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四卷

斯特恩 《項狄傳》
SLAWKENBERGII FABELLA2 VESPERA quâdam frigidulâ, posteriori in parte mensis Augusti, peregrinus, mulo fusco colore insidens, manticâ a tergo, paucis indusijs, binis calceis, braccisque sericis coccinejs repletâ, Argentoratum ingressus est. Militi eum percontanti, quum portus intraret, dixit, se apud Nasorum promontorium fuisse, Francofurtum proficisci, et Argentoratum, transitu ad fines Sarmatiœ mensis intervallo, reversurum. Miles peregrini in faciem suspexit——Di boni, nova forma nasi! At multum mihi profuit, inquit peregrinus, carpum amento extrahens, e quo pependit acinaces: Loculo manum inseruit;magnâ cum urbanitate, pilei parte anteriore tactâmanu sinistrâ, ut extendit dextram, militi florinum dedit et processit. Dolet mihi, ait miles, tympanistam nanum et valgum alloquens, virum adeo urbanum vaginam perdidisse; itinerari haud poterit nudâ acinaci, neque vaginam toto Argentorato, habilem inveniet. ——Nullam unquam habui, respondit peregrinus respiciens, ——seque comiter inclinans——hoc more gesto, nudam acinacem elevans, mulo lentò progrediente, ut nasum tueri possim. Non immerito, benigne peregrine, respondit miles. Nihili œstimo, ait ille tympanista, e pergamenâ factitius est. Prout christianus sum, inquit miles, nasus ille, ni sexties major sit, meo esset conformis. 什牢坑駁鳩的故事 那是八月底悶熱的一天結束之後的一個清爽涼快的傍晚,一個生客騎著一匹黑騾子,走進斯特拉斯堡鎮3。他背著一個小背包,裡面裝著幾件襯衣、一雙鞋和一條深紅緞子褲。 走進城門時哨兵盤問他,他說他原來在鼻子岬——現在要去法蘭克福——然後在去克里木韃靼邊界的途中,於下個月的今天再回到斯特拉斯堡。 哨兵抬頭瞅著生客的臉——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一個鼻子! ——我做了一次開心的冒險旅行,生客說著——便把手腕從掛著一把短彎刀的黑腰帶圈裡滑了出來:他把右手插進衣袋裡,左手碰了碰帽子的前檐兒敬了個禮,同時伸出右手——將一枚弗羅林金幣塞進哨兵手裡,便往前走去。 真叫人難過,哨兵對一個侏儒似的小羅圈腿鼓手說,這麼斯文的一個人竟丟了刀鞘4——刀上沒有刀鞘他就沒有辦法旅行了,在斯特拉斯堡全城他也搞不到一個合適的刀鞘的。——我從來就沒有刀鞘,生客回頭望著哨兵說,說話時把手舉到帽子上——我帶著一把刀,他接著說——便舉起了無鞘的短彎刀,他的騾子一直慢慢地走著,目的是保護我的鼻子。 ——應當這麼做,高貴的客人,哨兵答道。 ——應當個屁,羅圈腿鼓手說——那是個羊皮紙做的鼻子。 因為我是一個真正的天主教徒——儘管大了六倍,——但它仍然是個鼻子,哨兵說,就像我自己的鼻子一樣。 Crepitare5 audivi ait tympanista. Mehercule! sanguinem emisit, respondit miles. Miseret me, inquit tympanista, qui non ambo tetigimus! Eodem temporis puncto, quo hœc res argumentata fuit inter militem et tympanistam, disceptabatur ibidem tubicine uxore suâ, qui tunc accesserunt, et peregrino prœtereunte, restiterunt. Quantus nasus! œque longus est, ait tubicina, ac tuba. Et ex eodem metallo, ait tubicen, velut sternutamento audias. Tantum abest, respondit illa, quod fistulam dulcedine vincit. Æneus est, ait tubicen. Nequaquam, respondit uxor. Rursum affirmo, ait tubicen, quod œneus est. Rem penitus6 explorabo; prius, enim digito tangam, ait uxor, quam dormivero. Mulus peregrini, gradu lento progressus est, ut unumquodque verbum controversiœ, non tantum inter militem et tympanistam, verum etiam inter tubicinem et uxorem ejus, audiret. Nequaquam, ait ille, in muli collum frœna demittens, manibus ambabus in pectus positis, (mulo lentè progrediente) nequaquam ait ille, respiciens, non necesse est ut res isthœc dilucidata foret. Minime gentium! meus nasus nunquam tangetur, dum spiritus hos reget artus——ad quid agendum? ait uxor burgomagistri. Peregrinus illi non respondit. Votum faciebat tunc temporis sancto Nicolao, quo facto, sinum dextram inserens, e quâ negligenter pependit acinaces, lento gradu processit per plateam Argentorati latam quœ ad diversorium templo ex adversum ducit. Peregrinus mulo descendens stabulo includi, & manticam inferri jussit: quâ apertâet coccineis sericis femoralibus extractis cum argenteo laciniato, his sese induit, statimque, acinaci in manu, ad forum deambulavit. Quod ubi peregrinus esset ingressus, uxorem tubicinis obviam euntem aspicit; illico cursum flectit, metuens ne nasus suus exploraretur, atque ad diversorium regressus est——exuit se vestibus; braccas coccineas sericas manticœ imposuit mulumque educi jussit. Francofurtum proficiscor, ait ille, et Argentoratum quatuor abhinc hebdomadis revertar. Bene curasti hoc jumentum (ait) muli faciem manu demulcens——me, manticamque meam, plus sexcentis mille passibus portavit. Longa via est! respondet hospes, nisi plurimum esset negoti.——Enimvero ait peregrinus a nasorum promontorio redij, et nasum speciosissimum, egregiosissimumque quem unquam quisquam sortitus est, acquisivi! Dum peregrinus hanc miram rationem, de seipso reddit, hospes et uxor ejus, oculis intentis, peregrini nasum contemplantur——Per sanctos, sanctasque omnes, ait hospitis uxor, nasis duodecim maximis, in toto Argentorato major est! ——estne ait illa mariti in aurem insusurrans, nonne est nasus prœgrandis? Dolus inest, anime mi, ait hospes——nasus est falsus. —— ——我聽見這鼻子噼里啪啦地響呢,鼓手說。 天老爺,哨兵說,我可看見它流血呢。 可惜,羅圈腿鼓手嚷道,我們倆都沒有摸過它! 就在哨兵和鼓手爭論的當兒——一個號手和一個號手的老婆正好走過來,停下看見這生客從旁經過,他們兩個也爭論起這個問題來。 我的天哪!——好大的一個鼻子啊!長得就像一桿號,號手的老婆說。 還有號一樣的氣質,號手說,它打噴嚏時你能聽出來這一點。 ——就像笛子一樣溫柔,她說。 ——是銅管樂器,號手說。 ——是個黑香腸頭——他老婆說。 我再告訴你,號手說,那是個黃銅鼻子。 我會摸透根底的,號手的老婆說,因為睡覺前我要用指頭摸摸它。 生客的騾子走得很慢,所以不僅哨兵和鼓手之間,而且號手和號手老婆之間的爭論,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生客說著把韁繩扔到騾子的脖子上,兩手貼在胸口上,一隻手合到另一隻手上,樣子活像個聖人(他的騾子一直輕輕鬆鬆地走著)。不!他抬起頭說,——我現在可不是以前那種任人往身上又抹黑,又潑冷水的罪人——可以給鼻子定那種罪——不!他說,只要上天給我力量,我的鼻子絕對不能叫人摸——要幹什麼呢?——一位鎮長的老婆說。 生客沒有理睬鎮長的老婆——他正向聖尼古拉7發誓;誓發完以後,便放開交叉著的雙臂,態度跟交叉時一樣嚴肅,接著就用左手抓起籠頭上的韁繩,右手按在胸口上,短彎刀鬆鬆地懸在右手腕上,騎著騾子慢悠悠兒地一步一步走過斯特拉斯堡的主要街道,最後來到正對著教堂的市場上的那家大客店。 生客一從騾子身上下來,他就吩咐把騾子牽到馬廄里去,並把他的背包提進去;然後他打開背包,拿出他的深紅緞子褲,還有一件帶銀穗的——(褲子的附屬品,我不敢說明)——他把褲子穿上,系上有帶穗的包片8,手裡拿著短彎刀,立即出門向大廣場走去。 生客在廣場上剛剛轉了三圈,就注意到號手的老婆站在廣場對面——於是就立即轉身,因為生怕打他的鼻子的主意,便迅速回到了他住的客店——脫掉衣服,把他的紅緞子褲等裝進背包里,叫人把他的騾子牽來。 我要上路了,生客說,準備去法蘭克福——將於下月的今天回到斯特拉斯堡。 我希望,生客要騎騾子時,就用左手撫摸著騾子的臉繼續說,你把我這忠實的奴隸很好地關照過了——它馱著我和我的背包,他輕輕地拍著騾子的脊背接著說,走了六百多里格。 ——這路程夠長的了,先生,店主答道——除非一個人有大事要做。——嘖!嘖!生客說,我到過鼻子岬;謝天謝地,搞到了一個人千載難逢的頂呱呱的鼻子。 生客講述著自己的這種奇特的經歷,而店老闆和老闆娘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鼻子——聖拉德貢德9啊,老闆娘心裡說,把全斯特拉斯堡任何一打最大的鼻子加在一起也沒法跟這個鼻子相比!難道說,她咬著丈夫的耳朵悄聲說,難道說這不是一個高貴的鼻子? 這是招搖撞騙,親愛的,店主說——是個假鼻子。—— Verus est, respondit uxor.—— Ex abiete factus est, ait ille, terebinthinum olet—— Carbunculus inest, ait uxor. Mortuus est nasus, respondit hospes. Vivus est, ait illa,—— si ipsa vivam tangam. Votum feci sancto Nicolao, ait peregrinus, nasum meum intactum fore usque ad—Quodnam tempus? illico respondit illa. Minime tangetur, inquit ille(manibus in pectus compositis)usque ad illam horam——Quam horam? ait illa. ——Nullam, respondit peregrinus, donec pervenio, ad——Quem locum, ——obsecro? ait illa——Peregrinus nil respondens mulo conscenso discessit.10 是個真鼻子,他老婆說。—— 它是冷杉木做的,他說,——我聞出了松脂11味兒。—— 它上面有一個小疙瘩,她說。 它是個死鼻子,店主答道。 是個活鼻子,如果我自己來勁兒了,老闆娘說,我就要把它摸一下。 今天我已經向聖尼古拉起過誓,生客說,我的鼻子不能叫人摸,直到——談到這兒生客把聲音停住,抬起頭來——直到什麼時候?她急忙問道。 永遠都不能叫人摸,他說著就合住自己的雙手並緊貼在胸前,直到那一刻——什麼時刻?老闆娘大聲問。——永遠不能!——永遠不能!生客說,永遠不能,直到我到了——天啦!到了什麼地方啊?她問。——生客一聲不吭騎著騾子走了。 在去法蘭克福的路上,生客還沒有走上半里格,他的鼻子就轟動了整個斯特拉斯堡城。晚禱鐘聲正響著召喚斯特拉斯堡人去參加祈禱式,在祈禱中結束一天的事務:——可是全鎮沒有一個人聽到鐘聲——全城就像一窩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晚禱鍾一直在叮咚作響)胡跑亂撞——打這門進去,從那門出來——有的走這條路,有的走那條路——有的走長路,有的走岔路——從這條街上來,打那條街下去——這巷子裡進去,那巷子裡出來——你看到那鼻子了嗎?你看到那鼻子了嗎?你看到那鼻子了嗎?啊!你看見那個鼻子了嗎?——誰看見了?到底誰看到了?天哪,誰看見了呀? 啊呀!我在做晚禱!——我在洗衣服,我在上漿,我在擦地板,我在縫被子——天啊!我從來沒有見過它,——我從來沒有摸過它!——我要是一名哨兵,一個羅圈腿鼓手,一個號手,一個號手的老婆就好了,斯特拉斯堡的大街小巷,旮旮旯旯全是這麼一片呼喊和悲嘆。 正當斯特拉斯堡全城亂做一團的時候,那斯文的生客正騎著騾子悠閒地走在去法蘭克福的路上,好像他與這件事沒有一點瓜葛似的——一路上他騎在騾子背上,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兒,時而講給他的騾子——時而講給他自己——時而說給他的胡莉婭。 啊,胡莉婭,我可愛的胡莉婭!——不,我不能停下讓你啃田刺芹——我正要嘗嘗快樂的滋味的時候,我疑心敵手會來插嘴,這就會完全讓我掃興。—— ——呸!——那只不過是一根田刺芹而已——別管它——夜裡你會有頓更可口的晚飯。—— ——迫使我離鄉背井——我的朋友——離開你。—— 可憐鬼,你走累了,真可悲啊!——餵——走快點——我的背包里別的什麼也沒有,就有兩件襯衣——一條紅緞子褲和一件帶穗子的——親愛的胡莉婭! ——可幹嗎要去法蘭克福呢?是不是有一隻沒有摸過的手,它偷偷兒地領我走過這些彎彎曲曲的道路和未曾想到的地段?—— ——磕磕絆絆!聖尼古拉啊!每一步都磕絆——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子一整夜去—— ——圖個快樂——要不,我不就成了命運嘲笑和誹謗的對象了嗎——註定要往前闖,不會被定罪——不會被聽見——不會被觸摸——要是這樣,我為何不呆在斯特拉斯堡,那兒公道——不過我已經起過誓了!——來,你該喝點兒了——為聖尼古拉乾杯!——噢,胡莉婭!你耳朵豎起聽啥呢?——這不過是一個男人罷了—— 生客就這樣同他的騾子和胡莉婭邊走邊聊——一直聊到他到了歇腳的客店為止,一到客店,他就下來——注意讓他的騾子,就像他許諾過的那樣,得到很好的關照——取下裝有紅緞子褲等物的背包——要了個煎蛋餅給他當晚飯,十二點左右上床休息,不過五分鐘就呼呼入睡了。 那天晚上,大約在同一個時辰,斯特拉斯堡的混亂終止了,——鎮上的居民都靜悄悄地上了床睡覺——但不像生客那樣要麼為了休息大腦,要麼為了休息身體,因為小妖精般的瑪布仙后12取來了生客的鼻子,沒有縮小它的個頭,那一夜她按斯特拉斯堡的人數不辭勞苦地把這個鼻子切分成不同的形狀。奎德林堡13的女修道院院長帶著她的全體修士中的四大要人,小女隱修院院長,女教長,唱詩班副領唱和高級修女,那一周來到斯特拉斯堡向大學諮詢與她們衣裙衩口14相關的良心問題——她難受了整整一夜。 