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五卷

斯特恩 《項狄傳》
獻與斯賓塞子爵約翰閣下 閣下, 仆懇請惠允將拙作兩卷2獻於閣下;仆才疏體弱,只能奉此芹獻:——倘天賜仆以高才壯體,此書將定能投合閣下之雅趣。 倘若仆將此拙作獻於閣下,同時又不揣冒昧將卷六之勒菲弗故事題獻給斯賓塞夫人名下;得罪之處,乞請海涵,因仆別無他意,只因此故事飽含仁愛之意耳。 閣下之犬馬仆 勞倫·斯特恩 第一章 要不是那兩匹精神抖擻的駑馬和那個把它們從斯蒂爾頓趕往斯坦福3簡直神經了的車夫,我絕不會萌生這種念頭的。他風馳電掣一般——三英里半的坡路——我們幾乎腳不著地——運動極快——又極野——我也神馳——心往起來。偉大的太陽神啊,我兩隻眼睛瞅著太陽,一隻手臂伸出車窗,發起誓來,「一到家我就要鎖上書房門,把鑰匙扔到房後九十英尺深的井裡去。」4 那輛倫敦四輪運貨馬車更堅定了我的決心:它懸在山頂上,搖搖晃晃,寸步難移——由八頭粗壯的牲口拖著——「全力以赴呀!」我點了點頭說,可比你們強的也是這麼拉的——真有點同心協力的樣子!——壯哉!」 告訴我,飽學之士,難道我們永遠要追求外表的堂皇——不顧內在的庫存? 難道我們要永遠像藥劑師從一個容器倒入另一個容器炮製新的合劑那樣炮製新書? 難道我們要永遠把同一根繩子擰緊了又鬆開?永遠走同一條路——永遠用同一步調? 難道我們註定要不分聖日和工作日,像僧人擺弄他們聖人的遺物那樣一直擺弄學術的遺物,直至永生之日——而不用它們創造一個——一個奇蹟? 人——世界上偉大、最出色、最尊貴的生靈——瑣羅亞斯德5在他的著作中所稱的自然的奇蹟——克里索斯托6所稱的神之顯現——摩西所稱的神的形象——柏拉圖所稱的神性之光——亞里士多德所稱的神奇中的神奇——誰以彈指一揮之間把人從地球拋入天堂的神力——使他這樣可憐巴巴,縮頭縮腦——藏頭露尾——偷偷摸摸地蝸行牛步? 我不屑於像賀拉斯那樣對這種情況惡言辱罵7——但是如果這願望里並無誇張,也無罪過,我則滿心希望大不列顛、法蘭西及愛爾蘭每一個模仿者因其辛苦而身上生疽,而且有一座疽院大得能容納——是的——還能淨化他們,無論長毛短髮,是男是女:這就把我引向了鬍子的事兒——藉助於什麼思想關聯——我留做永久管業里的一項遺產給正人君子和偽君子們去取樂,去利用呢。 說鬍子 抱歉我許諾——這是一個大男人想到的最為輕率的諾言——寫一章說說鬍子!哎呀!這個世界可受不了——這可是一個嬌嫩的世界——可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材料構成的——我也未曾見過下面寫的斷章;不然,如同鼻子為鼻子,鬍子也仍是鬍子一樣;(隨世人儘管去說什麼好了)我也肯定會避開這危險的一章。 斷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都快睡著了,我的好太太,老紳士說道,在說「鬍子」這個詞兒的時候,把老太太的手抓住輕輕地捏了一下——我們換個話題好嗎?千萬別換,老太太答道——我喜歡聽你說這些事兒:她把一塊薄紗手絹蓋到腦袋上,然後把腦袋往後靠在椅子上,把臉轉過來朝著他,歪下身子的時候把雙腳往前一伸——我想聽,她接著說,你往下說嘛! 老紳士便接著往下講。——鬍子!當拉福瑟斯說起這個詞兒的時候,納瓦拉王后8嚷道,並把繡球掉到了地上——鬍子;娘娘,拉福瑟斯說著就把繡球別在王后的前裙上,在王后重複這個詞兒的時候行了一個禮。 自然,拉福瑟斯的聲音又輕又低,可格外清晰:鬍子二字的每個音都清清楚楚地落入納瓦拉王后的耳朵里——鬍子!王后喊道,把這個詞兒說得更重,仿佛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鬍子;拉福瑟斯把這詞重複到第三遍了——娘娘,納瓦拉沒有他那般年紀的騎士,宮女接上說,極力把這位侍從官的興趣放在王后身上,有那麼帥的一副——一副什麼?瑪格麗特笑著嚷道——一副鬍子,拉福瑟斯無限謙卑地說。 儘管拉福瑟斯使用不慎,「鬍子」這個詞兒仍然站住了腳跟,在納瓦拉這個小小的王國里,大部分上流圈子在繼續使用著:實際情況是,拉福瑟斯不僅在王后面前說了這個詞兒,而且在宮廷的其他各種場合也說了,還用的是一種神秘兮兮的腔調——世人皆知,瑪格麗特的宮廷當時既崇尚騎士風度,又提倡忠誠品格——「鬍子」適用於前者,同樣也適用於後者,所以這個詞兒自然能站住腳跟——它的得失可謂相當;也就是說,神職人員支持——世俗百姓反對——至於女人嘛——她們又分成兩派。—— 年輕的德克魯瓦先生體態優美,風度翩翩,當時已開始把眾宮女的注意力引向宮門前的平台上,因為這位衛兵就在那兒上崗。德博西耶小姐深深愛上了他,——拉巴塔海爾也一樣——那可是納瓦拉人所記得的最好的天氣——拉居約爾,拉瑪羅奈特,拉薩巴傑埃爾也愛上了德克魯瓦先生——拉勒布爾與拉福瑟斯更加清楚——德克魯瓦試圖把自己託付給拉勒布爾,但失敗了;而拉勒布爾與拉福瑟斯則形影不離。 納瓦拉王后與眾宮女坐在五彩凸肚窗里,正對著二院的門,這時德克魯瓦從中穿過。他長得真帥,博西耶小姐說。——他真有風度,拉巴塔海爾說。——他身材真好,拉居約爾說。——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長著這樣兩條腿的騎兵衛隊軍官,拉瑪羅奈特說——也沒有見過站姿這麼優美的軍官,拉薩巴傑埃爾說——可他沒長鬍子,拉福瑟斯大聲說——一根絨毛也沒有,拉勒布爾說。 王后穿過走廊徑直向她的祈禱室走去,一路上苦思冥想著這個問題;思緒顛來倒去——聖母經——拉福瑟斯是什麼意思?她說著就跪在墊子上。 拉居約爾,拉巴塔海爾,拉瑪羅奈特與拉薩巴傑埃爾立刻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鬍子!從裡面閂好門時,四個異口同聲地自言自語。 卡爾那瓦萊特小姐兩隻手正數著珠子,因為藏在裙環下面,無人料到——從聖安東尼到聖烏爾蘇拉,從她手指頭上經過的聖徒沒有一個不長鬍子的;聖弗朗西斯、聖多明我、聖貝內特、聖巴西勒,聖布麗奇特全都有鬍子。 博西耶小姐忽然想入非非,對拉福瑟斯的話借題發揮,引申出錯綜複雜的寓意——她騎上了馴馬,侍從跟上她——主人從旁經過,博西耶小姐騎著馬兒往前走。9 一個拒絕者,慈善會10喊道——惟一的一名拒絕者,代表著一千個耐心的俘虜,他們的眼睛仰望蒼天和您,懇求贖救他們! ——博西耶小姐騎著馬兒往前走。 可憐可憐不幸的人,一位心地虔誠、德高望重、白髮蒼蒼的老人,乾枯的雙手怯生生地舉起一個鐵箍的盒子說,我是為那些不幸的——善良的人乞討,小姐,為一所監獄——為一座醫院——為一個老人——一個因船禍,因擔保,因火災而毀了的可憐人——我呼喚上帝和眾天使作證——讓裸者有其衣——飢者有其食——讓病人和傷心人有安慰。 ——博西耶小姐騎著馬兒往前走。 一個潦倒的親屬把身子躬到地上。 ——博西耶小姐騎著馬兒往前走。 他光著頭跑到她的馬旁邊,乞求她念及從前的友誼、親緣、血緣等等關係——表妹、阿姨、姐姐、母親——看在德行的分兒上,為您自己,也為了我,看在耶穌的分上,惦著我——可憐我。 ——博西耶小姐騎著馬兒往前走。 抓住我的鬍子,博西耶小姐說——侍從勒住了她的馬。她在平台的盡頭下了馬。 有一些思想總會在我們的眉目周圍留下印痕;而在心的周圍有一種意識,只能使這些刻紋更加明顯——我們不用字典就可以看得見,拼得出,湊成意思。 哈哈!嘻嘻!拉居約爾與拉薩巴傑埃爾端詳著彼此的印痕嚷道——嗬,嗬!拉巴塔海爾與拉瑪羅奈特做著同樣動作嚷道:——安靜!一個大叫——靜,靜,——另一個說道,——噓,第三個又說——呸,呸,第四個答道——天哪!卡爾那瓦萊特小姐喊道;——是她給聖布麗奇特添上了鬍子。 拉福瑟斯從髮髻里抽出簪子,用鈍的一頭在她的上唇的一邊勾出了一抹小鬍子的輪廓,然後把簪子遞到拉勒布爾的手裡——拉勒布爾搖了搖頭。 博西耶小姐往她的手筒里咳了三次——拉居約爾笑了——呸,博西耶小姐說。納瓦拉王后用食指尖兒碰了碰眼睛——似乎在說,你們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整個宮廷都明白,這個詞兒給毀了:拉福瑟斯已經使它受了傷,而經受了這些糟蹋也不見好——它勉強堅持了幾個月;行將斷氣的時候德克魯瓦先生髮現沒有鬍子,應該離開納瓦拉了——這個詞兒當然變得有傷大雅,而且(經過了一番努力後)絕對不宜使用了。 最美好的世界上最美麗的語言裡最優美的字眼兒也必定深受此種結合之苦。——埃斯特拉的堂區牧師寫了一本書,抨擊那些結合,提出了附加思想的危險,警告納瓦拉人嚴加防範。11 在該書的結論里,埃斯特拉牧師說,幾個世紀前在歐洲的絕大部分地區鼻子遭受的命運同鬍子現在在納瓦拉王國遭受的完全相同——當時邪惡每擴散一步,——從此以後床、枕頭、睡帽、便壺,莫不瀕臨毀滅之災,這難道不是世人皆知的事實嗎?緊身褲衩、襯裙衩口、水泵把兒——水龍頭不是由於同樣的聯想仍岌岌可危嗎?——貞潔本是所有情感中最溫文爾雅的——要是只把頭兒給它——那就猶如一頭張牙舞爪怒吼咆哮的獅子。 埃斯特拉牧師的結論的要領並不為人理解。——人們歪曲了原意。——世人把籠頭套在他的驢尾巴上。——當高雅的極端與好色的開端在下一章合為一體時,它們或許也會裁定那種下流語言的。 第二章 父親收到我的博比哥哥死去的噩耗時,他正忙著計算坐驛車從加來到巴黎進而到里昂的花銷。 那是一段預兆極其不祥的旅程;眼看就要算完了,奧巴代亞推開門告訴他,家裡沒有酵母了——還問能不能一大早騎上那匹大駕車馬去找一些,父親又不得不把每一寸路再走一遍,從頭再算。——我完全同意,奧巴代亞,父親說(繼續他的旅行)——就騎駕車馬去吧。——可是,他需要釘一塊掌,可憐的東西!脫庇叔叔說,把這個聲兒又震了回來,就像一根和弦。那就把那匹蘇格蘭馬騎上,父親急忙說。——給他的背上鞴鞍子他可絕對不干,奧巴代亞說。——這馬見鬼了;那就騎愛國者12去,父親嚷道,然後把門關上。——愛國者賣了,奧巴代亞說。——都是為了你!父親嚷著,然後停頓了一下,眼睛盯著脫庇叔叔的臉,好像這事不是事實的似的。——是老爺您今年四月叫我把它賣掉的,奧巴代亞說。——那你就辛苦一下走著去吧,父親喊道。——我還巴不得走路呢,奧巴代亞說著就關上了門。 煩死了!父親大聲抱怨著繼續算他的賬。——可跑水了,奧巴代亞說著,——又把門推開。 父親面前擺著一張桑松13地圖和一本驛路指南,直到那一刻,他手裡一直捏著圓規頭兒,圓規的一隻腳扎在訥韋爾14。那是他算過開銷的最後一站——一等奧巴代亞離開房間,他準備就從這兒繼續他的旅行和計算;但是奧巴代亞把門打開,把整個地區泡在水裡,這第二次攻擊實在太厲害了。——他便放下了圓規——更確切地說是氣急敗壞地把它扔在桌子上;於是,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跟出發時一樣明智地回到加來(跟別的許多人一樣)。 父親再次把行程推進到圓規從訥韋爾一邁腳就可夠著的地方,這時載著哥哥死訊的信送到了客廳——對不起,桑松先生,父親大聲說著就把圓規尖兒穿過訥韋爾扎進了桌子,——一面向脫庇叔叔點頭示意,看信上說些什麼——一個晚上兩次從訥韋爾那麼一個窮酸的城鎮折回來,對一個英國紳士和他兒子來說,實在太過分了,桑松先生,——你意下如何,脫庇,父親以一種輕鬆的語氣補充了一句。——除非那裡有部隊防守,脫庇叔叔說,——那樣的話,——我就要傻一輩子了,父親自個兒笑著說。——於是再次點頭示意——一手扶住仍扎在訥韋爾上的圓規,一手拿著他的驛路指南——他邊算邊聽,支著雙肘靠到桌子上,脫庇叔叔喃喃地讀著信。 ——————————————————————————他走了!脫庇叔叔說。——走哪兒了——誰呀?父親大聲問道。——我的侄兒,脫庇叔叔答道。——什麼?沒有得到准許——沒有要錢——沒人照看?父親驚叫道。不:——親愛的哥哥,他死了,脫庇叔叔說。——沒有生病呀?父親又喊道。——我敢說沒有,脫庇叔叔從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低聲說,可憐的孩子!他一直病得夠厲害的了。我要為他負責——因為他死了。 塔西佗告訴我們,當阿格利派娜得知兒子的死訊時,由於情緒激動無法控制,她突然停下了手裡的活15——父親把圓規扎進了訥韋爾,不過更快一些而已。——區別多大啊!的確,他的活是算賬——阿格利派娜做的必定是截然不同的事情;還有誰自認能從歷史做出推斷呢? 父親隨後表現如何,我認為,應當自成一章。—— 第三章 ——一定會有一章的,而且也是挺難對付的一章——因此您可得留神啊。 這要麼是柏拉圖,普魯塔克,塞內加,色諾芬,愛比克泰德,泰奧弗拉斯托斯,盧奇安——或者是後來的什麼人——要麼是卡爾丹,比代,彼特拉克或斯特拉——也可能是教會的某個牧師或神父,如聖奧斯丁,聖西普里安或者伯爾納,他們認定為失去的朋友或孩子哭泣是一種無法抑制又自然而然的情感16——而且塞內加(我敢肯定)曾經在什麼地方告訴過我們,這種悲痛最好通過那個特殊渠道釋放出去。17——所以我們發現,大衛為他的兒子押沙龍哭泣——哈德良為他的安提諾斯——尼俄伯為她的孩子們哭泣,還有阿波羅多勒斯和克里托在蘇格拉底死前為他流淚。18 我父親則以別的方式處理他的痛苦;確實跟大多數人不一樣,無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因為他既不像希伯來人和羅馬人那樣哭著排遣它——也不像拉普蘭人那樣睡一覺忘掉它——也不像英國人那樣絞殺它,也不像德國人那樣淹死它——他既不罵它,也不咒它,也不開除它,也不作詩排遣它,也不吹《利拉布勒羅》化解它。—— ——然而他還是擺脫了它。 諸位能允許我在這兩頁之間插進一段故事嗎? 當圖利失去他親愛的女兒圖利婭的時候,一開始他把痛苦放在心上,——他傾聽自然的聲音,並按照它來調節他自己的聲音。——我的圖利婭啊!我的女兒!我的孩子!——平靜——平靜,平靜,——這是我的圖利婭啊!——我的圖利婭!——我的圖利婭!我想我是見到了我的圖利婭,我聽見了我的圖利婭,我在跟我的圖利婭說話。