母親說。—— ——除了麻紗,——我父親回答說:——那是最好不過的了,——我母親回答說。 ——不過可千萬不能讓他死掉,——我父親打斷我母親的話說。 絕對不能,我母親說:——於是對話又停止了。 可是,我決定,我父親第四次打破了沉默,說,不該給他在衣服上縫口袋。—— ——沒有一點必要,我母親說。—— 我指的是他的大衣和背心,——我父親大聲說。 ——我的意思也是那樣,——我母親回答說。 ——可是,要是他有一個陀螺什麼的——可憐的人們啊!對於他們來說,那可是一頂皇冠和一柄權杖,——他們該有個地方裝這玩意兒。—— 您高興的話就訂購一個,項狄先生,我母親回答說。—— ——可是你就不認為這合適嗎?我父親問道,把問題又逼向了她。 合適極了,我母親說,要是那會讓您高興的話,項狄先生。—— ——也是為了你!我父親大聲嚷道,一下子發起脾氣來——讓我高興!——你總是分不清什麼是高興,什麼是方便,項狄太太,我也永遠教不會你。——這是星期天夜裡;——本章再不往下講了。 第十九章 我父親和我母親爭論完褲子55的事兒後,——他又請教了阿爾伯圖斯·魯本紐斯56的有關論著;在請教時(如果可能的話),阿爾伯圖斯·魯本紐斯對待我父親比我父親對待我母親甚至還要糟糕十倍:由於魯本紐斯寫了一本四開本的專著《論古人服裝》,——給我父親提供一些啟發,本應是魯本紐斯的分內的事兒。——可是恰恰相反,在這個問題上我父親要想從魯本紐斯那兒摘錄一個字,——就等於想要從一把大鬍子里摘取七大美德57。 在關於古代服裝的另外每個條目中,魯本紐斯都能給我父親提供大量的信息;——給了他以下這些詳盡的並且令人滿意的描述: 托袈袍,或叫寬外袍。 希臘軍人斗篷。58 以弗得服59。 及膝長背心,或叫茄克衫。 節宴寬長袍。 旅行大氅。 罩帽斗篷。 軍人斗篷。 紫紅邊托袈。 粗毛軍大氅,或叫軍大衣。 羅馬官袍:根據蘇埃托尼烏斯60記載,這種袍子有三種。—— ——可是對褲子來說,這些算什麼呢?我父親說。 魯本紐斯把他扔到了擺滿了各色各樣羅馬人曾流行過的鞋子的櫃檯上。—— 有, 開放鞋。 封閉鞋。 一腳登鞋。 木鞋。 輕便淺口鞋。 厚底鞋。 還有釘掌的軍鞋,它常常受到尤維納利斯61的關注。 有,木屐。 木底套鞋。 拖鞋。 鏤花鞋。 系帶涼鞋。 有,氈鞋。 亞麻布鞋。 系帶鞋。 編結鞋。 繡花鞋。 以及鳥嘴尖頭鞋。 魯本紐斯向我父親表明這鞋有多麼合腳,——鞋帶是怎麼個系法,——用什麼尖包頭,什麼系帶,什麼叉帶,什麼條帶,什麼綁帶,什麼絲帶。什麼齒形帶,什麼梢頭。——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有關褲子的信息,我父親說。 阿爾伯圖斯·魯本紐斯告訴我父親,羅馬人生產的各色各樣的料子,——有些是清一色的,——有些是帶條紋的,——還有些是在毛料上用絲線和金線繡成菱形花格的——還說直到羅馬帝國衰落之際,埃及人來定居到羅馬人中間,使亞麻布風行起來以後,它才開始廣泛使用。 ——還說有錢有地位的人用衣服的細白程度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白色(僅次於紫色,紫色是大官們才適合穿的顏色),是他們在生日和公共慶典上最喜歡的顏色。——從當時最優秀的歷史學家們的著作中反映出,他們經常把衣服拿去讓漂洗工洗淨漂白;——而地位低下的人為了節省這一開支,一般穿質地比較粗糙的棕色衣服,——奧古斯都統治開始以前,奴隸的衣著跟主人的一樣,除了Latus Clavus62之外,幾乎服裝的各種特色都消失了。 Latus Clavus是什麼東西?我父親問道。 魯本紐斯告訴他說,這個問題仍然在學者之間爭論不休:——埃格納修斯63,西戈紐斯64,博修斯·蒂西嫩西斯65,貝菲烏斯66,比代烏斯67,薩爾馬修斯68,利普修斯,拉齊烏斯69,伊薩克·卡索邦70和約瑟夫·斯卡利傑,他們各執一詞,——而他的看法又與他們大相徑庭:有些人認為它是紐扣,——有的認為是外衣本身,——有的認為僅僅是衣服的顏色而已:——偉大的貝菲烏斯71,在他的《古人服裝》第十二章中——老實說,他不知道它為何物,——是一枚胸針,——一枚飾扣,——一枚紐扣,——一個圓環,——一枚搭扣,——還是按扣。—— ——我父親輸的是馬,而不是鞍72——它們是鉤眼扣,我父親說——於是他就吩咐給我做帶鉤眼扣的褲子。 第二十章 我們現在要進入一個新的場景。—— ——那就讓我們把這褲子留在裁縫的手裡,我父親拄著手杖站在裁縫的身邊,給坐著幹活兒的裁縫讀那篇關於Latus Clavus的論文,並指著裁縫決定往上縫的腰帶的確切部位。—— 我們就讓我母親——(她是那個性別的冷漠的人當中最典型的!)別管這件事了,就像與她相關的別的事兒她都不管一樣;——那就是說——不管它是這麼做還是那麼做,她都無所謂,——只要它做了就好。—— 我們同樣讓斯婁潑去撈給我丟臉的全部好處去吧。—— 我們讓可憐的勒菲弗儘可能地康復,並從馬賽回到家中。——還有最後一件事兒,——因為這是最棘手的—— 如有可能的話,讓我們也把我自己扔到一邊去吧:——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必須和你們一起走到這部作品的末尾。 第二十一章 要是讀者對位於脫庇叔叔的家庭菜園盡頭、他從中度過了多少愜意的時光的那一路得半地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他的想像;——因為我相信我已經給他做了十分詳細的描述,我簡直都不好意思再說了。 一天下午,正當命運女神展望未來的壯舉,——回想一條鐵定的天命註定要這塊小小的地皮去達到什麼目的時,——她向大自然點了一下頭——這就夠了——大自然扔了半杴她最肥的肥料,其中的黏土多到正好能保持凹凸不平的形狀,——少到正好不至於粘到鐵鍬上,而且把這麼輝煌的傑作變成惡劣天氣里的一堆齷齪。 脫庇叔叔走了下來,讀者已經知道他腦子裡裝著義大利和佛蘭德斯幾乎每個設防的城鎮的平面圖;所以就讓馬爾伯勒公爵73或者盟軍74隨意在脫庇叔叔替他們準備好的哪一個城鎮前安營紮寨。 他的方法是世界上最簡單的,具體是這樣做的;一旦要圍攻一個城鎮——(可是在意圖公之於世後行動更快),為了拿出城鎮的平面圖(且別管是哪一個城鎮),按比例把它放大到剛好和他那草地滾木場面積相等;利用一大綑紮繩,並在各個角堡和凸角堡75的位置上把許多小尖木樁打進了地里,從而把線從紙上轉移到了草地滾木球場上面;然後在搞這個地方及其戰地工程的剖面圖時,要確定壕溝的深度和坡度,——斜坡的斜面,以及各個射擊踏垛76、矮護牆等設施的確切高度,——他就讓下士去工作——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土的性質,——工程本身的性質,——而且最重要的是,脫庇叔叔從早到晚坐在旁邊,和下士親切地聊著往日立功的那種好性情——使勞動幾乎變得有名無實了。 當這個地方就這樣竣工,並且擺出一副恰如其分的防禦姿態後,——它遭到了圍攻,——於是脫庇叔叔和下士就開始挖他們的第一道平行塹壕77。——我請求不要打斷我的故事,說什麼第一道平行塹壕應該離開這塊地方的主體工程至少三百突阿斯,——我連一英寸的距離也沒留出來;——因為脫庇叔叔為了擴大他在草地滾木球場上的工程,便大肆侵占他家的菜園;正因為如此,他一般都在他種的兩排白菜和花菜之間開挖第一道和第二道平行塹壕;這種做法的方便與不便之處將會在脫庇叔叔和下士的作戰史中給予全面的考慮,我現在寫的這個只是給他們的作戰史畫一幅速寫,並且,如果我沒有計算錯的話,將會在三頁紙內完成(但是沒有什麼猜測的)——這些戰事本身就可以寫好多部書;因此我擔心這將會在如此薄弱的表演里懸上一種過大的重物,以至於我不能像我原先打算的那樣,熱情洋溢地把它們寫到作品的主體中去——確實最好把它們分開付印,——我們會考慮這件事的——所以同時請看下面一幅速寫。 第二十二章 當城鎮連同它的防禦工事都修建完畢後,脫庇叔叔和下士就開始挖掘他們的第一道平行塹壕——不是亂挖一氣——而是與盟軍挖的出發點和距離保持一致;而且由於脫庇叔叔還依照從各種日報上看到的描述來調整他們的接近和攻擊,——因此在圍攻的過程中,他們一直都和盟軍一起步步逼近。 馬爾伯勒公爵奪取了一個立足點後,——脫庇叔叔也去奪取了一個立足點。——而當一座棱堡的正面被摧毀,或一個防禦工事被破壞後,——下士也拿起他的鶴嘴鋤,完成同樣的任務,——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奪取地盤,步步為營,直到整個城鎮完全落入他們手中。 ——在一個早晨投送郵件的時候,在馬爾伯勒公爵在這個地點的主體部位打開了一個實用的缺口的地方,——一個人站在鵝耳櫪樹籬後面,觀察脫庇叔叔和他後面的特靈出擊時的那股子勁頭;——一個手裡拿著《新聞報》78,——一個肩上扛著鐵杴,實施報上寫的內容,在一個從別人的快樂心境中汲取快樂的人的眼裡,再沒有比這更壯觀的景象了。——當脫庇叔叔大步向防禦土牆挺進時,他臉上洋溢著多麼由衷的勝利的喜悅啊!當他站在正在幹活的下士身邊,把報上的那篇文字給他反覆念了十遍,以防萬一下士把缺口打開時寬了一英寸,——或者窄了一英寸時,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多麼強烈的喜悅啊——然而當求降鼓79敲響,下士把我叔叔扶上缺口,手裡舉著旗子跟在後面,把它們插到防禦土牆上時——天呀!地呀!海呀!——可是呼喚有什麼用呢?——就算用盡你們所有的元素,乾濕俱全,你們也永遠合成不了如此醉人的酒漿。 他們就在這條快活路上走了多少年,從來沒有間斷過,只有時不時地,西風一連刮上一周,十天,把佛蘭德斯的郵件耽擱下來,使他們經受一段漫長的折磨,——可那仍是快活的折磨——我說,脫庇叔叔和特靈在這條快活路上走了多少年,每一年,有時候是每一個月,由於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的發明為他們的作戰行動添加了某種改進的新花招,從而在進展中總會打開一些快樂的新源泉。 第一年的戰鬥,從頭到尾都是以我已經敘述過的那種簡單明了的方式進行的。 第二年,也就是脫庇叔叔拿下列日和魯雷芒80的那一年,他認為他支付得起那四座漂亮吊橋的費用了,其中的兩座我在本書的前面已經做過精確的描述。 那一年的後幾個月他又增添了兩個吊閘門:——吊閘後來都被改造成了多管炮81,派上更好的用場上了;同年的冬天,脫庇叔叔沒有像往年那樣,過聖誕節的時候給自己添置一套新衣服,卻給自己造了一座漂亮的哨所,安置在草地滾木球場的一角,在這一點和斜坡腳之間,還空出一小塊地,供他和下士商談以及舉行戰爭會議用。 ——這座哨所就是為了防雨。 這些東西都在來年春天漆成了白色,而且漆了三次,這樣才能讓脫庇叔叔奪取陣地的時候顯得輝煌無比。 父親經常對約里克說,假如除了他的脫庇兄弟,全世界還有什麼人做了這樣的一件事,他絕對會被世人認定為炫耀擺譜兒的最文雅的薩梯神82之一。路易十四從戰爭初始,特別就是在那一年,正是以那種神氣奪取了陣地。83——但凌辱任何人不是我的脫庇兄弟的本性,善良的靈魂啊!父親往往會加上一句。 ——不過咱們繼續往下講吧。 第二十三章 我必須說明,雖然在頭一年的戰役中常常提到「城鎮」這個字眼,——然而那個時候,在那個多邊形的地帶,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城鎮可言;而在油漆橋樑和哨所的那個春天過後的夏天,才做了些添加工作,那已經是脫庇叔叔作戰的第三個年頭了,——下士一個接一個地攻下安貝格、波恩、萊茵伯格、於伊及林堡84時,他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想法,那就是要說攻下了這麼多城鎮,卻拿不出任何一個城鎮來做現場展示,——這樣搞下去毫無意義,於是他向脫庇叔叔建議,他們應該有一個為他們建造的城鎮的小模型,——把有裂口的松木板拼到一起,然後油漆,再安置到那個差勁的多邊形地帶裡面,不就萬事大吉了嘛。 脫庇叔叔頓時感到這個計劃妙不可言,便欣然同意了,不過附加了他的兩個獨特的改進方案,對此他顯出九分的得意,就好像這個計劃本身就是他發明出來的一般。 一個改進方案就是:這個城鎮要完全依照它最有可能代表的那些城鎮的風格建築:——房屋臨街有格柵窗,有山牆頭,等等,等等。——就像根特和布魯日以及布拉班特和佛蘭德斯的其餘的城鎮的房子一樣。85 另一個改進方案就是,不要把房子按下士建議的那樣拼湊在一塊兒,而是每座房子都要獨立,以便或者聚攏,或者分開,好形成他們喜愛的城鎮規劃。工程立即動工了,木匠幹活的時候,脫庇叔叔和下士交換了許多互相祝賀的目光。 春去夏來,計劃獲得了極大的成功——這個城鎮完全就是普羅透斯86——它既是蘭登87、特雷雷巴赫88、聖弗利特、德魯森、哈格瑙89,——又是奧斯坦德、梅嫩、埃思和登德爾蒙德90。 ——毫無疑問,自從索多姆和蛾摩拉91以來,就沒有哪個城鎮能像脫庇叔叔的城鎮那樣扮演這麼多角色。 到了第四個年頭,脫庇叔叔覺得一個城鎮若沒有一座教堂,就顯得荒唐可笑,於是就給它添加了一座帶尖塔的漂亮教堂。——特靈主張裡面有鍾才對勁兒;——脫庇叔叔說,金屬最好用來鑄造大炮。 這就導致了下一場戰鬥中的六門黃銅野戰炮,——在脫庇叔叔哨所的兩側各安置了三門;而且在短時間內,這些野戰炮發展成一連串更大的野戰炮,——如此等等——(在愛巴馬兒的事情上總是這樣)從半英寸口徑的炮到最後動用了父親的長統靴。 第二年92,也就是利勒遭受圍困,到年底根特和布魯日又落入我們手中的那一年,——脫庇叔叔不幸因製造專門的彈藥陷入困境;——我說專門的彈藥——是因為他的大炮是不裝火藥的;這種大炮不裝火藥對項狄家倒是件好事——因為從圍攻開始到結束,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圍攻者炮火不斷的消息,——而且脫庇叔叔由這些報道引發的想像力又是如此熱烈,因此他的田產肯定會全部打光的。 所以,這個時候,尤其在一兩次更加兇猛的圍攻中急需一種東西作為替代,來維持想像中這種炮火不斷的局面,——而這種東西,可由於下士把主要精力放在發明上,便由他自己的全套新的攻城系統來暫代,——如果沒有這一系統,這就會被軍事批評家當做脫庇叔叔最緊需的設備之一,一直反對到世界末日。 這件事不會因為像我一般做的那樣,離題遠了點兒而解說得差勁的。 第二十四章 由於下士倒霉的兄弟可憐的湯姆和那個猶太寡婦結婚,除了給他送了另外兩三件禮輕仁義重的小玩意兒——還有 一頂圓獵帽93和兩支土耳其菸斗。 圓獵帽過一會兒我將予以描述。——那兩支土耳其菸斗並沒什麼特別之處,結構和裝飾都跟普通菸斗一樣,摩洛哥皮製成的軟式煙管,上面還繞著金線,菸嘴兒一個是象牙的,——另一個是烏木的,頂端還鑲著銀子。 父親看待事物的眼光總是與眾不同,因此他對下士說,他應該把這兩件禮物看成他兄弟挑剔的體現,而不是他愛心的象徵。——特靈,他會說,湯姆不愛戴那種帽子,也不愛用猶太人的菸斗抽菸。——願上帝保佑您,老爺,下士會說(提出了一種截然相反的充分的理由),——那怎麼可能。—— 圓獵帽是深紅色的,用上好的西班牙布料做成。除了帽子前面大約四英寸寬的地方染成了淡藍色,並稍帶些兒刺繡,其餘的部分染成了紅色,都蒙著毛皮,——很像是葡萄牙軍需官的帽子。94 下士一點兒也不為它感到自豪,無論從帽子本身著眼,還是為送帽子的人考慮,除了節日,他很少,甚至從來都不戴它;但也從來沒有哪頂獵帽能派做那麼多用場;因為在所有有爭議的問題上,不論是軍事的還是烹飪的,只要下士確信他是對的,——這頂帽子就是他的誓言,——他的賭注,——或者他的禮物。 ——在眼下,它就成了他的禮物。 如果我不能把這件事辦得讓老爺滿意,下士心裡說:我一定要把它送給第一個上門乞討的人。 這話沒過第二天一早就兌現了,那就是對右側在下德烏爾河和聖安德魯城門之間——左側在聖抹大拉門與該河之間的外崖實施了一場猛攻。95 因為這是整個戰爭中最值得紀念的一次進攻,——作戰雙方都特別英勇頑強,——我還得補充說,這也是流血最多的一次攻擊,因為那天清晨,盟軍傷亡一千一百餘人,——所以脫庇叔叔以異乎尋常的嚴肅心情做好準備。 前一個晚上,脫庇叔叔在上床睡覺時吩咐把他那頂拉米伊假髮96從那隻舊隨軍皮箱裡取出來,放在箱蓋上,準備第二天早上戴。這個假髮已在那隻箱子的旮旯兒里翻過來放了好多年了。皮箱就立在他的床邊兒上;——脫庇叔叔下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襯衣粗糙的一面翻到外邊,——把它穿上:——襯衣穿好後,他緊接著就穿褲子,腰帶扣好後,又立刻把劍帶系好,把劍剛插進去一半,——他就意識到還要刮一刮臉,而佩帶著劍刮臉又很不方便,——於是他便把劍抽了出來:——當脫庇叔叔試圖穿上馬甲和軍大衣的時候,他發現假髮同樣礙事,——因此他又把假髮摘下:——這樣一來,這件東西有這種不便,那種東西又有那種麻煩,人手忙腳亂的時候,總會遇到這一類的事情,——已經十點鐘了,這比平常晚了半個鐘頭,脫庇叔叔還沒有動身。 第二十五章 脫庇叔叔剛從那條把他的菜園和草地滾木球場隔開的紫杉樹籬角兒上轉過去,就看到下士還沒等他來就已經開始發起了攻勢。—— 讓我停下來,給您描繪一下下士的裝備;以及下士本人在攻勢達到高潮時的表現,完全按照脫庇叔叔轉向下士正在行動的地方的哨所時給他的印象,——因為在整個自然界中那可是舉世無雙的,——就算大自然把她的作品中所有離奇古怪的現象集中到一起,也不能產生出跟它等同的景象。 