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三卷
第一章
——「斯婁潑醫生,我希望,」我的脫庇叔叔說(又一次重複他對斯婁潑醫生的希望,這一回他希望的態度比第一次更加熱情認真2)——「斯婁潑醫生,我希望,」我的脫庇叔叔說,「你見過我們在佛蘭德斯擁有多麼龐大的軍隊。」
脫庇叔叔的期望傷害了斯婁潑醫生,他可從來沒有存心傷害任何人,——先生,這可使他狼狽極了——因此首先把他的思想搞得異常混亂,接著又紛紛逃竄,所以他無論如何也把它們收攏不起來。
在一切辯論當中,——不管是男是女,——無論是為了榮譽,為了利益,還是為了愛情,——情況都沒有什麼區別;——小姐,一種希望竟然出其不意地從旁邊襲上一個人的心頭,再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一般來講,要驅除這種希望的壓力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被希望的這一方立即站起來——向希望者提出價值相同或相近的希望,——這樣您便可以站在那裡當場擺平——而且,有時還可以獲得反擊的好處。
這一點將在有關希望的這一章中得到全面徹底的闡述。3——
斯婁潑醫生不明白這種防衛的性質;——他叫這個希望搞糊塗了,它使辯論完全中止了四分半鐘;——如果中止五分鐘,那辯論就完蛋了:——我父親看到了這一危險——辯論又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辯論之一,「不管他為之祈禱並努力的孩子出生時有沒有腦袋:」——他一直等到最後一刻,要給斯婁潑醫生回敬希望的權利;因為這個希望是向他提出的;可是,咳,看到斯婁潑醫生狼狽不堪,一個勁兒地用迷瞪的人兒一般用來呆望的茫然困惑的眼睛,——先看了看脫庇叔叔的臉——又看看他的臉——然後又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看看東面——看看偏東方向,等等,——視線順著牆裙底部移動著,直到最後他轉了一百八十度,——實際上,他開始數起椅子扶手上的銅釘——我父親心想,再沒有時間叫脫庇叔叔浪費了,於是他接過話頭,講了下面一席話。
第二章
「——你們在佛蘭德斯有多麼龐大的軍隊呀!」——
脫庇兄弟,我父親一邊回答,一邊用右手把假髮從腦袋上摘下來,用左手從外衣右邊的口袋裡抽出了一塊花條子印度手帕,以便跟我的脫庇叔叔辯論這個問題時擦擦腦袋。——
——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還是該怪我的父親;我願意給您講講這麼想的理由。
「我父親應該用右手還是左手摘下假髮,」——似乎本身並不比這更為重要的一些問題把那些最偉大的王國搞得四分五裂,並且使統治這些王國的君主的王冠在他們的腦袋上搖搖欲墜。——不過,先生,我要告訴您,這個世界上的每種事物都要受到客觀環境的制約,正是這些環境規定了世界上每一件事物的形狀和大小;——並且通過把它收緊一點或者放鬆一點,這樣來一下,或者那樣來一下,從而把事物搞成現在這副模樣——大的——小的——好的——壞的——冷冰冰的或者是不冷冰冰的,正好按照實際發生的情況。
由於父親的印度手帕放在外套右邊的口袋裡,他是絕對不應該讓右手忙著的:相反,他不應像剛才那樣用右手摘假髮,而應把這一切任務完全交給左手去干;隨後,父親想擦擦腦袋這一自然需要便要求手帕來滿足,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右手伸進右邊的外衣口袋把它掏出來了;——他本可以毫不費力地做完這件事,也不必對全身的任何一根筋肉造成難看的扭動。
在這種情況下,(除非父親下定決心,要左手端著假髮——或者肘關節,或者夾肢窩構成某種可笑的角度,從而出自己的洋相)——他的整個姿態一直輕鬆——自然——毫不勉強:雷諾茲4本人像他作的畫一般偉大、優雅,或許能給他畫一幅坐像。
——現在,由於父親是這麼做的,——想想他把自己弄成什麼鬼樣子了。
——在安女王在位的晚期到喬治一世國王繼位的初期——「外套口袋都裁在下擺很低的地方。」——我用不著多說——那位搗亂之父如果推敲上一個月,他就不會為一個處在我父親境地的人設計更壞的款式了。
第三章
硬使你的一隻手像條對角線斜叉過您的整個身體,夠到對過外套口袋的底上,在哪一個國王的統治下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兒(除非您是我這樣的一個瘦骨伶仃的臣民。)——在一千七百一十八年,就是這種情況發生的那一年,這樣做困難到了極點;因此,當脫庇叔叔發現我父親那種斜叉過去摸口袋的動作時,立即想到自己在聖尼古拉堡門前站崗時兩隻手的動作;——一想到這件事,他的注意力就完全離開了爭論的話題,於是他把右手伸出去拉鈴叫特靈去取他的那幅那慕爾地圖,還有他的圓規和函數尺,好量一下那次攻擊的橫切路線的迴轉角度,——尤其是他的腹股溝受傷那次攻擊的迴轉角度。
我父親鎖上眉頭,在緊鎖眉頭的當兒,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到了臉上——脫庇叔叔立即下了馬。
——我沒有弄明白你的脫庇叔叔還在馬背上。——
第四章
一個人的身體和頭腦,我說到它時對二者極其尊敬,就像一件緊身短襖和緊身短襖的襯裡;——弄皺了一面——您就弄皺了另一面。然而,這種情況卻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說,有的時候您是個極其幸運的傢伙,您的短襖面子用的是塔夫綢,里子用的是薄綢或者薄波斯綢。