——可是當他一開始探視哲學的寶庫並考慮這種場合有多少好聽的話兒好說——世界上誰也想像不到,那位大演說家說,這使我多麼幸福,多麼快樂啊。19 我父親對自己的雄辯感到得意,就像馬庫斯·圖利厄斯·西塞羅可能對自己的生平感到得意一樣,儘管眼下我相信,理由都一樣:雄辯確實是他的強勢——也是他的弱勢。——說是他的強勢——是因為他天生能言善辯,——說是他的弱勢——是因為他時時為它上當受騙;一輩子只要有機會能讓他展現自己的才華,或者講一句睿智風趣或者機敏的話——(經常性的不幸情況除外)——他就一切滿足了。——使我父親張口結舌的幸運和使他舌敝唇焦的不幸完全均等:其實有時候不幸還占上風;譬如說,哪裡高談闊論的歡樂是十分,不幸的痛楚是五分——我父親所得到的只是一半中的一半,所以又沒事兒了,就好像災難根本不曾降臨一樣。 下面這一線索還是解不開我父親似乎在其他方面與他在家裡的性格不一致的啞謎;情況是這樣的:由於用人的疏忽和差錯惹起的惱火事兒或者家裡其他不可避免的災禍中,他的憤怒,或者不如說憤怒持續的時間,永遠都與所有的猜測背道而馳。 我父親有一匹心愛的小母馬,他把她安排給一匹極美的阿拉伯成年公馬,目的是讓這匹母馬為他生一匹他自己騎的走馬:他對自己所有的計劃都抱樂觀態度;所以每天都在談他的走馬,那種十拿九穩的口氣就好像馬駒已經生下來了,調教好了,——套上了籠頭,鞴好了鞍子,在門口等候他上馬呢。可是由於奧巴代亞的某種疏忽,到頭來我父親期望的結果卻僅僅是一頭騾子,一頭從古到今奇醜無比的畜牲。 我母親和脫庇叔叔以為我父親會要奧巴代亞的命——那災難就永遠不會有到頭的時候。——瞧你這混蛋!我父親指著那頭騾子叫嚷著,看你都幹了些什麼!——那不是我,奧巴代亞說。——我怎麼知道?我父親答道。 聽了這種機敏的應答我父親眼神里浮現出得意的神情——這句雅典式的辛辣給他的眼睛裡帶進了淚水——於是奧巴代亞再也沒有聽見說起這件事兒。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了解我哥哥的死。 哲學對於每件事情都有一個精彩的說法。——對於死亡,它有一整套說法;令人苦惱的是,種種說法突然一下子湧入我父親的腦海,很難將它們串成一條線好從中理出個連貫的東西。——他只是聽其自然。20 「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大憲章》第一條——這是議會的一項永久性的法令,我親愛的兄弟,——人皆有一死。 「如果我兒子不會死,那就成了奇蹟啦,——他死了就不是了。」 「君王、王子跟我們同在一個圈子裡跳舞。」 「——死亡是交給大自然的巨額債務和貢品:使我們的紀念天長地久的墳墓和墓碑本身就予以償還。其中財富和科學豎立起的最壯麗的金字塔已經失去了尖頂,聳立在遊人的視線里。」(我父親覺得輕鬆了許多,便接著說)——「王國與行省,城鎮與都市——它們沒有自己的周期嗎?當那些最初把它們澆鑄到一起的原理和力量完成了它們不同的演化後,它們便撤退了。」——項狄哥哥,脫庇叔叔聽到演化一詞時放下菸斗說——我的意思是循環,父親說,——老天在上!我的意思就是循環,脫庇兄弟——演化是胡說八道。——不是胡說八道——脫庇叔叔說。——可在這種情況下扯斷這種講話的線索不是胡說八道嗎?我父親嚷道——別——親愛的脫庇,他抓住脫庇叔叔的手接著說,別——我求你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別打斷我的話。——脫庇叔叔又把菸斗放進了嘴裡。 「特洛伊和邁錫尼,底比斯和得洛斯21,波斯波利斯22和阿格里真托23如今何在?」——我父親拿起他放下的驛道手冊接著說。——脫庇兄弟,尼尼微和巴比倫,齊吉庫姆24和米蒂利尼25又是什麼下場?曾經是太陽照耀過的最美的城鎮,如今都已經不復存在:留下的僅僅是名字,就連這些名字(因為許多拼寫有誤)也在日漸消亡。過一段時期將會被人遺忘,與萬物一起淹沒在永恆的長夜裡:世界本身,脫庇兄弟,必定——必定終結。 「從亞洲返回時,我從愛琴納航行到邁加拉,」(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脫庇叔叔心想)「我開始週遊全國。愛琴納在後,邁加拉在前,派雷烏斯在右,科林斯在左。——多麼繁榮的城鎮現在伏臥在這片土地上!哎呀呀!我心裡嘀咕著,當這種可怕的景象埋葬在一個人的眼前時,他竟然還為失去一個孩子而魂不守舍——別忘了,我又一次對自己說——別忘了你是一個男子漢。」—— 這會兒脫庇叔叔並不知道上面一段話摘自塞維厄斯·蘇爾皮修斯給圖利的慰問信26愚——老實人啊,他對這些鱗爪就像對古人的全貌一樣不甚瞭然。——因為我父親在從事對土耳其的貿易時曾經先後三四次到過黎凡特,有一次在贊特27整整呆了一年半,所以脫庇叔叔就自然認為是這段時期,有一回他做過一次穿越愛琴海去亞洲的旅行;而所有這些愛琴納在後,邁加拉在前,派雷烏斯在右等等的航行情況只不過是我父親航海和回想的真實過程。——這無疑符合他的作風,而許多有重任在身的批評家卻會在更糟的地基上建起還要高出兩層的樓房呢。——啊,請問,哥哥,脫庇叔叔說著就把他的煙鬥頭兒擱在我父親的手上,用一種親切的方式打斷了他的話——不過還是等到他講完——這是我主哪一年的事呢?——那不是我主的任何一年,我父親答道。——這不可能,脫庇叔叔嚷道。——你這呆瓜!我父親說,——那是耶穌誕生前四十年的事。 對此,脫庇叔叔只能有兩種選擇:要麼認定他哥哥是流浪的猶太人;28要麼認為他的不幸把腦子搞亂了。——「天上人間的主啊,保佑他,讓他恢復正常吧,」脫庇叔叔悄悄地為我父親祈禱著說,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我父親恰好又利用了這一掬淚水,便勁頭十足地繼續他的長篇大論。 「脫庇兄弟,善與惡並不像世人想像的那樣,有那麼大的差別。」——(順便說說,這種開頭的方式似乎不可能消除脫庇叔叔的疑慮。)——「辛勞,憂傷,悲痛,疾病,貧困,苦惱,皆屬人生百味。」——但願人生對它們大有用處——脫庇叔叔心裡說。—— 「我兒子死了!——死了倒好;——在那樣的狂風暴雨中只有一個依託可真是一件憾事。」 「可他永遠離開我們了!——隨它去吧。他頭還沒剃光就從理髮師的手下溜走了——飯還沒吃飽就退了席——酒還沒喝足就辭了宴。」 「特雷斯人在孩子出生時哭泣」——(我們也差不離,脫庇叔叔說)——「在人離開人世時卻又宴飲作樂;有道理啊。——死亡敞開了聲名之門,但隨後就關上了妒忌之門,29——它解開了俘虜的鎖鏈,卻把保人的重任交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如果誰知道生活為何物,誰害怕生活,那就讓我看看他:而我卻要讓你看一個害怕自由的囚徒。」 我親愛的脫庇兄弟(注意——我們的胃口只不過是疾病),——一點不餓豈不勝過吃飯?——一點不渴豈不強於喝藥止渴? 無憂無慮,無愛無愁,沒有其他生活中忽冷忽熱的襲擊豈不是勝似一個風塵僕僕的旅人?他渾身疲倦來到客棧,歇過腳後還要重新上路。 死亡的面目並不可怕,脫庇兄弟,可怕的倒是它從呻吟和驚厥中借來的一些現象——還有擤鼻子呀,撩起彌留者屋裡的窗簾角子擦眼淚呀。——除去這些,它算什麼呢——戰場勝過臥床,脫庇叔叔說。——除去它的柩車、它的送葬隊伍和它的挽幛奠幡,——它的羽飾、紋盾和別的機械輔助——它是什麼呢?——最好上戰場!我父親笑著繼續說,因為他已經完全把我哥哥博比忘了——它一點也不可怕——脫庇兄弟,因為你考慮一下,——我們在時——死亡不在;——死亡在時——我們不在。脫庇叔叔放下菸斗來考慮這個論點;我父親的口才快得如江河瀉水,不等任何人——話滔滔不絕,——催促脫庇叔叔的思想趕快跟上。—— 正因為如此,我父親接著說,我回想一下死亡的接近在大人物身上造成的變化何其微小還是值得的。——韋斯巴薌30坐在馬桶上說了個笑話就死了——加爾巴31說完一句話後死的——塞普提繆斯·塞維魯32在處理一件急務時死去——泰比里厄斯33在偽裝中死去,愷撒·奧古斯都34在一聲讚美中死去。——我希望那是發自內心的讚美——脫庇叔叔說。 ——那是說給他妻子的。——我父親說。 第四章 ——最後一點——因為在歷史關於這個問題所能展示的所有精彩的軼聞趣事中,父親繼續說,——這一個,就像蓋在建築物上的鍍金的穹項——是頂尖之作。—— 這就是關於執政官科尼利厄斯·蓋洛斯35——我敢說,脫庇兄弟,你已經讀過。——我敢說,我沒有,我叔叔答道。——他死了,父親說,正當※※※※※※※※※※※※※※※——要是和他的妻子——脫庇叔叔說——那就不會害事了。——那我就不得而知了——父親答道。 第五章 脫庇叔叔說到妻子這兩個字的時候,我母親正躡手躡腳摸著黑在通向客廳的走廊里走著。——那兩個字本來就說得聲音尖利,再加上奧巴代亞沒有把門閉嚴,聲音就從門縫兒傳了出來,結果讓我母親聽了個一清二楚,於是就以為她本人就是他們所談論的話題:她便用一根指頭邊兒捂著兩片嘴唇——屏住呼吸,微微地低著腦袋,把脖子扭過去——(不是轉向門,而是躲開門,這樣她的耳朵就湊到門縫兒上)——她神情專注地傾聽著:——這個傾聽的奴隸36,有沉默女神站在身後,就是有再細微的想法也是金不換。 我決定讓她以這種姿勢再呆上五分鐘,直到我談起同一時期的廚房事務(如同拉潘談論教會事務37一樣)後再說。 第六章 儘管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的家庭無疑是一部簡單的機器,因為它是用一些齒輪構成的;但是對於它有很多話好說,這些齒輪是由許多不同的發條推動的,而且由於種種奇特的原理和衝力,彼此帶動了起來,——儘管它只是一部簡單的機器,它卻具有一部複雜機器的全部信譽和優點,——並且內部還有一些可動裝置,就和在一部荷蘭繅絲機裡面見到的一樣奇特。 我想談談其中的一件裝置,它也許不像其他許多裝置那樣完全與眾不同;它是這麼一回事:無論客廳里進行什麼樣的活動、爭辯、高談闊論、對話、計劃或者學術演講,廚房裡一般同時也進行著另外一個,並且話題相同。 現在回頭再談這件事,每當一則不尋常的消息,或者信件被送到客廳,——或者一番談話懸起來等用人出去——或者看到父親或母親額頭上掛著一道道不滿的皺紋——或者,總而言之,每當一件被認為值得了解或傾聽的事情正在議論時,人們總是不把門關緊,而是虛掩著,這已成了規矩——就像現在這樣,——由於以合頁壞了為幌子(或許這就是一直沒修理合頁的諸多原因之一吧),安排事情就不犯難;這樣一來,門總是留著一條通道,雖然沒有達達尼爾海峽那樣寬,也寬得足以進行這種向風貿易了,就像足以省去父親管家的麻煩一樣;——我母親此刻正站著沾它的光呢。——奧巴代亞把那封帶來我哥哥噩耗的信放在桌子上以後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只要我父親還沒有從驚詫中回過神兒,開始他的宏論——特靈還沒有站起身來,談他對這問題的感想。 一位天生的好奇的觀察家,如果他的身價抵得上約伯現存的全部牛羊——不過順便說一下,你們這些好奇的觀察家幾乎連一個子兒都不值——他寧肯拿出一半財產,用來傾聽特靈下士和我父親就相同話題進行的高談闊論,而這兩位演說家的天性和教育又有如此大的反差。 我父親是一位深沉的讀書人——博聞強記——對加圖、塞內加、愛比克泰德了如指掌。—— 而下士呢——卻胸無點墨——讀過的東西不比花名冊更加深奧——了如指掌的名字也不比花名冊上的更加偉大。 一個談古論今,又是比喻又是典故,一路侃侃而談(富有風趣和想像的人都是這樣),用生動活潑的畫面和意象打動人的想像。 另一個則缺乏風趣,不會對比,既不能一針見血,也不會拐彎抹角,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把意象丟在這邊,就是把畫面落在那邊,由著性兒直往心坎兒上撞。啊,特靈!但願到了天堂你會有一位更好的歷史學家!——但願!——你的歷史學家有一條更好的褲子!——噢,你們這些批評家!難道什麼也不會感化你們嗎? 第七章 ——我家少爺在倫敦死了!奧巴代亞說道。—— ——已經洗過兩次的我母親的一件綠緞子睡衣就是奧巴代亞的驚叫聲送進蘇珊娜頭腦中的第一觀念——洛克完全可以就言詞的缺陷寫一章書。38——那麼,蘇珊娜說道,我們大家必須舉哀戴孝了。——不過請再一次注意;舉哀這個字眼儘管蘇珊娜本人用了——卻並未起到它的功能;它所激發起的不是一個具有灰色,或者黑色的單一觀念——而全部是綠色。——那件綠緞子睡衣紋絲不動地掛在那裡。 ——噢!這會讓我家太太傷心死的,蘇珊娜叫道。——我母親的衣服全都接踵而來。——一支多麼壯觀的隊伍啊!她的紅錦緞的,——她的黃褐色的,——她的黃白相間的光亮綢的,——她的棕色的塔夫綢的,——她的骨頭鑲邊的帽子,她的睡袍和舒適的襯裙。——甚至一件舊衣服都沒有落下。——「不,——她再也振作不起來了,」蘇珊娜說道。 我們有一個又胖又傻的打雜廚娘——我想,正是由於她的單純,我的父親才把她留下來了;——整個秋天,她一直跟水腫進行著鬥爭。——他死了。奧巴代亞說道,——他肯定死了!——我倒沒有死,傻廚娘說道。 ——這會兒有個令人難過的消息,特靈!特靈走進廚房時,蘇珊娜擦著眼淚叫道,——博比少爺死了,也埋了,——葬禮是蘇珊娜的一種編排,——我們大家都得舉哀,蘇珊娜說道。 但願不會,特靈說道。——什麼!但願不會!蘇珊娜急切地叫道。——無論哀悼在蘇珊娜的腦海里怎樣馳騁,但它在特靈的腦海里跑不起來。——但願——特靈為自己開脫說,我相信上帝,這消息不是真的。念這封信時我親耳聽見的,奧巴代亞答道;而且我們還有消除牛沼里的殘根這項艱苦的工作要做。——噢!他死了,蘇珊娜說道。——沒有錯,廚娘說道,就像我還活著一樣。 我深深地為他哀悼,特靈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憐人啊!——可憐的孩子!可憐的紳士! ——上個聖靈降臨周他還活著,車夫說道。——聖靈降臨周!哎呀!特靈嚷著就伸開右臂,立刻擺出他念布道文時的那種姿勢,——喬納森(因為車夫叫這個名字),對這來說,聖靈降臨周,懺悔節,任何宗教節期或逝去的時光,又算什麼呢?