下士—— ——你們這些天才啊,輕輕地踩在他的骨灰上,——因為他是你們的親人: 你們這些善人啊,把他墓邊的雜草鋤淨,——因為他是你們的兄弟。——哎呀,下士!如果現在你還在,但是既然,——既然我能夠給你提供飲食保護,——我會多麼地愛護你啊!你可以一周每天從早到晚都戴著你的圓獵帽,——等你把它戴爛,我再給你買兩頂跟它一模一樣的:——可是哎呀!哎呀!哎呀!既然不管那些大人先生,我能夠做到這一點——機會卻失去了——因為你已經走了;——你的天才也飛回它原來所在的星球上去了;——而你那顆熱忱的心儘管有寬厚、開通的血管,已經壓縮成幽谷土塊97! ——但是這——這算得了什麼,如果跟那未來和可怕的一頁相比的話,因為在那裡,我望著那塊繡有你家老爺——那位首屈一指——出類拔萃的人物——軍旗的絲絨柩衣;——在那兒我將會看到你,忠實的僕人!你的手戰戰兢兢地把他的劍和劍鞘放到他的棺材上,然後臉如死灰回到門口,來牽殯馬的韁繩,跟上他的柩車,因為他還指引著你;——在哪兒——我父親的那一套理論也會被他的悲哀壓倒;而我也不顧他的哲學,將會注視著他在審視那隻漆盤,兩次把眼鏡從鼻樑上拿下來,拭去大自然在上面留下的水珠——當我看到他愁雲滿面地把迷迭香98扔進去時,它在我的耳際哭喊著,——哎呀,脫庇!我在哪個天涯海角能尋到你這個夥計呀? ——大慈大悲的眾神!你們讓啞巴在悲痛欲絕的時候張開了嘴巴,讓結巴人的舌頭說話痛快99——當我寫到這令人生畏的一頁時,可不要用一隻摳門兒的手來對待我。 第二十六章 下士在前一天夜裡就已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供應那種最緊需的裝備,在攻擊的白熱階段向敵軍維持這種炮火不斷的局面,——在那個時候,他的想像中只有一個觀念,那就是用脫庇叔叔安置在哨所兩側的六門野戰炮中的一門以抽菸的辦法攻城;與此同時,實施這種辦法的手段突然顯現在他想像中,儘管他以他的帽子擔保,他仍然認為他的計劃失敗不會造成危險。 他在腦海里翻來覆去琢磨了一會兒,他很快發現,如果在他的兩個土耳其菸斗的下端插上三根較細的油鞣革管子,後面再連上數目相同的與大炮火門相稱的錫管,用黏土封在大炮旁邊,再用上過蠟的絲帶將插入摩洛哥皮管的東西緊緊扎住,——這樣他就可以同時讓這六門野戰炮一齊開火,而且跟一門大炮轟擊時一樣輕鬆自如。—— ——誰也別說,從拉拉雜雜的東西中得不到增進人類知識的啟示。凡是看過我父親的第一張和第二張審議榻的人,可別再起來說,什麼樣的物體碰撞可能或者不可能觸發把藝術和科學推向完善的光芒。——天啊!您知道我是多麼熱愛它們;——您知道我心中的秘密,也知道此時此刻我自己的襯衣也可以不要——你可真是個傻瓜,項狄,尤金紐斯說道,——因為你只有一打襯衣,——那樣做會把你的一整套衣服拆散的。—— 不管你怎麼說吧,尤金紐斯;我都願意把襯衣從我的背上扒下來,把它燒成火絨,只要它能滿足一個狂熱的探問者,用一塊好的燧石和火鐮打火,美美一下子能把多少火花打進襯衣後擺里去。——你不想一想在把這些火花打進去時,——他興許,會把某種東西打出來嗎?那是毫無疑問的。—— ——不過順便提一提這個方案。 下士在夜裡最美好的那段時間還在苦熬著,試圖讓他的方案盡善盡美;還給大炮裝滿了菸草,對它提供充分的證據,——然後他就心滿意足地上床睡覺去了。 第二十七章 下士比脫庇叔叔提前十分鐘光景溜了出來,以便安置他的裝備,而且搶在脫庇叔叔到來之前先給敵人放上一兩炮。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把六門野戰炮拉到了脫庇叔叔哨所的前面,左右各三門,中間的距離留成一碼半左右,以方便裝彈藥之類——也可能是為了形成兩排炮,他也許認為這比一排炮體面了一倍。 在後面,面對著這一開口,背對著哨所門,惟恐遭到側攻,下士明智地占據著自己的崗位:——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屬於右排炮的象牙菸斗,——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那隻屬於左排炮的烏木銀頭菸斗——右膝穩穩地跪在地上,就像跪在他的排槍隊的前列一樣,頭上戴著他那頂圓獵帽,同時,瘋狂地把兩排炮交錯發射,轟擊那座正對著外崖的防禦堡壘,那裡正是那天早上要發動進攻的地方。我說過,他的初衷只不過是想給敵人噴一兩口煙;——然而煙團的快樂就像噴煙一樣不知不覺地迷住了下士,而且吸引著他噴了一口又一口,等脫庇叔叔來時,便進入了攻擊的高潮。 脫庇叔叔在那一天沒有立遺囑,這對於我父親來說倒是件好事。 第二十八章 脫庇叔叔從下士手裡拿過那支象牙菸斗,——把它打量了半分鐘,然後又把它還了回去。 沒過兩分鐘,脫庇叔叔又把菸斗從下士手中拿過來,剛要把它放進嘴裡——又急忙把它還了回去。 下士加強了攻勢,——脫庇叔叔笑了,——然後神情嚴肅了起來,——然後又笑了一會兒,——然後又嚴肅了好長一段時間;——把那個象牙菸斗給我,特靈,脫庇叔叔說道——脫庇叔叔把它放到嘴上,——又馬上把它拿下來,——把鵝耳櫪樹籬窺視了一番;——脫庇叔叔一輩子都沒有為一支菸斗流過這麼多口水。——脫庇叔叔手裡還拿著那支菸斗回到哨所里。—— ——親愛的脫庇叔叔!不要拿著那支菸斗進哨所,——一個人在那種境地,帶著那樣一件東西,是根本靠不住的。 第二十九章 我求讀者在這裡幫我一把,把脫庇叔叔的大炮推到幕後,——把他的哨所挪走,如果可能的話,把那些角堡和半月堡從戲院裡除掉,把他其餘的那些軍事設施也統統搬走;——這些事兒做完了,我親愛的朋友加里克啊,我們要把燭花剪掉,讓蠟燭亮起來,——用一把新掃帚把舞台掃乾淨,——拉起幕,讓脫庇叔叔以一個全新的角色展現出來,全世界的人不知道他將如何扮演這個角色:再說,如果憐與愛相親近,——而勇與愛也不是格格不入的,諸位已經對脫庇叔叔的這些性格看得夠多的了,所以就盡情地去找尋這兩種情感(興許只有一種)之間的家庭成員的相似之處。 愚蠢的科學!你在這種情況下幫不了我們的忙——而你在每種情況下只會把我們搞糊塗。 小姐,脫庇叔叔心地太單純,這就誤導他遠遠地背離了這種性質的東西通常所走的蜿蜒曲折的小徑;您可能——您可能對這種單一沒有一點概念:隨著這種心地的單純,就有一種思想的簡明,對女人心裡的曲曲彎彎、溝溝坎坎一無所知,也從不懷疑;——他會不加防衛、不加掩飾地站在您面前(在圍攻一事被拋在腦後的時候),所以您倒可以站在您的任何一條彎曲的小道後面,一天朝脫庇叔叔打上十槍,每槍都穿過他的肝臟100,小姐,如果一天打九槍,還達不到您的目的的話。 儘管如此,小姐,——儘管從另一方面講,有把事情攪糊塗的東西,但我的脫庇叔叔天性謙和到無與倫比的地步,這一點我先前已經給您說過,而且順便再提一句,這種謙和永遠在看守著他的感情,以至您很快就可以——但是我這是講到哪兒去了?這些思緒蜂擁而至,一下子至少要占十頁的篇幅,要把我應當陳述事實的時間占掉。 第三十章 在心坎兒上從來沒有感受過愛的刺痛為何物的亞當的幾個婚生子中,——(首先認定凡是厭惡女人的都是私生子)——從古到今的傳說中最大的英雄把十之八九的榮譽都占去了;我希望,為了他們,我從那口井101里把我的書房鑰匙找出來,只要五分鐘,讓我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您——想我是想不起來的——所以眼下只好將就著接受下面這些來替代他們吧。—— 有偉大的國王阿爾德羅萬杜斯102、博斯普魯斯、加帕多家斯、達耳達努斯、本都斯和亞修斯,——就甭說那個鐵石心腸的查理十二世了,柯※※※※※女伯爵都拿他沒有辦法。——還有巴比倫尼庫斯、梅迪特拉雷紐斯、波力克希尼斯、波西庫斯和普魯西庫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除了加帕多家斯和本都斯,他們倆有點兒嫌疑)曾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其實,他們都有別的事要做——脫庇叔叔也是如此——直到命運女神——我說,命運女神妒忌他的名字有著同阿爾德羅萬杜斯的名字和其他特點一起傳給後人的榮耀,——她便無恥地草草促成了烏得勒支和平條約103。 ——相信我吧,先生們,這是她那一年做的最糟糕的事情。 第三十一章 在烏得勒支條約造成的眾多惡果當中,最甚的莫過於使脫庇叔叔對圍攻膩煩了;雖然後來他恢復了胃口,但烏得勒支在脫庇叔叔心上留下的傷痕遠比加來在瑪麗104心上留下的要深。直到他生命終了,他一聽到因為什麼原因提起烏得勒支,——一讀到從《烏得勒支公報》摘出的新聞報道,他都會長長地嘆息一聲,好像他的心要裂成兩半似的。 