那斯文的生客的鼻子已經安置在這位院長大腦松果體的頂部,在這四大要人的想像中干出了那麼激動人心的活計,搞得她們徹夜輾轉不眠——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安穩的——總而言之,她們起床時活像四個鬼魂。 聖方濟各會第三會15的宗教裁判官們——髑髏山16的修女們——引導修會17的修女們——克魯尼本篤會18的修女們——加爾都西會19的隱修修女,和更嚴格的女修道院的成員在那天晚上蓋著毯子或者粗毛氈躺著,她們的情況比奎德林堡的那位女修道院院長的情況還要糟糕——在床上徹夜輾轉反側,反側輾轉——各個修女把自己的身子亂抓亂摳——她們一個個跳下床來,簡直像活剝了皮一樣——每個人都以為是聖安東尼到她們這裡試火20來了——總而言之,從晚禱到晨禱,她們一夜未合眼。 烏爾蘇拉會21的修女們表現得最明智——她們壓根兒就沒打算上床睡覺。 斯特拉斯堡的教長、受俸牧師、神父會成員和大教堂教士會成員22(早上神父會集合,要考慮黃油圓麵包23的事)都希望她們能學烏爾蘇拉會的修女的做法。——在前一天晚上,一切事情都顛倒錯亂了,麵包師們全都忘了放酵母——整個斯特拉斯堡吃早餐沒有黃油圓麵包——大教堂的整個院子一直嘈鬧不休——這種騷亂的起因和對這一起因的尋根問底自從馬丁·路德用他的學說把斯特拉斯堡翻個底朝天以後,還從來沒有出現過。 如果生客的鼻子這麼隨便地伸到宗教修道會之類機構的碟子24中,就產生了上述情況,要是伸到俗人的碟子裡,造成的場面不知有多麼熱鬧啊!——這種情況我的一支禿筆是難以描述的;儘管我承認,(什牢坑駁鳩喊道,他表現出的歡樂的思想超出了我的預料)世界上有許多精彩的明喻可以使我的同胞對它有一定的概念;不過在為他們而寫,又花費了我大半輩子光陰的這樣一部巨著的末尾——儘管我對他們承認這種明喻是有的,可是他們指望我或者有時間或者有興趣去搜尋它,這是不是沒有道理?這麼說吧,那鼻子在斯特拉斯堡人的幻想中引起的騷亂是那麼普遍——它是那樣緊緊地抓住了斯特拉斯堡人的全部心力——關於它,說了那麼多千奇百怪的話,賭了那麼多千奇百怪的咒,各個方面信心相同,各個地方口才相等,以致使整個談話和驚奇的大流都向它衝去——斯特拉斯堡的每一個靈魂,無論好的,還是壞的,——無論窮的,還是富的——無論是博學多才的,還是不學無術的——無論是博士,還是學生——無論小姐,還是丫環——無論高雅的,還是粗俗的——無論修女的肉體還是民婦的肉體都無暇旁騖,專門聆聽有關它的消息——斯特拉斯堡的每一隻眼睛都為它望穿了秋水——斯特拉斯堡的每一根指頭——每一根拇指都火辣辣的要摸一摸它。 現在,如果認為對這一強烈願望需要做什麼補充的話——那就是哨兵,羅圈腿鼓手,號手,號手的老婆,鎮長的遺孀,客店老闆,客店老闆娘,在關於生客鼻子的證詞和描述中,無論他們怎麼各持己見,分歧多大——但有兩點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那就是說,生客去了法蘭克福,直到下個月的那一天才能回到斯特拉斯堡;第二,不管他的鼻子是真是假,生客本人卻是美貌絕倫——長相最漂亮!——態度最文雅!——花錢最大方——是進過斯特拉斯堡城門的舉止最斯文的人——當他手腕上吊著彎刀,騎著騾子走過街道——穿著深紅緞子褲走過廣場的時候——那種瀟灑謙和的神態是那麼可愛,又是那麼充滿陽剛之氣——每個見過他的少女都心旌搖曳(如果他的鼻子不礙事的話)。 我並不要求那顆不知好奇的渴望為何物的心,在如此激動的情況下,要替奎德林堡的女修道院院長,小女隱修院院長,女教長和唱詩班副領唱辯護,說中午派人去叫小號手的老婆是正當的:她走過斯特拉斯堡的街道時手裡拿著丈夫的號;——那是有限的一點時間允許她闡明她的看法時用的最好的器具——她呆了不到三天的時間。 哨兵和羅圈腿鼓手!——古雅典這邊什麼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倆在城門下向來來往往的人們宣講,具有克呂西波和克蘭托爾25在門廊里演說的氣派。 旅店老闆,左邊站著他的馬夫,也以同樣的風格宣講他的理論,——就在馬廄的門廊下——老闆娘則在一間後屋裡較為隱蔽地宣講她的:大家都蜂擁而來,聽他們的宣講;並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聽——不過聽這個還是聽那個,那就看他們信哪個了——一句話,每個斯特拉斯堡的人趕來打聽消息——結果人人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為了照顧自然哲學等方面的全體講解者,值得一提的是:號手的老婆剛給奎德林堡女修道院院長做完私下演講,就開始站在大廣場中央的一個凳子上做公開演講——為了她的聽眾,她輕率地占據了斯特拉斯堡鎮最時髦的地段,從而大大妨礙了其他講解者——可是,當一個哲學講解者(什牢坑駁鳩喊道)用號當工具時,請問,除了自己,哪個科學上的對手能聲稱自己的話別人聽得見呢? 當不學無術者通過這些消息渠道忙著下到真理坐朝的井底時——要是博學多才者通過辯證歸納法的渠道按自己的方式忙於將真理泵上來——那他們關心的就不是事實——他們只是在推理—— 沒有一個行業比醫學專家更能清楚地解說這一問題了——如果他們有關鼻子的爭論沒有統統轉向粉瘤和水腫,那就是要了他們的性命,他們也無法躲開這兩種東西——生客的鼻子卻與粉瘤和水腫毫不相干。 可是,有一點講得十分令人滿意,那就是,當胎兒還在子宮裡時,在不破壞胎兒的靜態平衡,並在出生前九個月內沒有把這種平衡突然加在胎兒頭部的情況下,這樣的異質硬塊決不會聚集到胎兒的鼻子上去的。—— ——辯論對手同意這種理論——卻否認那些結果。 一個鼻子出世前(粉瘤情況除外)成形的萌芽吐蕊初期,如果靜脈、動脈等給它供應的適量營養,沒有儲存下來,他們說,那麼這鼻子就不會正常發育,而且以後也難以保全。 這一切叫一篇論文全部解決了,這篇論文論述的是營養和營養在擴張血管和增長肌肉部位到可以想像的最大程度這方面的作用——在這種理論高奏凱歌時,他們進一步論證鼻子沒有任何理由不能長到人本身那麼大。 論文的答辯者讓世人相信:只要一個人僅有一個胃和兩葉肺,他們決不會遇到這種情形——因為胃,他們說,本來是接受食物並將食物轉化成乳糜的惟一器官,——而肺是造血的惟一引擎——胃可能消化的只不過是食慾帶給它的東西:或者就算承認人使自己的胃超載的可能性,自然對人的肺卻限定了範圍——所以這個引擎具有一定的大小和功能,在一定時間內只能完成一定量的任務——那就是說,只能造出一個人夠用的血,不會有更多的量;而且,如果有個鼻子和人一樣大——他們證明這時一定會出現壞疽;由於無法供養他們兩者,不是鼻子從人身上脫落下來,就是人從他的鼻子上脫落下來。 自然能對付這些特殊情況,反對者喊道——一個人不幸失去兩條腿成為半個人,而兩葉肺全在——整個胃也健在,對於這種情況,你還有什麼可說呢? 這人會死於多血症,他們說——或者得吐血,在兩三周之內得肺癆完蛋—— ——情況完全不是這樣——反對者答道。—— 不該是這樣,他們說。 對自然和自然現象更好奇、更深入的研究者們,儘管他們攜手共進,可在鼻子這個問題上最終都分道揚鑣,幾乎就像醫學界本身的分歧一樣大。 他們友好地指出,人體結構的各個部位有一種適當的幾何尺寸和比例,以滿足各自的目的、功能和用途,就是超越也只有一定的限度——所以自然,儘管她胡鬧——但只是在一定的範圍內胡鬧;——而他們在鼻子直徑上沒有達成一致的意見。 邏輯學家固守住他們前面的那一點,比哪一類文人都要嚴;——他們從鼻子這個詞開始,到鼻子這個詞結束;要不是爭論一開始他們當中最高明的一個就在上面碰了壁的一場petitio principii26,整個爭議就立即結束了。 一個鼻子,邏輯學家爭論說,如果沒有血就不會流血——流血所包含的不僅是血——而且還有裡面給這個奇觀供應一滴接一滴血的血液循環——(血流只不過是一滴滴的血更加迅速的連續而已,他說)——那麼死亡,這位邏輯學家接著說,只不過是血液的停滯而已。 我反對這種定義——死亡是靈魂和肉體的分離,他的反對者說——那麼關於我們的武器我們就達不成一致了,邏輯學家說——那這場爭論就算結束了,反對者答道。 民法專家的辯論則更加簡潔;他們提出的是法令性質上的問題——而不是一場論爭。 ——這樣一個龐大怪異的鼻子,他們說,如果是個真鼻子,在文明社會裡是不可能允許存在的——如果是假的——用那樣的假象欺騙社會,則是對社會權利的更大侵犯,對此不能輕饒。 對這一看法的惟一反對意見是:如果這一點能證明什麼的話,它就證明生客的鼻子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 這就為繼續辯論留下了餘地。教會法庭的辯護律師們堅持認為,什麼也不能禁止法令,因為生客ex mero motu27承認他原來在鼻子岬選了一個最漂亮的等等,等等——對這一點的回答是,不可能有鼻子岬這樣一個地方,如果有,博學多才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地方在哪兒。斯特拉斯堡主教的代理同意律師們的意見,並在一篇關於諺語短語的論文裡解釋了這個問題,他向律師們指出,鼻子岬純屬寓言詞語,意思只不過是自然給了他一個長鼻子而已:在證明這一點時,他學識淵博,引經據典,28好像他淵博的學識在十九年前並沒有裁定一場有關教長特權和大教堂全體教士的用地的爭議,否則這學識就無可辯駁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碰巧——我決不不識時務地頌揚真理,因為他們在這麼做時以另外一種形式給了真理一種褒揚;斯特拉斯堡的兩所大學——路德大學由理事會顧問雅各布斯·斯圖爾米烏斯29創建於一五三八年,——老教大學由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創建,這兩所大學在當時正用它們博大精深的知識(只有奎德林堡女修道院院長需要的衣裙衩口方面的知識除外)——裁定馬丁·路德被罰入地獄的問題。 老教大學的博士們著手用演繹法論證;按一四八三年十月二十二日那天星辰的必然星力——當時月球位於第十二宮——木星、火星和金星在第三宮,太陽、土星和水星全都聚集在第四宮——所以馬丁·路德必然是個惡人——按直接推論,他的學說一定也是邪惡的學說。 考察一下馬丁·路德的天宮圖,在阿拉伯人劃給宗教的第九宮裡,五個星辰同時與天蠍星座30交尾(讀到這裡,我父親總會搖頭)——看來馬丁·路德對此事毫不在乎——而且從天宮的方位到火星的合態——他們查明馬丁·路德必定死於咒罵和瀆神——在一陣陣詛咒聲中,他的靈魂(充滿了罪惡)被這股陰風颳進地獄的火海。 路德大學的博士們對這一點稍有異議,他們認為,那一定是八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出生的另一個人的靈魂以那種方式被陰風颳走的——因為曼斯費爾特縣伊斯拉本的登記冊表明:路德不是一四八三年而是八四年出生的;日期不是十月二十二日,而是十一月十日,聖馬丁節前夜,因而他取名馬丁。 [——我的翻譯必須暫停片刻;如其不然;我想我會跟奎德林堡的女修道院院長一樣不會合眼安眠的——應當告訴讀者的是,每當我父親給我的脫庇叔叔讀什牢坑駁鳩的這一段文字時,他總表現出勝利的喜悅——不是由於戰勝了我的脫庇叔叔,因為在這一方面,脫庇叔叔從來不反對他——而是由於戰勝了整個世界。 ——哎,你看,脫庇兄弟,他會抬起頭來說,「教名可不是那種無關緊要的東西;」——要是路德不叫馬丁而叫其他什麼名兒,那他永遠會被打入地獄——並不是我認為,他會補充說,馬丁是個好名字——遠遠不是——只是比一般名字好些,不過只好那麼一點兒——可儘管是這麼一點兒,你知道,這對他來說就受益匪淺了。 正像最高明的邏輯學家能夠向他指出的那樣,我父親本人也知道他的這個假說的依據不夠硬棒——可奇怪的是,一個人的軟弱找上門來時,他無論如何不能不加以利用;正因為如此,雖然在哈缶·什牢坑駁鳩的十連篇故事集裡,有許多故事就像我正在翻譯的這個一樣有趣,可其中沒有一個能讓我父親讀起來時表現出一半的樂趣——這正好同時迎合了他最古怪的假說中的兩個——他的名字假說和他的鼻子假說——我不揣冒昧地說,要是命運對這兩個假說不另加照顧,他也許讀完了亞歷山大圖書館31所有的藏書,也不可能遇到一本合二而一的書或一段合二而一的話,能把那樣的兩個釘子一頭就敲到點子上。] 斯特拉斯堡的這兩所大學就路德的這件航行事件苦苦地較量著。當老教博士們自鳴得意的時候,新教博士們證明了路德並沒有順風而行;因為眾所周知,沒有滿帆頂風的航行,——他們要解決的是,就算路德航行過,他背離了多少方位;馬丁繞過了海角32還是困在一個背風岸上;無疑,這是一個富有啟迪的研究,至少對懂這種航行的人來說是這樣,他們不管生客鼻子的大小,繼續往下研究,如果生客鼻子的大小也沒有把世人的注意力從他們研究的對象引開的話——這是他們從事的職業。—— 奎德林堡的女修道院院長和她的四大要人決沒有消停下來;因為,生客的大鼻子作為她們考慮的良心問題,給了她們滿腦子的奇思怪想——衣裙衩口的事她們冷擱下了——總而言之,印刷工已經接到拆版還字的命令——一切爭論停止了。 ——這是一頂頂上有綢纓子的方帽33——要戴在猜中了這兩所大學在這個鼻子的哪一方鬧翻的——一個硬腦殼上。 這很有道理,一方的博士們喊道。 這沒有多少道理,另一方喊道。 這是信仰問題,一方喊道。 這是瞎扯淡,另一方說。 這有可能,一方喊道。 這絕不可能,另一方說。 上帝是萬能的,鼻子派喊道,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他什麼事也做不了,必然要對抗的反鼻子派答道。 他可以使物質思考,鼻子派說。 就像你能從母豬耳朵里弄出一頂絲絨帽那樣有把握,反鼻子派答道。 他可以叫二加二等於五,老教博士們答道。——這是錯誤的,他們的對手說。—— 萬能就是萬能,主張這鼻子屬實的博士們說。——這只能推廣到一切可能的事情上,路德教博士們回答說。 老天作證,老教博士們喊道,如果他認為合適,就可以造一個大得像斯特拉斯堡的尖塔的鼻子。 斯特拉斯堡的尖塔是全世界現有的教堂尖塔中最大最高的,反鼻子派認為至少一個中等個子的人不可能有五百七十五英尺長的鼻子,——老教博士們賭咒發誓地說完全有可能——路德教博士們說,不;——不可能。 這樣,便立即展開了一場新的爭論,他們就上帝的德性和本性的範疇進行了深入的辯論——爭論使他們自然而然地轉向托馬斯·阿奎那,再從托馬斯·阿奎那轉向魔鬼。 爭論中再也沒有聽到有人談及生客的鼻子——它僅僅被用做一隻快速帆船,把他們載進經院神學的海灣,——然後,他們一直順風而行。 熱情與對真知的需求成正比。 對上帝的屬性等方面的論戰不但沒有降溫,反而激發了斯特拉斯堡人的無窮想像——對於這個問題,他們懂得的越少,對它的驚奇就越大——他們陷入了未滿足的渴望的苦海——望著他們的博士,一方是羊皮紙派,銅管樂器派,松脂派34——另一方是老教博士,像尋訪神瓶的諭示的龐大固埃和他的夥伴們那樣,都上了船看不見了。35 ——可憐的斯特拉斯堡人被丟在了海灘上! ——該怎麼辦呢?——不能耽擱——騷亂愈演愈烈——每個人都慌了手腳——城門都打開了。—— 不幸的斯特拉斯堡人啊!是不是在大自然的倉庫里——是不是在學術的堆房裡——是不是在機遇的大貯藏室里,有一個器械丟在那兒沒拿出來,在苦苦折磨你們的好奇心,激發你們的欲望,命運之手沒有指使它玩弄你們的心意?——舞文弄墨並不是要替你們的屈服開脫——只是要給你們寫篇讚歌。讓我看看一座滿懷期望的城市——市民一連二十七天不吃,不喝,不睡覺,不祈禱,對宗教或自然的召喚置若罔聞,而且還能再堅持一天。 那斯文的生客答應在第二十八日回到斯特拉斯堡。 七千輛四輪大馬車(什牢坑駁鳩肯定搞錯了數字),七千輛四輪大馬車——一萬五千輛單馬輕便馬車——兩萬輛大篷車,裡面擠得嚴嚴實實,坐著議員,顧問,委員——貝居安女修會修女36,寡婦,婆娘,處女,大教堂教士,姨太太,都坐在她們的大馬車裡——奎德林堡的女修道院院長同那個小女隱修院院長,女教長,唱詩班女副領唱坐在一輛大馬車裡,走在隊列的最前面,斯特拉斯堡的教長同他的教士中的四大要人位於她的左側——其他的人則亂鬨鬨地儘量跟上;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有的被領著——有的被趕著——有的沿萊茵河而下——有的走這條路——有的走那條路——都在日出時上路去看那斯文的生客。 現在我們趕向我的故事的結局——我之所以說結局(什牢坑駁鳩喊道)是因為作為一個各部分安排得當的故事,不僅具有一齣戲劇的結局和突變,而且更具有戲劇的一切基本構成要素——它有戲劇的序幕、發展、高潮,它的結局或突變,一個接一個地出現,遵循的是亞里士多德首先確立的順序——如果沒有這幾個階段,一個故事就不成其為故事,什牢坑駁鳩說,就只能一個人意會,不能言傳。 在我的全部十個故事裡,在我的所有十連篇故事集裡,我,什牢坑駁鳩,使每個故事都嚴格地遵循這一規則,就像我在生客和他的鼻子這篇故事中所做的一樣。 ——從他初次跟哨兵攀談到脫掉深紅緞褲離開斯特拉斯堡城這一段就是故事的序幕或引子——在這裡,劇中人的性格才剛剛觸及到,主題只是初見端倪而已。 在發展階段,情節得到充分的深入和加強,直到所謂的高潮階段到來,發展階段一般安排在第二和第三幕中,包含在我的故事的最熱鬧的階段,從鼻子引起的第一夜喧鬧到號手老婆在大廣場中央做完她的鼻子演講;而從爭論的博學之士們剛剛上船——到博士們最後揚帆啟航,把斯特拉斯堡人丟在海灘上受磨難,是故事的高潮,或事件與感情的成熟,為第五幕的迸發做好準備。 這一階段從斯特拉斯堡人出現在通往法蘭克福的路上開始,到繞出迷宮並把主人公從激動不安的狀態(如亞里士多德所稱)帶入平靜安寧的狀態。 這一階段,哈缶·什牢坑駁鳩說,構成了我的故事的結局或突變——也是我正要講述的那一部分。 我們把生客扔到幕後睡覺——現在他開始登台亮相了。 ——你的耳朵豎起來聽什麼呢?——沒有別的,馬上僅僅有個男人——這是生客給他的騾子說的最後一句話。要是那麼告訴讀者,那騾子拿主人的話當真;再沒有如果或並且,就讓這位旅客和他的坐騎走掉,那就不合適了。 那位旅客馬不停蹄地趕路,以便當天晚上到達斯特拉斯堡——我真傻,當他又走了一里格左右的路時,對自個兒說,想今晚就到斯特拉斯堡,——斯特拉斯堡!——了不起的斯特拉斯堡!——斯特拉斯堡,全阿爾薩斯的首都!斯特拉斯堡,一座帝王之都!斯特拉斯堡,一個城邦!斯特拉斯堡,全世界最優秀的五千軍人守衛著你!——唉!如果我這會兒就在斯特拉斯堡的城門口,花一個達克特,是不會讓我進去的,——不行,一個半達克特——這太多了——還是回我路過的最後一家客店去吧——這總比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給我認不得的東西強。這旅客心裡這麼盤算著,就調轉了他的馬頭,生客被領入他的房間過了三分鐘,這位旅客也來到了這家客店。 ——店裡有燻肉,老闆說,還有麵包——而且今晚十一點以前我們還有三個雞蛋——不過一小時之前來了一位生客,把雞蛋做了個煎蛋餅,所以,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剩了。—— ——哎呀!旅客說,我困了,我別的都不要,就需要一張床——我有一張阿爾薩斯最軟和的床,老闆答道。 ——那生客,老闆接著說,要不是由於他的鼻子大,本應當睡這張床的,因為這是我最好的一張床——他得排出流質,旅客說——這個我不知道,老闆嚷道——不過這是一張摺疊床,可是雅辛塔,他朝那丫頭說,認為這床小得擱不下他的鼻子——這話怎麼講呢?旅客吃了一驚,往後跳了一步喊道——這鼻子太長,老闆答道——旅客眼睛瞅了瞅雅辛塔,然後又瞅著地面——他右膝跪下——剛好把一隻手貼在胸前——別笑話我愛操閒心,他又站起來說——這可笑話不得,雅辛塔說,那可是最了不起的鼻子!——旅客又跪了下來——把一隻手按在胸口——然後他抬眼望著天說,你終於把我帶到了旅途的終點——這就是迭戈! 旅客原來是胡莉婭的弟弟,在生客騎著騾子離開斯特拉斯堡的那天晚上,他時常受到生客的召喚;代表胡莉婭來找那生客。他陪著姐姐從瓦拉多利得37越過庇里牛斯山脈走遍法國打問這個人,在荊棘叢生的情人路上,歷盡了艱難曲折。 ——在尋找中,胡莉婭已經累垮了——當時她沒法再從里昂走一步了,在里昂,她溫情脈脈,憂思重重,這種心情人人都在言傳——但很少有切身體會——她病倒了,只有給迭戈寫一封信的力氣;她對弟弟託付說,在找到他之前決不要來見她,然後把信塞到弟弟的手裡就臥床不起了。 費爾南德斯(因為這是她弟弟的名字)——儘管這張摺疊床是阿爾薩斯最綿軟的床,但他躺在床上還是合不上眼睛。——天剛一亮,他就起床了,接著聽見迭戈也起來了,他走進迭戈的房間,交出了他姐姐託付的東西。 這封信內容如下: 「迭戈先生。 「我對你鼻子的懷疑是不是招致得很有道理——現在不是要探討這個問題——我沒有決心再進一步驗證這些懷疑,這已經夠了。 「當我派我的伴當禁止你再來到我的窗前時,我怎麼對自己了解得這麼少呢?要麼,我怎麼對你了解得這麼少,迭戈,還以為你不會在瓦拉多利得呆上一天來減輕我的疑慮呢?——迭戈,是不是因為我上過當,就應當被拋棄?或者相信我的話,不管我的懷疑有沒有道理,而且像你所做的那樣,讓我心神不定,痛苦憂傷,就是一件好事呢? 「胡莉婭對此是如何地怨恨——我弟弟,把這封信交到你手裡時,自然會告訴你:他會告訴你,她是如何很快就對自己送給你的那封唐突的信後悔不迭——她如何飛快地跑到窗前,一連多少個日日夜夜她胳膊肘兒一動不動地倚在窗上,出神地望著迭戈經常來的那條道路。 「他會告訴你,當她聽到你離去的消息時——她是多麼地失魂落魄——她是多麼地傷心難過——她是多麼地悲痛憂傷——她是多麼地垂頭喪氣。啊!迭戈!我弟弟出於同情,用日漸倦怠的手領我邁出了多少個睏乏的腳步去追尋你的蹤跡!心愿又把我帶到力不勝任的境地——一路上,我曾多少次暈倒在他懷裡,只剩下一點力氣可以喊一聲——啊!我的迭戈! 「如果你文雅的舉止沒有掩飾你的心愿,你會飛奔到我的身旁,幾乎和你離我而去的速度一樣快——儘管你想飛快而來,你只能看著我斷氣。——這是一杯苦酒,迭戈,不過,唉!這會苦上加苦,如果死去時沒有——。38」 她不能再往下寫了。 什牢坑駁鳩認為這番煞費苦心的話難以令人信服,不過她確實再沒有力氣寫完這封信。 讀這封信時,斯文的迭戈心潮起伏,激情翻滾——他吩咐馬上給他的騾子和費爾南德斯的馬上鞍;除了詩歌,難以用散文表達這種心靈的撞擊——機遇,由於把我們引向病痛的次數與引向治癒的次數一樣,所以把一支木炭筆投進窗里——迭戈便加以利用,趁馬夫給騾子備鞍的當兒,他在牆上寫下了下面的詩句來排遣他的心情。39 頌 歌 愛的樂符刺耳又走調, 除非我的胡莉婭撥動了琴鍵, 只有她的手才能使樂譜傳情達意, 她悅耳的旋律 使那顆心入迷, 並以聲應氣求的力量支配整個兒男。 第二節 啊!胡莉婭! 這些詩句渾然天成——絲毫沒有刻意求工的跡象,什牢坑駁鳩說,遺憾的是沒有再寫下去;不過,是迭戈先生作詩太慢——還是馬夫備鞍太快——這就不敢斷言了;然而肯定無疑的是,沒等迭戈把第二節詩作好,他的騾子和費爾南德斯的馬已經在客店門前準備好了;於是,沒等寫完這首頌歌,他們就雙雙騎上牲口上路了,跨過萊茵河,穿越阿爾薩斯並直奔里昂,在斯特拉斯堡人和奎德林堡女修道院院長的人馬起程之前,費爾南德斯,迭戈和他的胡莉婭早已翻過庇里牛斯山脈平安到達了瓦拉多利得。 勿需告訴一個熟知地理的讀者,當迭戈在西班牙時,是不可能在去法蘭克福的路上見到斯文的生客的;只消說一下,在所有騷動不安的欲望中,好奇是最強的一種——斯特拉斯堡人感受到了它的全部力量;他們在去法蘭克福的路上折騰了整整三天三夜,被這種情緒逼得怒氣衝天,迫不得已只好回家——唉!這時候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個自由民族所能遇到的最痛苦的一件事。 斯特拉斯堡的這起事變人們常常談及,卻又不大理解,我想用十句話,什牢坑駁鳩說,就此給世人一個說法,並以此結束我的故事。 人人都知道體系宏大的「萬能君權」,那是柯爾貝爾先生下令寫成,並以手稿形式於一六六四年呈交到路易十四國王的手中的。40 眾所周知那套體系有許多分支,其中之一就是占領斯特拉斯堡得以隨時進入薩瓦比亞,從而使德國不得安寧——結果按這一方案,斯特拉斯堡終於不幸落入他們的手中。 追查這一轟動性事件及類似事變的真正根源就成了少數人的命運——百姓把這些事件看得高不可攀——政治家又不屑一顧——實情(這次)則居於中間。 老百姓為一座自由的城市而驕傲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啊!一位歷史學家喊道——斯特拉斯堡人認為接受一支皇家衛戍部隊是縮小他們的自由——受到了一支法國部隊的宰割。 斯特拉斯堡人的命運,另一位歷史學家說,對於喜歡存錢的所有自由人可能是一個警告——他們期待大筆收入——結果卻飽受賦稅之苦,耗盡了元氣,最後虛弱得連城門都沒力氣關,法國人便破門而入了。 哎呀!哎呀!什牢坑駁鳩喊道,不是法國人——是好奇心破門而入——的確,看到斯特拉斯堡人,男女老少傾巢而出,去追隨那生客的鼻子時——總是站在門閂旁邊的法國人便一個個追隨著自己的鼻子長驅直入。 從此以後,貿易和製造業日趨衰落,並每況愈下——這並不是出於商人的頭腦提出的任何原因;而只是因為鼻子一直在斯特拉斯堡人的腦海里縈迴,他們便無暇顧及生意。 哎呀!哎呀!什牢坑駁鳩感嘆著嚷道——這不是第一個由鼻子攻克——或者喪失的要塞——恐怕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什牢坑駁鳩的故事完。 第一章 有這一切關於鼻子的學問不停地在我父親的想像中縈迴——有這麼多的家庭偏見——還有百十個這樣的故事永遠與之相伴——在這種時候怎麼可能具有那麼敏銳的——這鼻子是真的嗎?——一個具有我父親那麼敏銳的感覺的人,除了以我所描述的那種姿勢,怎麼能以其他任何姿勢承受樓下的——或者實際上是樓上的震動呢。 把你自己往床上摔上十來次——只是要當心,先把鏡子放在床一邊的一把椅子上,然後再這樣做——但是這個生客的鼻子是真的呢——還是假的? 小姐,要事先講那個,就會損害基督教世界裡最好的故事之一;就是緊隨在這個後面的第十組故事的第十個。 這個故事,什牢坑駁鳩有點喜不自勝地嚷道,我留著當我的全集的煞尾故事;因為我心中有數,當我把這個故事講完,我的讀者把這個故事讀完——那就正好是咱們大家合上這本書的時候了;因為,什牢坑駁鳩接著說,我知道後面不可能再跟一個故事了。 ——這的確是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從里昂客店的初次會見開始,也就是費爾南德斯把斯文的生客和他姐姐胡莉婭單獨留在他的房間裡的時候,上面洋洋灑灑地寫著, 迭戈與胡莉婭 錯綜複雜的戀情 老天呀!什牢坑駁鳩,你可是個奇人!你打開了一幅糾纏在婦女心中的多麼離奇的景象!這怎麼能翻譯出來,如果什牢坑駁鳩故事集的這個樣本和他的精美的寓意應該取悅世界的話——翻譯過來肯定有兩大卷。——要不,這怎麼能翻成好英語,我沒有一點概念。——有些段落似乎需要第六感覺才能翻譯得正確。——慢悠悠的、低沉沉的、乾巴巴的閒聊的閃爍的眼神比自然聲調低五度,他這是什麼意思?——小姐,您知道,這和耳語差不離。我一說出這幾個字來,我就能感覺到心區周圍的弦在微微地振顫——大腦不予確認。——二者經常不甚默契。——我覺得我好像明白這一點。——我並不知道。——這種活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我感到迷惘。我一點也弄不明白,——除非,請諸位注意——在那種情況下,由於聲音和耳語差不離,所以不可避免地使眼睛不僅彼此接近,相距不足六英寸——而且盯著對方的瞳孔——難道那不危險嗎?——但這卻無法避免——因為要是抬頭看天花板,在那種情況下,兩個下巴就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而低頭瞧對方的腰腿,額頭則會直接相撞,這就立刻結束了商議——我指的是商議的情感部分。——剩下的,小姐,就不值得屈身彎腰去探討了。41 第二章 我父親四仰八叉橫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好像死神的手把他推倒了似的,整整一個半小時之後,他才開始用吊在床邊的那隻腳的趾頭點起了地板;脫庇叔叔的心因此輕鬆了許多。——過了一會兒,他那隻指節一直靠在夜壺把兒上的左手,恢復了感覺——他在短帷幔里把它伸了伸——伸完以後,又提起手來,放到他的胸口上——哼了一聲!——我那好心的脫庇叔叔大喜過望,回應了一聲;並滿懷喜悅地把一句安慰話安插在這一哼所提供的開口處;我說過,他在這一方面沒有什麼天分,而且又害怕會幹出一些雪上加霜的事來,所以就只好把下巴平靜地搭在拐杖的橫檔上算了。 是擠壓把脫庇叔叔的臉縮成一種更令人賞心悅目的橢圓形呢,——還是看見哥哥開始脫離苦海,愛心緊繃了他的肌肉,——這樣一來,對下巴的擠壓只是倍增了以前就在那兒的善良,這一點並不難決定。——父親眼睛一轉,臉上突然閃現出一抹陽光,頓時把他悲傷的陰雲驅散了。 他用下面一席話打破了沉默。 第三章 脫庇兄弟,我父親喊著,就用胳膊肘兒把自己撐起來,轉向床的另一邊,因為脫庇叔叔就坐在那邊他那把有緣飾的舊椅子裡,下巴搭在他的拐杖上——脫庇兄弟,我父親喊道,一個可憐而又不幸的人,可曾受過如此多的鞭打?——我見過的挨打最多的,脫庇叔叔說(拉床頭的鈴喚特靈),是一個擲彈兵,我想是麥格42團里的。 ——如果脫庇叔叔用一顆子彈射穿了我父親的心臟,他也不會更加突然地倒下來,把鼻子杵到被子上。 我的天哪!脫庇叔叔說。 第四章 那個因為達克特在布魯日遭受無情鞭打的可憐的擲彈兵,我的脫庇叔叔說,是不是麥格團里的?——噢,天哪!他是無辜的!特靈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喊道。——報告老爺,他差點兒被打進了鬼門關。——他們最好接受他的乞求,乾脆一槍崩了算了,他已經直上天堂了,因為他和老爺您一樣無辜。——我謝謝你了,特靈,脫庇叔叔說。我一想到他和我可憐的兄弟湯姆的不幸,特靈繼續說,我就哭得像個膿包似的。——因為我們仨都是校友。流淚並不能證明膽小,特靈。——我自己也經常掉淚,脫庇叔叔嚷道。——我知道老爺您經常掉淚,特靈答道,所以我自己也就不覺得丟臉了。——但是請老爺想一想,特靈繼續說道,他說著說著就有一滴眼淚偷偷兒地溜進了他的眼角——想一想兩個好小伙子古道熱腸,要多老實,有多老實——老實人的孩子一身是膽,出門去想在世界上飛黃騰達——卻倒了那樣的大霉!——可憐的湯姆!平白無故遭到嚴刑拷打——無非是娶了一個賣香腸的猶太寡婦當老婆——老實人狄克·約翰遜的靈魂被打出了竅,就是為了另一個人塞到他的背包里的幾個達克特!——噢!——這些災禍呀,特靈喊道,同時抽出他的手絹——這些災禍呀,報告老爺,實在該叫人趴下痛哭一場。 ——我父親禁不住臉紅了。 真可憐,特靈,脫庇叔叔說,你本應該感到自己的悲傷——你卻總體恤別人的悲傷。——啊呀,下士答道,臉上頓時光彩煥發——老爺您知道我沒有老婆,也沒有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我可以沒有悲傷。43——我父親禁不住笑了。——悲傷是最少最少,特靈,脫庇叔叔答道;我看不出一個像你這樣心情輕鬆的人怎麼會受罪,除非你老了守窮——那時候,你的勞已經效完了,特靈,——你的朋友都已死光了——報告老爺,千萬別擔心,特靈興高采烈地答道——可我要叫你千萬別擔心,特靈,我叔叔答道;因此,脫庇叔叔繼續說,當他說到「因此」這兩個字的時候,便扔下拐杖,站了起來——特靈,你長期以來對我忠心耿耿,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你心腸善良,作為報答——只要你的主人有一個先令——特靈,你就決不要在別的地方要一個便士。特靈試圖感謝脫庇叔叔,——但沒有能力——眼淚便順著臉頰撲簌簌流下來,擦都來不及——他雙手貼在胸口上——向地上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把門關上。 ——我已經給特靈留下了我的草地滾木球場,脫庇叔叔大聲說道——我父親笑了——我還給他留下了一筆撫恤金,脫庇叔叔接著說——我父親神情嚴肅起來。 第五章 這個時候談論撫恤金和擲彈兵合適嗎?我父親心裡嘀咕著。 第六章 脫庇叔叔初次提到擲彈兵時,我說過,我父親倒下去把鼻子杵到被子上,突然得就好像脫庇叔叔一槍崩了他似的;但是有一點沒有說到,那就是,我父親其他所有的肢體、器官立刻和鼻子一起完全回到最初描述過的他所趴的那種姿勢上;所以當特靈下士離開房間,我父親發覺自己想從床上爬起來時,——還沒能爬起來前,他得把所有的細小的準備活動都再想一遍。——姿勢算不了什麼,小姐,——這是一個姿勢到另一個姿勢的過渡——就像噪聲到和聲的準備和解決,這才是最最重要的。 正因為如此,我父親腳趾點地把同一種吉格舞又跳了一遍——把從短帷幔下面露出的夜壺往裡推了推——哼了一聲——用胳膊肘兒把身子撐起來——正要開口對脫庇叔叔說話——這時他想起了最初努力擺那個姿勢時沒有成功,——於是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轉第三圈時,在脫庇叔叔面前突然停了下來;並且把右手的前三個手指放在左手的手掌里,稍微彎了一下腰,對脫庇叔叔說了下面一席話。 第七章 脫庇兄弟,當我反思人類;並且看一下把人生表現成許多麻煩的起因的黑暗面時——脫庇兄弟,當我考慮到我們屢屢吞食苦果,而且我們生來就要受苦,就像接受我們的一部分遺產一樣——我生來什麼都不干,脫庇叔叔打斷我父親的話說,——只是要完成我的使命。天祖啊!我父親說,難道我叔叔沒有給你每年留一百二十英鎊嗎?——沒有我又能怎麼樣呢?脫庇叔叔答道。——那是另外一回事兒,我父親不耐煩地說——不過我說,脫庇,當一個人一一回想人的心難以承受的所有交叉賬目和傷心事項的時候,令人稱奇的是,通過什麼隱蔽的手段,頭腦才能夠頂得住,並使自己承受得起,就像它抵制強加在我們天性身上的負擔時所做的那樣。——這在於萬能的上帝的幫助,脫庇叔叔抬起頭來,把兩隻手的手掌合在一起嚷道——項狄哥哥,這不是在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在木頭哨所里的一名哨兵倒可以用它抵禦一支五十個人的隊伍,——我們得到了最高神靈的恩典和幫助的支持。 ——那等於是把疙瘩剪開,我父親說,而不是解開。——不過,脫庇兄弟,請允許我領你往神秘的更深處走一走。 非常願意,脫庇叔叔答道。 父親立刻把他的姿勢換成拉斐爾精彩絕倫地描繪出來的蘇格拉底在雅典學園44的姿勢;諸位行家知道,這個姿勢被想像得惟妙惟肖,就連蘇格拉底推理的特殊方式也被它表現了出來——因為他左手的食指被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看上去好像他正在教化的那些放蕩不羈的人——「你給我這個——還有這個:還有這個,還有這個,我都沒有向你要求——它們是自動跟來的。」 我父親就這樣站著,他的一根指頭和拇指緊緊捏著食指,他和坐在那把周圍用雜色的精紡流蘇做了緣飾的舊椅子裡的脫庇叔叔論理——啊,加里克!你巧妙的能力會創造何其豐富多彩的一幕!而且我多麼高興寫這另外一幕來利用你的不朽,並用它來保護我自己的不朽。 第八章 儘管人是最奇特的交通工具,我父親說,但同時,它的結構卻這麼單薄,拼在一起又是那麼搖搖晃晃,所以在這種崎嶇的旅途中它一天不可避免地要遇到成十次的突然顛簸和猛烈碰撞,這就會把它顛翻撞碎——難道,脫庇兄弟,我們體內不是有一個秘密的彈簧——那個彈簧,脫庇叔叔說,我認為就是宗教。——它會把我孩子的鼻子安上嗎?我父親大聲說著把食指放開,雙手一拍——它把一切都給我們擺正了,脫庇叔叔答道——用比喻說,親愛的脫庇,也許就是這樣,我父親說,但我所說的彈簧則是我們心中那種抵消邪惡的巨大、靈活的力量,它就像一台井然有序的機器中的一個秘密彈簧,儘管它不能防止劇烈的震動——但至少它使我們感覺到了它。 現在,我親愛的兄弟,父親說,他接近正題時,便讓食指回到原處,——如果我的孩子平平安安來到這個世界,而且他那最寶貴的部位未受折磨——在世人眼裡我對教名的看法,而且好名字或壞名字會不可抗拒地給我們的性格和行為打下深刻的烙印,這種不可思議的偏見,也許顯得異想天開,小題大作——老天可以作證!雖然我滿腔熱情希望我們的孩子將來大富大貴,但我從來沒有希望給他的頭上戴上比喬治和愛德華頭上還要燦爛的榮光。45 但是哎呀!父親繼續說,由於最大的災禍已降臨在他頭上——我必須以最大的善行抵消它。 他必須在受洗時命名為特里斯墨吉斯忒斯46,兄弟。 我希望這名字會有奇效——脫庇叔叔說著就站了起來。 第九章 好一派疊嶂似的機遇呀,我父親在第一個平台上轉過身子說,當時他和脫庇叔叔正在下樓梯——這個世界的事情為我們打開了多少層巒疊嶂似的機遇呀!把筆墨拿上,脫庇兄弟,好好算一算——我就像這欄杆柱一樣,對計算一竅不通,脫庇叔叔說(用他的拐杖去打欄杆柱,沒有打著,卻突如其來地在我父親的脛骨上狠狠揍了一下),——是百分之一——脫庇叔叔嚷道。——我還以為,我父親說(揉著他的脛骨)你對計算一竅不通呢,脫庇兄弟。——這純屬機遇,脫庇叔叔說——那麼它給這一派疊嶂似的機遇又疊了一層——我父親答道。 我父親巧妙應答的雙重成功使他癢抓抓的好喜歡,一下子忘了脛骨上的疼痛——真好,有了這樣的結果——(又是機遇!)——要不全世界直到現在也不知道我父親的計算——去瞎猜它呢——沒有任何機遇——這麼一來多麼幸運,卻有了這麼一派疊嶂似的機遇!因為它省去了我專門寫一章的麻煩,其實呀,沒有它我手頭的章數已經足夠了——難道我沒有給這個世界許諾寫一章又一章的糾結嗎?兩章不是寫一個女人的對頭和錯頭嗎?一章不是要寫鬍子嗎?一章不是要寫希冀嗎?——一章不是專門寫鼻子嗎?——不,這我已經寫過了——一章寫脫庇叔叔的謙虛:再別說一章寫一樁又一樁的事件,這一章我在睡覺前一定要完成——以我曾祖父的鬍子起誓,今年我連一半也寫不完。 把筆墨拿上,好好算一算,脫庇兄弟,我父親說,不在身體別的部位,鑷子邊兒觸了霉頭,偏偏碰上並破壞了會破我們家運的那個部位。事實證明這種情況將是一百萬分之一。 也許還要更糟糕呢,脫庇叔叔答道——我不懂,我父親說——假使就像斯婁潑醫生預感的那樣,屁股先露出來呢,脫庇叔叔答道。 