現在我們不是在這裡嗎,下士繼續說道,(他用手杖頭兒直直地搗著地,好表示一個健康而堅定的概念)——而且我們不是——(把帽子扔在地上)走了嗎!就一會兒功夫!——這太打動人心了!蘇珊娜突然淚如雨下。——我們不是木頭和石頭。——喬納森、奧巴代亞、廚房女僕全都傷心落淚了。——而又胖又傻的廚娘本人,正把一隻燒魚鍋放在膝頭上擦洗,此刻也受到了感染。——全廚房的人都擠在下士周圍。 現在正如我明明白白看到的那樣,維護我們宗教和國家的體制,——或許維護整個世界——或者同樣的東西,即世界上財產與權力的分配與均衡,也許到頭來在很大程度上都取決於正確理解下士的這番雄辯的談話——所以我提請你們,——諸位大人先生,一連隨便看上十頁,你們可以任意在這部著作其他任何部分找,你們一定會放心入睡的。 我說,「我們不是木頭和石頭」——這話說得好。我原本還應該加上句,我們也不是天使,我希望我們就是,——可是人有身體,又受我們想像力的支配;——這些與我們的七種感覺之間,尤其是有些感覺之間,有一種甜蜜蜜、黏糊糊的東西,就我而言,我承認,我是不好意思真說的。確認以下事實也就夠了:在所有的感覺當中,只有眼睛(因為我完全否認觸覺,儘管我也知道,大部分Barbati39都相信觸覺)才能夠同心靈進行最快的交流,——提供一種更巧妙的觸摸,並且把一些文字難以表達——或者有時乾脆表達不了的東西留給想像。 ——我扯得有點兒遠了——不過不要緊,這有利於健康——咱們還是回過頭來看看特靈帽子的無常性吧。——「現在我們不是在這裡,——而且一會兒功夫就走了嗎?」——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它只是我們每天都有機會聽到的不證自明的事實;而且要是特靈不是依靠帽子勝於依靠腦袋的話——他就根本不去利用它了。 ——「現在我們不是在這裡嗎,」下士繼續說道,「而且我們不是」——(隨手將帽子垂直扔在地上——停頓了一下,才說出下面這三個字眼)——「走了嗎!就一會兒功夫?」帽子落下時就好像一大塊沉甸甸的泥團捏進帽頂里一樣。——什麼也表達不了無常的情感,帽子只是無常的代表和徵兆,——他的手也好像從帽子下面消失了,——它掉下去死了,——下士的眼睛盯著它,就好像盯著一具屍體,——蘇珊娜突然淚如雨下。 現在——哪怕把一頂帽子扔到地上的辦法有千千萬萬(因為物質與運動是無限的),那也沒有任何結果。——就是把帽子拋出去,或者扔出去,或者擲出去,或者飄出去,或者射出去,或者讓它滑下去,或者掉下去,隨便向任何一個方向,——或者向指給它的最好的方向,——要是他扔帽子就像扔一隻鵝——就像扔一隻小狗——就像扔一頭驢——或者在扔的時候,或者扔掉以後,要是他看上去像一個傻瓜——像一個笨蛋——像一個白痴——那它就失敗了,對人心造成的影響也就蕩然無存了。 你們這些靠搖唇鼓舌統治這個強大的世界、掌管世界上重大的事務的人啊,——你們這些加熱它,冷卻它,融化它,軟化它,——然後再讓它變硬,以達到你們的目的的人啊—— 你們藉助這台大轆轤來轉動情緒,——轉動了以後,又領著情緒的主人到你們認為該碰頭的地方去的人啊—— 最後,你們這些驅趕著——同時也像被趕往市場的火雞一樣用一根棍子和一塊紅布被驅趕著的人啊,為什麼不——思索——思索,我求你們了,思索思索特靈的帽子。 第八章 等一等——在特靈繼續講他的長篇大論之前,我有一筆小賬要給讀者交待交待。——兩分鐘就會交待完畢。 許多別的賬面負債,我到時候都會還清的,——其中我承認自己欠世人的兩筆債——關於女僕和扣眼兒的一章,我在拙作的前半部分,已經答應並打算一定要在今年交清:但是諸位有人告訴我,這兩個題材,尤其在如此緊密相連的情況下,可能有傷風化,——我請求原諒我關於女僕和扣眼兒的這一章,——並請求他們會接受上一章來取代它;諸位,上一章沒有什麼內容,寫的只不過是女僕,綠長袍40和舊帽子41。 特靈把他的舊帽子從地板上拿起來,——戴到頭上,——然後繼續講關於死亡的宏論,內容如下。 第九章 ——喬納森,對我們這些不知道需求或關切是什麼的人——這些生活在這裡伺候兩位最好的主人的人來說——(就我自己的情況而言,還不算我有幸在愛爾蘭和在佛蘭德斯所效忠的威廉三世國王陛下)——我承認,從聖靈降臨周到聖誕節三周內的時間——並不長——那沒有什麼;——喬納森,但對那些知道死亡是什麼,知道他在一個人能轉變方向之前會帶來什麼大災難大浩劫的人來說——那似乎是整整一個時代。——噢,喬納森!仔細一想就會使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心裡流血,下士繼續說道(站得筆直),從那時起多少勇敢而正直的人倒下了!——相信我,蘇茜,下士轉向淚水盈眶的蘇珊娜補充說,——在那個時刻再次到來之前,——多少明亮的眼睛會變模糊。——蘇珊娜把它放在這一頁的右邊——她哭著——但她也行著屈膝禮。——我們難道不像,特靈仍然盯著蘇珊娜繼續說——難道我們不像田野里的一朵花嗎——偷偷地夾在每兩滴羞辱的淚滴中的一滴榮耀的淚花——要不,就沒有什麼語言能夠描述蘇珊娜的痛苦——不都是肉草嗎?——那是泥巴,——那是塵土。——他們都直愣愣地盯著廚娘,——廚娘一直在擦一口魚鍋。——那不公平。—— ——男人瞅過的最美麗的臉是什麼!——我能聽見特靈永遠這樣說,蘇珊娜哭喊著,——是什麼!(蘇珊娜把一隻手搭在特靈的肩頭上)——不就是墮落嗎?——蘇珊娜把手拿了下來。 ——就為這,我愛你——正是你身上的這種有滋有味的混合物把你們這些可愛的人兒塑造成你們現在這種模樣——為這恨你的人——我所能說的無非是——要麼按他的頭腦,是個呆瓜——要麼按他的心靈,是個甜果,——只要把他剖析剖析,就會發現這種情況。 第十章 是不是蘇珊娜由於過於突然地把搭在下士肩上的手拿下來(由於攪亂了她的情緒),——便有點兒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不是下士開始起了疑心,他走進了醫生的診所,說起話來就更應該像那位牧師而不像他自己—— 是不是— — — — — — — — — — — — — — — — — —是不是——因為在這一類情況下,一個創造力豐富、才華橫溢的人也許很高興用推測填滿兩頁篇幅——因為凡此種種都是原因,所以讓好奇的生理學家或者好奇的任何人去決定——至少肯定無疑的一點是,下士這樣繼續講他的宏論。 就我而言,我聲明,在戶外,我根本不把死亡放在眼裡:——不是這樣……下士打著響指補充說,——但是帶著一種只有下士才會訴諸感情的神氣。——在戰場上,我不是這樣重視死亡……叫他不要把我當成膽小鬼,就像擦槍的可憐的喬·吉賓斯那樣。——他是幹什麼的?摳一下扳機——朝這面或者那面捅一下刺刀——情況就不一樣了。——向前看——向右看——呀!傑克倒下了!唉,——這抵得上一團騎兵。——不——這是狄克。那麼傑克就沒事兒了。——甭管哪一個,——我們繼續前進,——窮追不捨時帶著死亡的傷本身是感覺不出來的,——最好的辦法是敢於面對死亡,——見了死亡就倉惶逃竄要比直衝他的牙關危險十倍。——我盯著他,下士補充說,一百次地盯著他的臉,——而且知道他是什麼東西。——在戰場上,奧巴代亞,他什麼都不是。——但他在家裡時卻非常可怕,奧巴代亞說道。——坐在馬車上時,喬納森說,我才不管他呢。——依我看,在床上是最自然不過的了,蘇珊娜答道。——如果我能爬進做成背包的最差勁的小牛皮里,逃脫他,我就在那裡得逞了——特靈說——不過那是造化。 ——造化就是造化,喬納森說。——正因為如此,蘇珊娜嚷道,我才這麼可憐我家太太。——她永遠不會把它壓下去的。——在這一家人中我最可憐上尉了,特靈說——太太哭一哭,心裡會好受些,——老爺發一通議論,也就寬心了,——但是我可憐的主人會一直不聲不響,把事窩在心裡。——我會聽到他躺在床上整整一個月唉聲嘆氣,就像他曾為勒菲弗少尉嘆息過的那樣。報告老爺,不要這樣心太軟,長嘆息了,我躺在他身邊時常對他說。我忍不住啊!特靈,我的主人總是說,——這是件十分傷心的事情——我從心裡甩不掉啊。——老爺您自己並不怕死。——特靈,我希望我什麼都不怕,他會說,就怕做一件錯事。——唉,他總是加上一句,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一定要照顧勒菲弗的兒子。——一說這話,就像服了安眠藥,老爺便睡著了。 我喜歡聽特靈講上尉的故事,蘇珊娜說。——他是從古到今心腸最好的紳士,奧巴代亞說。——唉,——也是一名最勇敢的排頭兵,下士說。——在王上的部隊里,從來沒有比他更優秀的軍官,——在上帝的世界上,也沒有比他更好的人;因為儘管看到了火門上點燃的火繩,他還是朝著炮口挺進,——儘管如此,他對待別人心腸軟得像個孩子。——他連一隻小雞都不肯傷害。——我寧肯,喬納森說,給那樣一位紳士趕車,一年只要七個英鎊——也不為要八個英鎊給別人趕。——喬納森,謝謝你的二十先令!——下士握著他的手說,好像你把錢裝進我的口袋裡一樣。——出於一片愛心,我願意為他效勞到死。對我來說,他是一位朋友,又是一位兄長,——要是我能相信我可憐的湯姆兄弟死了的話,——下士掏出了手帕繼續說,——要是我值一萬英鎊,我願把每一個先令都留給上尉。——特靈向他主人說出這種充滿愛心的遺囑證詞,忍不住淚流滿面。——全廚房的人都被感動了。——給我們講講那名可憐的少尉的故事,蘇珊娜說。——十分樂意,下士答道。 蘇珊娜、廚子、喬納森、奧巴代亞和特靈下士在火爐邊圍了一圈;廚娘一把門關上,——下士就開始講了。 第十一章 如果我沒有母親,仿佛大自然用泥把我糊起來,再把我赤條條地扔在尼羅河畔,我同樣沒有忘記母親,42否則,我就是個野蠻人。——您的最順從的僕人,小姐——我給您帶來這麼多麻煩,——我希望有個回答;——但您在我背上留下了一個裂口,——先前這裡掉了一大塊,——那麼我把這隻腳怎麼辦?——靠它我將永遠到不了英格蘭。 就我而言,我對任何事都不感到奇怪;——我這一輩子,我的判斷經常欺騙我,所以不管是對是錯,我總是懷疑它,——至少我很少對冷話題表現出熱情。儘管如此,我仍然崇尚真理;當它從我們身邊溜走時,如果有人願意抓住我的手,悄悄地去尋找它,就像尋找我們倆丟失的一件東西一樣,沒有它我倆都不行,——我將隨他去海角天涯:——但我討厭爭論,——因此(除了宗教問題或者那類觸及社會的問題)——我寧肯贊成在第一段里並不噎我的任何事情,也不願意叫人牽進一件事裡去——可是我無法忍受窒息,——尤其是臭味。——正因為這樣,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如果犧牲的大軍可能增加,——或者招來一批新兵,——我是不去採取任何辦法插手干預的。 第十二章 ——不過還是回到我母親那兒去吧。 脫庇叔叔的見解,小姐,「對羅馬行政長官科尼利厄斯·蓋洛斯造成傷害的不可能是跟他睡在一起的妻子;」——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那種見解的最後的兩個字——(因為那正是我母親聽到的)抓住了她整個女性的弱點:——您千萬不要誤會我,——我指的是她的好奇心,——她立刻自行推斷出了談話的主題,她的想像中有了那種先入為主的想法,您就會很容易理解我父親說的每句話不是符合她自己的情況,就是符合她家牽掛的事情。 ——請問,小姐,那位不願做同一件事的女士住的是哪條街道? 我父親從科尼利厄斯死亡的奇怪方式,過渡到蘇格拉底之死,給脫庇叔叔講起蘇格拉底在法官面前的一篇申訴摘要43來;——那是不可抗拒的:——不是說蘇格拉底的演講,——而是說他對父親的誘惑。——在他棄商前的那一年,他本人就撰寫了《蘇格拉底傳》44,我想,寫這本書就是催促他脫離商界的一種手段;——沒有人能像我父親那樣,在如此帆滿、潮高、叱吒風雲之際去干那種事的。在蘇格拉底的演講中,沒有一個句子是用比transmigration或者annihilation45短的字眼結束的,——演講中間也沒有一個比活下去——還是不活46,——進入一種新的、未經嘗試的境地;——或者進入一場深沉平靜的長眠,沒有夢,沒有干擾;——更壞的思想;——我們和我們的子孫生來必有一死,——但我們不是生來必做奴隸。——不——我弄錯了;那是以利亞撒演講的一部分;是由約瑟夫斯(《猶太人的戰爭》記錄下來的——以利亞撒承認那是他從印度哲學家那兒借來的;47很有可能是亞歷山大大帝,他蹂躪過波斯後入侵印度,除了盜竊財寶,——也盜竊了那種思想;這就是說,如果不完全由他(因為眾所周知,他死於巴比倫),至少也是由他手下的一些掠奪者——把它帶到希臘,——再從希臘進入羅馬,——再從羅馬又到法國,——再從法國到英國:——東西就是這樣繞道而來的。48—— 走陸路,我想不出別的途徑。—— 走水路,這種思想很容易從恆河到恆河灣或者孟加拉灣,進入印度洋,沿著貿易航道(從印度經好望角的這條航線當時是不為人知的),也許跟別的藥材和香料,從紅海運到麥加的港口,吉達,或者運到海灣底端的城市圖爾或蘇伊士;再從那裡由商隊運到科普特49,只不過三天的旅程,再沿尼羅河而下直達亞歷山大,到了那裡這種思想就被卸到亞歷山大圖書館大樓梯的腳下,——就可以從那個貯藏室里拿到它——我的天哪!在那個年月,學者們驅動的是一種什麼樣的貿易呀! 第十三章 ——現在父親有個習慣,有點兒像約伯的習慣(假設有這麼一個人——如果沒有,這事兒就算完了。—— 順便提一句,你們這些飽學之士發現不好確定這樣一位偉人生活的準確年代;——例如,是在那些族長之類的人物之前還是之後呢,——因此投票決定壓根兒就沒有這個人,是有點兒殘酷,——這可不是做己所不欲,勿施與人的事——隨它去吧)——我說,當事情變得極其糟糕,尤其在他剛剛開始不耐煩時,父親就有個習慣——納悶為什麼生了他,——希望還不如死了的好;——有時候還要糟糕:——而且當怒火萬丈、悲痛欲絕、雙唇發顫時——先生,您簡直很難把他與蘇格拉底本人區分開來。——每一個字都洋溢著視死如歸、對萬事都漠不關心的人的思想;正因為如此,母親雖然是個讀書不求甚解的女人,然而父親正在給脫庇叔叔講的蘇格拉底演講的摘要,對她來說並不太新奇。——她平心靜氣、心領神會地傾聽著,而且要一直把那一章聽完,如果不是父親突然跳到(他沒時間把那一章講完)申辯的那一部分的話,在那裡,那位偉大的哲學家把他的親屬、盟友和孩子們評論了一番;但斷然拒絕用影響法官情緒的辦法苟全性命。