我父親是個了不起的動機製造者,因此對於一個坐在他的身邊,不管是哭還是笑的人來說,他都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因為他通常比您自己還要了解你哭笑的動機——遇到這些場合他總是安慰脫庇叔叔,用的那種手段,表明他認為脫庇叔叔在整件事情,甚至在失去愛巴馬兒中完全是無事生悲。——別難過了,脫庇兄弟,他會說,——終有一天,上帝會保佑我們又爆發一場戰爭的;這場戰爭爆發的時候,——諸交戰國無論如何也不能阻擋我們參戰。——我倒要看看,我親愛的脫庇,他會接著說,能不能不用攻占城鎮就可以把國家拿下,——或者不用圍攻就可以攻占城鎮。 脫庇叔叔從來沒有平和地對我父親向他的愛巴馬兒進行的攻擊給予這樣的反擊。——他認為這種攻擊有失公允;而且更有甚者,因為在擊馬的時候,他也打了騎馬的人,而且他可能擊中最不光彩的部位;因此,遇到這些場合,他總是把他的菸斗放在桌子上,以非同尋常的火力防衛。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我給讀者講過,脫庇叔叔並不能言善辯;就在同一頁,我又舉過一個截然相反的例子:——現在我再把那種現象重複一遍,再把與之矛盾的一件事實敘述一次。——他並不能言善辯,——對脫庇叔叔來說,發表長篇大論是很不容易的,——再說他痛恨的正是那種華而不實的東西;可有的時候思潮洶湧,一個人無法招架水流倒灌,以致在某種場合,脫庇叔叔一時間至少已經跟帖土羅105並駕齊驅。——但是在另外一些場合,在我看來,還遠遠超過了他。 有天晚上,脫庇叔叔給我父親和約里克發表了一些辯護演說,我父親對其中一篇極為欣賞,所以上床睡覺前把它記了下來。 我有幸在父親的文稿中碰到了這篇演說,裡面隨處都插有他自己的心得體會,用[ ]括起來,表示認可, 脫庇兄弟為他自己希望戰爭繼續下去的原則和行為的辯解。 我可以萬無一失地說,我已經把脫庇叔叔的這篇辯護演說讀了一百次,我認為它是個自衛的光輝範例,——而且還表現了他身上的一種謙恭有禮的可愛氣質和良好的行為準則,我把我看到的一字不漏地(包括字行間插入的詞語)公之於世。 第三十二章 脫庇叔叔的辯護演說106 我並不是意識不到,項狄哥哥,當一個職業軍人,像我那樣盼望戰爭時,——這對於世界可能有不利的一面;——而且,無論他的動機和意圖可能多麼公正,——他根據一己之見來為自己的這種做法辯護時仍顯得忸怩不安。 正因為如此,如果士兵是個謹慎的人,這有可能,在勇敢方面又毫不遜色,他肯定不會把他的願望說出來讓敵人聽到;因為無論他要說什麼,敵人是不會相信他的。——他甚至謹小慎微,對朋友也不說,——免得他的聲譽受到損害:——但是如果他的心負擔過重,而且求戰的秘密渴望必須發泄出來,他會留著讓一個兄弟來聽,因為兄弟對他的性格知根知底,也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意向和榮譽的準則是什麼:我希望,項狄哥哥,在這些方面,我所具備的將使我難以開口說:——我知道,我一直比我應該說的糟糕很多,——也許比我想的還要糟糕:但我就是這樣,我親愛的項狄哥哥,你和我咂過同一對奶頭,——從我的搖籃時代起就和我一起成長,——從我們孩提時最初的玩耍直到此時此刻,我一生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對你隱瞞過,哪怕是一個念頭也很少瞞你——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哥哥,此時此刻,你一定了解我,儘管我有種種毛病,還有種種弱點,不管是我的年齡,我的脾氣,我的性情還是我的理解力造成的。 那麼告訴我,我親愛的項狄哥哥,當我譴責烏得勒支和約,為戰爭沒有氣勢磅礴地進行得更久一些而感到傷心時,你認為你的兄弟傷心是基於一些沒價值的觀點;還是認為由於渴望戰爭,他竟然壞到希望他的更多的同類慘遭殺戮,——更多的人淪為奴隸,更多的家庭背井離鄉,僅僅為了他自己高興:——告訴我,項狄哥哥,你認為它是我的哪一個行為造成的?[我知道某個行為才怪呢,親愛的脫庇,還不是由於我借給你一百英鎊讓你去搞這些該死的圍攻。] 如果,在我是個小學生的時候,我一聽見敲鼓聲,我的心就和著鼓點狂跳——這是我的錯嗎?——在那裡我紮下了偏愛的根嗎?——我敲響的是內心的警鐘,還是天性? 當《沃里克伯爵蓋伊107》、《帕里斯默斯和帕里斯門諾斯》108、《瓦倫廷和奧爾森》109,還有《英格蘭七大守護神》110在學校流傳的時候,——難道這些書不都是用我自己的零用錢買的嗎?那算自私嗎,項狄哥哥?當我們讀完持續了十年又八個月的特洛伊之圍,——儘管有像我們在那慕爾具有的那樣的一排大炮,這座城池在一個星期之後也許就會被攻克——難道我不是和全校的任何一個男孩一樣擔心希臘人和特洛伊人的毀滅嗎?難道我沒有因為把海倫娜111叫做母狗挨了三下戒尺嗎?右手兩下,左手一下。你們中間哪一個為赫克托耳流過更多的眼淚?當國王普里阿摩斯來到軍營乞求歸還他的屍體,沒有得到而淚流滿面回到特洛伊,112——你知道,哥哥,我連飯都吃不下呀。—— ——那說明我殘忍呢?還是因為,項狄哥哥,我的血飛向軍營,我的心為戰爭而狂跳,——證明我不是也為戰爭的苦難感到心痛嗎? 哥哥呀!一名士兵收集月桂枝是一回事,——而分撒柏樹枝是另外一回事。——[誰告訴你,我親愛的脫庇,古人辦喪事用柏樹枝來著?] ——項狄哥哥,士兵冒著生命危險——首先跳進他肯定會被砍成肉片的戰壕,這是一回事:——從公益精神和渴望榮譽出發,要第一個衝進缺口,——要站在最前列,耳邊戰鼓響,軍號吹,軍旗飄揚,勇敢前進,這是一回事:——我說,項狄哥哥,這樣做是一回事——而反省戰爭的苦難;——考察對各國的破壞,考慮士兵自己,也就是造成這些的工具,被迫(如果能拿到一天六便士)忍受的無法忍受的疲勞和困苦,則是另一回事。 難道需要告訴我,親愛的約里克,如同在勒菲弗的葬禮布道中你告訴我的那樣,像人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生物,天生就富有愛心、仁慈、善良,就不是造就來做這種事的?——可是你為什麼不加上一句,約里克,——如果不是出於天性——他這樣做就是出於需要?——因為什麼是戰爭?什麼是戰爭,約里克,按照自由的準則,按照榮譽的準則,像我們這樣打仗的時候——除了把一群文靜無害的人集合在一起,手中拿著刀劍,把野心家和動亂者都控制在適當的範圍之內,什麼是戰爭?老天作證,項狄哥哥,我在這些事情中獲得的快樂,——尤其是在我的草地滾木球場伴隨我的圍攻而來的無限快樂,在我心中升起。我希望也在下士心中升起,它來自我們倆都具有的這樣一種意識:那就是在進行這些圍攻時,我們是在響應我們創造的偉大目的。 第三十三章 我告訴過基督教徒讀者——我說基督教徒——希望他就是——如果不是,我只能感到遺憾了——只是求他肯自己考慮這個問題,而不要完全責怪這本書。 我告訴過他,先生——因為老實說,當一個人用我這種奇怪的方式講故事時,他就得不停地瞻前顧後,好在讀者的想像中把一切緊緊地串在一起——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我起初不注意做得比這還多,那麼多不牢靠、不明確的事情就會突然出現,再加上裂口漏洞層出不窮,——而星星所能提供的幫助少而又少,儘管如此,我仍然把星星掛在一些最昏暗的段落里,因為我知道世人容易迷路,儘管太陽在正午時分能給他們光明——現在,您瞧,我自己也迷路了!—— ——但這是我父親的錯;每當我的大腦開始被人解剖時,不用戴眼鏡您也會發現,他讓一根您有時候在一塊賣不掉的麻紗上看到的那種不勻溜的粗線從頭到尾貫穿在網絡上,極不雅觀,您就是設法剪出一個※※,(在這兒我又掛了兩盞燈)——或者一條束髮帶,或者一個拇指套,也還是可以看得見,或者摸得著。—— Quanto id diligentius in liberis procreandis cavendum113,卡爾丹114說。經過全局考慮,您可以看出我兜上這一圈又回到我出發的地點確實是行不通的—— 我開始把這一章再來一遍。 第三十四章 在脫庇叔叔的辯護演說前的那一章的開頭,我就告訴基督徒讀者,——烏得勒支和平條約在脫庇叔叔和他的愛巴馬兒之間產生的顧慮幾乎與它在女王和其餘的盟國之間產生的相同,儘管用的是一種與我現在要使用的有所不同的比喻。 人有時候以一種氣沖沖的態度下了馬,這就幾乎等於對馬說,「我這一輩子寧願天天步行,先生,也不肯在你的背上再騎一英里。」現在還不能說脫庇叔叔就是以這種態度下馬的;因為嚴格地講,壓根兒就不能說他下了馬——倒是他的馬兒把他甩了下來——而且有點兒惡毒,這反而使脫庇叔叔以十倍的不善來接受這種局面。