希臘人中有芝諾、克雷安泰、巴比倫的狄奧根尼、赫拉克利亞的狄奧尼修斯、安提帕特、帕尼提烏斯和波西多紐斯;——羅馬人中有加圖、瓦羅和塞內加;——基督徒中有潘代努斯、亞歷山大的克雷芒和蒙田。5至於那三十個善良老實、不動腦筋的項狄式人物,他們的名字我回想不起來了,——所有這些人都聲稱他們的緊身短襖是照這種款式縫製的,——也許您已經把短襖的外面搞得皺皺巴巴,褶痕橫七豎八,破爛不堪了;——總而言之,您可能已經把它糟踏得不成樣子了,但儘管您這麼糟踏,它的里子卻一點沒有損壞。
當然,我相信我的短襖也多多少少是照這種款式縫製的:——因為可憐的短襖從來沒有像它在過去整整九個月中6那樣遭到摸弄,——然而,就我作為這件事的裁定者而言,——我聲明它的襯裡一點兒也沒有變得更糟;——亂七八糟,拉拉雜雜,紛紛揚揚,丁丁當當,剪呀、戳呀,向後摩摩,向前捋捋,橫著來,縱著去,他們一直給我修理它:——我的襯裡上的膠黏性少而又少,——天哪!它早就給糟踏得破破爛爛,只剩下了一根線。
——諸位先生,每月評論家們!7——你們怎麼能把我的短襖那樣又剪又撕?——你們怎麼知道你們也會剪我的襯裡
我真心實意地把你們和你們的事情託付給那位不願傷害我們任何一個的神靈去保佑,——願上帝保佑你們;——只是下個月如果你們哪位要像去年五月(我記得那一月天氣非常熱)里的一些人那樣氣得咬牙切齒地攻擊我,泄私憤——那就別生氣,如果我又一次脾氣好不理會的話,——因為我下定決心只要我活著或者寫作(在我的情況下二者是一碼事兒),我對那位誠實的紳士說的就永遠不會比脫庇叔叔罵那隻晚飯時一直繞著他鼻子嗡嗡亂飛的蒼蠅時使用的話更難聽,表現的願望更惡毒,——「去,——你這可憐鬼,去,」他說道,「——去你的吧,——我幹嗎要傷害你呢?這個世界大得足以容得下你和我。」
第五章
小姐,任何一個人如果往上推理,看到我父親滿臉血液充盈,——這樣一來,他的臉肯定紅了(因為我給您說過,好像他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從繪畫和科學的角度講,比他的自然臉色超出了六度半色調,如果不是整整八度色調的話:——看到這種現象,還注意到父親眉頭緊鎖以及整個事發過程中他的身體過分扭曲的情況,——小姐,除了脫庇叔叔,任何人都會得出結論,以為我父親發怒了;而且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他是一個被調到同一個音調的兩個樂器奏出的那種和弦的愛好者,——他就會立即把他的音撥到同一音高;——然後,邪惡就會迸發出來——小姐,這整個曲子肯定會演奏成阿維森·斯卡拉蒂8的第六協奏曲那樣——con furia,——瘋了似的。——給我耐性!——con furia,——con strepito9,——或者其他任何鬧哄哄的詞兒與和諧有什麼關係呢?
我說,小姐,只有脫庇叔叔那顆善良的心用動作這個詞所允許的最好的意思解釋我父親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除了他,哪一個人都認定我父親生氣了,而且還在責怪他。脫庇叔叔什麼都不責怪,只是怪裁袋口的裁縫;——所以就紋絲不動地坐著,一直等到父親把手帕從口袋裡摸了出來,並且帶著難以形容的善意盯著他的臉,——最後,父親接著講了下面一席話。
第六章
——「你們在佛蘭德斯有多麼龐大的軍隊呀!」
——脫庇兄弟,我父親說道,我確實相信你為人真誠,有一顆上帝所創造的最善良正直的心;——如果所有已經、或許、可能、將要、必定或應該懷上的孩子進入人世時,他們的腦袋先出來,這也不是你的錯:——可是,親愛的脫庇,相信我,那些不可避免地攔截他們的事故,不僅在我們懷他們的條款中,——儘管依我看,這些都值得仔細考慮,——而且,我們的孩子來到世上後,遭受到的艱難險阻都是夠多的,——孩子們來到世上的過程中,沒有多大必要把他們暴露在沒有必要的艱難險阻中。——這些危險,脫庇叔叔把一隻手搭在父親的膝蓋上說,同時抬眼嚴肅地盯著父親的臉尋找答案,——這些危險如今是不是比從前更大了,哥?脫庇兄弟,父親答道,只要一個孩子懷得順利,生下來活著,身體健康,而且產後母親平安的話,——我們的祖輩從來再不往遠里看。——脫庇叔叔馬上把手從父親的膝蓋上拿開,把身子輕輕往後一仰靠到椅背上,他把頭抬起,一直抬到正好看得見屋子的飛檐的高度,然後指揮面頰上的頰肌和嘴唇周圍的輪匝肌上崗——他吹起了《利拉布勒羅》。
第七章
就在脫庇叔叔給我父親吹《利拉布勒羅》的當兒,——斯婁潑醫生正跺著腳把奧巴代亞罵了個狗血噴頭;——先生,聽聽他罵人對您的心臟有好處,這可以永遠消除您罵人的邪惡罪過。——因此,我決定把整件事兒和盤端給您。
當斯婁潑醫生的女僕把裝有主人醫療器械的那隻綠台面呢包交給奧巴代亞時,她非常明智地勸他把腦袋和一隻胳膊套過包帶,騎馬時把包挎在身上:於是她解開那個蝴蝶結把帶子替他放長,再沒費什麼周折就幫他背上了包。然而,這樣一來,在某種程度上,包口就得不到防範了,為了避免馬兒在用奧巴代亞所說的那種嚇人的速度狂奔回家時什麼東西會蹦出來,他們商量著又把包摘了下來;接著,他們極其小心地把兩條包帶綁緊(先把包口撮攏),每條帶上打了足有半打死結,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奧巴代亞在打結時用了全身的力氣又拉又拽。