——「我有朋友——我有親屬,——我有三個孤苦的孩子,」——蘇格拉底說。 ——這時母親推開了門嚷道,——項狄先生,你多了一個我沒聽說的。 天哪!我倒是少了一個,——父親說著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說的是蘇格拉底的孩子,脫庇叔叔說。他在一百年前就死了,我母親答道。 脫庇叔叔不是年代學家——由於除了在安全地帶不想朝前再邁進一步,所以他從容不迫地把菸斗放在桌子上,站起來,極其親切地拉起我母親的手,好話壞話再沒說一句,只是領著她跟在我父親後面出去了,這樣他就可以獨自個兒做完解釋了。 第十五章 如果這一卷是一場鬧劇,除非人人的生平與見解都像我的一樣,被看做一場鬧劇,否則我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把它這麼看呢——那麼先生,上一章就算結束了鬧劇的第一幕,這一章就必須是這麼開場了。 撲鈴……鈴……鈴……——通——嘡——撲啦——哧啦——這是一把該死的壞琴。——您知道我這把琴的調門兒准還是不准呢?——撲啦……哧啦……——應該說是五度音程。——弦調得糟糕極了——哧啦……a.e.i.o.u.——嘡——琴馬高了一英里,音柱絕對倒了,——要不然——哧啦……撲啦——聽!這調子還真不賴。——嘀嘟,嘀嘟,嘀嘟,嘀嘟,嘀嘟,嘀嘟,咚。就算是在懂行的裁判面前演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那兒還有個人——不——不是胳膊底下夾著包兒的那個人——那個嚴肅的黑衣人。——真該死!不是那位佩劍的紳士。——先生,我寧肯對著卡利俄珀50本人演奏一首卡普利曲51,也不願在那個人面前拉動我的琴弓;但是我要把我的克雷莫納小提琴52押到一把單簧口琴53上,這可是迄今為止音樂上最懸殊的賭注了,就算我這把琴跑調十萬八千里,我這會兒一停,也絕不會傷著他的一根神經。——嗒嘟嘀嘟,——嘚嘟,嘀嘟,——嘚嘟,嘀嘟,——脫嘟,嘀嘟,——吐嘟,嘀嘟——撲啦——撲啦——克里希——克拉希——克魯希。——先生,我算把您吵煩了,——可是您瞧他依然如故,——即便阿波羅親自操琴跟我合奏,也不會使他有所改觀。 嘀嘟嘀嘟,嘀嘟嘀嘟,嘀嘟嘀嘟——轟——咚——諄。 ——諸位都熱愛音樂——上帝也給了你們一對靈敏的耳朵——況且你們當中有幾位的演奏也確實悅耳動聽——哧啦撲啦,——撲啦哧啦。 噢!有個人——我可以成天價坐在那兒用心聆聽他的演奏,——他的才能就在於他可以讓人感受他的演奏,——他能在我的心中注入他的歡樂和希望,並把我心底的隱泉激起波瀾。——假如你要向我借五個幾尼,先生,——這一般比我非拿出不可的還要多十個幾尼——或者藥房先生和裁縫先生,你們要求付賬的話——現在正是時候。 第十六章 等到家裡的事情多少理出些眉目,蘇珊娜已經拿到了我母親那件綠緞子睡衣後,父親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冷靜地坐下來,仿效色諾芬54的榜樣,撰寫一部《特里斯舛全書》,也就是為我而寫的一部教育大全;他先是將他自己的雜感、隨想匯編到一起;再把它們裝訂成冊,使它成為一部管教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的規範。我是父親的最後一個賭注了——他已經完全徹底失去了我的博比哥哥,——按照他自己的計算,他也失去了我的四分之三——也就是說,他在我身上下的頭三個賭注都不幸輸得精光——我的出生,我的鼻子,以及我的名字,——現在只剩下這一樣來孤注一擲了;因此,父親對它的熱情與執著,絲毫不亞於我的脫庇叔叔對他的拋射物體學說的投入。——他們之間的區別在於,脫庇叔叔的全部拋射物體的知識都是從尼古拉·塔爾塔利亞55那裡抽出來的——而父親的知識一絲一縷都是從自己的頭腦里捻出來的,——或者,他是將所有其他男女紡線工在他前面紡出來的線繞起來再搓到一起的,所以對他來說,這樣做也是同樣地活受罪。 用了三年光景,或者更長一些,父親的作品快寫到半中間了。——像其他所有作家一樣,他也屢屢感到沮喪。——他曾設想有能力把要說的話濃縮成很小的範圍,這樣,當他完稿並裝訂成冊之後,可以捲起來放在我母親的針線盒裡。——事情逐漸變得順手起來。——誰也別說,——「得——我要寫個十二開本。」 可是,父親對這部作品可真是嘔心瀝血,字斟句酌,那種一絲不苟的精神(儘管我不能對這樣一種虔誠的原則說三道四)與貝內文托大主教約翰·德·拉·卡薩56構想他的《論禮儀》時的態度如出一轍;該書中的《貝內文托風範》竟花去他近四十年時光;可是,當這東西最終問世時,其部頭竟連《賴德年鑑》的一半都沒超過。——這位聖人究竟是如何將事情辦成這樣的,除非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梳理鬍子,或與他的助理牧師玩普利麥羅牌,——凡夫俗子是不會明白這其中的奧妙的;——所以如果僅僅為了鼓勵一下世界上少數寫作不為餬口——而想成名的人,也是值得向世人解釋的。 我對貝內文托大主教約翰·德·拉·卡薩的英靈崇敬得五體投地(儘管他寫了《論禮儀》),——我承認,先生,如果他是一名小小的教堂執事——資質愚魯——才氣平庸——頭腦遲鈍,如此等等——我看他和他的《論禮儀》就會一起磨蹭到瑪士撒拉57那樣的高齡,——這種現象不值得用括號說明。—— 可事實恰恰相反:約翰·德·拉·卡薩是一個才華橫溢、想像豐富的天才;儘管這些得天獨厚的優越條件可以驅使他寫《論禮儀》時走筆如神、一瀉千里,然而他卻顯得無能為力,整整一個夏日,只能進展一行半多一點:他撰寫《風範》時讓他備受折磨的那種無能來自一種見解,——那就是,——每當一個基督徒撰寫一本書(不是為了自娛,而是)旨在印刷出版供世人閱讀時,雖然其寫作意圖和目的十分bonâ fide58,然而,他最初的想法總是一種邪惡想法的誘惑。——這是一般作家的情況:但是,當一個品格高尚、身份顯赫的人,無論是在教會任職還是在政府做事,一旦變成了一名作家,——他堅持認為,就在他提筆的那一刻起——地獄中所有的魔鬼都紛紛從各自的魔窟中跳出來誘騙他。——這就是他們的開庭期,——每個想法都是徹徹底底糊弄人的;——無論它是多麼地冠冕堂皇,——全是一回事;——無論對想像展現出什麼形狀,何種顏色,——依然是針對他的某種招數,必須加以防範。——因此,一個作家的生活,儘管他想像得天花亂墜,其實與其說是一種寫作狀態,倒不如說是一種戰爭狀態;他在其中經受的考驗,恰恰是世上任何一名軍人經受的考驗,——二者所仰仗的完全一樣,與其說是自己機智的程度——不如說是自身抵抗的能力。 我父親對貝內文托大主教約翰·德·拉·卡薩的這番理論非常滿意;而且(假如不是這套理論把他牽制在自己的信條裡面的話)我相信他要是能提出這種理論,哪怕把項狄莊園中最好的十英畝土地捨棄也在所不惜。——我父親對於魔鬼究竟相信到何種程度,當我在這部作品的進展過程中談到父親的宗教觀念時,就可見分曉:在這裡僅按這種學說的字面意思表達一下就足夠了,因為他不可能有那種榮幸——他感興趣的卻是學說的諷喻意義;——他常常說,尤其在他下筆生澀、行文不暢時,約翰·德·拉·卡薩寓言式表現的外衣下潛藏著的深意、真理和知識——和任何一種詩體小說,或遠古的神秘記載中所能發現的一樣多。——他常說,教育的偏見就是魔鬼,——我們吃母親的奶時一起吃下去的很多東西——統統是魔鬼。——脫庇兄弟,在我們刻苦鑽研時,魔鬼總是纏著我們;如果一個人愚蠢到對魔鬼的擺布逆來順受的地步,——他的書會成什麼樣子呢?什麼都不是,——他猛地一下將筆摔掉,補充說道,——不過是舉國上下的奶媽子的胡咧咧和老婆婆的瞎嘮叨(男女都如此)而已。 這是我決心對父親撰寫他的《特里斯舛全書》時表現出的進展緩慢要給的最好說明;在這部書上(正如我先前所說)他花費了三年多的光陰,孜孜不倦,苦心經營,終於,按他自己的估算,還沒有完成他的工程的一半:不幸的是,那段日子我徹底無人過問,完全扔給了我母親;而幾乎同樣糟糕的是,恰恰是由於這種耽擱,父親嘔心瀝血寫出的著作第一部分儘管花了他大部分心血,卻變得毫無用處,——每天一兩頁寫成的東西到頭來卻微不足道了。—— ——當我們中間最富有智慧的人竟然戰勝了我們自己,正當我們對目標過度追求的時候竟然永遠放棄了目標,這無疑給人類智慧的自尊當頭一棒。 總而言之,我父親在他的種種抵抗行動中總是打持久戰,——換句話說,——他的工作進展如此緩慢,而我卻開始生活,飛速前進,以至假如不是出了一件事的話,——這件事,如果可以體面地將它講出來,一旦涉及到時,絕不會對讀者有片刻的隱瞞——我堅信,我已經把我父親扔在一邊,讓他去畫個日晷59好了,其目的無非是要埋在地下而已。 第十七章 ——沒有什麼,——我在這件事中連兩滴血都沒有流——就是醫生住在我們隔壁,也划不來請他——成千上萬的人受罪是自找的,我受罪卻出於偶然。——斯婁潑醫生的理解比實際需要嚴重了十倍:——有些人就是靠玩弄千鈞懸於一發的險招飛黃騰達的,——而我在今天(一七六一年八月十月),還在為此人的名聲付出部分代價呢。——要弄明白世事的進展,那無疑於驚動木石呀!——女僕在床下沒有留下※※※※※※※ ※※※:——少爺,難道你就不能想想辦法,蘇珊娜說著就一隻手抬起窗扇,另只手把我扶上窗台,——難道你就不能乖乖的,有一會兒的※※※※※※※ ※※ ※※※ ※※※※※※ ※※※※※※※※? 我五歲了。——蘇珊娜認為我們家裡沒有一樣東西掛得穩穩噹噹,——這樣啪的一聲,窗扇像一道閃電向我們砸了下來;——我沒有一點辦法,——蘇珊娜哭著說,——沒有一點辦法——只有逃出我的家了—— 脫庇叔叔的家卻是一個溫馨得多的避難所;所以蘇珊娜就逃到了那裡。 第十八章 當蘇珊娜給特靈下士講窗扇事故以及謀害——(她是這麼講的)——我的種種情況時——他頓時面無血色;——因為在謀殺中,所有的幫凶都是主犯,60——特靈的良心告訴他,他同蘇珊娜一樣應當受到責怪,——如果這種信條是真的,脫庇叔叔在這起血案中對上蒼要負的責任並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少;——所以,無論理智還是本能,二者分開也好,合起來也好,都不可能引導蘇珊娜來到這麼合適的一個避難所。把這交給讀者去想像也是枉然:——為了隨便構成一種使這些命題可行的假設,他必須絞盡腦汁,——要設法對付過去,——他必須有先前的讀者從來沒有過的腦汁。——我為什麼應該讓腦汁去受煎熬或遭折磨呢?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親自來解釋。 第十九章 可惜呀,特靈,兩人站著查看他們的工事時,脫庇叔叔把一隻手搭在下士的肩膀上說,——我們還沒有兩門野戰炮好在那個新棱堡後面的出入口上架起來呢;——那將會掩護那一帶的防線,使那邊的攻擊徹底圓滿:——給我弄兩門鑄炮,特靈。 老爺,特靈答道,不到明兒一早,您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脫庇叔叔作戰時,他的想像需要什麼,特靈就供應什麼,這就是特靈的賞心樂事,——他那點子豐富的頭腦從來沒有在辦事時一籌莫展過;如果這就是他的最後一頂王冠,他也會坐下來把它錘成一門帕得羅大炮以滿足他的主人的一個願望。下士已經有了,——把脫庇叔叔的壺嘴頭兒截掉——把他的鉛槽幫兒劈碎鑿開,——把他的錫鑞臉盆熔掉,——到了最後,像路易十四一樣爬到教堂頂上找殘頭剩尾的等等做法,61——每打一次仗,除了三門半重炮62,還至少要運來八門新炮投入戰場;脫庇叔叔還要求再給棱堡增加兩門大炮,這就使特靈下士又行動起來;因為沒有更好的資源提供,他從育兒室的窗戶上取下了兩個吊窗鉛錘:由於沒有鉛錘,吊窗滑輪便成了聾子的耳朵,他索性把滑輪也拆了,給一門炮架做了兩個輪子。 很早以前他就用同樣的方式,把脫庇叔叔房子裡的每一扇框格窗戶都拆了,——雖然順序不盡相同;因為有時需要滑輪,而不是鉛錘,——所以他先拆滑輪,——滑輪摘下以後,鉛錘隨之變得毫無用處,——所以鉛錘就完蛋了。 從這件事中可以好好地汲取一項重大的寓意,可是我沒有功夫——但這足以說明,無論從哪裡拆起,對窗戶都是同樣致命的。 第二十章 下士的這種造炮舉動採取的手段儘管拙劣,但還不至於不全盤包攬,而讓蘇珊娜盡其所能支撐攻擊的全部重壓;——真正的勇敢是不會贊同這樣的表現的。——下士,不管是充當隊伍的將軍還是審計員,——這倒無關緊要,——已經這麼做了,要不,正如他想像的那樣,不幸是不可能發生的——至少不會發生在蘇珊娜手裡;——諸位會有如何的表現呢?——他立刻下定決心,不是讓蘇珊娜當擋箭牌,——而是給她一個擋箭牌;下定這種決心以後,他便邁開大步直奔客廳,將整個策劃擺在脫庇叔叔的面前。 這時候脫庇叔叔還在給約里克講述斯滕凱克63戰役的情況和索爾姆斯伯爵64的奇怪做法:他下令步兵停下,讓騎兵向無用武之地的地方前進;這恰恰與國王的命令相反,事實證明成為當時的一場慘敗。 有些家庭有一些事情跟下面要講的簡直如出一轍,——就是一名戲劇家的創作也難以超越它們;——我說的是古代的戲劇作家。—— 特靈用自己的食指撐著,平靠在桌子上,手掌邊兒擦過桌子構成了直角,煞費苦心地講他的故事,就是牧師和貞女們聽了也無妨礙;——故事一講完,——就有了下面的一番對話。 第二十一章 ——我寧肯受踩尖樁的酷刑,65下士講完蘇珊娜的故事後嚷道,也不讓這個女人受到任何傷害,——這是我的過錯,報告老爺,——不是她的。 特靈下士,脫庇叔叔把放在桌子上的帽子拿起戴上說,——在絕對需要盡職盡責的情況下,如果說有什麼差錯,——應該怪罪的當然是我了,——你只是服從命令而已。 特靈,如果索爾姆斯伯爵在斯滕凱克戰役中做了同樣的事情,約里克說,對下士開了點兒玩笑,因為下士在撤退時,曾被一名龍騎兵從身上踩了過去,——他就救了你啦;——救了我!