讓正規的職業賽馬騎師按他們的喜好去解決這個問題吧。——我說,這在脫庇叔叔和他的愛巴馬兒之間產生了一種顧慮。——從三月到十一月115,即條款簽署之後的那個夏天,他對馬兒沒有什麼需求,除了時不時地騎著出去走走短路,只不過是去看看敦刻爾克的堡壘和港口是不是根據條款被拆毀了。116 整整那個夏天,法國人在處理這件事情時總是倒行逆施。敦刻爾克地方行政長官們的代表蒂熱先生,向女王呈了那麼多令人動情的請願書,——懇求陛下,結果只惹得她大發雷霆,拆毀了那些興許會使她不悅的軍事設施,——不過饒了——饒了防波堤117,只是看在防波堤的分兒上;在裸露的情勢下,它只能是一個令人同情的目標罷了——而女王(她也只不過是個女人)富有惻隱之心,——她的大臣也是如此,他們從心坎兒里不希望把這座城鎮拆除,出於這樣一些個人理由,※※※※※※※※※※※※※※※※※※※※※※※※※※※※※※※※※※※※※※※※※※※※※※※※※※※※※※※※※※※※※—— ※※※※※※※※※※※※※※※※※※※※※※※※※※※※※※※※※※※※※※※※※※※※※※※※※※※※※※※※※※※※※※※※※※;結果,整個局面使脫庇叔叔難以應付;因為,他和下士建造了這座城池還不滿三個月,就使它處於要摧毀的境地,於是有各色各樣的指揮、專員、代表,談判和監督人員要讓他動手摧毀。——一段沒有行動的要命的時間啊! 下士贊成開始拆毀,辦法是在防禦土牆,或者城鎮的主要堡壘上打開一個缺口——不行,——那絕對不行,下士,脫庇叔叔說,因為那樣處置這座城池,英國衛戍部隊在裡面就不會有片刻的安全;因為如果法國人很奸詐——他們就像魔鬼一樣奸詐,報告老爺,下士說——我一聽到這種情況,特靈,就讓我憂心忡忡,脫庇叔叔說,——因為他們不要個人的勇敢;如果防禦土牆上被打開一個缺口,他們就會長驅直入,如果他們願意,就會成為這個地方的主人:——讓他們直入好了,下士雙手舉起他的工兵杴說,仿佛他要用鐵杴狠揍脫庇叔叔似的——讓他們進來好了,報告老爺,如果他們有膽量的話。——像這種情況,下士,脫庇叔叔說著就把右手滑到手杖的中央,把它像矛杆一樣向後倒舉著,食指伸開著,——敵人敢做什麼,——不敢做什麼,可不是一名指揮官考慮的問題;他必須謹慎行事。我們要既朝海,又向陸,先從簡易外圍工事開始,尤其是其中最遠的路易堡開始,先把它摧毀,——剩下的,當我們向城裡撤退時,再左右開弓,一一毀掉;——然後我們就要炸毀防波堤,——再把港口填掉,——然後撤進城堡,再把它炸飛;做完以後,下士,我們就乘船回英國。——我們就在那兒,下士打起精神說——完全正確,脫庇叔叔說——眼睛望著教堂。 第三十五章 脫庇叔叔和特靈之間就拆毀敦刻爾克所進行的這樣的一兩次虛妄有趣的磋商,——一時間又招回了正從他身下溜走的那些快樂的念頭:——靜悄悄地——一切靜悄悄地,進展十分沉重——魔法把頭腦給弱者留下——寂靜,後面跟著沉默,走進寂寥的客廳,然後把他們薄紗似的披風披在脫庇叔叔的頭上;——倦怠,顯得體質鬆懈、目光游移,悄悄地坐在他旁邊的扶手椅上。——安貝格,萊茵貝格,林堡,於伊和波恩,一年之後118就沒有了,——蘭登,特雷雷巴赫,德魯森,登德爾蒙德的景象下一年又不復存在,——在血海上匆匆閃過:——坑道,雷坑,掩體,堡壘和柵欄再也不能把人的休息這位公正敵人擋在外面:——脫庇叔叔穿過法國防線之後,在他晚餐吃雞蛋時,再也不能從那裡衝進法國的心臟了,——跨過瓦河,隨著整個皮卡第地區在他身後展開,向巴黎的城門挺進,腦子裡只想著榮譽,睡著了:——他再也不會做夢,他已經把王旗插在巴士底獄的塔頂了,醒來時腦海里還飄著王旗。 ——更加溫馨的景象,——更加輕柔的顫動甜蜜地潛入他的睡眠;——戰鬥的號角從他手中掉下,——他拿起詩琴,甜蜜的樂器!所有的樂器中最精美的!最難彈的!——你如何彈撥它呢,我親愛的脫庇叔叔? 第三十六章 現在,因為我曾以不假思索的談話方式,說過一兩次,我確信每當我有時間寫脫庇叔叔向沃德曼寡婦求愛的下述回憶時,事實證明那將是對這個世界講過的關於愛和求愛的基礎部分和實踐部分的最完整的體系之一——您是不是會想像我將從描述什麼是愛入手?是像普羅丁努斯119要說的那樣,一半是神,一半是鬼—— ——還是藉助一個更關鍵的方程式,假設整個愛是十——讓菲奇努斯120決定,「它一邊有十分之幾——另一邊有十分之幾;」——還是如同柏拉圖讓他所說的那樣,它從頭至尾完完全全是一個大魔鬼;121關於他的那個別出心裁的想法,我不會提出我的見解的:——不過我對柏拉圖的見解是這樣的;從這個事例看,他似乎是一個和貝納德122醫生有著同樣脾氣和推理方式的人。貝納德醫生由於是水皰的大敵,而且想著一下子生了半打水皰,就像六匹馬拉的靈車一樣,肯定會把一個人拉向墳墓——因此草率地得出結論,魔鬼本身其實只不過是一個粗壯的大斑蝥。—— 我對那些這樣子在辯論時信口雌黃的人沒有什麼可說的,只說說納西昂(爭辯性地)向菲拉格里烏斯123所喊的—— 「!」難得一見啊!這是極好的推理,先生,的確!——「」——當你興頭十足、充滿激情對事實進行哲學思考時,你極其勇敢地瞄準了事實。 出於同樣的原因,不可設想,我應該停下來探討愛是不是一種疾病,——或者和拉齊斯124以及迪奧斯科里得斯125糾纏:愛的居所是在大腦里還是在肝臟里;——因為這將導致我接著考察兩種截然相反的治療病人的方法——一種是埃提烏斯的,他總是從大麻籽和碎黃瓜做的祛火灌腸劑開始——接下來飲一點睡蓮和馬齒莧——再吸上一撮Hanea草藥做成的鼻煙;——而埃提烏斯敢拿它冒險的地方,——是他的黃玉戒指。126 ——另外一種是戈登紐斯的,他(在他的《愛情論》第十五章中)提出病人應該挨打,「ad putorem usque,」——直到他們再放出惡臭。127 在脫庇叔叔的戀愛事件的進展過程中,我父親由於具備這一類的淵博知識,將忙於進行這些調查研究:我必須預先說這麼多,他從他的愛情理論(順便說一下,他用這種愛情理論想辦法折磨脫庇叔叔的心情,和脫庇叔叔的戀情本身幾乎不相上下),——他只向實踐邁出了一步;——裁縫為脫庇叔叔做了一條新褲子時,他想辦法硬要裁縫把一塊樟腦處理過的打蠟布128當細麻布,這樣便體體面面地在我的脫庇叔叔身上製造出戈登紐斯的效應。 這樣做造成了什麼變化,會在適當的地方讀到:還需要給這件軼事補充的一點是,——不管它對脫庇叔叔有什麼樣的影響,——它對於這所房子卻有一種壞影響;——如果脫庇叔叔沒有像他所做的那樣,把它用抽菸的辦法抽倒,它還會對我的父親也產生一種壞影響。 第三十七章 ——不久,它就會自行顯現出來。——我的主張是,我不必一開始給愛是什麼下個定義;只要我能清清楚楚地往下講我的故事,有這個字眼本身的幫助,除了我和大家共同的觀點,再不要任何其他的概念,我為什麼不到時候就要和它有片刻的分歧呢?——當我再講不下去,——而且發現自己方方面面都糾纏在這個不可思議的迷宮裡時,——我的見解當然才會起作用,——並且把我領出去。 眼下,我希望當我告訴讀者,脫庇叔叔墜入愛河時,我會得到充分的理解: ——並不是因為這個說法投我的所好:因為說一個人墜入愛河,——或者說他愛得深,——或者說愛得死去活來,——有時候甚至愛得難以自拔——都具有一種成語的含義,那就是愛是一種人下面的東西:——這又回到了柏拉圖的見解上了,這種見解儘管有他的神聖之處,——但我認為是可惡的,異端邪說式的;——關於它就談這麼多吧。 因此愛是什麼隨它的便吧,——反正脫庇叔叔陷了進去。 ——寬容的讀者,可能還具有那樣一種誘惑力——您也會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您的眼睛從未看到過,或者您的色慾從未覬覦過比沃德曼寡婦更能挑動情慾的東西。 第三十八章 認為這是正確的,——需要訴諸筆墨——這裡紙已經湊手。——坐下,先生,在您的腦海里把她畫下來——儘可能地畫得像您的情婦——只要您的良心允許,儘量不要像您的妻子——這對我全是一碼事——只是要把您自己的想像畫進去。 ————自然界有過這麼甜蜜的東西嗎!——如此賞心悅目的東西嗎! ——那麼,親愛的先生,我的脫庇叔叔怎麼能抵禦得了呢? 令人樂不可支的書啊!你的書皮里,至少會有一頁,惡意不會把它抹黑,無知不能把它歪曲。 第三十九章 脫庇叔叔和他的情人墜入愛河的前十五天,布麗奇特小姐的一封快報就把這事兒通知了蘇珊娜,——那封快報的內容,蘇珊娜第二天就傳達給了我母親,——這使我在脫庇叔叔的戀情發生前兩個星期,就有機會了解這種情況了。 我有一則消息告訴你,項狄先生,我母親說,它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我父親正占著他的第二張審議榻,心裡琢磨著婚姻的艱難,這時我的母親打破了沉默。