這就滿足了奧巴代亞和女僕的心意;但卻沒有防範他們二人事先誰也不曾料到的災禍。包在上面扎得緊緊的,看上去也一樣嚴實,不過,器械還有很大的空間向包底運動(因為包的形狀是圓錐形的),所以奧巴代亞的馬一旦小跑起來,包裡面的體溫計、鉗子和注射器就會丁當作響,叫人提心弔膽,就是許門10那樣子旅行,這聲音也足以把他從這個地區嚇跑;然而,當奧巴代亞加速這種運動,並試圖把他那匹套車馬從平常的小跑刺到全速飛奔時——天哪!先生,——那丁丁當當的響聲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由於奧巴代亞有老婆,還有三個孩子——所以通姦的卑鄙行徑和這種丁當聲引起的其他政治惡果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腦海,——然而,他卻有自己反對的理由,這種理由他心裡清楚,而且像它常常影響那些最偉大的愛國者11那樣,影響著奧巴代亞。——「先生,這個可憐的傢伙都聽不見自己在吹口哨呢。」
第八章
和隨身攜帶的這些器械奏出的樂聲相比,奧巴代亞更喜歡風奏出的音樂,——所以,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發揮自己的想像,去發明,去創造,看用什麼手段可以進入欣賞音樂的境地。
在需要細小的繩索的種種苦惱中(音樂的除外),——人們最容易想到的是帽帶:——這種哲學是如此淺顯——所以我不屑於去深究它。
由於奧巴代亞捲入的情況有點複雜,——注意,先生們,——我說它是一種複雜的情況;因為它事關分娩,——事關麻醉,事關注射,事關洗禮,——而且就駕車馬而言,——事關馬腳12——只有一部分事關音樂;——奧巴代亞無所顧忌地利用湊手的應急措施;——把包和器械抓緊:一隻手把它們緊緊捏在一起,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把帽帶頭送到嘴裡用牙咬住,然後把手滑到帽帶中間,——他用整條帽帶把包和器械橫七豎八地緊緊扎在一起(就像捆皮箱一般),纏來纏去,在帶子的每一個交叉處都打成死結,——這樣一來斯婁潑醫生要解開這些死結至少需要約伯13五分之三的耐性。——我打心眼兒里認為,如果大自然有心思、有興趣參加這場比賽——她和斯婁潑醫生兩個一起同時動手——誰若見過被奧巴代亞捆綁成這樣子的包,——而且也知道這位女神認為合適時,所能達到的高超速度,誰的心裡絲毫不會懷疑——他們倆哪一個會奪走獎品。小姐,我母親分娩比送這個綠包肯定要快——至少快二十節14呢。——特里斯舛·項狄呀,你現在是,而且將來永遠會是小小的事故捉弄的對象!如果這次磨難是為你而設的,而且它的成功率是五十比一,——你的事情就不會像現在這麼低落了——(至少不會被你低落的鼻子搞到這種程度);你家中的錢財和你生活中頻頻展現在你面前的賺錢機會也不會——像你被迫離開它們那樣這麼頻繁地,這麼令人惱火地,這麼乖乖兒地,這麼不可挽回地,被斷送了!——但是一切已經結束了,——只剩下對它們的記述了,而這在我出娘胎進入世界之前是不能交給那些好奇之徒的。
第九章
情急智生:斯婁潑醫生的眼睛一瞥見他的包(直到和脫庇叔叔爭論助產問題使他想起它時,他才看見了)——同一種想法就冒了出來。——由於上帝保佑,他(心裡)說,項狄夫人才受了這種罪,——要不然,那些結連一半都沒解開,她可能已經被送上床整整七回了。——可是,這會兒您必須分清——那種想法僅僅浮動在斯婁潑醫生的腦海里,它既沒有風帆,也沒有壓艙物,只是個簡單的命題;閣下您知道,這種命題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在人的理性的稀汁中靜靜地漂游,不後退,也不前進,直到一陣陣激情或興趣的小狂風將它們吹到一邊。
樓上房間,我母親的床邊突然響起了一陣跺腳聲,給我提及的那個命題幫了大忙。無論如何,這是不幸的,斯婁潑醫生說道,除非我趕緊,不然我就會實實在在地碰上這種事情。
第十章
關於打結的問題,——首先,要說這些結就是活結,人們就搞不明白我的說法,——因為在我的生平與見解中,——每當我提起我的叔祖父哈蒙德·項狄先生的災難,我關於打結的一些見解就會更加得體地出現,——個頭矮小,——但總是想入非非:——他陷進了蒙默思公爵事件15:——其次,在這個地方,要說這些是叫做蝴蝶結的特殊類型的結,人們也搞不懂我的意思;——解開它們所需要的本領或者技巧,或者耐性是如此之少,所以它們都不配我提出的有關的任何見解。——但是,就我提及的那些結而言,請尊敬的閣下們相信,我指的是出色的、真正的、緊得要命的死結,打得bona fide16,就像奧巴代亞打的結一樣;——在這些結扣里,沒有繩子的兩頭重複、迴繞著穿過它們的第二次纏繞所造成的圈套而形成的模稜的綢繆——這是為了把結扣拉開或者解開——我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所以,遇到這些結扣17和那種結扣設在我們生活道路上的各種各樣的障礙時,請聽我說,諸位高賢——每個性急的人都會抽出自己的小刀把它們割斷。——那就錯了。相信我,先生們,無論從道理,還是從良心方面講,最有效的方法是動用我們的牙齒或手指去解。——斯婁潑醫生已經掉了牙——他最喜愛的工具,或者由於扳錯了方向,或者由於運用不當,不幸滑落了,因為他原先在干一次苦活時用工具把兒敲掉了其中最好的三顆:——他試著用手指——哎呀!所有指頭上的指甲剪得光禿禿兒的。18——見鬼!兩種辦法都行不通,斯婁潑醫生叫道。——頭頂上母親床邊的踢踏聲越來越厲害。——這傢伙真該遭瘟!我一輩子都解不開這些結扣。——母親呻吟了一聲——讓我使使您的小刀——我最終必須把這些結扣割斷——呸!——啐!——天哪!我切了大拇指;傷了骨頭——這傢伙真該死——如果五十英里內再沒有一個男接生員——我這次就算完了——我真希望把這個混蛋絞死——我希望他吃槍子兒——我希望地獄裡所有的魔鬼都討厭他,認為他是個笨蛋——
我父親向來很敬重奧巴代亞,聽到他被那樣處置可真受不了——再說,他還有點兒自尊——在這件事裡給他自己造成的侮辱他也同樣受不了。
如果斯婁潑醫生割破了他身體上的其他任何部位,而不是他的拇指——父親也就隨它去了——他的小心謹慎占了上風:既然是這種情況,他便決定報復一番。