特靈嚷著打斷了約里克的話,並用他自己的方式替約里克把話說完,——他曾經救過五個營,報告大人,五個營一個人都沒有少:——有卡茨66的營——下士接著說,右手的食指點著左手的拇指數著,把一手的指頭都數完了,——有卡茨的——有麥凱67的——有安格斯68的——有格雷厄姆69的——還有利文70的,全都潰不成軍;——連英國近衛騎兵團也難逃覆滅的命運,如果不是右翼的幾個團勇敢地衝上來解救他們的話,正面冒著敵軍的火力,他們自己的任何一支排槍隊還沒放槍,——他們就會上西天啦,——特靈補充說。——特靈說得對,脫庇叔叔對約里克點了點頭說,——他說得完全正確。他讓騎兵衝上去有什麼意思呢,下士接著說,那裡地盤那麼狹窄,法國人又有稠密的樹籬、矮樹林、壕溝,砍倒的樹木橫七豎八地蓋住了壕溝;(他們總是這樣。)——索爾姆斯伯爵應該派我們上去,——我們會萬槍齊發拼他個你死我活。——對騎兵來說,沒有一點辦法:——他辛苦了一場,自己的步兵卻被擊潰了,下士繼續說,就在緊接著的蘭登戰役中。——可憐的特靈也在那裡受了傷,脫庇叔叔說。——報告老爺,這完全是索爾姆斯伯爵造成的,——如果我們在斯滕凱克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他們就不會在蘭登打我們了。——有可能,——特靈,脫庇叔叔說;——不過如果他們有樹林的優勢,或者你們給了他們一點時間躲進壕溝,他們可是一個永遠都會對你乒桌球乓放冷槍的國家。——除了無情地沖向他們,沒有別的辦法,——迎著他們的炮火,漫山遍野向他們壓過去——丁!咚!特靈補充說。——騎兵步兵一起上,脫庇叔叔說。——亂鬨鬨地往上沖,特靈說。——左右開弓,一齊橫掃,脫庇叔叔嚷道。——血肉橫飛,下士大聲叫道;——打起惡仗了,——約里克為了安全起見把他的椅子往邊上一拉,停頓了片刻後,脫庇叔叔把他的聲音降低了一個音階,——重新開始了下面的談話。 第二十二章 威廉王對索爾姆斯伯爵不服從他的命令很是氣憤,脫庇叔叔對約里克說,以致在以後的好幾個月都不肯接見他。——我擔心,約里克答道,鄉紳對下士會像國王對伯爵一樣惱怒。——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繼續說,如果這樣與索爾姆斯伯爵對著幹的特靈下士,居然讓命運同樣蒙羞,那可太苦了;——在這個世界上,事情往往就是那樣進行的。——我寧肯引爆一顆地雷,脫庇叔叔喊著就站了起來,——炸飛我的防禦工事和房子,我們死在它們的廢墟下面,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特靈向他的主人微微地,——但感激地鞠了一躬,——這一章就此結束了。 第二十三章 ——那麼,約里克,脫庇叔叔答道,你我就並排在前面引路,——下士,你在我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跟著。——報告老爺,特靈說,讓蘇珊娜殿後。——這是個極好的安排,——按這個順序,既不擂鼓,也不搖旗,他們便從脫庇叔叔的房子款款向項狄家宅挺進。 ——我希望,他們進門時,特靈說道,——我像原來想做的那樣,截掉的是教堂的噴水管,而不是鉛錘。——你現在已經把噴水管截掉了,約里克答道。—— 第二十四章 儘管已經提供了許許多多我父親的畫像,把他不同的神態描繪得惟妙惟肖,——但是哪一張,或者說全部畫像都不能幫助讀者預先設想一下我父親在人生未曾經歷的場合或事件中是怎麼想的,怎麼說的,怎麼做的。——他身上有數不清的怪癖,也伴隨著無數的機遇,他就是藉助這種手段辦事的,——先生,它挫敗了所有的算計。——事實上,他的道路遠遠偏向一邊,遠離了大多數人走的路,——在他面前的每一件事物對他的眼睛呈現出自己的面目和剖面,與其餘的人所看到的事物的平面圖和立體圖完全不同。——換句話說,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事物,——當然要做不同的考慮: 正因為如此,不僅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而且我親愛的珍妮和我總是無事生非,爭吵不休。——她看的是她的外表,——我看的是她的內心——。我們怎麼可能對她的價值達成共識呢? 第二十五章 這是一個業已解決了的問題,——我之所以提它,是為了支持孔夫子71,因為他在講簡單的故事時容易複雜化——假如他沿著他的故事的線路走下去,——他可能會隨心所欲地往後退退,又向前走走,——但仍然不會偏離。 有了這一個前提,我自己就沾了往後退這種做法的光了。 第二十六章 五萬馱筐魔鬼——(不是貝內文托大主教的——我說的是拉伯雷的魔鬼72),就是抓住他們的屁股、剁掉他們的尾巴,也不會像我出事時那樣發出窮凶極惡的尖叫——它立刻把我的母親喚進了育嬰室,——因為我母親是從前樓梯上來的,所以蘇珊娜剛好來得及從後樓梯下去逃走。 現在,儘管我長大了,能夠自己來講這段故事,——但又很年輕,我希望可以不懷惡意地講完它;然而蘇珊娜在路過廚房時由於擔心出事,便把它簡略地告訴了廚子,——廚子又添油加醋把它講給喬納森,喬納森又傳給了奧巴代亞;所以當我父親拉了五六次鈴,想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時,——奧巴代亞就能夠向他如實匯報了。——我就料到了,父親把睡衣往緊里一裹說道;——然後就上樓去了。 人們由此可以想像——(儘管就我而言,我還有點兒懷疑)——在那之前我父親實際上已經把《特里斯舛全書》中的那精彩的一章寫下了,對我來說,這也是全書中最有創見、最引人入勝的一章;——那就是關於框格窗的那一章,結尾對女僕們的忘性進行了尖刻的抨擊。——我只有兩個理由不敢苟同。 第一,如果這事在事發之前已經考慮到了,我父親一定會把窗戶牢牢釘死;——如果考慮到他寫書有多麼困難,——釘窗戶會比現在寫這一章輕省十倍:我預料到的這一論據在反對他寫這一章方面繼續有用,甚至在事情已經發生之後;但是,它又在第二個原因下面被排除了,我有幸向世人說明這個原因以支持我的這種見解,那就是父親並沒有在人們認為的那個時候寫關於窗戶與夜壺的這一章——而且確實如此。 ——那就是,為了把《特里斯舛全書》寫完整,——我自己寫了這一章。 第二十七章 父親戴上眼鏡——看了看,——摘下來,——把它放到鏡盒子裡——總共不到法定的一分鐘;而且沒有開口,就轉身急忙下樓去了:母親以為他是下去取絨布和松脂石蠟軟膏去了;可看見他胳膊下夾著兩本對開本大書回來了,奧巴代亞跟在他後面搬了一張大書桌,母親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一本草藥書,所以就把一把椅子給他拉到床邊,以便他坐下能從容地查找病例。 ——要是做得對,——父親翻到de sede vel subjecto circumcisionis那一節,說——因為他拿來的是斯賓塞73de Legibus Hebrœ orum Ritualibus——和邁蒙尼德74,以便和我們對質。—— ——要是做得對,他說:——母親尖叫著打斷他說,只告訴我們需要什麼草藥就行了。——要知道這一點,父親答道,你必須派人去請斯婁潑醫生。 母親下樓去了,父親接著讀下面這一節。 ※※※※※※※※※※※※※※※※※※※※※※※※※※※※※※※※※※※※※※※※※※※※※※※※※※※※※※※※※※※※※※※※※※※※※※※※——很好,——父親說,※※※※※※※※※※※※※※※※※※※※※※※※※※※※※※※※※※※※※※※※※※※※※※※※※※※※※※※※※※※※※※※※※※※※※——不,如果有那麼方便——於是一刻也不停先在心裡決定:到底是猶太人從埃及人那裡搞到它的,還是埃及人從猶太人那裡搞到它的,75——他站起來,用手掌抹了兩三下腦門子,當邪惡比我們預感的還要輕地踩到我們身上時,我們就是這樣抹去煩惱的足跡的,——他把書一合,下樓去了。——不,他說,每走一步,提一個偉大民族,仿佛用腳踩它一樣,——如果是埃及人,——敘利亞人,——腓尼基人,——阿拉伯人,——卡帕多西亞人76,——如果是科爾奇人77和穴居人78做的——如果索倫和畢達哥拉斯79屈服了,——特里斯舛算什麼呢?——我是誰,竟然對這件事情惴惴不安,火冒三丈? 第二十八章 親愛的約里克,父親笑著說(因為約里克和脫庇叔叔一起開小差溜出來,穿過窄門,先進了客廳),——我發現我們的這個特里斯舛,降生時幾乎沒有搞什麼宗教儀式。——無論是猶太人、基督徒、土耳其人,還是無宗教信仰的人的兒子從來都沒有用這麼躲躲閃閃、隨隨便便的方式進入人世的。——不過我相信,他也不見得就更加糟糕,約里克說。——有了我這個孩子以後,父親繼續說,黃道的某個部位肯定有種種活動。——這個嘛,約里克說,你的判斷比我強。——占星家,父親說,比我們倆知道得更清楚:——三分一對座的和互距六十度的方位背離了正道,——或者它們星位的對立面沒有像應做的那樣命中它。——或者算命天宮圖的主宰(人們就是這麼叫的)在玩躲貓貓的遊戲80——或者我們上面或者下面出了毛病。 這有可能,約里克答道。——不過,是不是孩子更糟呢?脫庇叔叔嚷道,——穴居人說不是,父親回答道。——而且你們的神學家,約里克,告訴我們——根據神學?約里克說,——還是按照藥劑師,——81政治家——還是82洗衣婦的口氣講的83? ——我不清楚,父親答道,——但是人家告訴我們,脫庇兄弟,這樣對他有好處。——假如,約里克說,你讓他去埃及的話。——要是那樣,父親說,當他看見金字塔時,他就會受益匪淺的。—— 我對你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摸不著頭腦,脫庇叔叔說。——我希望,約里克說,半個世界都有這種感覺。 ——伊盧斯84,父親繼續說,一個早上給他的全軍都施了割禮。——並不是沒有軍事法庭吧?脫庇叔叔嚷道。——不過伊盧斯是何許人,他沒有搭理脫庇叔叔的話,卻轉向約里克繼續說,——學術界仍然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農神薩杜恩;——有人說他是天神;——也有人說他不過是法老尼哥手下的一員准將。——管他是誰呢,脫庇叔叔說。我不知道他能用什麼戰爭條款來為它辯解。 辯論家們,父親答道,為它提出了二十二條不同的理由:——的確,另有一些人執筆批駁這一問題,向世人表明其中絕大部分不起作用。——但是,接著又展現出了我們最好的論戰神學家——我希望,約里克說;在這個國家沒有一個論戰神學家;——一丁點兒實用的神性——抵得上一艘豪華船裝的他們這五十年崇敬引進的一切。——約里克先生,脫庇叔叔說,——一定給我講講論戰神學家是幹什麼的。——項狄上尉,約里克答道,我所讀過的最好的描述就是關於奇姆奈斯特和屈利貝隊長這一對兒之間徒手作戰的描述;這段描寫就在我的口袋裡。——我希望聽一聽,脫庇叔叔急切地說。——可以,約里克說。——因為下士正在門口等我呢,——我知道對這個可憐的傢伙來說,講一場戰事比吃一頓晚餐還管用,——哥哥,我求你允許他進來。——歡迎,父親說。——特靈進來了,像一位皇帝那樣腰板筆直,心情快樂;關好門之後約里克從外衣右面的口袋裡拿出一本書讀起來,或者說假裝讀起如下的內容。85 第二十九章 ——「那些話叫那裡所有的士兵都聽見了,因為害怕,有的開始龜縮鼠竄,敵人便可以乘虛而入:這一切奇姆奈斯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因此,當他擺好姿勢準備下馬,當身體擺到上馬的一側時,他(胯下佩著短劍)非常敏捷地雙腳在馬蹬里一換,耍了個玩馬鐙皮帶的把戲,先是向下屈體,接著縱身躍入空中,然後雙腳併攏立在馬鞍上,身體筆直,背朝馬頭,——我這是(他說)倒行逆施。接著,還是以站立的姿勢,突然做了一個單腳跳,來了一個向左轉,讓身體完完全全轉了一圈,恰好落在原來的位置上,不差分毫。——哈!屈利貝說,這次我不想來這一手,——我自有道理。嘿,奇姆奈斯特說,算我沒能耐,——讓我跳回去就是了;於是鼓足力氣,巧施靈通,又來了一個向右轉,像剛才那樣又跳了一下;跳完之後,用右手拇指按住鞍弓,把身子撐起來,倒豎在空中,全身重量都壓在那根拇指的筋骨肌肉上面,然後轉了三圈:轉到第四圈時,他把身子翻了個個兒,又面朝前方,四面不沾,從馬的兩隻耳朵中間竄過去,接著猛地擺一個鷂子翻身,又坐到了馬屁股上——」 (這不可能是打仗,脫庇叔叔說。——下士聽了,也搖了搖頭。——耐心點,約里克說。) 「接著,(屈利貝)右腿跨過馬鞍,坐在馬屁股上。——不過,他說,我還是坐在鞍上的好;接著,他把兩手的拇指都按在他前面的馬屁股上,只用拇指撐著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便端端正正落在鞍弓中間,安安穩穩地坐下了;接著,又一個筋斗躍向空中,像風車一樣翻轉著身體,做了一百多個騰躍、旋轉和單手撐鞍騰躍。」——天哪,好啦!特靈大叫著,完全失去了耐心,——捅一刺刀不就萬事大吉了嘛。——我也這麼想,約里克答道。——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父親說。 第三十章 ——不,——我想我什麼也沒有提出,父親在回答約里克貿然向他提出的問題時說道,——在《特里斯舛全書》里我無非提出了一些像《歐幾里得幾何學》里任何一個命題一樣清楚明白的見解。——特靈,把寫字檯上的那本書給我:父親繼續說,我心裡常常尋思把它既給你通讀一遍,約里克,也給脫庇兄弟讀一遍,沒有早讀給你們聽,我心裡真覺得對不住:——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讀上一兩章短的,——往後再有機會,再讀一兩章;如此類推,直到我們把它讀完?脫庇叔叔和約里克表示了固有的尊重;儘管下士沒有同時表示讚賞,他還是把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大伙兒笑了起來。特靈,父親說,已經為參加完這次娛樂付出了全部代價。——他似乎對這齣戲沒有興趣,約里克答道。——報告大人,那只是屈利貝隊長和另外那位軍官進行的一場胡打亂鬧,前進時翻了這麼多的筋斗,——現在法國人還是那樣時不時地蹦蹦跳跳往前走,——只不過不是那麼厲害罷了。 