—— 「——我的脫庇兄弟,她說,要和沃德曼太太結婚了。」 ——那麼在他的有生之年,我的父親說,他就永遠不能再在他的床上斜躺著了。 使我父親萬分苦惱的是,我母親從來不問一件她不明白的事情的意思。 ——她不是一個知識婦女,我父親會說——這是她的不幸——但她總可以問個問題嘛。—— 我母親從來不問。——總而言之,她最後離開這個世界時也不知道它是旋轉的,還是靜止的。——我父親還自作多情給她上千次講過,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但她總是忘在腦後。 正因為如此,他們倆之間的談話很少超出一個建議,——一句回答,一次反駁;完了以後,總要用幾分鐘歇口氣兒(就像在褲子事件中那樣),然後再往下進行。 要是他結婚了,會對我們更加不利,——我母親說。 沒有一點不利的,我父親說,——就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樣,他滿可以在這上面消耗他的財產。 ——那還用說,我母親說,就此結束了我給您說過的建議,——回答,——和反駁。 這對他也算是某種娛樂,——我父親說。 一種極大的娛樂,我母親答道,如果他會有小孩的話。—— ——上帝保佑我,——我父親心裡說——※※※※※※※※※※※※※※※※※※※※※※※※※※※※※※※※※※※※※※※※※※※※※※※※※※※※※※※※※※※※※※※※※※※※※※※※※※※※※※※※※※※※※※※※※※※※※※※※※※※※※※※※※※※※※※※※※※※※※※※※※※※※※※※※※※※※※※※※※※※※※※ 第四十章 現在,我正開始進入我的工作;藉助於一頓素食,再加上幾粒冷瓜籽129,我確信我將能夠用一條說得過去的直線,繼續講脫庇叔叔和我自己的故事。 這些是我在第一二三四卷中進展的四條線路。130——在第五卷中我一帆風順,——我在裡面所描述的準確的線路是這樣的: 這條線路表明,除了在標有A的曲線處,我到納瓦爾旅行過一回,——還有鋸齒狀曲線B是我在那兒和博西耶小姐和她的男侍一起,暫時外出換換空氣外——我一點兒也沒有跑題,直到約翰·德·拉·卡薩的魔鬼們領著我繞過您看到標有D的圓。——因為就c c c c c而言,它們只不過是插入成分,是國家最高的大臣們的生活中常有的浮沉、升降;和人們的經歷比較的時候,——或者和我自己在ABD走過的三段彎路相比——它們就算不了什麼。 在這最後一卷,我做得還要好些——因為從勒菲弗的那一個插曲的結尾,到脫庇叔叔的戰役開始,——我很少邁出自己的正道一步。 如果我以這個速度彌補,這並不是不可能的——藉助貝內文托的魔鬼們的恩准——不過此後,我可以達到這樣進行的完美境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這是一條盡我所能畫的直線,用的是一位書法教師的尺子(專門為畫線借的),既不向右拐,也不朝左斜。 這條直線,——基督徒步入的道路!神說131—— ——道德端正的象徵!西塞羅說132—— ——最好的線!種白菜的133說——是從所給的一點到另外一點所能畫的最短的線,阿基米德說134。—— 下次穿生日禮服135時,我希望太太小姐們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多好的一段旅程啊! 請問諸位能不能告訴我,——也就是說,在我寫關於直線的一章之前不要生氣——由於什麼錯誤——誰這樣告訴他們的——或者是怎麼搞的:你們這些才子一直把這條線和萬有引力的線混為一談呢? 第六卷 完 * * * 1與第5卷一起出版於1761年12月。 2對於那些討厭的文學批評家的習慣叫法,此處是指那些貶低《項狄傳》第3卷、第4卷的人。 3指亞里士多德的十大範疇或十大類別,也是能夠推導出所有知識的終極觀念。它們是:實體,量,質,關係,地點,時間,姿態,具有,主動,被動。 4即文琴佐·奎里諾(1479—約1514),威尼斯貴族,人文主義者,哲學家和外交家,對於他的早慧,他的朋友威尼斯的義大利學者、歷史學家彼德羅·本博紅衣主教(1470—1547)在他的《維吉爾的童年》中有所記述,斯特恩找到的記載是貝耶的《神童》。 5即阿方索·托斯塔多(約1400—1455),著名西班牙神學家,著述甚多,22歲便獲得了博士學位,據說他通曉人類一切知識。 6即佩雷斯克,見第二卷第十四章腳註91,小時候具有超常的注意力。7歲時被送到布里諾尼亞的聖馬克西米坦學校,陪他前往的是他5歲的弟弟帕拉默德(後來叫瓦拉維修斯)。他說服其父,讓他照顧弟弟並監督他的學業。 7雨果·格勞秀斯(1583—1645),荷蘭政治家、法學家、神學家、詩人,國際法學的奠基人。9歲就能用拉丁文寫很好的詩歌,12歲進入大學,15歲編輯馬提安努斯·卡佩拉全書,16歲獲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並開業當律師。 8即肖珀,見第一卷第十九章腳註74,青年時期即以才華和學問而聞名,不到24歲就已經出版了十多種批評著作和其他著作。 9丹尼爾·海因修斯(1580—1655)和他的兒子尼古拉(1620—1681),荷蘭古典語文學家,年輕時就成績卓著;此處可能是指父親(如同這裡列舉的其他大多數神童一樣,他也被記錄在前面引用的貝耶的書中),10歲時,他就以一首拉丁文輓歌而名聲大噪,14歲時,進入萊登大學,20歲開始詮釋古典作品,25歲即主講歷史學和政治學。 10即安吉羅·波利齊亞諾,13歲就用拉丁文寫信,16歲把4卷《伊利昂紀》翻譯成拉丁文六韻步詩,17歲時發表希臘詩歌格律方面的論文,18歲編輯出版了卡圖盧斯作品集。 11布萊斯·帕斯卡(1623—1662),法國宗教哲學家,數學家,矢志學習,儘管一時沒有入學讀書的機會,但他在毫無幫助的情形下繼續鑽研思考,12歲時重新創立幾何學,17歲時以其關於圓錐曲線的定理一舉成名。 12約瑟夫·賈斯特斯·斯卡利傑(1540—1609),裘力斯·愷撒·斯卡利傑之子,因幼年精通拉丁文和希臘文而聞名於世。 13斐迪南·德·科爾多瓦(1442—1480),西班牙神學家,醫師,學者,幼年即以記憶力超群、才智過人而聞名。 14馬利烏斯·塞爾維斯·霍諾拉圖斯(全盛期在公元400年左右),羅馬語法學家,寫過關於維吉爾的一部評註,而這部評註本身又是許多註疏的對象。 15馬提安努斯·卡佩拉(生活於五世紀),拉丁文作家,其作品《論學商結合,論七藝》是一部當時人文文化的百科全書,享有盛譽,在中世紀經常為人評註。 16賈斯特斯·利普修斯(1547—1606),佛蘭德斯語文學家和批評家。 17Nous aurions quelque interêt, says Baillet, de montrer qu'il n'a rien de ridicule s'il étoit véritable, au moins dans le sense énigmatique que Nicius Erythrœus a tâché de lui donner. Cet auteur dit que pour comprendre comme Lipse, a pû composer un ouvrage le premier jour de sa vie, il faut s'imaginer, que ce premier jour n'est pas celui de sa naissance charnelle, mais celui au quel i1 a commencé d'user de la raison; il veut que ç'ait été à l'age de neuf ans; et il nous veut persuader que ce fut en cet âge, que Lipse fit un poème. ——Le tour est ingenieux, & c. & c. [斯特恩注。這段文字與貝萊的略有出入,可以這麼翻譯:「貝萊說,我們應該感興趣地表明,即便這是真的,也沒有什麼好笑之處,至少在尼西烏斯·埃利色雷力圖賦予它的神秘意義上說是這樣的。這位作者說,理解利普修斯在他生命的第一天便可以創作一部作品,應當考慮這第一天並不是他肉體出生的第一天,而是他開始運用理性的第一天;他認為那是在他9歲的時候,而且他希望讓我們信服的是,在這個年齡,利普修斯作了一首詩。——這種努力是巧妙的,等等。」] 18指用汞鹽醫治「梅毒」對鼻口黏膜造成的典型惡果。 19儘管羅馬皇帝、斯多葛派哲學家馬可斯·奧勒留斯·安東尼努斯(121—180)悉心教育他的兒子康茂德斯(161—192),康茂德斯當了皇帝後仍然表現出殘忍和令人痛恨的性格。 