我父親沉吟了半分鐘——低頭往下看——用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腦門中央—— ——那倒也是,他說。 第十章 把下一段樓梯的經過寫了兩章,難道不嫌害臊嗎?因為我們連第一個平台都沒走下去,還有十五個台階才到底呢;說不定因為父親和脫庇叔叔談興正濃,興許每下一個台階都有一章好寫;——隨它去吧,先生,命該如此,我也沒有辦法:——一股突然的衝動襲上我的心頭——落幕吧,項狄——我把幕落下——在紙的這兒畫上一道橫線,特里斯舛——我畫了一道——現在,為新的一章叫好吧! 在這件事情上,我要是有制約我的別的準繩才怪呢——如果有一個的話——因為我做什麼都遵循準繩——我做完以後,我要把它揉成一團,撕成碎片,扔進火里——我是不是火氣太旺?我就是,但事出有因——一個美麗的故事!人該遵循準繩——還是準繩該遵循人呢? 現在,您要知道,這由於是我許諾在睡覺前要寫的許多章中的一章,我想,應當讓我在躺下之前感到心安理得,辦法就是馬上將我對此事的全部知識講給世人:這不是比用教條的手法,以警句格言炫耀才智強十倍嗎?再就是給世人講述一匹烤馬的故事47——就說這些章能減輕思想負擔——它們可以幫助——或者影響想像——還說在一部具有戲劇性的作品裡,這些章跟變換布景一樣不可或缺——再加上五十種其他冷冰冰的奇思妙想,足以撲滅烤馬的烈火。——啊!可是要理解這一章,因為它就等於對黛安娜48神廟煽的烈火里吹一吹氣——您必須讀朗吉努斯——馬上去讀——要是您讀了一遍,一點也不開竅——別擔心——再讀一遍——阿維森納49和利塞特斯把亞里士多德的《形上學》通讀了四十遍,可一個字都沒讀懂。——但是注意結果——阿維森納最後成了一個不顧死活樣樣都寫的作家——他寫了很多書de omni scribili50;至於利塞特斯(福圖尼奧)51,全世界都知道他生下來時,是個不超過五英寸半長的胎兒52,但他長成了文學上的巨人,他寫了一本書,書名就跟他自己一樣長——博學之士知道,我指的是他的Gonopsychanthropologia,論人類靈魂的起源。 我的許多章中的一章就說到這裡了,我認為它是我整部作品中最精彩的一章;相信我的話,無論誰讀這一章,誰都會像拾稻草53一樣被搞得手忙腳亂。 第十一章 我們應該把一切撥亂反正,父親說著一隻腳就從平台下了一個台階——這個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父親又把腿收回來,轉向脫庇叔叔接著說——當時是人間最偉大的(脫庇)——他是最偉大的國王——最偉大的立法者——最偉大的哲學家——最偉大的教士——還是工程師——脫庇叔叔說。—— ——那還用說,父親說道。 第十二章 ——你家太太怎麼樣了?父親又從平台下到上一次踩過的同一個台階上,朝蘇珊娜喊道,因為他看見她手裡拿著一個大針墊從樓梯腳下往回走——你家太太怎麼樣了?很好,果然不出所料,蘇珊娜說著,就匆匆走過去了,連頭都沒有抬——看我有多傻!父親說著又把腿收回來——隨他們去吧,脫庇兄弟,總是那種一絲不苟的回答——請問孩子的情況呢?——沒有回答。那麼斯婁潑醫生在哪兒?父親又提高嗓音問道,同時從欄杆柱上向下張望——蘇珊娜已經聽不到問話了。 在婚姻生活的所有啞謎中,父親向脫庇叔叔說著,就走過平台,好把背靠到牆上——在婚後景況中所有那些讓人猜不透的謎中,他說,——這點你可以相信我,脫庇兄弟,有約伯所有的母驢都馱不了的包袱54——再沒有一件比這更錯綜複雜的事了——打這家太太上床臨產的那一刻起,全家的每一個女人,從太太的貼身女僕到打雜女工,都好像因此突然高了一英寸;而她們在這一英寸中擺出的派頭比她們的身高統統加在一起還大。 我倒認為,脫庇叔叔答道,是我們矮了一英寸。——如果我遇到的只是個懷孩子的婦女——我就是這樣——這對於我們同類的一半來說,是一種沉重的負擔,項狄哥哥,脫庇叔叔說道——這是她們身上的一個可憐的包袱,他繼續說著,搖了搖頭。——是的,是的,這是件痛苦的事情——父親說著也搖了搖頭——不過當然啦,自從搖頭成為一種時尚後,還沒有兩個動機如此不同的頭一齊搖過呢。 第十三章 喂!——轎夫!——給你六個便士——務必走進那家書店,給我叫一個打零工的批評家。只要他們哪個能幫我想辦法把我父親和脫庇叔叔從樓梯上弄下來,讓他們上床睡覺去,就是給他一克朗我都願意。—— ——事不宜遲;因為他們倆只是在特靈給長統靴鑽孔時小睡了一會兒——而且,順便提提,這一覺因為壞合頁作梗,對我父親沒有起任何作用——自從奧巴代亞把渾身爛泥的斯婁潑醫生領進後客廳之前的九個鐘頭以來,他們再沒合過眼呢。 如果我這一輩子的每一天都像這一天這麼忙碌,——並且要占,——停下—— 我要好好考察一番我與讀者之間目前存在的那種奇特的事態後才會完成那個句子——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這種考察除了對我,對任何一個傳記作家都不適用——而且我也相信不到世界毀滅它永遠也不會對其他人有用,——因此光它的新奇這一點,就值得諸位注意的了。 這個月的我比十二個月前55那個時候的我整整大了一歲;而且你們也看見了,我已經快到第四卷的中間了——還沒有超出我第一天的生活——這就充分表明現在我比剛開始動手寫的時候多了三百六十四天的生平好寫;我並沒有像一般作家那樣,隨著我的寫作在作品中向前走——相反,我卻被往後扔了好多卷——如果我這一輩子的每一天都像這一天這麼忙碌——為什麼不呢?——如果每一天的事情與見解要占用同樣多的篇幅描寫——為什麼要把它們剪短呢?因為這樣下去,我應當活的比應當寫的快上三百六十四倍——請諸位注意,這樣的後果必然就是我寫得越多,我要寫的就越多,——結果呢,諸位讀得越多,各位要讀的也就越多。 這對諸位的眼睛好不好呢? 這對我的眼睛倒有好處;假如不是我的見解將會置我於死地,我發覺我應該從我同樣的生活中過一種好生活;或者,換句話說,我將同時過兩種好生活。 說到一年寫十二卷書或者說一個月一卷的打算,但這也根本不可能改變我的前景——由著我的性子寫,而且闖進事件的中央,像賀拉斯建議的那樣,56——我永遠都不會讓自己吃不消的——哪怕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在最壞的情況下,有一天我也會拿起我的筆——而一天就足足可以寫兩卷的了——而兩卷足足可以成為一年的成果。——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吉利的朝代,願上天保佑造紙商發財,——就像我確信當朝的天命會保佑掌握在手中的別的一切繁榮昌盛一樣。—— 說到鵝的繁殖——我不想去操心——大自然是慷慨大方的——我永遠不會缺少寫作工具57的。 ——好了,朋友!你已經把我的父親和脫庇叔叔弄下樓,而且看著他們上床睡覺了嗎?——你是怎麼辦成的?——你把一片帘子吊到樓梯腳下了——我想你也別無它法——給你一克朗的辛苦費。 第十四章 ——那麼給我拿一下椅子上的褲子,我父親對蘇珊娜說——沒一點時間伺候你穿衣服了!老爺;蘇珊娜高聲答道——小孩的臉色黑得就像我的——像你的什麼來著?我父親問道,因為像所有的演說家一樣,他非常熱中於比喻——天哪,老爺,蘇珊娜說,孩子突然抽筋兒了——那約里克先生在哪兒呀——哪兒都沒有他的影子,蘇珊娜說,只有他的助理牧師這會兒在梳妝室里,懷裡抱著孩子,正等著給他起名兒呢——我家太太吩咐我趕緊跑來,要知道由於項狄上尉是教父,孩子的名字是不是應該跟他。 如果有人能肯定,我父親撓著眉頭心裡叨咕著,孩子就要斷氣的話,那他還不如恭敬恭敬我的脫庇兄弟的好——在這種情況下把特里斯墨吉斯忒斯這麼一個大名白扔給他,那多麼可惜呀——不過他也許會轉危為安的。 不要,不要,——我父親對蘇珊娜說,我這就起床——來不及了,蘇珊娜喊道,孩子臉黑得像我的鞋子。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我父親說——不過,等等——你是一把漏水的壺,蘇珊娜,我父親補了一句;你能不能把特里斯墨吉斯忒斯這個名字裝在你的腦子裡,別在走廊里灑出來——我能不能?蘇珊娜嚷著就憤憤地關上了門,——她要是能,我就會挨槍子兒了,我父親說著,就摸黑跳下了床,到處摸他的褲子。 蘇珊娜飛快地跑過走廊。 我父親儘量飛快地找著了他的褲子。 蘇珊娜搶先了一步,而且把優勢保持住了——是特里斯——什麼來著,蘇珊娜嚷道——除了特里斯舛,助理牧師說道,——世界上沒有一個基督教名是以特里斯開頭的——那就是特里斯舛吉斯忒斯了,蘇珊娜說。 ——沒有吉斯忒斯,笨蛋!——那是我自己的名字,助理牧師邊說邊把手伸進那隻淺底大碗蘸了一下——特里斯舛!他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我就叫特里斯舛了,而且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將一直是特里斯舛。 我父親胳膊上搭著睡衣跟著蘇珊娜來了,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褲子,由於匆忙,褲子只扣了一顆扣子,而且由於匆忙,那顆扣子只給扣眼兒里塞進去了半拉子。 ——她沒有把名字忘掉吧,我父親把門推開了一半,就嚷了起來——沒有,沒有,助理牧師帶著一種頗有靈性的語氣說——孩子好一點了,蘇珊娜大聲說——那你家太太怎麼樣了?要多好有多好,蘇珊娜答道——呸!我父親說,褲子上的那顆扣子從扣眼兒里溜出來——所以,這聲驚叫是衝著蘇珊娜來的呢,還是衝著扣眼兒來的,——「呸」是個表示輕蔑的感嘆詞呢,還是表示羞怯的感嘆詞,這還是個謎,這個謎得等到我有空寫下面我最喜歡的三章時才能解開,這三章就是,侍女章——呸章和扣眼兒章。 眼下我能給讀者提示的一點就是,我父親在喊「呸!」的當兒,又忽地把身子一轉——一隻手提著褲子,一條胳膊上搭著睡衣,跑過走廊回到床上去了,速度比他來時慢了一點。 第十五章 我希望我能就睡眠寫上一章。 再也不會出現比這會子提供的更合適的時機了;因為家裡所有的帘子都拉上了——蠟燭都熄滅了——大家的眼睛都閉上了,只有我母親的護理的一隻眼睛除外,因為另一隻眼睛在這二十年里一直閉著。 這可是個好題材! 不過,好雖好,我倒情願費點神兒就扣眼兒寫上十來章,因為那要比就這個題材光寫一章來得快些,名氣大些。 扣眼兒啊!——一想到它們,一種活潑可愛的東西便油然而生——相信我吧,每當我糾纏到它們中間時——你們這些大鬍子紳士呀——看上去要多嚴肅有多嚴肅——我總是在我的扣眼兒上作快樂文章——我要把它們全包攬下來——這是一塊處女地——我不會跟任何人在這方面的名言妙語撞車的。 可是說到睡眠——我知道在我動筆之前,我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兒——首先,我決不信手亂抓你們的名言妙語——其次,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對一件壞事板起臉來,並且告訴世人——這是對倒霉鬼的庇護——對囚徒的解放——是對絕望、疲憊和傷心人的安慰;我也不能信口開河,妄加論斷,說睡眠的偉大創造者的公正和善意用種種痛苦使我們疲憊,但他慷慨大方,一直樂於利用我們天性中的各種溫柔美妙的功能來補償那些痛苦,在所有的這些功能當中——這是一種最主要的(我知道有些歡樂抵得上十倍的睡眠),或者說什麼這對於人來說,是一個莫大的幸福,因為當一天的焦慮和狂喜暴怒過去,他躺下以後,他的靈魂會安坐在他的軀體內,所以無論靈魂把目光投向何方,上天總顯得安詳、甜美——沒有欲望——沒有恐懼——沒有擾亂神態的疑慮,也沒有任何困難曾經出現過,正在出現,或者即將到來,所以在那麼甜美的退隱中,想像經過時總會跌一跤。 ——「誰發明了叫做睡眠的這件東西,願上帝賜福給他,桑丘·潘沙說,——它像一件大氅覆蓋了人的全身。」58現在我覺得這裡面還有更多的東西,在這個問題上,它向我們的心靈和感情所表達的比從學者的腦袋裡榨出來的所有的論文加起來還要熱乎。 ——並不是說我完全不贊成蒙田就睡眠所提出的見解——它自有道理,令人欽佩。——(我憑記憶引述。)59 他說,世人享受其他樂趣跟享受睡眠的樂趣別無二致,當它悄悄地溜走時,人們品嘗不到它,感覺不到它——我們應該對它研究和回味,以便對把它賜予我們的人表示適當的感謝——因此,我讓自己睡覺時受到干擾,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更好地、津津有味地品嘗它——然而,他又說,我發現很少有人在需要多睡時卻少睡一會兒的;我的身體能夠承受一種穩固的,但不是劇烈的、突如其來的激動——最近以來我避免做任何劇烈的運動——我走路不知道疲倦——但從我年輕時起,從來就不喜歡在鋪過的道路上騎馬行車。我喜歡獨自一個人靜靜地躺著,就連我的妻子也不要——這最後一句話也許會動搖世人的信仰——不過請記住,「La Vraisemblance(正如貝萊在利塞特斯事件所說的)n'est pas toujours du Côté de la Verité.」60關於睡眠就講到這裡。 第十六章 如果我老婆肯讓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冒冒風險的話——脫庇兄弟,趁你我一起吃早餐的當兒,他就會被收拾收拾抱到咱們這兒來的。—— ——奧巴代亞,去把蘇珊娜喊到這兒來。 她上樓去啦,奧巴代亞答道,這會子正痛哭流涕,擰手頓腳,好像心要碎了似的。—— 我們這一個月要遇到許多稀罕事兒了,父親把腦袋從奧巴代亞身上轉過來,眼巴巴兒地把脫庇叔叔的臉瞅了半天,說道——我們這一個月要遇上許多麻煩事兒了,脫庇兄弟,父親雙手叉著腰,搖著頭說;水,火,女人,風——脫庇兄弟!——這是災禍呀,脫庇叔叔說道——可不是嘛,父親嚷道,——這麼多互不相容的東西一下子衝出來,在一個紳士家裡的各個角落耀武揚威——當這麼一場兇猛的風暴正在我們頭頂上呼嘯的時候,——脫庇兄弟,你我卻故作鎮靜坐在這兒,一聲不響,紋絲不動,這對一家的安寧沒有多少好處。—— ——怎麼搞的,蘇珊娜?他們都管小孩叫特里斯舛了——我家太太因這件事剛才還發了一通歇斯底里——不!——那不怪我,蘇珊娜說,——我給他說的是特里斯舛-吉斯忒斯。 你自個兒沏茶吧,脫庇兄弟,我父親說著,把帽子摘了下來——可是跟普通讀者想像的大嚷大叫、揮拳頓足的情況有天壤之別! ——因為他是以痛苦所能協調到一起的最甜美動聽的語調說話——最溫文爾雅的動作摘帽的。 ——到草地滾木球場把特靈下士找來,我父親一離開房間,脫庇叔叔就對奧巴代亞說。 第十七章 當我的鼻子的災禍沉重地降臨到父親頭上的時候,——讀者還記得,他立即上了樓,一下子撲到了床上;從這會兒起,除非他對人性有深刻的領悟,否則對於我的名字這種災難,他也只能等著同樣一些的上上下下循環往復的運動;——不對。 重量不同,親愛的先生,——不僅如此,甚至重量相同的兩種煩惱由於包裝不同,——也使我們承受與克服煩惱的方式大相徑庭。——不到半個鐘頭之前(在一個可憐蟲為了餬口而寫作的匆忙倉促中),我把剛剛寫完、仔細謄清的一頁整整齊齊的稿子,而不是寫得亂七八糟的那一頁,嘩啦一下扔進了火里。 我一把把我的假髮從頭上抓下來,然後用盡吃奶的力氣把它垂直向屋頂扔上去——其實,它落下來的時候,我又把它接住了——不過,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我想天性中別的任何東西也不會這樣立即化解人的煩惱的:她,親愛的女神,在種種叫人來氣的情況下,由於一時衝動,叫我們大動拳腳——要麼她把我們推來搡去,或者叫我們醜態百出,我們不知道個中的原因——可是,請注意,小姐,我們就在種種啞謎和神秘當中生活——就算是在我們眼前明擺著的東西,它們也有陰暗的一面,迅速瞟上一眼是無法看透的;甚至我們當中能洞察秋毫的人發現我們幾乎在天性活動的每個旮旯兒里感到迷惑茫然,所以這,就和成千上萬別的事物一樣,以一種儘管我們無法對它理喻的方式發生了,——然而我們也發現了它的好處,請諸位留心——而這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眼下,就是要了他的命,我父親也無法心裡裝著這件苦惱事兒躺下——他也不能像另外一件事兒那樣把它帶上樓去——於是他要帶著它若無其事地出去朝魚塘走去。 要是我父親一隻手支著腦袋,花上一個鐘頭推推理,看該走哪條道兒——理性,就是用盡她全身解數,也不會把他引向那樣一個地方的:先生,魚塘里有東西呢——但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讓建築工和挖塘工去發現好了——但是,在各種情緒最初紊亂無序的涌動下,在朝其中一種情緒有條不紊、清醒冷靜地邁進時,卻有某種難以言傳的、令人鎮靜的東西,因此我常常心裡納悶,恐怕畢達哥拉斯61、柏拉圖62、梭倫63、利庫爾戈斯64,還有穆罕默德65,或者是你們當中任何一個大名鼎鼎的立法者,也無法給它們建立起秩序的。 第十八章 我想,特靈把客廳門帶上後說,老爺已聽說了這一不幸的事故——哦,是的,特靈,脫庇叔叔說,這叫我放心不下——我也十分擔心,特靈回答道,不過我希望老爺您會為我主持公道,相信這件事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與你有關——特靈!——脫庇叔叔親切地盯著他的臉高聲說道——那是蘇珊娜和助理牧師他們倆乾的蠢事——請問老爺,他們倆在花園裡有些什麼事可干呢?——你說的是在走廊里,脫庇叔叔答道。 特靈發現自己搞錯了方向,便深深鞠了一躬,突然把話打住——兩件倒霉事兒,下士心裡犯著嘀咕,需要一下子講清,——那頭母牛闖進堡壘闖的禍,這至少把麻煩翻了一番,也許待會兒再告訴老爺——特靈的詭辯和靈巧,由於深深鞠了一躬打了個馬虎眼,阻止了脫庇叔叔心裡起疑,於是,他接著對特靈講了下面一席不得不說的話。 ——就我看,特靈,儘管我侄兒叫特里斯舛還是叫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沒有多大區別,甚至沒有一點區別——可這件事卻是我哥哥的一個心病,特靈,——我寧可白扔一百英鎊,也不願出現這樣的事兒——一百英鎊,報告老爺,特靈答道,——我可連一個子兒也不願拿出來——要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願意,特靈,脫庇叔叔說——可我哥他,在這事兒上根本沒有跟他爭辯的餘地——特靈,他就認一個死理兒,教名事關重大,那是無知之輩想像不到的;——因為他說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還從來沒有一項偉大的事業或英雄業績是由一個叫特里斯舛的人創造的——不僅如此,特靈,他還會堅持說,如果叫這個名字,一個人不可能有學問,也不可能學聰明,變勇敢——這完全是胡思亂想,報告老爺——下士答道,團里的人喊我特靈也好,叫我詹姆斯·巴特勒也罷,我還不是一樣打仗——就我而言,脫庇叔叔說,儘管自吹自擂叫人臉紅,特靈,——不過我的名字就是叫亞歷山大,我在那慕爾還不是儘儘自己的職責而已,不會有更大作為的——願上帝賜福給老爺!