脫庇叔叔感受到他的存在意識時,從來沒有比當時下士和他自己的回想使他感受到的那麼得意;——他點著了菸斗,——約里克把自己的椅子拉近桌子,——特靈剪了剪燭花,——父親撥了撥火,——拿起書,——咳嗽了兩聲,開始讀了起來。 第三十一章 前三十頁,父親翻著頁子說,——有點兒枯燥;因為它們與主題的關聯不夠緊密,——這會兒我們把它略過去:這是關於政府的一篇序論,父親繼續說,或者引言(因為我決定不了該叫什麼好);政府的基礎是在男女之間為了物種繁衍初次結合時打下的——我是不知不覺被引進這種觀點的。——這很自然,約里克說。 我相信,父親繼續說,社會的原型就是波利西安86給我們講的那種情況,也就是說,僅僅是夫妻式的;充其量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結合;——(按照赫希奧德87的說法)這位哲學家還增加上了一個僕人:——但是假如剛一開始還沒有生下男僕——他把社會的基礎奠定在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頭公牛上面。——我相信是一頭犍牛,約里克說著便引用了一段話()88——一頭公牛造成的麻煩,把自己的腦袋搭上都賠不起。——但是還有一個更好的理由,父親說(把鋼筆蘸進墨水裡),因為犍牛是動物裡面最有耐心的,而且由於耕種土地,為夫妻倆提供食物,也是最有用處的,——所以對於新婚夫婦來說,它是創造與他們相關的最適合的工具,也是最恰當的象徵。——對於犍牛來說,脫庇叔叔說,還有一個比這一切更充分的理由。——直到聽完了脫庇叔叔的理由以後,父親才有勁兒把筆從墨水瓶里取出來。——因為如果土地耕種過了,脫庇叔叔說,值得叫人圈起來,於是人們開始築牆、挖溝來保護它,這就是城堡的起源。——說得對,說得對;親愛的脫庇,父親大聲說著把公牛畫掉,換上了犍牛。 父親朝特靈點了一下頭,示意剪一下燭花,然後繼續他的談話。 ——我之所以進行這種推測,父親漫不經心地說,一邊說一邊把書合上一半——僅僅是為了表明父子之間自然關係的基礎;對孩子的權利,他是通過這幾種方式取得的—— 第一,通過婚姻。 第二,通過收養。 第三,通過法律認可。 第四,通過生育,我是按順序考慮這一切的。 我稍微強調一下其中的一個;約里克答道——這種行為,尤其在它終結的地方,依我看,給予孩子的義務就像它給父親的權力一樣少。——你錯了,——父親尖著嗓門說,就因為這個簡單明了的理由※※※※※※※※※※※※※※※※※※※※※※※※※※※※※※※※※※※※※※※※※※※※※※※※※※※※※※※※※※※※※※※※※※※※※。——我承認,父親補充說,正因為如此,孩子不是那麼受母親的權限的約束。——但是,約里克回答,這理由對母親同樣適用。——她自己也受人管轄,父親說:——再說,父親繼續說著,一邊點著頭,把手指壓在鼻子側面,一邊申述理由,——她不是主要因素,約里克——在哪一方面?脫庇叔叔停止抽菸,問道。——儘管,無論如何,父親補充說(沒有答理脫庇叔叔),「兒子應該尊重母親,」你可以在《查士丁尼法典》第一部里讀到詳盡的陳述,在第十一題第十節89——我在《教義問答》里也能看到,約里克答道。 第三十二章 特靈能把它一字不漏地背下來,脫庇叔叔說。——呸!父親說,因為他並不想叫特靈背《教義問答》來打斷他。他能,我以名譽擔保,脫庇叔叔答道。——約里克先生,你想問他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第五戒條,特靈——約里克溫和地說,又輕輕地點了點頭,好像是點給一個謙虛的慕道友的。下士站著一聲不吭。——你問得不對,脫庇叔叔說著提高了嗓門,像問口令一樣迅速問道:——第五條————脫庇叔叔大聲喊道。——我必須從第一條開始,報告老爺,下士說。—— ——約里克忍不住笑了。——老爺也不想想,下士說,像扛槍一樣扛著他的手杖,大踏步走到房子中央表明他的位置,——這跟校場上操練一模一樣。—— 「右手舉槍,」下士喊著發令,並做出這個動作。—— 「槍擺平,」下士大喊,仍在履行副官和士兵的職責。 「槍放下;」——報告老爺,您看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只要老爺您從第一條問起—— 第一——脫庇叔叔把手並在體側喊道——※※※※※※※※※※※※※※※※※※※※※※※※※※※※※※※※※※※。 第二——脫庇叔叔揮舞著菸斗喊道,就像用劍指向一個團的排頭一樣。——下士一字不差把他的手冊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既然孝敬了父母,便深深鞠了一躬,回到房間的一邊去了。 這個世界上的每件事情,父親說,都滑稽透頂,——而且極有風趣,還有教育意義,——只要我們能把它發現的話。 ——這便是教育的腳手架,它真正的荒唐之處在於後面沒有建築物。—— 這就是一面鏡子,學究們,導師們,助教們,家庭教師們,冬烘先生和打旗領隊的輔導員們,能從裡面照出他們的真實面目。—— 哦,有一層莢殼,約里克,隨著學問的增長而增長,他們的蠢笨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甩掉! ——通過死記硬背可以學到知識,但不能獲得智慧。 約里克認為我父親受到了啟發。——這會兒我要儘儘義務,父親說,把黛娜姑媽的全部遺產派上慈善用場(順便說一句,父親對它們的評價並不高),如果下士對他所重複的每一個字都附加了一種明確的觀念的話。——請問,特靈,父親轉過身來對他說,——你說的「孝敬父母」是什麼意思? 報告老爺,他們老了以後,讓他們從我的薪水中每天拿一個半便士。——那麼你是這樣做的嗎,特靈?約里克問道。——他確實是那樣做的,脫庇叔叔答道。——特靈,約里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抓住下士的手說,你是《十戒》那部分最好的詮釋家;特靈下士,就是你插手寫過《塔木德》90,我也不會更加敬重你。 第三十三章 啊,神聖的健康!我父親一頁一頁翻向下一章時竟發出了如此感嘆,——你的價值勝過所有的金銀財寶;是你在擴展靈魂,——開發它接受教育和品味美德的能力。——誰擁有了你,誰便別無他求;——體弱多病之人如此渴望得到你——希望萬事皆有你相隨。 關於這個重要題目能說的話,父親說,我已經濃縮成一個很小的篇幅,所以我們就可以把這一章讀完。 父親讀道: 「健康的全部秘密取決於基本的水分和熱量91對控制權的適當競爭」——我想,在上面,你已經證明了這一事實,約里克說。非常充分,我父親答道。 說到這裡,我父親便合上了書,——不像下定決心再往下讀的樣子,因為他的食指仍然夾在這一章里:——也不是怒氣沖沖的樣子,——因為他是慢慢地合上書的;書合上以後他的拇指壓在書皮的上方,其他三根指頭墊在書的下面,沒有一點咄咄逼人的表現。—— 在前一章里,父親點頭對約里克說,我已充分論證了這一觀點的正確性。 現在能不能告訴月球上的人,說地球上有人已寫了一篇文章,充分論證了健康的全部秘密取決於基本的熱量和基本的水分對控制權的適當爭奪,——說他的論述如此精闢,整章論述基本的熱量和基本的水分時沒有一個濕或乾的字眼,——裡面沒有一個音節,正面或反面地,直接或間接地,論述了動物機體任何部位這兩種力量之間的爭奪—— 「啊,永恆的造物主!」——他會用右手捶著胸膛喊道(如果他有一隻手的話),——「您的力量和仁慈能把您的造物的本領擴展到盡善盡美的程度,——而我們月球人卻有什麼作為呢?」 第三十四章 我父親揮了兩板斧,一下是衝著希波克拉底的,另一下是衝著維魯倫男爵92的,便達到了他論證的目的。 一開始,他便對醫界泰斗希波克拉底Ars longa,——和Vita brevis93的哀怨進行了簡短的踐踏。——人生短暫,我父親嚷道,——醫術無聊!我們有什麼資格責怪了這個又責怪那個,二者都責怪,就是不責怪江湖騙子本身的無知,——以及那一車車假藥,他們東奔西走,從古到今,起初給世人一點甜頭,最終讓大家受騙上當。 ——我的維魯倫男爵啊!我父親嚷道,拋開了希波克拉底,把第二板斧掄向了他。把他當做假藥販子的魁首,最適合樹為其餘的榜樣,——我該對你說些什麼呢,我偉大的維魯倫男爵?我該怎樣評價你的內在精神,——你的鴉片,——你的硝石,——你的油膏,——你的日用泄劑,——你的夜用灌腸劑,以及種種替代品呢? ——對於任何人,關於任何話題,我父親從來都不會昏頭昏腦,無言以對的;而且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他是怎樣對待爵爺的見解的,——您一定會看到;——但在什麼時候——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必須首先知道爵爺的見解是什麼。 第三十五章 「有兩大原因同心協力促成人的短壽,維魯倫男爵說,第一種是—— 「內在精神,它如同文火煎熬,把人體慢慢耗死:——而第二種則是外部空氣,它把人體燒烤成灰:——這兩大敵人對我們的身體兩面夾攻,天長日久,便毀壞我們的器官,使它們不適合維持生命的功能。」94 情況就是這樣;長壽之道十分平坦;沒有額外要求,爵爺說,只要修復一下被內在精神造成的荒廢便可以了,一方面,定時定量服用鴉片,使荒地上草木蔥蘢,另一方面,每天早上起床前服用三粒半硝石把荒地的熱量降下來。—— 然而,我們的身軀依然暴露在外面,遭受有害空氣的襲擊;——但這又可以用塗抹油膏的方法來防禦,因為油膏浸透了皮膚的毛孔,針尖般大小的東西也休想進入;——裡面的任何東西也不能出來。——這樣便中斷了排汗,不管你是否能感覺到,排汗可是皮屑病發生的主要原因——這樣完全有必要用一個療程的灌腸劑來排除多餘的體液95,——使機體完好無損。 我父親對維魯倫男爵的鴉片,硝石,油膏要做的評論,您會讀到的,——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然而時不我待,——我的讀者也等不及了——我得往前趕了。——《特里斯舛全書》一經出版,您一定會抽空讀那一章的(如果您願意的話)。—— 眼下,只說一下我父親已把這一假說全盤推翻了,也就夠了,在這樣做的過程中,飽學之士明白,他建立並鞏固了自己的假說。—— 第三十六章 健康的全部秘密,我父親說,又開始重複那句話了,顯然取決於人體內基本的熱量和基本的水分的適當競爭;——如果不是那些學究僅僅由於(如著名化學家范·黑爾蒙特96所證實的那樣)一直將基本的水分誤認為動物體內的脂肪和膘肉,從而推翻了這項工作,最起碼的能想像得到的技巧就足以維持這種競爭了。 現在看來基本的水分並不是動物的脂肪或膘肉,而是一種油性的、香脂似的物質;因為膘肉和脂肪就像黏液或含水部位一樣,是冷的;而那含油的、香脂似的部位則富有強烈的熱量和精神,這就證實了亞里士多德的說法:「Quod omne animal post coitum est triste.」97 肯定無疑的是,基本的熱量存在於基本的水分之中,但反過來說是否成立,還是個疑問:然而,當其中一個衰敗時,另一個便會隨之衰敗;於是,要麼產生一種反常的熱量,從而引起超常的乾燥——要麼出現一種反常的水分,從而引起積水。——所以孩子成長的時候,人們總是教育他們遠離水、火,因為它們都有毀滅他的危險,——這將是有關這個問題惟一需要做的事情。—— 第三十七章 就是對圍攻耶利戈城的描述也不會比上一章能更有力地吸引脫庇叔叔的注意力;——他自始至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父親;——他只要提到基本的熱量和基本的水分,脫庇叔叔總要從嘴裡取出菸斗直搖頭;該章一結束,他就招呼下士走近他的椅子,向他詢問以下問題——旁白。——※※※※※※※※※※※※※※※※※※※※※※※※※。那是在圍攻利默里克98的時候,報告老爺,下士鞠躬答道。 我和這位可憐的小伙子,脫庇叔叔對我父親說,在利默里克的圍困撤除之後,正是由於你所提到的那個原因,幾乎都爬不出自己的帳篷了。——你那聰明的腦瓜子裡又在琢磨什麼呢,我親愛的脫庇兄弟?我父親心裡喊道,——天哪!他仍然心裡在犯嘀咕,接著說道,要把這弄明白可要難倒俄狄浦斯99了。—— 報告老爺,我相信,下士說,要不是每晚點燃大量的白蘭地,還有我硬給老爺灌的紅葡萄酒,加肉桂;——還有杜松子酒,特靈,脫庇叔叔補充道,它給我們的好處最多——報告老爺,我完全相信,下士接著說,我們倆都會把命丟在戰壕里,並且已經埋在那裡了。——那可是一名士兵希望躺的最壯麗的墳墓了,下士!脫庇叔叔嚷道,說話時目光閃爍。——但他可死得太可憐了!報告老爺,下士答道。 這一切我父親都摸不著頭腦,就像先前脫庇叔叔不理解科爾奇人和穴居人的禮節一樣;因此,我父親很難決定他是該皺眉頭還是該微微一笑。—— 脫庇叔叔轉向約里克,接著講利默里克的情況,這會兒比他開始的時候明白易懂,——所以我父親馬上明白了。 第三十八章 毫無疑問,脫庇叔叔說,在軍營里的整整二十五天裡,水患不斷,發著滾燙的高燒,而且口渴難熬,對我本人和下士倒是大福氣;要不,我認為我哥哥所謂的基本水分,一定會占上風。——我父親長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又儘量徐緩地把氣呼了出來。—— ——由於老天起了憐憫之心,脫庇叔叔接著說,從而使下士想到: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樣,使用燒酒和香料使發燒加劇的辦法來維持基本熱量與基本水分的適當競爭;使用這些東西,下士一直讓火常燃不滅,目的是讓那基本的熱量能自始至終堅守陣地,從而使它與水分勢均力敵,儘管它氣勢洶洶。——我以名譽擔保,脫庇叔叔補充說,你也許聽到了我們體內這場鬥爭,項狄哥哥,二十突阿斯100。——如果沒有火的話,約里克說。 好了——我父親長吸了一口氣說,說完這兩個字後又停了片刻——如果我是個法官,讓我當一名法官的國家的法律又允許,那我就宣判一些壞中之壞有罪,除非他們有他們的牧師。