20納西昂的聖格列高利(約325—約389),東正教神父,君士坦丁堡主教,青年時代與尤利安(弗拉維烏斯·克勞狄烏斯·尤利安努斯[331—363],羅馬皇帝)在雅典同窗學習,約在361年,他寫了兩篇文章抨擊尤利安。斯特恩此處指其《神學演講之五》。 21顯然是指聖安布羅斯的《論神職人員的使命》第1章第72節。聖安布羅斯(約340—397),拉丁教會神父之一,米蘭主教。 22德謨克利特見第七卷第四章腳註11。普羅泰哥拉(約前481—約前411),希臘詭辯家,出生於阿布德拉。據說,當然值得懷疑,他是德謨克利特的學生。也許是一個杜撰的故事說普羅泰哥拉原來是一個貧苦的挑夫。他的捆柴和扛柴方式引起了德謨克利特的注意,遂為後者賞識,於是便開始關心教導他。 23參見佩萊格里尼集。[斯特恩注。參見第五卷第四十三章腳註113,這是有意誤導,因為他與羅列的東西毫無關係。] 24見他的《談話錄》「初次交往」;原文為:「Sed incivilius etiam eum salutare, qui reddit urinam, aut alvum exonerat.」可以翻譯為:「然而向一個正在小便或大便的人打招呼是不禮貌的。」) 25即1706年。 26一個呈凹角的雙面外層建築,位於帷牆前兩個棱堡之間的主壕內。 27一種甲蟲,它滴答的叫聲被認為是死亡的預告。 28利文和安格斯參見第五卷第二十一章腳註70、腳註68。 29荷蘭的一座城市,是個拘留戰俘的地方,也許盟軍冬天經常在那裡駐軍。 30英國將領馬爾伯勒把封鎖登德爾蒙德變成一次圍攻;脫庇在這裡反其道而行之。封鎖時,人們不修壕溝,不發動攻擊。馬爾伯勒重新占領登德爾蒙德(路易十四於1701將其攻占)是一次小戰鬥。 31一種解釋是自然法是天然固有的;實定法是人為的。另一種解釋是自然法是運用人的理性形成的;實定法是神力揭示的。 32指丹尼爾·沃特蘭博士(1683—1740),斯特恩有時從他的布道文中得到暗示和題材。 33即「學究博士」,或許是對斯特恩一個牧師同行的嘲笑。 34義大利文:中等的。 35斐迪南多·阿爾鐵里的《英意詞典》(1726)在巴雷蒂1760年出版他的詞典前是標準詞典,不過斯特恩的義大利文似乎來自音樂,而不是詞典。 36法文:緩慢地。 37法文:持久,持續到足夠的價值。 38法文:極緩,莊嚴地。 39義大利文:緩慢地,優美地。 40義大利文:以高八度奏。 41義大利文:吵鬧地。 42義大利文:慢(如西西里舞曲風格)。 43義大利文:教堂風格,不用樂器伴奏。 44義大利文:用弓(與「撥奏」相對)。 45義大利文:不用弓,撥奏。 46或許是影射曾對斯特恩批評過的藍色封面的《批評評論》及其好爭論的編輯,醫學博士托拜亞斯·斯摩萊特,他在沒能當成開業醫生後,干起了文學和新聞工作。見第九卷第二十四章腳註34。其實《批評評論》對斯特恩比《每月評論》態度要好;斯特恩的這篇苛評不是回答《批評評論》對他自己的攻擊,而是它對霍爾斯蒂文森和反比尤特政治的攻擊。 47義大利文:好極了! 48也就是當時歐美使用的字體,與哥特體相反。 49義大利文:畫像。 50斯特恩杜撰的怪名字,影射荷蘭評論家們長期以來認同的拖泥帶水、見識淺薄的乏味文章。它或許是一個沒有意義的詞;如果有什麼意思的話,單個成分加在一起可能有點像「無聊透頂的人」的意思。 51薩伏依卡里尼亞諾的弗朗索瓦·歐仁王子(1663—1736),傑出的奧地利將軍,於1716—1718年率領與威尼斯結盟的查理六世的部隊與土耳其人作戰。 52即菲利普·克盧維(1580—1623),德國地理學家和歷史學家;此處指的是他的巨著《古日耳曼》,但下面對雙重判斷的描述可能是斯特恩採用了威廉·坦普爾爵士《論荷蘭聯省》(《作品集》[兩卷,倫敦,1740年]第1章第51節中的一段文字的大意。斯特恩說的赫丘里人、布吉安人應為赫魯里人、魯吉安人。 53審議榻本是法蘭西國王主持議會時所坐的寶座;因此這一名詞逐漸有了國王正式蒞會的意思,後來則有迫使議會接受其旨意的努力的含義。 54參看拉伯雷《巨人傳》第3部《前言》:「埃尼烏斯一邊喝酒一邊寫作,一邊寫作一邊喝酒……荷馬從來不空著肚子寫文章,迦多不喝酒就寫不出東西來。「 55應當指出的是,在18世紀,男孩女孩在四五歲以前穿的都是長裝。 56即阿爾伯圖斯·魯本斯(1614—1657),畫家魯本斯和伊莎貝拉·布蘭特的長子,相當有名的考古學家和作家。斯特恩從他的《論古人服裝,特論Latus Clavus》中摘錄了下列有關服裝和權威人士的條目。在這本書里,魯本紐斯用了將近兩百頁四開紙的篇幅來對古代服裝的細節和學者們有關的爭論進行學究式的推論。 57指古代哲學和經院哲學的審慎、堅毅、節制、公正四德加上神學三德信、望、愛。 58古代希臘人穿的一種寬大的羊毛披風式斗篷。 59希伯來教士在宗教慶典上穿的一種衣服。 60加尤斯·蘇埃托尼烏斯·特蘭奎盧斯(公元2世紀初期在世),羅馬傳記作家和歷史學家。這裡指他的《論衣服的產生》,摘自魯本紐斯的著作。 61德錫繆斯·朱尼烏斯·尤維納利斯(約60—約127),羅馬諷刺詩人。這裡指的是《諷刺詩》一書第16章24—25行。 62拉丁文:字面意思是寬釘子。通過轉喻,這個名稱也用於羅馬貴族穿的及膝長背心上的紫色寬條帶。 63巴普蒂斯塔·埃格納修斯(約1475—1533),威尼斯人文主義者。 64即卡爾洛·西戈尼奧(約1520—1584),義大利歷史學家,古文物專家。 65修斯·蒂西嫩西斯,也許是馬修·博蘇斯(1428—1502),拉特蘭大教堂教士。 66即拉扎勒·德·貝伊夫(1496?—1547),法國學者和外交家。 67即紀堯姆·比代(1467—1540),法國學者,古文物專家。 68克勞迪烏斯·薩爾馬修斯(1588—1653),法國著名古典學者。 69沃爾夫岡·拉齊烏斯(1514—1565),德國古文物專家,醫師。 70伊薩克·卡索邦(1559—1614),英國著名古典學者和新教神學家。 71貝菲烏斯,即拉扎勒·德·貝伊夫。 72這是在玩弄諺語「要麼贏馬,要麼輸鞍」。 73馬爾伯勒一世公爵約翰·丘吉爾(1650—1722),英國偉大的將軍和政治家,威廉三世和安妮女王統治時期的英軍統帥。 74參見第二卷第五章腳註51。 75一種形式簡單的戰地堡壘,兩面構成一個凸角,角頂對著來敵,後面沒有設防。 76防禦土牆後面凸起的通道,供槍手站在上面射擊。 77為了保護圍攻者而築在堡壘前方並與之平行的壕溝。 78即《倫敦新聞報》,官方報紙,專事報道國內新聞。1666年創刊,每周出版三期。 79鼓發出的一種信號,表示撤退或談判。 80這兩場戰爭都發生在1702年。 81這種武器由幾個架在炮架上的小炮構成。 82森林神,有人的體形,羊的尾巴、耳朵和角,愛嬉戲,好色。 83路易的朝廷以豪華聞名,他信心十足地挑起戰端也有這種特點。他總是以戰場上的第一勇士而自豪,在發動圍攻時極有氣派。 841703年,這些城鎮被攻占。前三個在德國,後兩個在荷蘭。 85根特和布魯日在佛蘭德斯,1708年被盟軍攻占;布拉班特是荷蘭的一個地區。 86古代神話中的海神。他可以把自己變成不同的樣子;因此,他也就是能隨意變形的任何東西。 87在1693年的蘭登戰役中,特靈受傷了;這裡指的可能是馬爾伯勒戲劇性地在1705年向古戰場進軍一事。 88特雷雷巴赫戰役發生在1704年。 89聖弗利特、德魯森和哈格瑙戰役均發生在1705年。 90奧斯坦德、梅嫩、埃思和登德爾蒙德戰役均發生在1706年。 91這兩個城市因為作惡多端而被上帝摧毀(《聖經·創世記》第19章);從此以後,它們的名字成了任何罪惡城市的代名詞。「角色」原文parts,有性器之義,因此兼指這兩個城市的淫亂。 92即1708年。 93西班牙騎手或獵人的帽子,有圓帽頂和可以翻下蓋住耳朵的帽檐。 94原文為Montero-cap, Montero有「上馬」的意思。 95即圍攻里爾。溫斯頓·丘吉爾稱圍攻里爾是「火藥發明以後……最大的一次圍攻」。在11萬參戰人員中有2萬3千人傷亡。 96一種有著長長的由上到下越來越細的辮子的假髮套,頂上有個大蝴蝶結,底下有個小的,之所以這麼叫,是為了紀念馬爾伯勒1706年在拉米伊戰勝法軍。 97《聖經·約伯記》第21章第33節。 98參看《哈姆雷特》第4幕第5場:「這點花是迷迭香,表示記憶的。」 99見《聖經·以賽亞書》第32章第4節。 100這個器官以前通常被視為主管愛情。 101第五卷第一章。 102下列一大堆名字可能是斯特恩開的玩笑。如果他有書房的鑰匙,他說,他就可以告訴我們這些厭惡女人的人的名字;但是由於他想不起他們的名字,他給我們羅列了這些來「替代他們」。阿爾德羅萬杜斯,即烏利塞·阿爾德羅萬迪(1522—1605),傑出的義大利博物學家(但並非國王),斯特恩可能從伯頓的作品中得知,因為伯頓經常引用此人的作品。