斯婁潑醫生,在重大的場合罵罵咧咧算得了什麼,父親說(他首次就這件事對他表示同情),這只能浪費我們的精力,有損於靈魂的健康,於事無補。——我承認,斯婁潑醫生答道。——這麼罵就像鳥槍子彈,脫庇叔叔說(暫時不吹口哨了),射擊一座棱堡。——它們用來,父親又接著說,煽動人們的情緒——但決不會把激烈的情緒消除:——就我而言,我極少或者壓根兒就不罵人——我認為這不好——不過假如我出人意料地陷入這種境地,我一般都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對,脫庇叔叔說),好讓它達到我的目的——那就是說,我就罵個痛快才能罷休。然而,一個聰明正直的人總會盡力使情緒的發泄不僅與情緒在內心激盪的程度相當——而且也要與情緒所造成的傷害的大小和惡意相稱。——「傷害僅僅來自內心,」19———脫庇叔叔說。正因為如此,父親帶著塞萬提斯式20的嚴肅接著說,我對那位紳士懷著世界上最崇高的敬意,因為在這件事上,他信不過自己的謹小慎微,所以坐下來創作(那是在他空閒的時候)適合於一切情況的罵人的形式,從他可能碰上的最低的到最高的挑釁,——這些形式由於都經過了他的深思熟慮,再說,又都是他能夠忍受得了的那些形式,所以他將它們放在壁爐旁邊能夠得著的地方,以便隨時取用。——我從來也不明白,斯婁潑先生答道,這類事兒還能想到,——再別說做到了。請原諒——我父親答道;今兒一早,就在我的脫庇兄弟倒茶的當兒,我還對他讀過一種呢,不過不是用到他身上——這會兒它就在我頭頂上的架子上擱著呢;——但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把它用到割破拇指的事情上未免太厲害了些。——一點也不,斯婁潑醫生說——讓這傢伙見鬼去吧。——於是,我父親答道,這供你隨意使用,斯婁潑先生——條件是你要大聲讀出來;——父親說著便站起來,伸手取下來了一份羅馬教會開除教籍的通知,這本東西是我父親(他對收藏極為仔細)從羅切斯特教堂的賬本子裡找到的,是厄努爾夫斯主教的手筆,——那樣故作正經的樣子和聲音也許連厄努爾夫斯自己也矇騙了,——我父親把它塞到斯婁潑醫生的手裡。斯婁潑醫生用手帕角兒把拇指包紮好,於是就板著一張扭曲的臉,不過沒帶任何疑心,就大聲讀了起來,其內容如下,——脫庇叔叔一直儘量大聲吹著《利拉布勒羅》。
Textus de Ecclesiâ Roffensi,per Ernulfum Episcopum21
CAP.XXV.
EXCOMMUNICATIO.22
EX auctoritate Dei omnipotentis,Patris,et Filij,et Spiritus Sancti,et sanctorum canonum,sanctæque et intemeratæ Virginis Dei genetricis Mariæ,
第十一章
「憑藉萬能的上帝聖父、聖子、聖靈的權威,憑藉聖規的權威,憑藉我們救主的母親和守護神童貞聖母馬利亞的權威。」——我認為沒有必要大聲朗讀,斯婁潑醫生把文章放到膝蓋上,衝著我父親說,——因為,先生,您最近才剛剛讀過;——再說項狄上尉好像也不大想聽,——我不妨自個兒看看算了。這就違背了協定,父親答道,——再說,尤其是在後半部分中有些內容是如此異想天開,如果失去再讀一遍的快樂,我會感到難過的。斯婁潑醫生一點也不喜歡這麼做,——但是脫庇叔叔這會兒卻主動停止吹口哨,提出由他向大家宣讀;——斯婁潑醫生想,倒不如在脫庇叔叔口哨的掩護下讀——還不是和強忍著去聽脫庇叔叔一個人讀一樣;——於是他把文章舉到臉上,舉得和臉大體平齊,好遮掩自己的惱怒,——他大聲朗讀起了下面的內容,——脫庇叔叔吹著《利拉布勒羅》,雖然聲音沒有剛才那麼響亮。
——Atque omnium cœlestium virtutum,angelorum,archangelorum, thronorum, dominationum, potestatuum, cherubin ac seraphin, & sanctorum patriarchum, prophetarum, & omnium apostolorum et evangelistarum, & sanctorum innocentum, qui in conspectu Agni soli digni inventi sunt canticum cantare novum, et sanctorum martyrum, et sanctorum confessorum, et sanctarum virginum, atque omnium simul sanctorum et electorum Dei, ——Excommunicamus, et anathematizamus huncvel os furems, vel huncvel os malefactorems, N. N. et a liminibus sanctæ Dei ecclesiæ sequestramus et æternis suppliciis excruciandusvel i, mancipenturn, cum Dathan et Abiram, et cum his qui dixerunt Domino Deo, Recede à nobis, scientiam viarum tuarum nolumus: et sicut aquâ ignis extinguitur, sic extinguatur lucerna ejus invel eorum secula seculorum nisi respueritn, et ad satisfactionem venerit.n Amen.