特靈高聲說,一邊說一邊向前邁了三步,一個人在衝鋒陷陣的時候,他會想到自己的教名嗎?——或者他站在戰壕里的時候,特靈?脫庇叔叔目光堅定,高聲說道——或者當他打開一道缺口的時候?特靈說著就從兩把椅子之間擠了過去——或者在突破防線的時候?我叔叔大聲說著就站了起來,把拐杖像長矛一樣向前一推——或者面對一排敵兵的時候,特靈高喊著,拿起手中的手杖,好像一桿火槍——或者當他向斜坡挺進的時候,脫庇叔叔高聲說,看上去熱血沸騰,並把一隻腳搭在他的長凳上。—— 第十九章 正當脫庇叔叔向斜坡挺進時,我父親從魚塘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客廳門推開——特靈把槍收回原位——脫庇叔叔一輩子也沒有在這麼不顧一切的情況下騎著馬兒叫人逮住!哎呀!脫庇叔叔!要不是一件更加重大的事兒引發出我父親滔滔的雄辯口才——當時你和你那可憐的愛巴馬兒會遭到怎樣作賤呀! 我父親把帽子掛了起來,那副神氣跟他摘下帽子時一模一樣;他把凌亂不堪的房子掃了一眼以後,就抓起一把下士原先用來設置缺口的椅子,隨手放到脫庇叔叔的對面,坐了下來,茶點一撤,門剛一關上,他就爆發出以下的哀怨。 父親的哀怨 再斗也是徒然,我父親對著擱在壁爐台的角落裡的厄努爾夫斯的咒語說,——同樣也對坐在壁爐台下邊的脫庇叔叔說——像我這樣跟最令人不安的人類信仰再斗也是徒然,我父親用難以想像的怨天尤人的單調的聲音說——我看得明明白白,脫庇兄弟,不是由於我的罪過,就是由於項狄家的罪過和愚蠢,老天爺認為應該拉出它最重大的炮對準我才對;而我的孩子的大好前程正是它全部火力對準的目標——這樣的事情會徹底摧毀整個宇宙的,項狄哥啊,脫庇叔叔說,——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幸的特里斯舛啊!可怒之子66啊!衰老!煩擾!錯誤!不滿的孩子啊!在能夠癱瘓你的軀體、攪亂你的命脈的孕育期邪惡的登記簿里,哪一樁不幸或災禍沒有降臨到你的頭上,或者你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有什麼樣的災禍在你來到這個世界的過程中!——什麼樣的災禍打那以後!——開始出現在你父親沒落的時候,——在他的想像力和體力逐漸衰退的時候——在基本熱量和基本水分,這些本應該對你的熱量和水分起調節作用的成分正在乾涸;除了否定,可以用來鑄造你的精力的任何模具蕩然無存的時候——就是在最好的情況下,這也十分可惜——脫庇兄弟,而且需要細心和注意這兩方面能給予的一切小小的幫助。但是我們還是一敗塗地!脫庇兄弟,你知道這件事,——實在是一場慘劇,現在不可重演,——這時候我所具有的用來傳送記憶、想像和機敏的那麼一點點血氣67——全都煙消雲散,雜亂無章,紛紛揚揚,見鬼去了。—— 當時完全該結束對他的迫害了;——而且起碼做了一次實驗——脫庇兄弟,看看你嫂子心情的平靜,加上對她吃喝拉撒——以及對她那些其餘的非自然要素68的關心——會不會在她九個月的妊娠期內把萬事調理順當。——所有這些我的孩子都沒有得到!——她瞎操著要在城裡分娩的閒心,她自己,因而還有她的胎兒,過的是一種多麼可笑的生活?我想嫂子不挑剔,耐心夠好的了,脫庇叔叔答道——我從來沒有聽到她對這發過一句怨言——她心裡生著悶氣呢,我父親嚷道;這麼做,我告訴你,兄弟,對小孩子有十倍的壞處——而且又在那個時候!她又是怎麼跟我幹仗的,就產婆的事兒總是鬧得雷轟電閃——她那只不過是發泄發泄嘛,脫庇叔叔說——發泄個屁!我父親抬起頭來嚷道—— 可是,我親愛的脫庇,這一切跟我的孩子出生時頭先出來給我們帶來的傷害相比又算什麼呢,因為我對他這個病殘的身子報的希望無非就是讓這個小寶盒兒免遭破壞,免遭劫掠—— 儘管我百般防備——要在此時此刻有百分之九十的保險,千萬不能把這智力之網的精細的網絡撕成千百塊碎片,但我的一套辦法怎麼在子宮裡就連我的孩子一起徹底顛倒了過來!——他的腦袋暴露在暴烈的手下,而且重達四百七十磅的壓力垂直作用在頭頂上。 ——可我們還是能夠做到的。——傻瓜,蠢才,笨蛋也罷——就給他一個鼻子吧——瘸子,矬子,憨子,傻子也行——(隨你的意思塑造他吧),幸運之門敞開著——利塞特斯啊!利塞特斯!如果我有福得到一個像你那樣只有五英寸半長的胎兒——命運也許會造成她最大的危害。 可是,脫庇兄弟,給我們的孩子畢竟只剩下了一種染料——特里斯舛啊!特里斯舛!特里斯舛! 我們要把約里克先生找來,脫庇叔叔說。 ——你想找誰都行,我父親答道。 第二十章 我以一種多麼神奇的速度奮筆疾書,蹦蹦跳跳,兩上兩下,就完成了四卷,我既不瞻前顧後,也不左顧右盼,看看是否踩著了誰!——我不會踩到任何人的,——我上馬的時候對自個兒說——我會馬不停蹄飛馳而去;就算是路上遇見最可憐的笨蛋,我也不會去傷害的——於是我出發了——走上一條小路——又走下另一條,再穿過這條大路——又過了那條,似乎把領頭騎手也甩在了後面。 現在以這種速度騎著馬,您想幹什麼,悉聽尊便,——您要傷害別人,如果不是您自己,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他身子猛地往前一衝——他失去了平衡——他離開了馬鞍——他掉了下來——他會摔斷脖子的——瞧!——他如果不在那些咄咄逼人的批評家的腳手架中全速疾馳就好了!——他會一頭撞到腳手架的杆子上,把腦漿撞出來——他衝出去!看——他現在像個莽撞的傢伙,全速衝過人群,當中有畫家、琴師、詩人、傳記作家、醫生、律師、邏輯學家、演員、哲學家、牧師、政治家、士兵、詭辯家、鑑賞家、高級教士、主教和工程師——別怕,我說——在國王的大道上,就算是最可憐的笨蛋,我也不會傷害的——可是你的馬兒尥起了塵土;看你給一位主教69濺了一身土——我信賴上帝,那只不過是厄努爾夫斯,我說——可是你已經給索邦學院的博士勒·莫因、德·羅米尼和德·馬爾西利三位先生噴了一臉的泥土70——那是去年的事兒,我回答說——可是這會兒你踩上的是一位國王。——國王們叫我這樣的人踩上了,我說,那他們就苦了。 ——你已經做了這種事,指控我的人回答說。 我否認,我說,於是我下了馬,現在就站在這兒,一隻手抓著馬勒,一隻手拿著帽子,來講我的故事——是什麼故事呢?且聽下章分解。 第二十一章 一個冬天的夜晚,法蘭西國王弗朗西斯一世,一邊在一堆柴火的餘燼旁邊取暖,一邊和他的首相商討國家大事,如果我們和瑞士之間的這種良好的諒解能夠再加強一點,國王用手杖撥了一下餘燼說,那就好了——陛下,首相答道,對這些人給錢永無止境——他們會把法國國庫一股腦兒吞下去的——呸!呸!國王答道——首相先生,籠絡國家除了給錢,還有很多辦法——朕將給瑞士做我下一個孩子教父的殊榮——陛下,首相說,那樣做的話,您將會招惹歐洲所有的語法家找您的麻煩;——瑞士作為一個共和國,屬於陰性,沒有資格做教父——她可以做教母嘛,弗朗西斯急忙說——明天早上就派一個信使宣布朕的旨意。 朕感到驚奇的是,弗朗西斯一世(兩周之後的那天)走進小議事室時對首相說道,我們還沒收到瑞士的答覆——陛下,我這會兒正恭候聖駕,首相先生答道,就是要把我收到的關於此事的急件呈給您過目呢。——他們欣然接受了嗎?國王問——接受了,陛下,首相答道,而且對陛下您給予他們的殊榮感到無比欣慰——可是共和國作為教母就有給孩子取名的權利。 這合情合理呀,國王說——她會給孩子取名為弗朗西斯,亨利,路易,或者某個她知道會合我們心意的名字。陛下上當了,首相答道——我剛收到一封由我們在那兒的居民發來的急件,說共和國在這個問題上做出了決定——那麼共和國給王子定了個什麼名兒?—— 沙得拉,米煞,亞伯尼哥,首相答道——憑聖彼得的腰帶起誓,朕要和瑞士人斷絕關係,弗朗西斯一世提起褲子71急匆匆地走到地板那一邊嚷道。72 陛下,首相冷靜地回答說,您辦不到。 我們給他們錢——國王說。 陛下,國庫里剩下不到六萬克朗了,首相答道——那朕把王冠上最名貴的珠寶當掉,弗朗西斯一世說。 陛下您已經把它當掉了,首相先生答道。 那麼,首相先生,國王說,那——我們就跟他們開戰。 第二十二章 寬容的讀者,雖然我熱切渴望並認真努力(盡上帝賦予我的綿薄之力及謀求必要的利益和健康的消遣之外的餘暇)要使我這裡讓您捧讀的這幾卷小書能夠取代許多皇皇巨著——而且如果我對您一直表現出一種飄飄然的揚揚自得的態度,以至於此刻我實在羞於鄭重懇求您的原諒——懇求您相信我,在有關我父親及他有關的教名故事中——我並無意糟踏弗朗西斯一世——在有關鼻子的事情上——我也不想糟踐弗朗西斯九世73——在脫庇叔叔的性格上——我也無意刻畫我國的尚武精神——他腹股溝上的傷,無論怎麼比方,也是一種傷,——書中的特靈——也不是指奧蒙德公爵74——我寫本書,不是針對命定論,不是針對自由意志或者各種稅收的——如果說本書有所針對的話,——請諸位注意,它是針對人的脾臟的;為的是在大笑時更加頻繁而猛烈地揚抑隔膜、搖動肋間及腹部肌肉,將膽汁等體內苦水連同屬於國王陛下臣民的各種有害情緒從他們的膽囊、肝臟、胰臟驅入他們的十二指腸。75 第二十三章 ——可是,約里克,你看這事不干行嗎?我父親說——依我看,他接著說,是不行的。我是一個臭宗教法學者,約里克回答道——但是,在一切禍害當中,懸念是最折磨人的;我們至少要知道這件事最壞的情況。我討厭這樣的大型聚餐——我父親說——聚餐的規模並不是問題的關鍵,約里克答道——項狄先生,我們需要探究一下這個疑點的根源:名字能改還是不能改——既然這麼多代理主教、政府官員、律師、代理、登記人員,還有經院神學家中最優秀的人物及其他人的鬍子都將集結在一張餐桌的中央,而狄狄烏斯又盛情邀請了您,——您還擔心誰會錯過這樣一次盛會呢?我們只需做的一件事,約里克接著說,那就是通知狄狄烏斯您將前往,並讓他安排一次餐後交談,以便引出正題——那麼我的脫庇兄弟,我父親將雙手合在一起說,必須一道前往。 ——特靈,脫庇叔叔說,把我的後面系緞帶的假髮和鑲邊軍服掛在火爐旁,烤上一夜。 第二十五章76 ——毫無疑問,先生,——本書到這裡,缺了整整一章——造成了十頁的空缺——然而,裝訂工並不是傻瓜,也不是無賴,也不是個雛兒——也不是本書有什麼更不完善的地方,(至少不會因為這一點)——恰恰相反,本書少了這一章,比有這一章更顯得完善,這一點我將用下面的方式向各位論證——順便交待一下,同樣的實驗是否可以成功地運用到其他各章上,對這一點我首先表示懷疑——不過,請諸位注意,在章數上做的試驗是沒有止境的——這玩意兒我們做得夠多的了。——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不過在論證之前,讓我只是告訴諸位,我撕掉的,要不現在各位正在閱讀的那一章,而不是這一章——描述的是我父親,脫庇叔叔、特靈以及奧巴代亞一行出發前往※※※※參加視察宴會77的情況。 我們坐馬車去,我父親說——喂,奧巴代亞,紋章變了沒有?——如果我從我母親的紋章添加到項狄家的紋章上講起,就會讓我的故事精彩得多。我父親結婚時,請人把馬車重新彩繪了一遍,結果呢,那個畫匠,不知道是像羅馬的圖爾皮琉斯78或者巴西勒的漢斯·霍爾拜因79那樣,用左手幹活——還是由於毛病出在頭上而不是手上——或者最後一點,是由於使壞,這種情況凡是與我家有關的每一件事都容易輪上的——結果叫我們全家丟人現眼的是:不是從哈里八世在位以來,我家就應堂堂正正具有的左上至右下對角條紋——而是一個右上至左下對角條紋80神差鬼使般地被畫在項狄家的紋章底子上。像我父親這樣的聰明人,會為如此區區小事而煩心,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馬車」這個字眼兒——不管是誰的——或者像「馬車夫」、「駕車馬」、「出租馬車」之類的名堂只要在我們家裡提起,他就要抱怨說自家馬車門上帶著這種私生的可恥標記;他只要上一次或下一次馬車,總會轉身看一眼紋章,同時發誓在右上至左下對角條紋除掉之前,他是再也不坐馬車了——然而這與合頁的事兒一樣,是諸位命運女神在她們的簿冊里記下的許多問題之一——抱怨儘管抱怨(即便是在比我們家更明智的大戶人家也是如此)——修理卻無人修理。 ——我說,右上至左下對角條紋刷掉了嗎?父親問——除了襯裡,奧巴代亞答道,什麼都沒有刷掉。我們騎馬去,父親轉向約里克說——世間萬事,除了政治,教士們懂得最少的便是紋章學了,約里克說——那無關緊要,父親大聲說——帶著蒙上污點的家徽招搖過市,我心裡感到難過——別管那右上至左下對角條紋了,脫庇叔叔說著就把他那系有緞帶的假髮戴上——說得輕巧,父親說——如果你認為合適,那你可以與咱們的黛娜姑媽一起坐著帶右上至左下對角條紋紋章的馬車去赴視察宴會好了——可憐的脫庇叔叔臉紅了。父親又生起自己的氣來——不——親愛的脫庇兄弟,父親變換了一下口氣說——可是馬車襯裡的潮氣瀰漫在我腹股溝的周圍,會像上個冬天的十二月,一月,二月一樣,又弄得我坐骨神經痛的——所以,如果你願意,就騎我老婆的走馬吧——約里克,由於你要去布道,你最好在前面儘快先行,——讓我來照顧我的脫庇兄弟,按我們自己的速度跟上。 我被迫撕掉的那一章描述的正是這支馬隊,特靈下士和奧巴代亞騎在兩匹駕車馬上,像巡邏兵一樣並排在前頭緩緩開路——脫庇叔叔穿著鑲邊軍服,戴著系緞帶的假髮,與我父親保持隊形,走在大路上,並就文韜武略各自可能占先的情況深入探討二者孰輕孰重。 ——然而當我重溫這次旅行時,對於它的描繪無論是風格還是手段遠遠超過我在本書中能夠描繪的其他任何事件,所以如果硬將它留在書中,勢必會貶低其他場景;同時還會打破章與章之間必要的平衡(且不管它是好是壞),有了這種平衡,整部作品才能比例適當、和諧統一。就我個人而言,我在這個行業上剛剛起步,對它知之甚少——但我認為,不管怎麼說,寫一本書也就像哼一支歌——您只要使它合您的調門就行了,小姐,您把它提多高還是壓多低並不重要。 ——正因為如此,請諸位注意,許多最低級、最最平淡的作品之所以非常流行——(正如約里克有天晚上告訴脫庇叔叔的那樣)因為採取的是「圍困81」的手段——聽到圍困這個字眼,脫庇叔叔顯得十分興奮,但是對這話又摸不著頭腦。 下星期天我要在宮廷講道,奧莫納斯82說——把我的調門過一遍——於是我把奧莫納斯博士的調門哼了一遍——音調挺好——奧莫納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那就行了——我接著往下哼——我想它的調子還過得去;而且,到目前為止,請諸位注意,我還沒有發現這個調子究竟有多低下,多平淡,多沒勁,多枯燥,然而,突然之間,半道里出現了一種曲調,如此美妙,如此華麗,像天樂一般——它把我的靈魂帶進了另一個世界;如果我,(正如蒙田在一件類似的事情中所埋怨的83)——如果發現下來輕鬆,上去有路——確實,我無計可施了——奧莫納斯,我早就該說,你的調門是好調門,——但它就像陡立的懸崖峭壁——全與其餘的作品一刀兩斷,所以我在哼第一個音時,就發覺我已經飛入另一個世界,並在那時發現了我離開的溪谷又低又深又陰暗,所以我再也沒有心思下去了。 一個矮子如果拿出一種符合自己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身高——那麼,請相信我,他就是一個貨色多樣的矮子了——撕去那一章的事就說到這裡。 第二十六章 ——看他是不是把它剪成窄條兒,送給旁邊的人點菸斗用了!——那太不像話了,狄狄烏斯答道;果真如此的話,不會沒人注意到的,齊撒溲斯博士說——他是來自低地國家的齊撒稀奇家族。 我認為,狄狄烏斯說著就從椅子上欠起身來,好挪開並排擺在他和約里克中間的一個瓶子和一個細頸高水瓶——約里克先生,你倒可以省下這一諷刺的投槍,擊中一個更加合適的地方——或者至少可以找到一個更加合適的機會來顯示你對我們所從事的一切的蔑視:如果布道文差得只配用來點菸斗——那麼,先生,它肯定不會好到可以拿到這麼些有學問的人面前宣講;而如果它好到可以拿到這麼多有學問的人面前宣講——先生,那就肯定是太好了,不應該在宣講之後用來點菸斗。 ——狄狄烏斯心想:我已經把他牢牢地掛在二難推理的兩個角兒的一個上面了——讓他千方百計去脫身吧。 為準備這篇布道文來捧這個場,約里克說,我經受了難以言狀的痛苦,——我敢斷言,狄狄烏斯,我就會受殉教之苦了——如果我的馬兒有可能陪著我,我寧願殉教一千次,也不肯坐下來再作這樣的布道文了:我沒把它寫得當——不是發於情,而是出自理——正是由於寫作和宣講時它給我帶來的痛苦,我才用這種方式對它報復。——講道,向聽眾顯示我們博覽群書,或者機智靈敏——在庸夫俗子面前炫耀,學問不多,表現手段又拙劣,玩弄一點兒辭藻,只見閃閃爍爍,傳出的光卻不多,送來的熱更少——我們一周只能騰出可憐巴巴的半個鐘頭,卻被這樣騙走了——這不是宣揚福音——而是宣揚我們自己——就我個人而言,約里克繼續說,我寧願把五個詞兒直射向心靈—— 約里克一說直射這個詞兒,脫庇叔叔就站起身來,講起一些有關「彈射」的話來——這時一個詞兒,就那麼一個,從桌子對面說出來,吸引大家都側耳靜聽——不是字典里別的詞兒,偏偏是一個在那種場合最不想聽的詞兒——一個我不好意思寫出來的詞兒——但又不得不寫出來——不得不讓人念出來;——不合法的——不合教規的——猜上一萬遍,再增加一萬倍——搜索枯腸——費盡心機,您還是不見進展——好了,我會在下一章講出來的。 第二十七章 天尊!84——————————————————————————————————————————————————————————————天—尊!福大托利烏斯85喊道,在一定程度上是在心裡喊的——但聲音響得足以讓人聽得見——奇怪的是,喊得聲色俱厲,有點兒介乎一個人驚駭和身體疼痛時的呼喊。 一兩個耳朵靈敏,能夠把這兩種音的混合表現分辨得像音樂中的三度音程或者五度音程或者別的任何和音一樣清楚的人——也被它搞得稀里糊塗——協和音程本身很好——但是後來卻走了調,絕對適應不了開頭的主題了;——因此就是他們竭盡所知,也說不清它到底是怎樣出來的。 別的那些對音樂表達一竅不通,僅僅聽取這個詞的簡單意思的人,以為福大托利烏斯因為性情有點暴躁,所以正要從狄狄烏斯的手中奪過木棍把約里克痛打一頓——還以為那個極其強烈的單音節詞「天尊」就是一篇演講的緒言,人們從這個樣品判斷,這篇演講預示要對他進行一種粗暴的處置;所以生性善良的脫庇叔叔為約里克即將遭受的一切感到了極大的痛苦。但是看到福大托利烏斯突然停止了喊叫,不打算再念下文時——第三方便開始認為這不過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呼吸,碰巧形成了一聲十二便士86詛咒的形狀——卻沒有一種詛咒的罪過或實質。 別的人,特別是坐在他身邊的那一兩個人的看法則完全相反,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詛咒,有意針對約里克而發,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對約里克沒有好感——上述詛咒,正如我父親用哲學觀點所論證的那樣,當時確實在福大托利烏斯內臟的較上部位騷動冒火;所以自然而然,順理成章,首先被突然湧進的血液擠了出來,這股血液則是被如此奇怪的一種布道理論引發的一陣驚訝湧進福大托利烏斯的右心室的。 