他並不是一個厭惡女人的人。加帕多家斯、本都斯和亞修斯,可能是和《聖經·使徒行傳》第2章第9節的「加帕多家、本都和亞細亞」相應。博斯普魯斯、巴比倫尼庫斯、梅迪特拉雷紐斯、波西庫斯和普魯西庫斯似乎取自地名。然而大部分名字都是真人真名:博斯福爾(360—406)是科羅尼亞(加帕多家)主教;叫本都斯的人很多,其中一個是本都斯·德·蒂亞爾(1521—1605),法國詩人,後來成為索恩河畔沙隆主教,另一個是路易·德·本都(1554—1624),西班牙耶穌會會士,以其虔誠的作品和禁慾生活著名。達耳達努斯可能是指神話傳說中的赫勒斯滂海峽上的達耳達努斯的創建者;或者是指雅典的斯多葛派領袖、哲學家(全盛期在公元前110年左右),或者是指其他的同名者。在神話中和歷史上有很多波力克希尼斯;可能斯特恩想起了莎士比亞的《冬天的故事》中的「好人波力克希尼斯」,他不是厭惡女人的人,儘管他和赫米溫妮的友誼是純潔的。波西庫斯可能是羅馬諷刺詩人波修斯(奧盧斯·波修斯·弗拉庫斯)(34—62)之誤,根據貝爾的說法,是斯特恩喜愛的一個權威人物,「非常純潔……穩重,像羊羔一樣溫順,像處子一樣謙遜」。然而查理十二(1682—1718),瑞典國王,卻是個有名望的真正的厭惡女人的人。他終生未婚,生活極為簡樸,才貌雙全的著名的美人柯尼希斯馬克女伯爵最後成為波蘭國王強者奧古斯特的情婦,她被情夫派去求和,但不論是她的美貌,還是計謀都不能成功地說服查理和她簽約。 103結束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條約(1713)。 104瑪麗(1516—1558),英格蘭女王,對1558年喪失英格蘭在外國土地上的最後一個據點加來十分痛心。據霍林希德的《編年史》說,她宣稱:「在我死後被剖開的時候,你們會發現加來擱在我的心上。」 105「一個辯士帖土羅」向腓力斯控告保羅,見《聖經·使徒行傳》第24章第1—8節。考慮到脫庇叔叔爭論的性質,斯特恩可能想到的是帖土良(約155—約222),基督教第一個偉大的拉丁語作家,其主要作品是《護教篇》,對褻瀆基督教會的虛假指控進行了有理的批駁,是公元1、2兩個世紀寫出的最有分量的基督教辯護文章。 106斯特恩把遊俠騎士高於書生職業的觀點(見《堂吉訶德》上卷第37—38章)和伯頓在《憂鬱的解剖》開頭抨擊戰爭的觀點結合起來了。 107英國傳奇故事中的英雄,自12世紀以來,他的廣受歡迎的英勇事跡以多種形式流傳著。小學生讀的文本可能是在17—18世紀流行的歌謠或小本故事書里的一個故事。 108波西米亞王子帕里斯默斯和他的兒子帕里斯門諾斯的歷史,是對西班牙騎士傳奇故事的模仿,廣受歡迎。 109《瓦倫廷和奧爾森》是查理曼系列的一個傳奇故事,自15世紀以來,以多種語言和多種文本廣為流傳。 110《英格蘭七大守護神》也許是《基督教七大守護神》之誤,在許多中世紀流行的故事中,這個名字是給予七個民族聖人的(英格蘭的喬治,法蘭西的丹尼斯,西班牙的詹姆斯,義大利的安東尼,蘇格蘭的安德魯,愛爾蘭的派屈克和威爾斯的大衛),他們的英勇事跡在無數的傳奇故事、民謠和戲劇中廣為頌揚。 111洛伊的海倫。她被誘拐引發了特洛伊戰爭。 112按照傳統的說法,普里阿摩斯從殺了赫克脫耳的阿喀琉斯那裡討回了兒子的屍體。 113拉丁文:我們懷孩子時還應該怎樣更加小心。 114吉羅拉莫·卡爾丹(1501—1576),義大利數學家、醫生和占星家。在他的著作中找不到這一段文字,它出自法國醫生讓·費內爾(1497—1558)的《醫學大全》(1554)。斯特恩是從《憂鬱的解剖》第1部第2節第1小節第6段中轉引來的。 115部隊在冬季處於休整狀態。 116根據《烏得勒支條約》,敦刻爾克於1713年9—11月拆毀。 117原文為mole,在黑話里有「陰莖」的意思。 118即1703年。 119即普羅丁(204—270),著名的希臘新柏拉圖主義者,他在《九章集》第3章第5節中宣稱,愛是雙重的,高一層的愛是神,低一層的是鬼或守護精靈。「魔鬼」在傳統的基督教詞義中,是一個誤譯。在這兒,可能還有以下有關菲奇諾的引述,斯特恩的直接來源是《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1節第1小節第2段。 120即馬西里奧·菲奇諾(1433—1499),義大利醫生,柏拉圖派哲學家,柏拉圖和普羅丁的評註者,斯特恩在這兒鬆散地或以戲擬的方式涉及的是對柏拉圖《會飲篇》的精心《評註》。 121柏拉圖讓第俄提瑪斷言愛是一個大精靈或惡鬼,位於人和神的中間(《會飲篇》202);斯特恩的直接來源是伯頓,出處同上。 122愛德華·貝納德(全盛時期在1719年左右),英國醫生和詩人,他在《冷水浴的歷史》(約翰·弗洛亞爵士與貝納德合著)中寫道:「多少人由於出水皰過於嚴重而喪命。這是因為除了給膀胱帶來痛性尿淋瀝和別的疾病而外,還把有毒有害的斑蝥的臭氣混在血液中刺激脈搏。因為我相信魔鬼老別西卜本人只不過是一隻大斑蝥,飛蠅之王,它們是按它的本性行事的,無論把它們用在哪兒,都會使人類染上瘟疫……在這裡,我不能略去艦隊街一個藥劑師的故事,他的老闆幾天之內死於一種熱病,他的醫生們很快把這種病造成了不治之症。他說,我家老闆竟死得這麼快,我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出了十二個水皰,而且都非常厲害:不錯,一個在場的人指著聖鄧斯坦教堂說,你說得完全對,因為不出四天功夫(在一組醫生的幫助下)他被從床上拉進了那邊的墓穴。」(倫敦,1702年版,第2部第199—200頁)。斑蝥也借代指一種用來治療水皰的西班牙飛蠅制的藥劑。 123菲拉格里烏斯(全盛時期在公元370年左右),納西昂的聖格列高利(參見第六卷第五章腳註20)的朋友和通信者。這一段希臘語,可以翻譯成「好啊!你在受苦時進行哲學思考」,摘自格列高利的《書信之三十二》「菲拉格里奧」中,並無冷嘲的意思。 124拉齊斯(全盛期在公元925年左右),阿拉伯醫生,醫學著作很多。 125佩達紐斯·迪奧斯科里得斯(全盛期在公元75年左右),希臘醫生和巨著《藥物論》的作者。這是一本直到17世紀尚未佚失的關於植物和藥物的最重要的著作。 126阿米得努斯·埃提烏斯(全盛期在公元540年左右),希臘醫生和重要的醫學作家。下面這些草藥的性能在埃提烏斯的《四經》中,第1章第1節,第2節,第3章第3節等處都予以討論,這些都是常用的退熱藥。「Hanea」是斯特恩在本段的出處《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2節第5小節第1段中發現的,顯然是伯頓對於,「純潔的羔羊」的誤譯,這是一種有香味的灌木或樹,據認為有助於保持貞潔。根據中世紀的寶石雕刻術,黃玉對一切激情有鎮靜效果,對於根除色慾尤有價值。 127這句似乎是對著名的法國醫生貝爾納·德·戈登(全盛期在1285—1305)的一段話——《藥用百合》第2章第20節中De Amore qui hereos dicitur:「Frequenter et fortiter flagelletur donec totus incipiat fetere.」的釋意。更接近的意譯可在伯頓的書中找到。 128打過蠟的布,有時在上面加點藥物當繃帶用。在原先的藥草書中除了別的退熱藥外,還把樟腦列為防止精液的形成的藥物。見伯頓的書,出處同前,斯特恩讀到過:「Camphora pudendis alligata, et in bracâ gestata...membrum flaccidum reddit.」 129黃瓜、葫蘆、南瓜等的種子。這樣的飲食據認為能涼血,使激動的情緒鎮定下來。 130「Inv. T.S.」:此為特里斯舛·項狄所造。 「Scul. T.S.」:此為特里斯舛·項狄所刻。 131指《聖經·希伯來書》第12章第13節說的「直路」,或者指某種類似的勸告。 132西塞羅的作品中並不罕見的形象。他經常使用「Recta via」(人生正道)這個短語。 133斯特恩這裡有性暗示,「種」指性交,「白菜」指女性外生殖器。參比第8卷第1章。 134「兩點間的距離直線最短」。——見阿基米德《論球和圓柱》第1章假定一。 135原文為birth-day suits,又有「裸體」的意思。 紳士特里斯舛·項狄的生平與見解 Non enim excursus hic ejus, sed opus ipsum est.1 PLIN, Lib. quintus Epistola sex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