————————約里克預料到這一判決的結果是決不會留情的,於是他便把手按到我父親的胸口上,乞求他的判決暫緩幾分鐘宣布,等他向下士問個問題後再說。——請你,特靈,約里克沒等我父親的允許就說,——請你說句實話——你對這種基本熱量與水分有什麼看法? 我完全恭從老爺高明的判決,下士向脫庇叔叔鞠了個躬說道,——暢所欲言,講講你的見解,下士,脫庇叔叔說。——這個可憐人是我的僕人,——不是我的奴隸,——脫庇叔叔又轉向我父親補充了一句—— 下士把帽子夾在左腋下,用一條在打結處劈成流蘇的黑皮帶把手杖掛在左手腕上,大踏步地向進行過他的教理問答的地方走去;他在開口之前先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便這樣發表起他的見解來。 第三十九章 正當下士哼哼唧唧就要開始講的時候——斯婁潑醫生蹣跚著走了進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讓下士在下一章里接著講,先讓要進來的人進來好了。 噢,我的好大夫,我父親以開玩笑的口氣嚷道,他的情緒變化突然得不可思議,——我這個狗崽子對這件事有什麼說法?—— 就是我父親在打聽一隻小狗截尾巴的事情——他也不會以比這更漫不經心的口氣發問的:斯婁潑醫生規定的處理突發事件的制度,是決不允許用這種方式詢問的。——他坐了下來。 請問,先生,脫庇叔叔用一種未得回答就不行的態度問道,——孩子的情況怎麼樣?——將來最終會長成包莖101,斯婁潑醫生答道。 我還是沒有弄明白,脫庇叔叔說道,——又把菸斗放在嘴裡。——那就讓下士往下講,我父親說,講他的醫學演講吧。——下士向他的老朋友斯婁潑醫生鞠了個躬,然後用以下語句發表了他對有關基本熱量和基本水分的見解。 第四十章 在我參軍後的第二年,便在威廉國王陛下親自率領下開始圍攻利默里克城,——報告老爺,那城坐落在一片陰濕得要命的沼澤地區的中央。——香農河基本上圍繞著它,脫庇叔叔說,從地形上講,是愛爾蘭固若金湯的地方之一。—— 我想,斯婁潑醫生說,這可是一種新式的醫學演講的開場白。——完全正確,特靈答道。——那麼我希望這位醫學行家能順著切口往下走,約里克說。——那裡全被沼澤和水溝切割得支離破碎,報告大人,下士說,圍攻期間又陰雨連綿,整個地區就像一片水坑,——正是這水坑,而不是別的,引起了水患,並且幾乎要了老爺和我的命;前十天過後,下士接著說,對一個士兵來說,再沒有那種干躺在帳篷里,而不在周圍挖溝排水的事情了;——但對於像我家老爺那些能花得起錢的人來說,每天晚上不點上整整一錫鐵盤白蘭地,驅走空氣中的潮氣,讓他的帳篷裡面暖和得如同火爐一般,是絕對不行的。—— 從這些前提中,特靈下士,我父親大聲問道,你要得出什麼結論呢? 報告大人,我的推斷是,特靈答道,那基本的水分不是別的,就是溝渠中的水——而那些花得起錢買那種東西的人的基本的熱量就是燃燒的白蘭地——普通士兵所擁有的基本熱量和水分,報告各位老爺,不是別的,僅僅是渠水——和一點兒荷蘭杜松子酒——但配發的數量並不多,還有一菸斗菸絲,用來提神和驅趕潮氣102——我們不知道怕死是種什麼感覺。 項狄上尉,我感到茫然的是,斯婁潑醫生說,不能斷定你的勤務兵在哪一門學問上最靈光,是生理學,還是神學。——斯婁潑仍未忘記特靈有關布道文的評述。—— 只不過在一小時前,約里克答道,下士接受了後一門學科的考查,成績極其優異。—— 基本熱量與水分,斯婁潑醫生轉向我父親說,您必須知道,是我們生命的根基,——就像樹根是樹木生長的本原一樣。——它是所有的動物精液中固有的東西,而且可以用各種方式保存,但我以為主要還是通過同性藥物,強化藥物,封閉性藥物。103——這個可憐人,斯婁潑醫生指著下士接著說,不幸聽了某個庸醫關於這個微妙的論點的膚淺說法。——他是聽了,——我父親說。——很有可能,我叔叔說。——肯定聽了——約里克說。—— 第四十一章 由於斯婁潑醫生被叫出去看他定購的一種泥敷劑,這給了我父親繼續講《特里斯舛全書》中另外一章的機會。——好啦!打起精神來,小伙子們;——勝利在望了——因為我們苦苦念完這一章以後,這本書在一年內是不會再打開的了。——好哇!—— 第四十二章 ——下巴底下的圍嘴兒系了五年; 從學字母到讀完瑪拉基書104用了四年; 學會寫自己的名字用了一年半; 在希臘文和拉丁文上跌打滾爬長達七年; 學習邏輯用了四年——那精製的雕像仍然藏在大理石塊的中央,——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把他雕鑿的工具磨利了!——這是多麼令人痛心的延誤啊!——偉大的裘力斯·斯卡利傑105不是差一點連工具都沒有磨利嗎?——他四十四歲以後才能夠對付希臘文;——眾所周知,奧斯蒂亞主教大人彼得·達米亞安努斯106,到了成年還不會讀書。——巴爾杜斯107儘管後來出人頭地,但很晚才從事法律,所以大家都以為他存心要在另一個世界當律師:難怪當阿基達墨斯的兒子尤達米德斯108聽到色諾克拉底109七十五歲時還在爭論智慧問題,他便嚴肅地問道,——如果那位老人還在爭論和質詢有關智慧的問題,——那他將在何時才能利用它呢? 約里克聚精會神地聽著我父親的話;這時有種智慧的佐料莫名其妙地和他的奇思異想混在了一起,當他最昏聵無能的時候,有時候總會有那種幾乎可以補償昏聵的明晰的啟示:——當你模仿他的時候要千萬小心,先生。 我相信,約里克,我父親繼續說,半是朗讀半是講述,也有通往知識界的西北航道110;人的心靈由於用知識和教育充實了起來,所以工作起來比我們通常採用的方法更加便捷。——然而悲夫!並非所有的田野旁都會有泉水淙淙,溪流潺潺;——約里克,也不是每個孩子都會有家長能給他指點迷津。 ——一切的一切全都依賴於,我父親小聲地補充道,輔助動詞,約里克先生。 就是約里克踩上了維吉爾的蛇111,他也不會顯出更加吃驚的樣子。——我也感到吃驚,我父親談及它時嚷道,——我把以下情況看成降臨到文壇上的最大的災難之一:那些肩負教育我們子女、開啟兒童心靈重任的人,很早就給他們灌輸理念,以便讓他們的想像縱橫馳騁為己任的人,在他們幹這件事的時候,卻對輔助動詞使用得如此之少——結果呢,除了雷蒙德·盧爾琉斯112和老佩萊格里尼113之外,其實後一個用自己的話題使用它們時達到了如此盡善盡美的地步,所以在為數不多的幾節課上,就能教會一個少年男子從正反兩個方面對任何一個題目進行貌似有理的議論,而且能說出和寫出有關這一題目能說或能寫的全部內容,一個字也不塗改,使觀眾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果有人能讓我了解了解這個問題,約里克打斷了我父親的話說,我會十分高興。你會的,我父親說。 一個詞能夠做到的最大幅度的改進就是一種高級隱喻,——相對於它,在我看來,觀念一般來說則稍遜一籌,而不是略勝一籌;——不過就隨它去吧,——當思想用一個詞做了這種事時——那就算結束了,——思想和觀念就休息了,——一直到第二個觀念進入為止;——如此等等。 那麼輔助動詞的作用是在物質被送向心靈時,馬上使心靈自行對物質產生作用;並且藉助物質圍繞的這台大機器的活動性,開闢新的探索途徑,使每個觀念產生數百萬新的觀念。 你大大地激發了我的好奇心,約里克說。 就我而言,脫庇叔叔說,我已經打消了我的好奇心。 ——報告老爺,下士說,在圍攻利默里克的戰鬥中,那些位於右翼的丹麥人都是些輔助。——而且是很好的輔助,脫庇叔叔說,——不過,特靈,我哥哥正在談論的輔助,——我認為和這是兩碼事。 ——是嗎?我父親說著就站起身來。 第四十三章 我父親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又坐下來結束了這一章。 我們這裡所涉及的輔助動詞,我父親接著說,有am;was;have;had; do;did;make;made;suffer;shall;should;will;would;can;could; owe;ought;used;或者is wont。——而且它們有時態的變化,現在時,過去時,將來時,可與動詞see搭配使用,——或者給它們加上疑問形式;——Is it? Was it? Will it be? Would it be? May it be? Might it be?還可以變成否定形式,Is it not? Was it not? Ought it not?——或者肯定形式,——It is; It was; It ought to be。或者按時間順序,——Has it been always? Lately? How long ago?——或者用假設條件句,——If it was; If it was not?如果法國人打敗了英國人,——那會怎麼樣呢?要是太陽出了黃道,怎麼辦呢? 那麼,正確運用這些詞,我父親接著說,可以使兒童的記憶力得到訓練,通過這種正確運用,只要有一個觀念進入他的大腦,不管這大腦是怎樣地空白貧瘠,就可以從中產生大量的概念和結論。——你可曾見過白熊?我父親把頭轉向站在他的椅子後面的特靈大聲問道:——報告老爺,沒有,下士答道。——那麼如果有必要,特靈,我父親說,你能不能議論議論白熊呢?——那怎麼可能呢?哥哥,脫庇叔叔說,如果下士從未見過的話。——這正是我想要的情況;我父親答道,——它就有了下面的可能。 白熊!太好了。我見過它嗎?我可能見過它嗎?我將會看見它嗎?我應該見過它嗎?或者我能見到它嗎? 但願我見過白熊!(因為我怎麼能想像它呢?) 如果我見到了白熊,我會說什麼呢?要是永遠見不到,那會怎麼樣呢? 要是我從未見過,將來也沒法見著,絕無可能見著,或者決不會見著活的白熊;那麼我可曾見過熊皮呢?我見過畫的熊嗎?——或者見過別人的描述嗎?我夢見過熊嗎? 我的父親、母親、叔叔、姨姨、兄弟、姐妹見過白熊嗎?他們會有什麼說法?他們會有怎樣的表現?白熊會有怎樣的表現?他野性十足?十分馴良?非常可怕?特別粗暴?格外溫和? ——白熊值得一見嗎?—— ——這麼做沒有什麼過錯嗎?—— 它是不是比黑熊好? 第五卷 完 * * * 1拉丁文: 「倘若我滿嘴戲言,你也將會海涵。」 「假若有人指摘拙著輕狂浮躁,難成聖言,冷嘲熱諷,不合教規——此乃德謨克利特所言,非鄙人也。」 第一段引自賀拉斯《諷刺詩集》第2卷第4首第104—105行。伯頓在《憂鬱的解剖》序《小德謨克利特致讀者》中略有更改。第二段引自《致托馬斯·莫爾書》,序伊拉斯謨的《愚人頌》,同樣是《小德謨克利特致讀者》中的語句的大意。 以上兩段語錄印在第5卷和第6卷的第1版里。在第2版和以後各版里又加了這麼一段引文:「Si quis clericus, aut Monachus, verba joculatoria, risum moventia sciebat, anathema esto.——迦太基第二次會議。」(「如果教士或僧人熟知戲言、惹笑,就讓他下地獄。」)迦太基早期會議的記錄混亂不堪,斯特恩顯然歪曲了一段早期的正文(見J. D. 曼西《聖會新增文件匯編》(巴黎,1901)「之四」,「De clericis scurris: Si quis clericus aut monachus verba scurrilia, joculatoria, risumque moventia loquitur, acerrime corripiatur.」(「如果教士或僧人言辭粗鄙、戲謔、惹人發笑,就讓他遭受嚴厲的批評。」) 2第5、第6兩卷於1761年12月出版。約翰·斯賓塞(1734—1783),馬爾博羅公爵的曾孫,斯特恩的朋友和大讚助人。斯特恩贈送給斯賓塞夫人的勒菲弗故事的謄清稿在大英博物館擱了一個世紀後才找了出來。 3從倫敦到約克和愛丁堡驛道上的兩個城鎮,相距12英里。 4斯特恩耍調皮的典型例子。已聲明他鎖上書房門——意即他已經與他常常竊取的作家們一刀兩斷——他用一個本身從伯頓那裡抄襲過來熱情洋溢的段落來批評剽竊!「抄襲」一詞也許言之過重。事實上斯特恩如同其他各處「借用」的情況一樣,在這裡已巧妙地改動並美化了(偶然還會誤抄)原作,這便使此段無可爭議地成為斯特恩自己的東西,誰如果把下面幾段與《憂鬱的解剖》中的出處——《小德謨克利特致讀者》(謝利脫本1.20—21)和第1部第1節第1小節第1段加以比較,誰就會一目了然。伯頓本人在這些段落里已借用了許多,無論如何,斯特恩希望他淵博的讀者能認出他的出處,並與他一起嘲笑用剽竊抨擊剽竊的荒唐。 5瑣羅亞斯德(前628?—前551),古代波斯宗教的改革者,瑣羅亞斯德教創始人。後面的希臘文的意思是「論自然」。 6克里索斯特(約347—407),古代基督教希臘教父,君士坦丁堡牧首。擅長辭令,有「金口」之譽。著作大多是宣傳教義的講稿和《聖經》注釋。 7指賀拉斯的《書信集》1.19.1—20,詩人在其中抨擊了「一群奴才似的模仿者」。 8指瓦盧瓦的瑪格麗特(1552—1615),法蘭西和納瓦拉王亨利四世的第一任妻子。斯特恩《斷章》里的一些人名是她的宮廷人員的名字。 9這裡在戲擬伯頓《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1節第3小節第3段的一段故事,一個女人騎在馬上一門心思地哭喊乞求貞操,甚至連「聖體」(聖餐麵餅)也沒注意到。 10聖母慈善會1218年建立於西班牙,在十字軍東征期間募集資金贖救基督徒。 11可能指納瓦拉省埃斯特拉村的聖方濟各會的教師、作家埃斯特拉的迭戈(1524?—1578)所著的《教士修辭學,又名論傳道士藝術》。 12也許有政治影射,「蘇格蘭馬」代表比尤特勳爵,「愛國者」指皮特,他於1760年喬治二世去世前後因政治變革去職。 13尼古拉·桑松(1600—1667),法國地圖繪製專家,國家顧問,御用地理學家。 14原文Nevers,法國地名,而英語的意思是「永不」。 15這裡說的事把塔西佗的《編年史》第13章第16節和第3章第1節的記述混為一談,但斯特恩在這一章和下一章大部分的直接資料來源是《憂鬱的解剖》第2部第3節第5小節。 16以戲擬的口吻羅列一連串學術權威以證明不言而喻的事實。