我們對錯誤事實的爭論是多麼地細密啊! 凡是忙著對福大托利烏斯所發出的那個簡單字眼兒做各種推理的人——沒有一個不認為下面這種情況是理所當然的,仿佛它出自一條公理似的,那就是,福大托利烏斯全神貫注在狄狄烏斯和約里克兩個所爭論的話題上;而且當他帶著一個人傾聽事態進展的神態先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時,——誰會不這樣認為呢?但事實上,福大托利烏斯對從他耳旁掠過的話連一個字兒,甚至一個音節都沒聽進去——而他全部的思想和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此時此刻在他的大襠褲的管轄區正在進行的一件事上了,而且就在不是別人,偏偏是他自己最留心意外事件的一部分轄區:所以儘管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漸漸地將面部的每一根神經和肌肉擰起來,一直擰到那種工具能承受的極限,以便像有人認為的那樣,給約里克一句尖銳的回答,因為約里克就坐在他的對面——但是我說,就算是約里克曾經在福大托利烏斯的腦海里閃現過——他叫喊的真正原因至少也在一碼87以下的地方。 這件事我將千方百計儘可能體面地向您解釋解釋。 那麼,一定要告訴您的是,在快要吃晚飯的時候,加肆特厲肥雷斯88溜進了廚房,想看看情況怎麼樣了——卻發現備餐桌上放著一柳條筐上好的栗子,便下令烤上一二百個,飯剛一吃完就端上來——加肆特厲肥雷斯之所以下達他有關栗子的命令,是因為狄狄烏斯,特別是福大托利烏斯非常喜歡吃栗子。 大約在脫庇叔叔打斷約里克的高談闊論兩分鐘前——加肆特厲肥雷斯要的栗子端上來了——因為福大托利烏斯愛吃栗子,這在侍者的腦子裡是頭等大事,他便把包在一塊乾淨的織花餐巾里的熱栗子擺到福大托利烏斯面前。 現在先不說半打手同時伸進那塊餐巾,——是不是有一顆栗子比其他的活力更強,形狀更圓、完全有可能被撥得運動起來——但結果卻是:一顆確實被撥得滾出了桌子;由於福大托利烏斯正好叉開雙腿坐在下面——它便垂直地掉進了他的褲襠的那個缺口裡,對於這個部位,說出來會使我們自己的語言蒙羞失雅,但即使把約翰遜的詞典從頭翻到尾也找不到一個可用的高雅字眼——所以這麼說吧——它是那種所有的上流社會、禮儀法規嚴格要求全面(至少在和平時期)關閉的缺口,就像古羅馬的傑納斯神廟一樣。89 福大托利烏斯對身上的這一細節的忽視(順便說一下,全人類應當引以為誡)已經為這一突發事件打開了一扇大門。—— ——我管它叫做突發事件,是按照舉世公認的說法,——但並不反對在這種事情上缺乏辨別能力或者執意搬弄是非的人的看法;我知道這兩種人已經有了先入之見,並完全信以為真——所以直到現在他們還認為在整個事件的過程中,沒有任何突發成分——而那顆栗子走了那條特殊的路線,以一種自覺自愿的方式——帶著自己的全部熱勁徑直滾到了那個特殊部位,而不是別的部位——這是對福大托利烏斯的真正報應——因為他在二十年前出版了那本淫穢的論著de Concubinis retinendis90——而且在事發的同一星期正準備印第二版。 提筆捲入這場爭論不是我的任務——毫無疑問,這個問題的兩個方面還是可以寫一寫的——我作為一名歷史學家無非是要再現事實,並向讀者做出可信的交待,那就是福大托利烏斯的大襠褲上的那個窟窿大得足以讓那顆栗子掉進去;——再說那栗子不知是怎麼搞的,的確是垂直而下,熱騰騰地灌了進去,當時福大托利烏斯以及別的任何人都沒有覺察到。 在最初的二十或二十五秒鐘里,栗子帶進去的融融暖意並不是不令人愉快的,——只不過溫文地提請福大托利烏斯對這一部位予以關注而已:——然而熱度逐漸增強,又過了幾秒鐘,便超出了愜意的限度,然後全速衝進疼痛的領域,——於是乎,福大托利烏斯的魂兒,連帶他所有的意念、思想、注意、想像、判斷、決心、熟慮、推理、記憶、幻想以及一股一股的血氣全部蜂擁而下,通過不同的渠道沖向了危險部位,使他的上半身,您可以想像,空得就像我的那隻錢包。 就是用上所有這些探子送回的最好的情報,福大托利烏斯也無法探究出下身正在發生的事情的秘密,也難推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然而,由於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所以他認為,在他目前所處的形勢下,如果可能,應當像一名禁欲主義者一樣忍受下去,不失為最謹慎的辦法;這一點他肯定藉助於齜牙咧嘴實現了,如果說他的想像力保持中立的話——但在這一類事情上想像力的出擊卻是抑制不了的——一個想法立即衝進他的腦海,那就是,儘管這種劇痛有種熱辣辣的感覺——它也許是火燒一樣的一種叮咬;如果就是的話,那可能是一隻蠑螈或者水蜥,或者諸如此類的可惡的爬蟲,爬上來了,而且正在用牙咬呢——一想到這種東西,就叫人起雞皮疙瘩,再加上此時此刻栗子造成的又一陣灼熱疼痛,使福大托利烏斯頓時驚惶失措,而且在第一次可怕的激動紊亂的情緒之中,這種疼痛解除了他的戒備,就像它對世界上最優秀的將軍來了個突然襲擊一樣;——結果是,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同時發出了那種驚叫,它如此悠揚,後來又戛然而止,標示出來就是這樣,天——尊——儘管不符合嚴格的卡農曲91,但任何一個人在這種場合很少這樣說話;——不過順便說一句,到底是不是卡農曲,福大托利烏斯確實毫無辦法,就像他對此事的起因毫無辦法一樣。 雖然敘述這件事兒已經費了一些時間,但處理這件事兒花的時間只比福大托利烏斯掏出栗子,然後猛地把它扔在地板上——再讓約里克從椅子上起來俯身撿起栗子花的時間多不了多少。 觀察小事戰勝思想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它們在形成和左右我們對於人與事的見解方面有著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分量,——小事像空氣一樣輕飄,92卻會將某種信念吹進我們的靈魂,並將它根深蒂固地植入其中,——以致歐幾里得的證明即便可以用來把它砸爛,也沒有力量將它推翻。 我說過,約里克撿起了福大托利烏斯怒不可遏時扔掉的那顆栗子——這一舉動十分渺小——我不好意思對它描述——他這樣做,沒有什麼理由,只是他認為那顆栗子在那場冒險中表現得還不錯——而且他拿到了一顆值得彎腰一撿的好栗子。——但事情雖小,在福大托利烏斯的頭腦中卻有不同的效果:他認為約里克這種離開椅子,撿起栗子的行為只不過是一種承認,表明這顆栗子原本就是他的,——當然,能夠用栗子開這種玩笑的必定就是栗子的主人,決不是別的什麼人:使他的見解大大加強的依據是由於桌子是平形四邊形,又非常窄,它給約里克提供了一個使栗子悄悄溜進去的絕好機會,因為他正好坐在福大托利烏斯的對面,——結果呢,他就這麼做了。這些想法產生的時候,福大托利烏斯投向約里克的不僅僅是那種懷疑的目光,便十分明確地說出了他的看法——而且由於福大托利烏斯被自然而然地認為對於這件事情比旁邊的任何人了解得更清楚,所以他的見解立刻變成了普遍的看法;——而且由於一個完全有別於已經提出的任何原因的原因——不一會兒這種想法便不容置疑了。 每當重大的或出人意料的事件降臨到這個塵世舞台上的時候——人的大腦,由於是一種好奇的實體,便會自然地飛到幕後,去看看它們的起因和源頭到底是什麼——這種探究在這一事例中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眾所周知,約里克對於福大托利烏斯寫的de Concubinis retinendis那篇論著向來沒有好感,他擔心這是一件給世人造成的禍害——所以就不難發現,約里克的惡作劇中有一種神秘意義——他將熱栗子扔進福大托利烏斯的※※※—※※※※,就是對他那本書的嘲諷——據說該書所鼓吹的信條曾使得當地許多誠實的人怒火中燒。 這種奇思妙想喚醒了索莫淪修斯93——惹笑了阿吉拉斯提斯94——如果您能回想起一個全神貫注地猜謎的人的臉上的準確神態——這種想法便使加肆特厲肥雷斯具有了那種形態——總而言之,許多人認為這是大智的一種高招。 這件事,讀者從頭到尾都已經看到了,如同哲學的夢想一樣沒有根據:約里克,毫無疑問,就像莎士比亞說他的祖先那樣——「是個滑稽透頂的傢伙」,95但是這中間卻糅合了某種不使他開那種以及其他許多粗鄙玩笑的性質,他也不該因此而受責備;——但是不幸得很,他卻一輩子背上了盡說一些、盡干一些他的天性無力勝任的事情的惡名(除非我對他的尊敬使我視而不見)。所有我要怪罪他的——或者不如說,所有我要怪罪,同時又喜歡他的是他那特殊的脾氣,這種脾氣從來不會讓他煞費苦心地篡改歷史迎合世人,不管他怎樣有能力。在那一類的每一項拙劣行徑中,他的表現完全跟他在那匹瘦馬的問題上表現出的一模一樣——他可以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使他贏得榮譽,但他的精神境界更高;再說,他從來把編造、傳播、相信一種粗鄙的傳言的人都看成一丘之貉,對他有害無益,——他不肯屈尊向他們講述自己的情況——所以他相信時間和事實會替他說話的。 這種高尚的品格給他在許多方面造成不便——眼下,隨之而來的便是福大托利烏斯對他懷恨在心,當約里克剛把那顆栗子結果了的時候,他便再次從椅子上起來,以便讓他知道——他確實是笑著這麼做的;只是說——他將努力不去忘掉這一恩惠。 但是您必須留心,並且在心裡仔細把兩件事區分開來。 ——那微笑是笑給大伙兒的。 ——那威脅是針對約里克的。 第二十八章 ——你能不能告訴我,福大托利烏斯對坐在他旁邊的加肆特厲肥雷斯說,——因為誰也不會為這麼一件傻事去看外科醫生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加肆特厲肥雷斯,最好的祛火方法是什麼呢?96——問問尤金紐斯97,加肆特厲肥雷斯說——那可要依那個部位的性質而定,尤金紐斯說,裝作不知道這一險情的樣子——如果是敏感的部位,並且是易於包紮的部位——兩樣都是,福大托利烏斯一邊回答,一邊把手放到那個部位上,同時往那裡著重點了一下頭,而且又抬起右腿來放鬆放鬆,涼快涼快——要是那樣的話,尤金紐斯說,我倒想勸你,福大托利烏斯,千萬不要瞎劃;不過要是你肯去找一下離你最近的印刷工,讓一張剛剛從印刷機上下來的軟紙98那麼簡單的東西給你治治傷——你只要把它纏上去就行了——那張濕紙,約里克說(他就坐在他的朋友尤金紐斯旁邊),儘管我知道它可以起到涼爽的作用——可我想它不過是媒介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是把紙浸透的油和燈黑99——對,尤金紐斯說,而且在我要貿然推薦的外敷手段中,這是最具鎮痛作用又是最最保險的。 要是我的話,加肆特厲肥雷斯說,因為主要的東西是油和燈黑,我就把它們厚厚地抹在一塊破布上,然後直接拍上去就行了。那就見鬼了100,約里克答道——再說,尤金紐斯補充道,它也不符合傷口癒合的要求,那就是所規定的絕對的光潔美觀,業內人士認為二者缺一不可——因為你想想,如果字體很小很小(應該是這樣),那麼用這種形式與痛處相接觸的有治癒力的微粒具有攤得極薄的優點,而且要做到絕對的均勻(新起段落和大寫字母除外),而這是抹刀的任何技藝和手段都無法達到的。正好,福大托利烏斯答道,我的論著de Concubinis retinendis第二版這會兒正在印刷之中——你們可以隨便拿一頁,尤金紐斯說——哪一張都行——只要,約里克說,其中沒有下流淫穢的語言就可以—— 我們剛要印完第九章,福大托里烏斯答道——那是這本書的倒數第二章——請問這章的題目是什麼,約里克一邊畢恭畢敬地給福大托利烏斯鞠躬,一邊說道——我想,福大托利烏斯回答,那是de re concubinariâ。101 看在老天分上,千萬別拿這一章,約里克說。 ——千萬千萬——尤金紐斯補充道。 第二十九章 ——唉,狄狄烏斯說著就站了起來,右手五指張開按在胸口上——如果這樣一個有關教名的錯誤發生在宗教改革以前——(它發生在前天,我的脫庇叔叔自言自語說)又是用拉丁語行洗禮的時候——(用的全是英語,脫庇叔叔說)——許多事情也許會和它同時發生,而且根據各種判決的實例來看,為了宣布洗禮無效,同時擁有給孩子起一個新名字的權力——例如,如果一個教士,這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兒,由於對拉丁語的無知,在給湯姆·斯蒂爾斯的孩子施洗禮時說,in nomino patriœ & filia & spiritum sanctos,102——這一洗禮就被視為無效——對不起,齊撒溲斯答道,——即便是那樣的話,因為只是詞尾有誤,洗禮應該是有效的——如果要它成為無效的,那教士的錯誤應該出現在每個名詞的第一個音節上——而不是,像你舉的例子中的那樣,出現在最後一個音節上。—— 我父親很喜歡這種微妙之處,所以就全神貫注地聽著。 舉例來說吧,齊撒溲斯繼續說,加肆特厲肥雷斯給約翰·斯特拉德林103的一個孩子施洗禮時說in Gomine gatris等等等等,而不是in Nomine patris等等——這是洗禮嗎?不,——才華出眾的宗教法規學者們說;因為每個單詞的詞根在這裡都被撕碎,這樣它們的原意都失去了,並且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碼事;因為Gomine的意思不是名字,gratris的意思也不是父親——那它們是什麼意思呢?脫庇叔叔問——什麼意思都沒有——約里克說——因此,這樣的洗禮是無效的,齊撒溲斯說——當然了,約里克以一種兩分玩笑一分認真的語調答道—— 可在舉的例子中,齊撒溲斯接著說,把patris說成了patriœ,把filii說成了filia,如此等等——因為只是在變格時出的錯兒,詞根沒發生變化,只是在它們的枝節上發生這樣或那樣的屈折變化,所以無論如何不應該妨礙洗禮,因為這些詞的意義還像以前一樣保留著——但另一方面,狄狄烏斯說,事實證明,教士按照語法規則發音的意圖,也和意思一起保留下來了——對,齊撒溲斯答道;關於這個,狄狄烏斯兄弟,我們可以在教皇利奧三世的教令集中104找到一條作為例子——可我哥哥的孩子,我的脫庇叔叔嚷道,跟教皇沒有一點關係——它只是一名新教紳士的普通孩子,在洗禮時被命名為特里斯舛,是完全違背了他的父母和他所有親屬的意願的—— 如果只是和項狄先生的孩子有骨肉之親的人的意願,齊撒溲斯打斷了脫庇叔叔的話,在這件事情上才有影響力的話,在所有的人中間,項狄太太的分量最輕——脫庇叔叔放下菸斗,我父親把椅子向桌子挪得更近一點,好聽到這麼一篇奇怪的引言結論。 項狄上尉,在這片國土上最好的律師和民法專家105中106,齊撒溲斯接著說,「母親與她的孩子是否有骨肉之親,」不僅僅是一個疑問,——但是依照各方辯論的許多不帶情感的質詢和詐稱,——判決是否定性的,——那就是說,「母親與她的孩子沒有骨肉之親107。」我父親以在脫庇叔叔的耳朵邊說悄悄話為幌子,趕忙用手把他的嘴捂上——實際上,他吃了一驚,正要哼《利拉布勒羅》呢——因為父親很想再聽聽這種奇談怪論——他求脫庇叔叔,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讓他失望——脫庇叔叔點了點頭——重新拿起菸斗,悠然自得地在心裡吹著《利拉布勒羅》——齊撒溲斯、狄狄烏斯和特里普托勒摩斯108接著講了他們下面的一席話。 這個判決,齊撒溲斯繼續說,不管它看起來與一般的思想潮流多麼背道而馳,可它有自己充分的理由;它是在那個被大家稱之為薩福克公爵案的著名案例中,經過各種爭辯而產生出來的:——布魯克的著作引用了它,特里普托勒摩斯說——科克勳爵109也予以注意,狄狄烏斯補充道——你還可以在斯溫伯恩的《論遺囑》中找到它,齊撒溲斯說。 項狄先生,這個案件,是這樣的。 在愛德華六世統治時期,薩福克公爵查爾斯膝下有一兒一女,為兩個妻子所生,他在最後的遺囑中把他的財產留給了兒子,然後死了;他死後不久,他的兒子也死了——但沒有留下遺囑,也沒有妻子兒女——他的母親和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因為她是前一個妻子所生)那時還活著。母親便接管了兒子的財產,根據的是哈里八世二一年的法令110,法令規定,凡未立遺囑而亡者,其遺產由其最近的骨肉之親管理。 遺產管理權就這樣(私自)授予母親,同父異母的姐姐便向教會法官起訴,訴狀首先提出,她自己是最近的骨肉之親;其次,母親根本不是死者的骨肉之親;因此請求法庭,撤回授予母親的遺產管理權,並依照該法令,將其授予作為死者最近的骨肉之親的她。 此案由於是一個大案,許多問題要取決於它的結果——將來許多關於巨額財產的案件都有可能按當時要做出的先例判決——與本案相關的法律界和民法界的有識之士聚會磋商,看母親是不是她兒子的骨肉之親。——對此,不僅世俗律師——而且教會律師——法律顧問——法律學者——民法專家——辯護律師——代理——坎特伯雷和約克的主教法庭和大主教法庭的法官,以及法律學會會長,一致同意這一觀點,那就是母親不是她孩子的骨肉之親111—— 對於這個觀點薩福克公爵夫人是怎麼說的?脫庇叔叔說。 脫庇叔叔的出人意料的問題,比最高明的辯護律師更使齊撒溲斯感到狼狽——他停了整整一分鐘,盯著脫庇叔叔的臉沒有回答——在那一分鐘裡,特里普托勒摩斯便把他擱在一邊,率先說了下面一席話。 事情不會上溯,只會下行,特里普托勒摩斯說,這是法律上的一個基礎和原則;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不管它是多麼確實,我毫不懷疑孩子可以是其父母的血種——然而,父母卻不是孩子的血種;因為父母不是孩子所生,而孩子卻是父母所生——因此他們寫道,Liberi sunt de sanguine patris & matris, sed pater et mater non sunt de sanguine liberorum.112 ——但是這個,特里普托勒摩斯,狄狄烏斯大聲說,證明的問題太多了——因為從援引的這一典籍中得出的不僅是各方確實承認的結果,即母親不是孩子的骨肉之親——而且父親也一樣——據認為,特里普托勒摩斯說,這是更好的觀點;因為父親、母親和孩子,儘管他們是三個人,可他們不是(una caro)113一個親骨肉;因此沒有親等——或者根本沒有任何取得親等的辦法——你又把話題扯遠了,狄狄烏斯喊起來——因為根本也沒有禁律,儘管利未人的法律114中是有的——除非一個男子與他的祖母生一個孩子——那樣的話;假設生的是一個女兒,她將與他們二人都有親等關係——但誰想過,齊撒溲斯大聲說,和祖母睡覺呢?——塞爾登115提到的那個年輕人,約里克答道——不僅想過,而且藉助從報復法引來的論據向他父親為自己的意圖辯護呢——「先生,你能和我的母親睡覺,那年輕人說——為什麼我不能和你的母親睡覺呢?」——這是Argumentum commune,116約里克補充說。——他們也活該,尤金紐斯摘下帽子說。 