Maledicat illumos Deus Pater qui hominem creavit. Maledicat illumos Dei Filius qui pro homine passus est. Maledicat illumos Spiritus Sanctus qui in baptismo effusus est. Maledicat illumos sancta crux, quam Christus pro nostrâ salute hostem triumphans, ascendit.
Maledicat illumos sancta Dei genetrix et perpetua Virgo Maria. Maledicat illumos sanctus Michael, animarum susceptor sacrarum. Maledicant illumos omnes angeli et archangeli, principatus et potestates, omnisque militia cœlestis.
Maledicat illumos patriarcharum et prophetarum laudabilis numerus. Maledicat illumos sanctus Johannes præcursor et Baptista Christi, et sanctus Petrus, et sanctus Paulus, atque sanctus Andreas, omnesque Christi apostoli, simul et cæteri discipuli, quatuor quoque evangelistæ, que sua prædicatione mundum universum converterunt. Maledicat illumos cuneus martyrum et confessorum mirificus, qui Deo bonis operibus placitus inventus est.
「憑藉萬能的上帝,聖父、聖子、聖靈的權威——憑藉我們救主的母親和守護神童貞馬利亞的權威,憑藉全體神德天使、普通天使、天使長、德樂尼、神權天使、神力天使、基路伯和撒拉弗的權威,憑藉全體聖祖、先知的權威,憑藉全體使徒和福音傳道者的權威,憑藉以聖羔的觀點看,配唱神聖的殉教者和聖徒們的新歌的聖嬰們的權威,憑藉聖潔的童貞女和全體聖徒的權威以及上帝的特選子民的權威——願他,」(奧巴代亞)「墮入地獄」,(因為他打了這麼些結。)——「我們開除他的教籍,將他革出教門,我們不許他靠近萬能上帝的聖堂的門檻,讓他同大坍,亞比蘭23以及那些對上帝說:離開我們吧,我們不要你的道的人一起遭受折磨、處治和遣送。如同水把火熄滅那樣,讓他的光永遠熄滅吧,除非他」(奧巴代亞因為他打的這些結)「表示懺悔」並(為它們)「苦行贖罪」。阿門。
「願創造人類的聖父,詛咒他。——願替我們受難的聖子,詛咒他。——願在洗禮中被賜予我們的聖靈,詛咒他(奧巴代亞)。——願基督為救贖我們戰勝敵人所登上的聖十字架——詛咒他。
「願聖潔永恆的聖母馬利亞詛咒他。——願神聖靈魂的護佑者聖米迦勒詛咒他。——願全體普通天使和天使長,主權天使,神力天使,以及全體天兵天將,詛咒他。[我們的兵將在佛蘭德斯詛咒得可凶了,脫庇叔叔喊道,——但跟這一比,就不值一提了。——就我而言,這樣子詛咒我的狗我也不忍心。]
願先驅聖約翰,和施洗者聖約翰24,以及聖彼得、聖保羅、聖安德魯,以及基督的其他所有使徒,一起詛咒他。願用布道使全世界皈依的基督的其餘的門徒和四福音書的作者,——願讓通過神聖的德行取悅萬能的上帝的神聖神奇的殉教者和聖徒都詛咒他(奧巴代亞)。
Maledicant illumos sacrarum virginum chori, quæ mundi vana causa honoris Christi respuenda contempserunt. Maledicant illumos omnes sancti qui ab initio mundi usque in finem seculi Deo dilecti inveniuntur.
Maledicant illumos cœli et terra, et omnia sancta in eis manentia.
Maledictusi sitn ubicunque fueritn, sive in domo, sive in agro, sive in viâ, sive in semitâ, sive in silvâ, sive in aquâ, sive in ecclesiâ.
Maledictusi sitn vivendo, morie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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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ducando, bibendo, esuriendo, sitiendo, jejunando, dormitando, dormiendo, vigilando, ambulando, stando, sedendo, jacendo, operando, quiescendo, mingendo, cacando, flebotomando.
Maledictusi sitn in totis viribus corporis.
Maledictusi sitn intus et exterius.
Maledictusi sitn in capillis; maledictusi sitn in cerebro. Maledictusi sitn in vertice, in temporibus, in fronte, in auriculis, in superciliis, in oculis, in genis, in maxillis, in naribus, in dentibus, mordacibus sive molaribus, in labiis, in guttere, in humeris, in harnis, in brachiis, in manubus, in digitis, in pectore, in corde, et in omnibus interioribus stomacho tenus, in renibus, in inguinibus, in femore, in genitalibus, in coxis, in genubus, in cruribus, in pedibus, et in unguibus.
Maledictus sit in totis compagibus membrorum, a vertice capitis, usque ad plantam pedis——non sit in eo sanitas.