尤其是對《憂鬱的解剖》第2部第3節第5小節中一段文字的戲擬,在那段文章里,伯頓嚴肅又認真地證明說:「為我們的朋友哭泣,是一種自然情感,哀傷和悲痛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情感。」這一串名字實際摘自伯頓此書的第2部第3節第1小節第1段。傑羅姆·卡爾丹(1501—1576),義大利名醫;紀堯姆·比代(1468—1540),法國古典學者;彼特拉克(1304—1374),義大利詩人;斯特拉,即埃斯特拉的迭戈,見第五卷第二章腳註11;聖奧斯丁,即聖奧古斯丁(354—430),基督教哲學家;聖西普里安(?—258),迦太基主教;聖伯爾納(1091—1153),基督教神學家。 17盧修斯·安紐斯·塞內加(約前54—39),老塞內加,修辭學家、政治家和哲學家塞內加之父。這裡指的是他《論雄辯術》第5篇第30節。但斯特恩更「肯定」伯頓的權威性,這一段文字的結論因此重複了《解剖》一書中2.3.5與1.2.4.7的內容。 18大衛為押沙龍哭泣見《聖經·撒母耳記下》第18章第33節至第19章第4節。安提諾斯是哈德良皇帝(76—138)的侍從和親信,在他自殺身亡後,皇帝極度悲傷,以極高的禮遇紀念他。尼俄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為自己被殺死的子女們哭泣,甚至被宙斯化為一塊石頭後仍然繼續流淚。克里托、阿波羅多勒斯及其他人在蘇格拉底喝下毒藥時悲痛落淚的情況在柏拉圖的《斐多篇》117中有記述。 19西塞羅在《致阿蒂卡》12.14,《圖斯庫盧姆談話錄》4.29.63中記述他在寫作《論安慰》時得到了慰藉,這是對西塞羅有關記述的誇大。 20其後的內容仍是對伯頓收集在《解剖》第2部第3節第5小節中的內容的改寫。 21得洛斯,愛琴海中的一個希臘島嶼,相傳是月神阿耳特彌斯和太陽神阿波羅的誕生地。 22古波斯帝國都城之一,其廢墟在今伊朗西南部設拉子附近。 23義大利西西里島南海岸城市。 24土耳其歷史古城。 25希臘萊斯博斯島上的城市,女詩人薩福的出生地。 26塞維厄斯·蘇爾皮修斯·魯弗斯(前105—前43),羅馬演說家和法理學家。這一段是從伯頓《解剖》第2部,第3節,第5小節中轉錄的《西塞羅致友人書》第4.5。 27希臘海岸附近的愛奧尼亞海中的一個島嶼當時為威尼斯占有,用來做土耳其和東方貿易。 28傳說猶太人由於嘲弄受難的耶穌而被判在世界上流浪,直至耶穌再現。 29見培根《隨筆集·談死亡》。 30提特斯·弗萊韋亞斯·韋斯巴薌(9—79),羅馬皇帝,以玩世不恭的口吻說:「我想我就要成神了。」說完就死了。 31塞韋亞斯·蘇爾皮修斯·加爾巴(前5—69),羅馬皇帝,對刺客說:「砍吧,如果這樣有利於羅馬人民的話。」 32塞普提繆斯·塞維魯(146—211),羅馬皇帝,告誡隨從:「快點,如果還有什麼要我做的話。」然後就死了。在從培根的論說文《談死亡》一文中轉述這一段時,斯特恩把培根的「處理急務」誤抄為「處理一件急務」。 33泰比里厄斯·克勞狄烏斯·尼祿(前42—37),羅馬皇帝,企圖強裝身強力壯、放浪形駭來掩飾死亡的臨近。 34奧古斯都·愷撒(前63—14),羅馬皇帝,死於其妻懷中,說:「永別了,莉維婭;活下去,不要忘記咱倆婚後度過的時光。」 35據普林尼《博物志》第7章第54節記載,「已經出任執政官的科尼利厄斯·蓋洛斯……正行房事時死去」。 36佛羅倫薩烏菲齊美術館著名的古典雕像《磨刀工》的形象。 37法國歷史學家保羅·德·拉潘(1661—1725),其巨著《英國史》的做法是在每部書臨近末尾時,辟專節議論最新的宗教事務。 38指《人類理解論》第3卷第9章。 39拉丁文:留鬍子的。指山羊或哲學家。原子論者認為,感覺與思想最終是一回事,觸覺則是一切感覺的基礎。 40指娼妓的綠袍。 41穢語,指女性性器官。 42指古時流行的信仰:認為尼羅河畔太陽曬暖的泥中會自發地或者「莫名其妙」地產生動物生命。 43在柏拉圖《申辯篇》中;下一章指的是《申辯篇》第34章。 44這本書我父親不同意出版;其手稿,還有他的一些別的文章現存在家中,或者其中大部分將會在適當的時候付印。[斯特恩注] 45這兩個英文長詞的意思分別是「轉生」、「毀滅」。 46見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3幕第1場。 47相反,這一思想是整個演講的主題,以利亞撒(《聖經》中人物)將它看成自己的思想,儘管他以十分敬佩的態度提到印度哲學家的自焚。見著名猶太歷史學家弗拉維厄斯·約瑟夫斯(37—約95)的《猶太人的戰爭》第7章第8節。在這段剩餘的部分和隨後的幾段中斯特恩戲擬了把科學藝術的進步從東方的源頭髮展到西歐的認真努力,如威廉·坦普爾爵士的《古今學術反思》(1692)。 48斯特恩嘲諷西方文明從中東到希臘再往西去的這種「進展」神話。 49科普特是圖爾南面的一個貿易中心。 50希臘神話中九個掌管藝術與科學的女神之首,掌管雄辯與英雄史詩。 51隨想曲,是一種風格隨意,有時變換無常的樂曲。 5216—18世紀在義大利北部城市克雷莫納製造的名牌小提琴。 53亦稱「猶太琴」,是一種含在齒間,用手指彈撥一金屬片演奏的小型樂器。 54色諾芬(約前444—前355),希臘歷史學家與散文作家,他在他的傳奇《居魯士的教育》中描寫了波斯帝國的締造者居魯士的童年及所受的訓練,還有色諾芬自己關於培訓、教育青年的觀點。 55見第二卷第三章腳註35。 56喬萬尼·德·拉·卡薩(1503—1556),義大利優秀詩人和傳教士,他的《論禮儀》一書(見第九卷第十四章腳註26)實際上寫於1551至1554年間。《賴德年鑑》以小八開本和十二開本兩種版本發行,僅二十頁,而《論禮儀》一書的篇幅等於它的四五倍。 57《聖經·創世記》中的人物,據傳活到969歲。 58拉丁文:真誠的,真實的。 59指無用的活動。 60在英國法律中,這種說法適用於重大叛國罪,但不適用於謀殺罪。 61為了給他曠日持久、耗資巨大的戰爭籌款,路易十四經常強行從牧師那裡借貸。另外當時的軍隊把教堂的鐘也看做戰利品,因為可以熔化鑄炮。 62有4.5英寸的口徑,發射9.5磅重的炮彈的大炮。 63聯軍於1692年7月24日在斯滕凱克戰敗。 64索爾姆斯伯爵海因里希·馬斯特里希(1636—1693),1692年7月下旬指揮聯軍部隊主力在斯騰凱克對法國進行了不幸的攻擊。 65一種軍事刑罰,將受刑者的一隻手綁住,儘可能地吊高,再讓他用對應的一隻腳的腳趾踩在尖樁上站著。 66高蘭的約翰·卡茨男爵(1661—1707),指揮麥凱統率的師里的一個旅,該旅在斯滕凱克戰役中幾乎全軍覆沒。 67休·麥凱(1640?—1692),以陸軍中將銜在斯滕凱克指揮盟軍的一個英國師,戰死在那裡。 68安格斯伯爵詹姆斯·漢密爾頓,喀麥隆人部隊的陸軍上校,同樣在斯滕凱克戰役中陣亡。 69查爾斯·格雷厄姆爵士在斯滕凱克指揮一個團。 70利文三世伯爵大衛·麥爾維爾(1660—1728),也在斯滕凱克指揮一個團。 71據認為項狄先生指的是※※※※※ ※※※ ※※※先生,※※※※※※的成員,——並不是那位中國的立法者。[斯特恩注] 72在《巨人傳》第2部的序言中,拉伯雷說他在「整部歷史裡如有一言半語的失實虛構」,他情願把自己送「給十萬馱筐的魔鬼」;類似的關於大量魔鬼的說法屢屢在書中出現。 73約翰·斯賓塞(1630—1695),伊利學院院長,著有De Legibus Hebrœrum Ritualibus(《論希伯來人的宗儀法規》),斯特恩關於割禮的材料摘自該書第1節第5小節第3—4段。De Sede vel Subjecto Circumcisionis(《論割禮的基礎和起因》),見第1章第5節第3段。 74邁蒙尼德(1135—1204),中世紀最著名的猶太法典學者、哲學家、科學家、作家。在他的作品《迷途指津》第3章第49節中提出了割禮的幾種理由。 75一個在斯賓塞《論希伯來人的宗儀法規》第1章第5節第4段中詳細爭論的問題。 76古代小亞細亞內陸地區的居民。 77古代小亞細亞地區的居民。 78古代對各個部落的稱呼,但這裡通常指居住在紅海沿岸的某些居民。 79據說畢達哥拉斯屈服於埃及人,接受了割禮,以便可以得到允許進入他們最秘密的地方,並學習他們的神秘哲學。 80用來描述天堂里一種不可能或者荒誕的情形的真正的占星術語——三分一對座和互距六十度的方位不會背離正道,算命天宮圖的主宰們不會玩躲貓貓。以上為對伯頓《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1節第2小節第2段中一段的文字的戲擬。 81。——費羅[斯特恩注。這段(由斯賓塞)摘自亞歷山大的古希臘猶太哲學家費羅·朱達斯(約前20—約40)的《論割禮》可以譯為:「緩解一種被稱之為炭疽的可怕而又難以治癒的疾病。」] 82[斯特恩注。這段也引自費羅;可以譯為:「施行了割禮的種族是人口最興旺的種族。」] 83.——博查特。[斯特恩注。斯特恩從斯賓塞的書中抄錯了這段的出處,其實應當是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約前484—約前424)的《歷史》第2章第37節,這個短語的意思是「為了乾淨」。] 84——桑楚尼亞托。[斯特恩注。桑楚尼亞托相傳是一名古腓尼基作家,一名腓尼基語法學家,費羅·比布里厄斯(全盛期在公元100年左右)聲稱翻譯了他的作品。法老尼哥(公元前610—前594年在位)的歷史在《聖經·舊約·列王紀下》第23章、第24章中有記載;他被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於前604年打敗,回埃及繼續他的統治。如果有伊盧斯其人,他應生活在公元前14或13世紀,所以不可能在尼哥的軍中任職。這段可譯為「伊盧斯被施割禮,並迫使他的同伴們也去做同樣的事」。] 85引用的這段相當接近拉伯雷《巨人傳》第1部第35章。 86即安吉羅·波利齊亞諾(1454—1494),佛羅倫薩人文主義者兼詩人。 87赫希奧德(全盛期在公元前375年左右),希臘詩人。這裡指他的《工作與時日》,第405—409行。 88希臘文:首先是一座房子,一個女人和一頭耕牛。 89不;孩子不受母親權力支配,這是一條先行原則,寫在《法典》第1章第2節第10條里。 90該書包括猶太教補充《五經》的全部口傳的民事和禮儀律法以及後世的詮釋。 91見第四卷第二十章內容。 92維魯倫男爵和聖阿爾班子爵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國哲學家、政治家、科學家及隨筆作家。 93「藝海無邊,人生有涯」是希波克拉底《格言》的第一句。 94引文是培根的《生死研究》引論中的一個句子的譯文,以下段落是十種長壽秘訣中的前兩種的摘要,為《研究》一書的核心部分。 95見第一卷第二章腳註3。 96讓巴蒂斯特·范·黑爾蒙特(1577—1644),佛蘭芒醫生和化學家;這裡指的是他的主要著作《醫藥起源》(《補遺》)中的《基本水分》一文(萊昂斯編,1655,第438—441頁)。 97拉丁文:交媾之後,每個動物都情緒低落。這種規則,有時有滑稽的例外,「除了女人」,或者「除了教士」。這句格言相傳是亞里士多德說的。它是亞里士多德《動物的繁殖》第1章第18節(725b)及《問題》第4章第6節(877a)、第12節(877b)、第21節(879a)和第30章第1節(955a)中一些段落的釋義。 981690年威廉三世下令圍攻利默里克,該年8月30日,因大雨又被迫解除圍攻。 99據希臘傳說,俄狄浦斯解開了斯芬克斯的謎;因此,任何一個有超常的解謎能力的人都被稱為俄狄浦斯。 100法國古代長度單位,相當於6.395英尺。 101陰莖包皮口狹窄。 102也指精神沮喪,憂鬱症。 103這些詞語均來自培根的《生死研究》。 104《瑪拉基書》是《聖經·舊約》的最後一書,是老學校里最高班的讀本。 105裘力斯·愷撒·斯卡利傑(1484—1558),義大利傑出的人文主義者、哲學家、科學家,此人雖然在他將近四十歲時才開始認真學習,但在去世時,在科學和文學界卻贏得了比歐洲任何人都要高的榮譽。 106即聖皮厄特羅·達米安尼(約1007—1072),義大利紅衣主教和改革家,年輕時遊手好閒,不學無術,很晚時才開始宗教生涯。 107彼德拉斯·巴爾杜斯(1327—1406),義大利傑出的法理學家。傳說他40歲才開始研究法學,於是他的導師對他說,「你來晚了,巴爾杜斯;你等著在另一個世界當律師吧」。這種說法純屬杜撰,其實,他早在17歲時就獲得了民法博士學位。 108尤達米德斯(全盛期約在公元前330年左右),斯巴達國王,阿基達默斯三世之子。 109色諾克拉底(前396—前314),傑出的希臘哲學家,雅典柏拉圖學園主持。本文所講故事詳見普盧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比較列傳》。 110指人們長期尋找的通過美洲北部海岸從大西洋進入太平洋的通道;此處系比喻,意為捷徑。 111Work註:此處指《庫蚊》,一般認為是維吉爾的手筆,有些評論家以為是自傳性的;這首詩寫一隻蚊子叮醒了一位說夢話的人,從而使他及時逃脫了一條逼近的大蛇的傷害。New註:參比《埃涅阿斯紀》卷二描寫希臘戰士安德羅格斯發現自己陷入敵人包圍,「大吃一驚,就像一個人腳步很重地在多刺的荊棘叢中走路忽然踩著一條蛇,他一害怕趕忙退卻……」 112即雷蒙·盧爾(約1235—1315),西班牙神秘主義者及傳教士,他的哲學論文,聲稱含有在科學中每個論證都可以分解的鬆散成分。 113馬蒂奧·佩萊格里尼(卒於1652年),義大利人文主義者,《論智慧之源》的作者;此人創立了一種預知系統(牛津大學大學院院長奧巴代亞·沃克在他的《論教育》中予以報道和推薦並隨後對它進行了長達幾頁的戲擬),藉助於該系統一位年輕男子「達到了一種如此完美的境界,以至於能在短時間內,就任何一個給他出的題目寫出長篇大論,一字不塗改;知道他的莫不佩服得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