大家散夥了—— 第三十章 ——請問,脫庇叔叔靠在約里克身上說,約里克和我父親正扶著他慢慢地下樓去——別怕,小姐,這段樓梯上的談話不像上次那麼長——請問,約里克,脫庇叔叔說,這些飽學之士最後是怎樣解決特里斯舛的這個問題的?解決得非常令人滿意,約里克答道;誰都跟它沒有關係,先生——因為母親項狄太太和他沒有一點兒骨肉之親——母親是最可靠的一方——當然,項狄先生就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他和他沒有骨肉之親,先生,就像我和他沒有一樣—— ——也許吧,我父親搖著頭說。 ——飽學之士想怎麼說,就讓他們說去吧,脫庇叔叔說,薩福克公爵夫人和她兒子肯定有些血緣關係的—— 到目前為止,約里克說,一般人的看法都是一樣的。 第三十一章 我父親雖然被這些高深微妙的談話惹得心裡癢抓抓的——但這仍然像給一根斷了的骨頭上抹油——一旦回到家,煩惱就又重新壓上心頭,而且來得更加沉重,就好像我們拄的拐杖從身下滑落時的情況一樣——他變得心事重重——頻頻向魚塘走去——一個帽環兒117放下來——唉聲嘆氣的——強忍著不發作——一旦火爆脾氣發作,到了像希波克拉底說的能促進排汗和消化的程度118——要不是我姑奶奶黛娜留下的一千英鎊的遺產把他的思緒大大地吸引開,還因為一系列新的焦慮丟開了他,從而挽救了他的健康的話,他肯定就會因為排汗不暢、消化不良生病的。 我父親一看那封信,因為要把這事抓對頭,他立馬就殫思竭慮、絞盡腦汁,看怎樣花才能光耀門庭——便有一百五十多個方案輪番占據他的頭腦——他要幹這,又要干那,還要干別的——他要去羅馬——他要打官司——他要買股票——他要買下約翰·霍布森的農場——他要翻新住宅,增添一個廂房,要房子對稱——河這邊有座漂亮的水磨,他要在河對岸修座風磨,看上去左右呼應——但最重要的是要把大牛沼圈起來,立刻送我哥哥博比上路。 可是因為錢的數額有限,所以不能樣樣都干——事實上,能夠兌現的倒是少之又少——在所有這些計劃中,最後兩個似乎給他留下的印象最深刻;他無疑已經決定立即著手去做了,要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件小小的不便的話,因為它絕對要他做出選擇,只干其中的一項,二者不可兼顧。 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十分容易;因為雖然我父親躊躇很久,才下定決心必須解決我哥哥的教育問題,而且像一個小心謹慎的人那樣,決心拿他從自己參與的密西西比計劃119的第二次行動成果中收回的第一筆錢用於實施這個計劃——但這個牛沼由於是個風景優美,地域廣闊,長滿荊豆,水還未排出,也未經開墾的屬於項狄家的公地,幾乎同時早就對他提出要求:他早就動情地同樣要對它加以利用。 在此之前,他從未面臨過這樣左右兩難的局面,必須決定哪個要求優先,哪個要求正當——正像一位智者一樣,他儘量不對它們作任何細緻或嚴格的審查:所以在這種緊要關頭,由於排除了其他的計劃,——牛沼和我哥哥這兩個老計劃又一次讓他左右為難;它們勢均力敵,爭著要成為這位老紳士心裡的一場不小的鬥爭的理由,——到底應該先辦哪一件。 ——人們想笑就笑去吧——但情況就是這樣。 長子在婚前可以自由出入外鄉異地,120這一直是家中的習慣,久而久之幾乎成了一個普通法上的權利問題——不僅是為了通過運動運動和換換空氣的好處來改善他自己隱蔽部位的狀況——而且純粹是為了藉助插在帽子上的那根羽毛以滿足自己到過國外的虛榮心——tantum valet,我父親會說,quantum sonat121 由於這是一種合乎情理,當然又極其符合基督徒身份的享受——被無緣無故地剝奪了,——從此使他開創了一個先例,成了項狄家第一個沒有坐驛車週遊歐洲的人,只不過因為他是個遲鈍的小伙子——這將使他的待遇比土耳其人還要壞上十倍。 另一方面,牛沼這件事兒也很棘手。 除了最初買它時花的八百鎊——十五年前的一場官司又花了八百鎊——再說天知道這有多麻煩,多令人生氣。 何況,從上世紀中葉開始,它就一直歸項狄家所有;雖然它完全展現在住宅前面,一頭是水磨,另一頭是上面提到的計劃中的風磨,——而且由於這些原因這片地產完全有權歸這一家照料、保護——但還是由於一種人們屢見不鮮、又說不明白的命運,就像這塊被他們踐踏的土地一樣,——它一直遭到人們可恥的忽視;說句真話,它遭的罪也太多了,所以就是騎馬坐車從上面經過,甚至只是看一看它的景況,也會讓任何一個了解土地價值的人心中流血(奧巴代亞說)。 然而,嚴格地說,由於不論是買下這塊土地——還是就讓它閒置在那裡,這兩件事都不是我父親乾的——他從來都不認為他與這些事有什麼瓜葛——直至十五年前發生了上面提到的那場討厭的官司(這是由它的地界問題引起的)——由於這完全是我父親自己的行為,它自然又引出了其他種種對它有利的論據;把它們歸納到一起,他發現,不僅從利益出發,而且從名譽出發,他都必須為它做點什麼——而且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我覺得這裡面肯定摻雜著厄運的成分,雙方的理由恰巧又都一樣充分;雖然我父親權衡了種種情況下的利弊——他心急火燎地花了很多時間,進行最深刻、最出神的思考,看看什麼是上策——某一天他讀了一些有關農業的書——另一天又看了一些關於旅行的書——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把雙方的論據放在種種角度和情況下考察——每天都和我的脫庇叔叔商量——與約里克爭論,又和奧巴代亞議論大牛沼的整個兒情況——但當時一直沒有顯出強烈偏袒一方卻又完全不適合另一方,或者至少出於均衡考慮而加上法碼維持天平均衡的跡象。 當然,由於牛沼受到適當的幫助,又有人管理照料,雖然它的面貌無疑已今非昔比,按現在的狀況還將會有所改變——但就我哥哥博比而言,這裡面的點點滴滴都是真的——奧巴代亞想怎麼說,就讓他說去吧。—— 從利益的角度著眼——二者之間的競爭,我承認,乍一看來,並不是那麼明確;因為每當我父親拿起筆墨開始計算牛沼所需的修剪、燒草、築籬等等這些簡單花銷——及帶給他回報的利潤時——在他的計算中後者的結果是如此地驚人,您肯定會發誓說牛沼可以大獲全勝。因為顯而易見,他會收穫一百拉斯特122油菜,一拉斯特按二十鎊算,第一年——且不說第二年的小麥大豐收——還有第三年,保守地說,一百夸脫的豌豆和蠶豆——但很可能是一百五十夸脫——如果不是二百的話——還有不計其數的土豆——可是,再想想在此期間培養我哥哥,就好比養一口豬把這一切統統吃光——這一切都泡了湯,而且通常又讓這位老紳士陷入了懸而未決的境地——就像他常對我的脫庇叔叔說的——該做什麼,他腦子裡知道的並不比他的腳後跟多。 除了他,因為他深有體會,誰也想像不來一個人的頭腦被兩個力量相等、方向相反的計劃同時死拉硬拽撕扯開是一件多麼煩人的事情:更不用說,某種後果對所有更為纖細的神經系統等等不可避免造成的傷害,您知道神經把血氣和更細微的體液從心臟送到頭腦——不用說,這種任性的摩擦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更加粗壯結實的部位,隨著它的來回活動,每次都要消耗一個人的脂肪,損害一個人的力氣。 我父親肯定是陷入了這種不幸之中,就像給我取教名時的情況一樣——要是他沒有像上次一樣被一種新的災難——我的哥哥博比死亡的不幸從災難中搶救出來的話。 人生是怎麼回事啊!難道就是從一邊轉到另一邊?——從一個悲哀轉向另一個悲哀嗎?——把煩惱的一個根源扣上了,——另一個又解開了! 第三十二章 從這會兒起,我就被認為是項狄家的當然繼承人了——確切地說,我的生平與見解的故事也正是從這一點開始的;儘管倉促匆忙,我還是一個勁兒地清理場地,好建起這座大廈——我預言它將是亞當出世以來從來沒有計劃過,從來沒有興建過的那種大廈。不過五分鐘,我就要把筆扔進火里,還有殘留在墨水瓶底上的那一小滴稠稠的墨水,然後——在這一段時間內,我只有十來件事情好做——我有一件事情要命名——有一件事情要傷悲——有一件事情要希望——有一件事情要承諾,還有一件事情要威脅——我有一件事情要推測——有一件事情要宣布——有一件事情要隱瞞——有一件事情要選擇——還有一件事情要祈求。——所以,這一章我就題名為事情章——下一章,也就是下一卷的第一章,如果我還活著的話,將是我議論鬍子的一章,為的是在我的作品中保持某種關聯。 我感到傷悲的事情是,各種事情密密匝匝地擠在我的腦海里,以至於我無法進行我一直熱切期望的那部分工作;那是一些戰事,尤其是脫庇叔叔的風流韻事,這些事件的性質是如此奇特,如此具有塞萬提斯的風格,所以我這樣處理,只不過是為了給別人的腦海里傳達這些事件本身在我的腦海里激起的同樣一些印象——我保證這部書將會比書主以往所寫的更加走紅——特里斯舛!特里斯舛!但願這種事只能發生一次——你作為一名作者,信譽將會伴隨著你,它會抵消你作為一個人所遇到的諸多不幸——你將會享受前者——只有在你對後者失去感覺和記憶的時候!—— 難怪我心裡發癢,想講一講這些風流韻事——它們是我整個故事中最精彩的一部分!真的我要講它們時——儘管放心吧,好心人,——(我並不在意它會倒誰的虛弱的胃口)我才不挖空心思地選擇文雅的字眼兒哩;——這就是我要宣布的事情。——我這一切不會在五分鐘內結束,我恐怕——我希望的事情是,請諸位大人先生不要生氣——如果你們生氣了,請放心,我好心的先生們,明年我要給你們一些再讓你們生氣的東西——那是我親愛的珍妮的做法——但誰是我親愛的珍妮123——而哪頭是一個女人對的一頭,哪頭又是錯的一頭,這是需要隱瞞的——我在關於扣眼兒的一章的下下一章里將會告訴你們,——而不是前面的一章。 既然你們已經到了這四卷書的末尾了——我不得不問的事情就是,你們的腦袋感覺如何?我自己疼得要命——至於你們的身體,我知道,它們要好得多——真正的項狄主義,隨你們想著反對它吧,它敞開了心和肺,就像所有那些帶有幾分它的性質的愛,它使血液和其他維持生命所必需的體液自由地在它的渠道里流淌,使生命的輪子長期轉動,快樂循環。 如果讓我像桑丘·潘沙那樣選擇我的王國的話,這王國不應該是海島——也不應該是用來賺小錢的黑人王國124——不,它應該是一個有著開懷大笑的臣民的王國:由於那種乖戾的、更加憂鬱的情緒,通過在血液和體液中製造紊亂,就像對人體一樣,我看得出,對政體也產生很壞的影響——同樣,除了一貫行善,什麼也不能完全控制那些情緒,讓它們服從於理性——所以我應該在我的祈求上加上一句——願上帝賜予我的臣民的恩惠是他們既快樂又聰明;那麼我就是最最幸福的君主,他們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人民了—— 這樣,現在有了這個寓意深刻的結尾,告訴諸位,我要告別諸位,一年後的這個時間再會(除非在此期間可惡的咳嗽要了我的命),我就會再次揪你們的鬍子125,向世人鋪排一個你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故事。 第四卷 完 * * * 1與第3卷一起出版於1761年1月。 2由於Hafen Slawkenbergius de Nasis極其罕見,因此看到12頁他的原作的樣品,博學的讀者認為難以接受;他講故事的拉丁文比他的哲學更為簡明——而且,我認為具有更多的拉丁習語。此外,我不予置評。[斯特恩注] 3斯特拉斯堡於1681年被法國人突襲攻下,它的歷史不僅反映了法、德(奧地利)統治者的多變的命運,而且反映了路德教和天主教神學家的難料的遭遇,這就成了斯特恩所嘲弄的學者爭論的焦點。 4刀鞘的拉丁文vaginam有「陰道」的意思。 5這個詞還有「放屁」的意思。 6penitus(深入地)與英語詞penis(陰莖)近似,rem又是「傢伙、東西」的意思,因此加深了「摸透根底」的淫穢含義。 7俄羅斯主保聖人,聖尼古拉保護的對象包括遊學人士、流浪者、被盜者和普通旅行者。 8以前安置在男褲褲腿分衩前面的一種活動的片狀或袋狀附屬物;還可委婉地指被此物覆蓋的男人身體的那個部位。 9聖拉德貢德(約520—587),在法國普瓦提埃建立起了一個修士和修女兼容的社區,又是劍橋耶穌學院(斯特恩的母校)的女贊助人。在斯特恩看來,她之所以值得紀念,主要是因為她「把刺扎入肉中」以克制自己的肉體。 10此後,小說不再刊載拉丁文原文,只有譯文了。 11斯特拉斯堡的松脂在英國使用得極為普遍,而且還被用來清洗堵塞的尿道。 12正如默丘西奧在《羅密歐與朱麗葉》第1幕第1場的著名段落中的解釋,瑪布仙后是「精靈們的產婆」,她能把人隱藏在內心的希望和幻想在夢裡變成現實。 13普魯士薩克森州的一個鎮子,這裡的女修道院院長長期擁有特殊的教會權力和政治權力。 14外裙開口,通往裡面的口袋;從17世紀初具有了淫穢含義。 15也叫「兄弟姐妹苦修會」,是一個廣泛的俗人兄弟姊妹會,這些人在不脫離世俗的情況下,努力遵守方濟各會的準則。 16髑髏山聖母院本篤會,是奧爾良的安特瓦尼特和特朗布萊的嘉布遣會修士約瑟夫·勒克萊爾於17世紀初在普瓦提埃創建的一個修道會。 17一個奧古斯丁正經教規修會,創建於1120年。 18哈缶·什牢坑駁鳩指的是克魯尼本篤會的修女們,該會由克魯尼修道院院長奧多於940年創建。[斯特恩注。克魯尼本篤會由男修道院院長伯爾諾創建於910年,在伯爾諾的接班人奧多的領導下其會員和影響有大規模的增長。不過接照瓊·埃文斯的《克魯尼的隱修院生活》(倫敦,1931)第29頁,克魯尼修道會的第一個女修道院於1056年創建於馬爾西尼。] 19由聖布魯諾於1084年在加爾都西創建的一個僧侶修道會。 20「聖安東尼之火」:丹毒。 21烏爾蘇拉會專門從事女童教育,是由梅里奇的聖安吉拉於1535年創建的;聖母馬利亞的烏爾蘇拉姐妹會是沙伊恩克通治的尊敬的安妮於1606年創立的。 22指次級神品的大教堂教士,他們在大教堂的全體教士大會上沒有選舉權。 23黑話,指與幾個男人性交頻繁的女人。 24項狄先生對演說人的讚揚——是非常明顯的,因為什牢坑駁鳩在這兒改變了他的隱喻——用這種隱喻他犯了一個錯誤;——作為一名譯者,項狄先生一直盡其所能忠實於這個隱喻——但在這兒是不可能的。[斯特恩注] 25克呂西波,見第二卷腳註128。克蘭托爾(活躍期在公元前300年左右),柏拉圖學派的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著作的第一個詮釋家。 26拉丁文:以假定作為論據的辯論。 27拉丁文:出於自願。 28Nonnulli ex nostratibus eadem loquendi formulâ utun. Quinimo et Logistæ & Canonistæ—Vid. Parce Barne Jas in d. L. Provincial, Constitut. de conjec. vid. Vol. Lib.4. Titul. I. N. 7. quâ etiam in re conspir. Om. de Promontorio Nas. Tichmak. ff. d. tit. 3. fol. 189. passim. Vid. Glos. de contrahend. empt. & c. nec non J. Scrudr. in cap. ξ. refut. ff. per totum Cum his cons. Rever. J. Tubal, Sentent. & Prov. cap. 9. ff. 11,12. obiter. V. et Librum, cui Tit. de Terris & Phras. Belg. ad finem, cum Comment. N. Bardy Belg. Vid. Scrip. Argentotarens. de Antiq. Ecc. in Episc. Archiv. fid. coll. per Von Jacobum Koinshoven Folio Argent. 1583, præcip. ad finem. Quibus add. Rebuff in L. obvenire de Signif. Nom. ff. fol. & de Jure, Gent. & Civil. de protib. aliena feud. per federa, test. Joha. Luxius in prolegom. quem velim videas, de Analy. Cap. 1,2,3. Vid idea.[斯特恩注,這段沒有意義的腳註戲擬學究式的權威引證。模仿拉伯雷《巨人傳》第3部第39—42章勃里德瓦的答辨。] 29約翰·斯圖爾米烏斯。(原書注釋)按:路德大學的創建人是雅各布斯·斯圖爾米烏斯(1489—1553),還是約翰·斯圖爾米烏斯(1507—1589),斯特恩時代說法便莫衷一是。雅各布斯為當地議會領袖,作為大學創建人可能性大一些。斯特拉斯堡當時並沒有「老教」大學,直到二十來年後,法國人戰勝,路易十四才把莫爾塞姆的天主教大學遷往該地;利奧彼德大公(1586—1632),斯特拉斯堡和帕紹主教。 30Hæc, mira, satisque horrenda. [5] Planetarum coitio sub Scorpio Asterismo in nonâ cœli statione, quam Arabes religioni deputabant efficit Martinum Lutherum sacrilegum hereticum, christianæ, religionis hostem acerrimum atque prophanum, ex horoscopi directione ad Martis coitum, [ir]religiosissimus obiit, ejus Anima scelestissima ad infernos navigavit—ab Alecto, Tisiphone et Megaera flagellis igneis cruciata perenniter. —Lucas Gauricus in Tractatu astrologico de præteritis multorum hominum accidentibus per genituras examinatis. [斯特恩注。這一段摘自貝爾的《詞典》1734—1738年版的五卷英文本,這裡有所改動,置於括號中的內容出自1734—1741年版的更完善的十卷英文本中關於路德的詞條,可以直譯如下:「這真是精彩絕妙而又令人毛骨悚然。在阿拉伯人劃給宗教的第九天宮裡,五個星辰與天蠍星座相合,這使路德成為褻瀆神聖的異端邪說的倡導者和基督教的最大死敵。從天宮圖的方位到火星的合態可知他死於漠視宗教。他罪惡的靈魂落入地獄並永遠被阿萊克托、底西福涅和墨紀拉用火鞭鞭撻。——盧米斯·戈里庫斯的《占星學借觀天宮圖,論眾人往事》。」戈里庫斯(1476—1558),契維塔特主教,著名數學家和占星家。] 31最重要的古代圖書館,創建於托勒密王朝統治時期的亞歷山大城,據說一度收藏手寫本約五十萬卷。公元前47年被愷撒焚毀,但直到公元640年才全部毀滅。 32俚語「繞過合恩角」是「當了王八」的意思。 