Maledicat illum Christus Filius Dei vivi toto suæ majestatis imperio
「願為了基督的榮耀而藐視世俗萬物的聖潔貞女的聖樂團,詛咒他。——願從開天闢地到千秋萬代所有得到上帝鍾愛的聖徒,詛咒他。——願蒼天大地,及天地間所有的聖物詛咒他,」(奧巴代亞)「或她」(或者其他任何一個插手打這些結的人)。
「願他(奧巴代亞)無論身在何處,都下地獄,——無論是在住宅里還是馬廄里,在花園裡還是田野里,在大道上還是小路上,在林中還是在水中,或者在教堂里。——願他生前死後都受到詛咒。」[讀到這裡脫庇叔叔在他的曲子的第二小節硬是使用了一個二分音符,把一個連續音一直吹到句子的末尾——斯婁潑醫生一段連音的詛咒則像同聲男低音一樣,一路在他的曲子下流動。]「願他在吃飯時、喝酒時、饑渴時、齋戒時、睡覺時、小憩時、走路時、站立時、坐著時、躺著時、工作時、休息時、撒尿時、拉屎時、放血時都遭受詛咒。」
「願他(奧巴代亞)身體所有的官能都受到詛咒。
「願他里里外外都受到詛咒。——願他的頭髮受到詛咒。——願他的大腦和他的頭頂受到詛咒,」(這可是個可悲的詛咒,父親說)「願他的鬢角、他的腦門、他的耳朵、他的眉毛、他的面頰、他的頜骨、他的鼻孔、他的門牙和臼齒、他的嘴唇、他的喉嚨、他的肩膀、他的手腕、他的胳膊、他的雙手、他的指頭,都受到詛咒。
「願他的嘴巴,他的胸脯,他的心臟,一直到肚子的內臟都被打入地獄。
「願他的腰子和他的腹股溝,」(願天上的上帝不要讓這種事發生,脫庇叔叔說)——「他的大腿、他的生殖器,」(父親搖了搖頭)「他的屁股,他的膝蓋,他的腿和腳,以及腳趾甲,都受到詛咒。
「願他從頭頂到腳心全身各個器官的各個關節嚙合都受到詛咒,讓他永無寧日。
「願上帝聖子,帶著上帝所有的榮光——[念到這裡脫庇叔叔把頭往後一仰,發出一聲又怪又長,又洪亮的喲——喲——也就是介乎感嘆性的口哨聲「嘿」和這個詞本身之間的某種聲音。——
——et insurgat adversus illum cœlum cum omnibus virtutibus quæ in eo moventur ad damnandum eum, nisi penituerit et ad satisfactionem venerit. Amen. Fiat, fiat. Amen.
——以朱庇特25的金色的鬍子——以及朱諾26的(如果她有鬍子的話),以你的異教崇拜的其餘的神祇的鬍子,順便提一句,他們的數目可不少,既然考慮到你們的天神的,還有氣神和水神的鬍子,——且別說鎮神和鄉神的鬍子,或者你們的妻子們那些天上的女神的鬍子,或者你們的娼婦和姘婦們那些地獄女神的鬍子(也就是說萬一她們長鬍子的話)——所有的鬍子如同瓦羅27告訴我的那樣,用他的語言和榮譽擔保,一旦被收集到一起,在異教中不少於三萬根引人注目的鬍子;——每一根鬍子卻都有權叫人捋,叫人用來起誓,——那就憑藉所有的這些鬍子,——我起誓聲明,在我在世界上最看重的兩件糟糕法衣中我願意把較好的一件讓出來,大方得就像熙德·阿默德28讓出他的大衣那樣——只是為了站在一旁,聽脫庇叔叔的伴奏。]
——「詛咒他,」斯婁潑醫生接著念道,——「願天堂里及其全體在那裡活動的神靈都起來反對他,詛咒並且譴責他(奧巴代亞),除非他悔悟並且苦行贖罪,阿門。就這樣吧,——就這樣吧。阿門。」
我宣布,脫庇叔叔說,我的心不會讓我如此尖刻地去詛咒這個惡棍。——他是詛咒的老祖宗哩,斯婁潑醫生答道。——可我不是,我叔叔答道。——但是他已經受到詛咒和譴責,直到永永遠遠29,——斯婁潑醫生答道。
我對這種情況十分難過,脫庇叔叔說。
斯婁潑醫生努努嘴,而且剛要回頭對脫庇叔叔的喲——喲——或者是帶有感嘆的口哨聲表示讚賞,——這時在下下章急忙打開的門——把這件事結束了。
第十二章
現在咱們可別裝腔作勢,謊稱在我們這個自由的國度里,我們隨便使用的咒語是我們自己的;而且因為我們有用它們詛咒的脾氣,——就認為我們也有發明它們的才智。
我要利用這點時間向世界上的任何人證明這一點,只有行家除外;——儘管我宣稱我只是反對那些罵人的行家,——就像我常常反對繪畫等方面的行家一樣,但那幫人總是游來晃去,迷上了吹毛求疵的明槍暗器,——或者丟過我的比喻,順便提一下,這倒很可惜,——因為它是我從遙遠的幾內亞海岸搬來的;——先生,他們的腦袋裝滿了法規,總想隨時隨地加以利用,所以一件天才的作品寧肯立刻見鬼去,也不要站在那裡被它們戳戳搗搗,折磨致死。
——昨天晚上加里克30又是怎樣念那段獨白的呢?
——噢,打破了一切清規戒律,閣下,——完全不顧語法規範!在應當在數、格、性上完全保持一致的名詞和形容詞之間,他打開了一個缺口,——停下來,就好像這一點需要解決似的;——而主格,閣下您知道,是應該支配動詞的,可是在主格之間,他在尾聲中把聲音停頓了十來次,用秒表測,每次為三又五分之三秒,閣下。——令人羨慕的語法大師!——但是在他停頓聲音時——意思也同樣停頓了嗎?難道沒有姿態或面部表情來填補這些空隙嗎?——眼睛不說話嗎?你仔細看了嗎?——我只是看著秒表,閣下。——優秀的觀察家呀!
這本新書31有什麼情況,被全世界鬧得沸沸揚揚?——噢,完全不合規矩,閣下,——一件很不規範的東西!——四個角中沒有一個是直角。——閣下,我的尺子和圓規等就在我的口袋裡。——優秀的批評家呀!
——至於史詩嘛,閣下您吩咐我看過;——由於測量了它的長,寬,高,深,在家裡我用博敘32的一把精確的尺子量過了,——閣下,它在哪一方面都不合規範。——令人敬佩的鑑賞家呀!