33即學位帽。 34指路德教,該教教派有三十九派之多。 35龐大固埃乘船「尋訪巴布,又名神瓶的諭示」的經過見拉伯雷《巨人傳》第4部第1章。 36一平信徒女修會的成員,不受發願約束,四處誦讀《聖經》並勸勉民眾。 37參比塞萬提斯《堂吉訶德》上卷第29章:「我看見許多人都從自己出生的地方取名,叫什麼……迭戈·台·瓦拉多利得呀。」 38一種解釋是「沒有完成心愿」,一種解釋是「沒有相信這個故事」。 39這裡隱含著「排精」、「排便」的意思。 40讓·巴蒂斯特·柯爾貝爾(1619—1683),法國大政治家,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在這一年向他的國王陳述了如何把臣民的活動限制在農業、商業及海陸戰爭等方面,來實現萬能君權和長久鼎盛的觀點。 41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第2幕第2場馬伏里奧把奧麗維婭的戒指扔到薇奧拉腳下時說:「假如它值得屈身彎腰拾起來的話,它就在您眼前……」 42休·麥格(1640?—1692),威廉三世軍中的一名指揮官,在第5卷第21章所描述的那次戰役中陣亡。 43參看培根的隨筆《論結婚與獨身》:「有妻子兒女的人給命運之神交了人質。」 44裝飾梵蒂岡的圖書室一面牆的著名壁畫。 45婉轉地恭維年輕的喬治三世和他的兄弟約克公爵愛德華;斯特恩寫這一段之前在春天訪問倫敦期間偶爾和公爵有過交往。 46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三倍至高神赫耳墨斯」)是埃及的智慧神、藝術和科學的發明者透特的希臘名字,一般認為他是古埃及四十二部百科全書式的《赫耳墨斯聖書》的作者,現存一些地理學、天文學、宗教儀式、神話和醫學的殘篇。 47跟本書最後的「公雞和公牛的故事」一樣,都指荒誕不經的故事。 48顯而易見,這是作者對這位貞潔女神的苦行的影射。朗吉努斯,見第一卷腳註72。斯特恩這裡指的是《論崇高》第3章等處,該章討論的是浮華與呆板的弊病。 49阿維森納(980—1037),阿拉伯最著名的醫生和哲學家,據說他把《形上學》讀了四十遍,甚至可以把它背下不,卻並不理解。後來偶然讀到阿爾法拉比烏斯的專著《形上學的宗旨》時,他突然明白了亞里士多德的意思。 50拉丁文:關於各種各樣的寫作。 51利塞特斯(1577—1657),由於早產後倖存下來,故取名為福圖尼奧。著名的義大利學者和醫生。 52Ce Fœtus n'étoit pas plus grand que la paume de la main; mais son pere l'ayant éxaminé en qualité de Médecin, & ayant trouvé que c'étoit quelque chose de plus qu'un Embryon, le fit transporter tout vivant à Rapallo, où il le fit voir à Jerôme Bardi & à d'autres Médecins du lieu. On trouva qu'il ne lui manquoit rien d'essentiel à la vie; & son pere pour faire voir un essai de son expérience, entreprit d'achever l'ouvrage de la Nature, & de travailler à la formation de l'Enfant avec le même artifice que celui dont on se sert pour faire éclorre les Poulets en Egypte. Il instruisit une Nourrice de tout ce qu'elle avoit à faire, & ayant fait mettre son fils dans un four proprement accommodé, il reussit à l'élever et à lui faire prendre ses accroissemens nécessaires, par l'uniformité d'une chaleur étrangère mesurée éxà ctement sur les dégrés d'un Thermomètre, ou d'un autre instrument équivalent. (Vide Mich. Giustinian, ne gli Scritt. Liguri à Cart.223. 488.) On auroit toujours été très satisfait de l'industrie d'un Pere si expérimenté dans l'Art de la Génération, quand il n'auroit pûprolonger la vie à son fils que pour quelques mois, ou pour peu d'années. Mais quand on se represente que l'Enfant a vécu pres de quatre-vingts ans, & qu'il a composé quatre-vingts Ouvrages différents tous fruits d'une longue lecture, —il faut convenir que tout ce qui est incroyable n'est pas toujours faux, & que la Vraisemblance n'est pas toujours du côtéde la Verité. Il n'avoit que dix-neuf ans lorsqu'il composa Gonopsychanthropologia de Origine Animæ humanæ. (Les Enfans celebres, revus & corrigés par M. De la Monnoye de l'Académie Françoise.) [斯特恩注。這段文字摘自阿德里安·貝萊的《通過學習和寫作而成為名人的兒童》,稍有更動,可以翻譯如下:「胎兒生下時只有手掌一般大;但其父身為醫生,便對他檢查,發現這不僅僅是個胎兒,就趁他活著,將他送到拉帕洛;在那裡,他讓熱羅姆·巴爾迪及當地的其他醫生看了看胎兒。他們發現胎兒並不缺少任何生命需要的條件,他的父親為了自己的經驗,便著手完成這項自然的任務,用埃及孵化小雞的辦法來培育嬰兒。他指導一名護士竭盡全力把兒子放入一個特製的暖箱中,暖箱的溫度是嚴格用溫度計或一種相當於溫度計的儀器準確測量過的,藉助於這種恆定的人工熱量,其父成功地把他養大成人。(見《利古里亞作家》223.448中的米歇爾·朱斯蒂尼安。) 「一個父親等於在實驗生殖藝術,即便只能讓兒子的生命延長几年甚至幾個月,人們也會對他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了。 「但是當人們想到這個孩子居然活了近八十歲,而且他還寫了八十部不同類型的作品,每一部都是長期閱讀的成果,人們就有必要承認凡是難以置信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假的,承認表象並不總是代表真相。 「他創作《關於人類靈魂的起源》時,年僅19歲。 「(《知名兒童》,法蘭西學院的蒙努瓦先生審閱修訂。)」] 53意思是沒有價值的活動。 54不幸降臨前,約伯擁有「五百頭母驢」;不幸過去之後,他就已擁有了一千頭。(《聖經·約伯記》第1章第3節;第42章第12節。) 55即《項狄傳》的第1卷和第2卷當初完成的時候。 56見第一卷腳註11。 57即鵝毛管筆。 58「誰發明了睡眠,願他吉星高照:睡眠像一件大氅覆蓋了人的全身、思慮和一切;睡眠是充飢的飯,解渴的水,驅寒的熱氣,解暑的涼風。」(《堂吉訶德》第2卷第68章) 59下面一段文字是蒙田隨筆《論經驗》的引文和釋義的混合。 60法文:「表象並不總是代表真相。」見第四卷第十章注*。 61畢達哥拉斯(約前582—約前500),古希臘哲學家、數學家。他的言論就是他的追隨者的法規,據塞內加(《書集信》第90篇)所言,西西里以及希臘統治下的義大利的古代立法者都借用他所確立的法律。 62柏拉圖(約前427—前347),雅典哲學家。熱心人類進步,這在諸如《高爾吉亞篇》、《理想國》、《政治家篇》,以及《法篇》等關於立法和治國策略的對話錄中有實際的表達。 63梭倫(約前638—前559),雅典政治家、立法者。 64利庫爾戈斯(全盛期約在公元前800年左右),傳說中的斯巴達立法者,斯巴達法制的著名創立者。 65古代穆斯林的法律大都以神啟示給伊斯蘭教奠基人穆罕默德(約570—632)的《古蘭經》和這位先知的決定為依據,因為他生前是他的人民的受神靈啟示的立法者和法官。 66可怒之子,見《聖經·新約·以弗所書》第2章第3節。 67見第一卷腳註5。 68見第一卷腳註125。 69影射威廉·沃伯頓(1698—1779),此人為格洛斯特主教。不管是否出自斯特恩之口,倫敦傳言這位好賣弄學問的主教在《項狄傳》里被以漫畫筆法寫成特里斯舛的家庭教師。斯特恩斷然否認了這一謠傳,不過也許不夠真誠,沃伯頓顯然出於對他這種迴避的態度的感激,做了斯特恩的贊助人,把他的書推薦「給城裡最好的公司」,並把贊助推向他即將出版的布道文集,甚至還送給他「一袋幾尼」。可是後來他又送給這位成功的作者一些書籍,以便改進他的文風並提出道學氣十足的勸告,要調整他的個人和文學事業時,斯特恩婉言拒絕,沒有聽從他的指示,於是兩人關係逐漸疏遠。參見第九卷腳註14。 70參見第一卷腳註90。 71路易十四因坐在便桶上處理國務而臭名遠揚。 72參見《梅納熱集》第1卷。[斯特恩注。《梅納熱集》,法國語文學家吉勒·梅納熱 (1613—1692)的口頭見解匯編,1693年首次出版。斯特恩的故事是對下面這段話發揮:「據說弗朗西斯一世希望瑞士共和國做他的一個兒子的教母;但他得知瑞士人想給他兒子取名為沙得拉、米煞和亞伯尼哥時,他改變了主意。」——《梅納熱集,或梅納熱先生歷史、道德、博學之箴言、評論集》第3版(巴黎,1715年)第2章214節。據《聖經·但以理書》第3章第12—30節,沙得拉、米煞和亞伯尼哥是在烈火窯的嚴峻考驗後存活下來的猶太人。] 73並無弗朗西斯九世,而這(很可能)正是笑料之所在。如果斯特恩的確指的是一位國王,他可能是要寫弗朗西斯一世。這位國王長著又長又大的鼻子,據說是死於梅毒。他死後,批評者把他無恥放蕩的生活所導致的身體後果揪住不放,大肆宣揚。斯特恩幾乎不大可能想到阿朗松和安茹公爵弗朗西斯(查理九世的小弟弟)。他的大鼻子因出天花而落下傷疤,成為時人諷刺的對象。作者也不大可能會想起有權有勢的吉斯公爵弗朗西斯,此人在1545年圍攻布洛涅的戰鬥中受了重傷,損傷了鼻子和面容。 74詹姆斯·巴特勒(其實正是特靈的名字)(1665—1745),二世奧蒙德公爵,愛爾蘭軍人、政治家。1711年代替馬爾伯勒成為總司令;1715年遭輝格黨人彈劾後,在西班牙和法國度過了餘生。 75為了惹讀者發笑,作者戲擬了他那個時代醫學著作的機械傾向。 76小說有意缺第24章,頁碼跳過10頁。 77教會主教在自己的教區內做的工作檢查;項狄一家要去參加這個宴會是對約克郡的視察宴會的戲擬。 78威尼斯的拉貝奧·圖爾皮琉斯(全盛期在公元60年左右),羅馬騎士和(左手)優秀畫家。普林尼(61—112)曾提到他(《博物志》第35章第7節)。 79小漢斯·霍爾拜因(1497—1543),德國歷史及肖像畫家,據傳,他也用左手作畫。 80根據權威典籍及一般規矩,右上至左下對角條紋表明私生子地位。 81原文為siege,穢語中有「肛門」的意思。 82奧莫納斯(布道者),拉伯雷《巨人傳》里「教皇派島」的主教。參見該書第4卷第48—54章。 83指蒙田的隨筆《論幼兒教育》,該文寫道:「最近有一天,我碰到了……一本法文書,我花了很長時間,悠悠忽忽,溜過了很多語句,它們一個個枯燥乏味,清湯寡水,既沒有風趣,又沒有常識,所以僅僅是些語句而已;經過一段漫長單調的跋涉,我終於來到了一個去處,那裡高雅富麗,直上雲霄:如果我發現下來輕鬆,上去有路,那還好說;可這是陡立的懸崖峭壁,完全與其餘的作品一刀兩斷,所以,剛讀了六個字,我就發現自己飛進了另一世界,而且從那裡我發現我離開的溪谷又低又深,從此再也沒有心思下去了。如果我用這樣精彩的獲得裝飾自己的論述,剽竊者自己的缺陷就會顯得一目了然,我也發現自己的作品極不完善。 84原文為zounds,是God's wounds的縮寫,意指十字架上的耶穌的傷口;以前用做咒罵或憤怒、驚訝時的感嘆語。 85意為縱慾好色之徒。 86按照1746年的「瀆神詛咒法令」,對詛咒的處罰是根據詛咒人的階層決定的,而不管說出的是什麼樣的詛咒。十二便士是對下層人處的罰金;對紳士的罰金更高。這個法令要求每年有四個禮拜日在教堂宣讀。 87這裡的「碼」有「陰莖」的意思。 88意為大肚子。 89傑納斯為古義大利的門神和戰時國家保護神,廟門和平時關閉,戰爭期間敞開。 90拉丁文:談納妾。 91卡農為復調音樂寫作技法,同一旋律以相同或不同的音高在各聲部先後出現,後面聲部按一定時距依次模仿前一聲部。用此技法寫成的樂曲稱卡農曲。 92參看亞果關於把玳絲德摩娜的手絹落在凱西奧的住處的說法:「小事像空氣一樣輕飄,叫愛吃醋的人看來,像天書寫下的鐵證……」(莎士比亞《奧瑟羅》第3幕第3場) 93意為睡覺的人,見第三卷腳註59。 94意為從不笑的人,見第三卷腳註50。 95莎士比亞的約里克「是個滑稽透頂、妙想天開的傢伙」(《哈姆雷特》第5幕第1場第202行)。這裡「哲學的夢想」使人回想起第1幕第5場:「天地間有許多事情,霍拉旭,決不是你們的哲學所夢想得到的。 96暗示性病「熱」;18世紀把妓女叫「火攻船」。 97見第一卷腳註42。 98在早期的手工印刷機上,為了保證印刷的均勻,紙是濕著印刷的。 99顏料,由重油或類似物料在空氣不足的條件下,於淺盆中燃燒而製得的炭黑。 100此處一語雙關,因為印刷所學徒在英語裡叫「印刷商的小鬼」。 101拉丁文:談姘居問題。 102原意當為拉丁語詞組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詞尾變格有誤,重要的詞根並無大錯。 103像上文的湯姆·斯蒂爾斯一樣,約翰·斯特拉德林也是代表訴訟一方的常用虛構名字。 104在英諾森三世的教令中,有一條關於洗禮中教士的意圖的重要公告;在利奧三世的教令中卻找不到這種公告。齊撒溲斯所提到的事例是這樣的,一個無知的巴伐利亞教士在施洗禮時說In nomine patria et filia et Spiritu Sancta,於是聖卜尼法斯對洗禮的有效性表示懷疑,扎迦利教皇在744年7月1日的一封信中對此做出判決,他認為只要不通的語法是由於無知,而不是由於信奉邪說,洗禮便有效。見Corpus Iuris Canonici, Decreti Tertia Pars,「De Consecratione,」Distinctio IV, C. 86, De sacerdote, qui per inpericiam linguae latinae in inuocatione Trinitatis deliquit. Item Zacharias Papa Bonifatio Episcopo. 105民事律師。 106參見斯溫伯恩《論遺囑》,第7部第8節。[斯特恩注。這裡指的是亨利·斯溫伯恩(約1560—1623)的《論遺囑》。斯特恩從中幾乎一字不差地摘錄了關於這一著名案件的記述。] 107參見布魯克《摘要,權利、遺產管理篇》第47條。[斯特恩注。這裡指的是羅伯特·布魯克爵士(卒於1558年)的《格勞德摘要》,出現在前面引用的斯溫伯恩的書里。] 108見第三卷腳註51。 109愛德華·科克爵士(1552—1634),英國法學家和法律作家。這裡指的是(斯特恩在斯溫伯恩的書中發現的)他的《判例匯編》第3部中關於「拉特克里夫案件」的記述。 110斯溫伯恩的注釋寫為:「亨八法21年第5章」;即,亨利八世在位第21年之法令,第5章。亨利八世,小說中做哈里八世。 111Mater non numeratur inter consanguineos. Bald. in ult. C. de Verb. signific.[斯特恩注。他從斯溫伯恩那裡錯抄的引文指的是義大利法學家、佩魯賈的法律教授皮耶羅·巴爾迪·德·烏巴爾迪(1327—1406)的《論詞語與事物的意義》第5條第3節中的話。 112拉丁文:孩子屬於父親和母親的血統,但父親和母親不屬於孩子的血統。 113參見布魯克《摘要,權利、遺產管理篇》第47條。[斯特恩注] 114見《聖經·利未記》第18章第6節以下。 115約翰·塞爾登(1584—1654),英國法學家、古董家、東方學家和作家,他在《席間漫談》中講過這個故事。 116拉丁文:共同論據;對一個理由雙方都同等適用的論據。 117流行於18世紀的撐檐帽的帽檐兒從三邊撐起,再用扣子和環兒固定住,所以「放下一個帽環兒」意味著衣冠不整,興許在服喪。 118參見第二卷腳註11,第二卷腳註12;不過這一段源自麥肯齊的《健康史》第2卷第2章第6節:「適度的高興和氣惱……還有那些具有自己天性的激情和愛心……可以活躍神經,加速體液循環,促進排汗,幫助消化……」 119利用一家巨大的海運殖民公司的利潤來還清法國國債的龐大的投機計劃,於1717年啟動,結果造成了1720年的金融恐慌。 120本來是法律術語,但往往具有淫穢含義。 121拉丁文:聽起來值多少就值多少。 122重量單位,一般在4000磅上下,但可因地區和商品不同而不同。 123見第一卷腳註58。 124桑丘常常低落下去的情緒又常常被他主人說他會很快成為一個海島的總督這樣嚴肅的保證激發起來。有一次桑丘想著自己要成為一個黑人國的總督,「就算他們是黑人,我管他呢,他說,最好的辦法是把他們裝上船運到西班牙去,我再找一些商人賣出手,給我錢就是了……」(《堂吉訶德》第1卷第4章) 125在文藝復興時代是一種表示輕蔑的手勢,但這裡含義比較溫和。 紳士特里斯舛·項狄的生平與見解 Dixero si quid fortè jocosius, hoc mihi juris Cum venia dabis.——          HOR. —Si quis calumnietur levius esse quam decet theologum, aut mordacius quam deceat Christianum—non Ego, sed Democritus dixit. — ERASMU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