——那麼,在你回來的路上,你是不是順便進來看看這幅了不起的圖畫?——這是一幅可悲的塗鴉之作!閣下;在哪一組中也沒有一個寶塔原理!——而且又是天價!——因為沒有一點提香著色的特點,——沒有魯本斯的表現力,——沒有拉斐爾的雅致,——沒有多米尼奇諾的純潔,——沒有柯勒喬的柯勒喬意境——普桑的學識——圭多的氣勢,——喀拉蚩的情趣,——或安琪羅的雄渾輪廓。33——給我耐心吧,公正的蒼天!——在這說行話的世界上用行話說出的一切行話中,——儘管偽善者的行話可能最卑劣,——批評的行話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倒想步行五十英里,因為我沒有一匹值得一騎的馬,去親親這樣一個人的手,因為他豁達的心胸,願意將他想像的韁繩交到他的作家手中,——我會感到高興,因為他不知道為什麼,也不在乎在哪裡。
偉大的阿波羅啊!如果你有賞賜情緒,——那就賜予我,——我別無所求,只要求有一點天賦的情緒,並附上你自己的一星火花,——打發墨丘利34帶上他的尺子、規矩,如果他能抽出身來的話,還有我對——無事的問候。
現在對於別的任何人,我都願意證明,在過去二百五十年中,我們不斷噴向世界的所有誓言咒語,都是原創的,——除了聖保羅的拇指——上帝的肉和上帝的魚,這些是君王的咒語35,而且,考慮到誰發誓詛咒,不算太不得體;而作為國王的詛咒語,它們是肉還是魚,無關緊要;——至於別的,我說,其中沒有哪句起誓語或至少是詛咒語不是從厄努爾夫斯那裡,一遍又一遍地照搬來的,重複了足有一千遍;但是,和所有照搬的東西一樣,跟原創的力量和精神就相差萬里了!——「天殺的。」還算不上是句很壞的咒語,——而且它本身也還說得過去。——可是跟厄努爾夫斯的一比——「全能的上帝聖父詛咒你,——上帝聖子詛咒你,——上帝聖靈詛咒你,」——您瞧,那就不值一提了。——他的詛咒中有一種東方氣派,我們無法望其項背:再說,他自己的創造更為豐富多彩,——擁有詛咒者更多的優秀品質,——對人體構造了如指掌,什麼細胞膜呀,神經呀,韌帶呀,關節的連結呀,等等——所以當厄努爾夫斯詛咒時——沒有哪一個部位可以倖免。——確實,在他的作風中有種硬骨頭精神——如同米開朗琪羅的畫缺乏一種典雅,——但卻有一種雄渾充沛的激情!
我父親,由於通常看待每件事情都與眾不同,——絕對不同意把這叫做獨創。——他倒寧願把厄努爾夫斯的詛咒看做一種咒罵匯編,在他認為某些較為溫和的教皇任期內,正當咒罵衰落之際,厄努爾夫斯根據那位後任教皇的聖喻,利用博大的學識與不凡的勤奮把所有詛咒法則都匯集到裡面;——出於同樣的原因,查士丁尼36在帝國衰微之時,命令他的大臣特里波尼安收集所有羅馬法或民法匯編成一部法典或概要,——以免由於時間的侵蝕,——而且萬事萬物難免流於口頭傳說,它們會從此永遠失傳。
所以,我父親常常斷言,從征服者威廉那氣勢磅礴的偉大詛咒(憑藉上帝的榮光)37,直到清潔工最低俗的咒罵(瞎了你的狗眼),沒有一個咒語在厄努爾夫斯的集子裡找不到的。——簡而言之,他常補充說,——我要激一個人用另外的話來詛咒。
這種假說,就像我父親的大多數假說一樣,獨特而又巧妙;——它要不是打翻了我自己的假說,我是決無異議的。
第十三章
——天哪!——我家可憐的女主人快要暈過去了,——她已經不疼了,——滴劑也完了,——藥水瓶子都破了,——護士又傷了胳膊,——(還有我,我的拇指,斯婁潑醫生嚷道)。可孩子還在原來的地方,蘇珊娜繼續說道,——產婆身子往後一仰倒在火爐圍欄邊上,把屁股碰得像你的帽子一樣青。——我去瞧瞧,斯婁潑醫生說。——那倒用不著,蘇珊娜答道,——你最好還是去看看我家女主人,——可產婆又樂意先給你講講情況,所以希望這會兒你上去和她談談。
各行各業,人的本性都是一樣的。
接生婆才剛剛進入斯婁潑醫生的腦袋。——他還沒有消化它呢。——不,斯婁潑醫生答道,接生婆下來見我,才像回事兒。——我喜歡從屬,脫庇叔叔說,——要不是從屬,我不知道利勒轉換之後,在一〇年為麵包而爆發的譁變中,根特的衛戍部隊情況會怎麼樣38。——項狄上尉,斯婁潑醫生答道(滑稽模仿脫庇叔叔愛巴馬兒式的反應,儘管他自己同樣有愛巴馬兒),——我也不知道,要不是拇指和其他指頭從屬於※※※※※※,樓上的衛戍部隊,在我發現眼下什麼都卷進去的譁變和混亂中,情況會怎麼樣——先生,從屬關係的應用,在我的這起事故中,來得那麼及時,所以,如果沒有它,我拇指上的刀傷就會被項狄家感覺到了,只要項狄家還有名的話。
第十四章
讓我們回到上一章的※※※※※※。
當您in petto39有件東西,準備在您需要它的地方啪地一下拿出來時,卻不提及這件東西的名稱,這是辯論的一個奇招(至少辯論在雅典和羅馬盛行時情況就是這樣,現在大概也是這樣,演說家們穿著披風)。一塊傷疤,一柄斧頭,一把利劍,一件用打孔圖案裝飾的緊身上衣,一頂生鏽的頭盔,一個一磅半重的菸灰缸,或者一個一便士半的泡菜罈子,——但尤其是一個穿著華麗的嬌小嬰兒。——然而,如果孩子太小,而辯論又像圖利的第二篇斥腓力辭40那樣長,——嬰兒肯定會把屎拉在演說家的披風上。——話又說回來,如果孩子太大,——它又會使演說家行動不靈便,——結果孩子讓他失去的與讓他得到的幾乎相當。——另外,當一位有身份的演說家擊中了時弊,——如此巧妙地把他的BAMBINO41藏在披風裡,沒有人能聞出它的氣味,——而且如此審慎地把它拿出來,搞得誰都不能說,它是生拉硬拽來的,——噢,先生們!它可是創造了奇蹟。——它打開了閘門,轉動了腦筋,動搖了原則,擾亂了半個國家的政治秩序。
如果不在那些國家,那種時代,這些伎倆是不會得逞的,我是說,演說家們穿披風的國家和時代,——而且是相當大的披風,我的同胞們,要用大約二十或二十五碼的紫色上等暢銷布料,——有著流暢的大褶子,設計風格氣派堂皇。——凡此種種,都明明白白地表明,諸位大人,演講之所以衰敗,目前它在戶內戶外起不了多大作用,原因不是別的,就是因為穿的是短上衣,不穿寬鬆短罩褲42。——這樣一來我們就無法隱藏值得叫人一看的任何東西了,小姐。
第十五章
斯婁潑醫生差一點成了這場爭論中的一個例外:因為他開始滑稽地模仿脫庇叔叔時,恰巧把他的綠色台面呢包放在膝蓋上,——對他來說,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好的披風:所以,當他預見到這個命題將以他新發明的產鉗來結束時,他便把手伸進包里,做好準備,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進,諸位,尊敬的閣下所如此關注的※※※※※※部位,如果他安排好了的話,——脫庇叔叔肯定被放翻了:因為在那種情況下命題和論據都聚成一點,就像兩條形成一座V形棱堡的突角的線一樣,——所以,斯婁潑醫生決不會放棄;——脫庇叔叔與其想著強行拿下,還不如想著逃避;可是斯婁潑醫生在掏產鉗時,動作如此笨拙和艱難,以至於前功盡棄,而且比這更糟十倍的禍害是(因為他這一輩子幾乎總是禍不單行),他在掏產鉗時,產鉗不幸把注射器一起帶了出來。
每當一個命題可以從兩種含義上理解時,——答辯者就可以回答兩種含義中他滿意的是哪一種,或者找出哪一種對自己有利,這是辯論的一條法則。——這就把辯論的優勢投向脫庇叔叔一邊。——「我的天哪!」脫庇叔叔喊道,「難道孩子要用一支注射器帶進人世嗎?」
第十六章
——我以名譽擔保,先生,你用鉗子把我兩隻手背上的皮都撕得一點不剩了,脫庇叔叔嚷道,——而且你還把我的指關節都夾了個稀巴爛。這是你自己幹的好事,斯婁潑醫生說,——你應該按我給你講的,把兩個拳頭並成一個孩子腦袋的形狀,穩穩噹噹地坐著。——我就是這麼做的,脫庇叔叔答道。——那麼說來,我的鉗子的尖端防護不夠充分,要麼就是鉚釘需要擰緊一些——要麼,我拇指上的刀傷使我有點不夠靈便,——也可能是——幸好,我父親打斷了對各種可能性的一一列舉,說道,——這種實驗第一次不是在我孩子的腦袋上做的。——就是在那裡做了,也不會造成芝麻綠豆大的問題,斯婁潑醫生答道。我認為,脫庇叔叔說,這會弄爛小腦的(除非那腦殼硬得像顆手榴彈),把它統統變成十足的牛奶酒。呸!斯婁潑醫生答道,一個小孩的腦袋剛生下來軟得就像蘋果糊;——骨縫可控制不了,——再說,我隨後會拽著腳拉出來的。——不行,她說。——我倒希望你一開始那麼干,父親說。
那就請這麼做吧,脫庇叔叔補充說。
第十七章
——請問,好太太,你到底願不願意負責任地說,那興許既不是孩子的腦袋也不是孩子的屁股?——肯定是腦袋,產婆說。因為,斯婁潑醫生(轉向我父親)接著說,態度就像這些老太太一樣肯定,——這是一個很難弄清的問題,——而且是一個最嚴重的後果也弄不明白的問題;——因為,先生,如果錯把屁股當成了腦袋,——有可能(如果是個男孩)產鉗就※※※※※※※※※※※※※※※※※※※※※※※※※。
——可能就是這樣的,斯婁潑醫生悄聲對我父親,然後又對脫庇叔叔說。——要是腦袋的話,他接著說,可就沒有這樣的危險了。——對,確實是這樣,我父親說,——可是萬一是屁股呢,——你同樣也會夾掉腦袋的。
——確實不可能讓讀者理解這一點,——但只要斯婁潑醫生明白就行了;——於是他拿起綠台面呢口袋,穿著奧巴代亞的膠底淺口帆布鞋,對他這樣塊頭的人來說,他動作非常麻利地穿過房間朝門口去走,——又從門口沿著好心的老接生婆領的路,朝我母親的房間走去。
第十八章
斯婁潑醫生和奧巴代亞來了兩個小時又十分鐘了,——就這麼長時間,——我父親看著他的表,嚷道,——可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脫庇兄弟,——但在我的心目中,簡直就像一個世紀。
——給——勞駕,先生,幫我拿一下帽子,——而且,還得帶上這個鈴鐺,還有我的拖鞋。——好了,先生,現在它們統統由您使用;我把它們作為禮物免費贈送給您,條件是您得集中注意力讀這一章。
雖然我父親說,「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其實,是怎麼回事他一清二楚;——就在他說這話的當兒,他早已下定決心要以綿延及其簡單情狀這個問題發表一篇形上學的論文,向脫庇叔叔把事情說個明白,以便向他表明:由於大腦中的什麼機制和測量方法出現了下面的這種情況,那就是自從斯婁潑醫生進屋以來,他們的思緒紛至沓來,談話連續不斷,從一件事情跳到另一件事情上,於是把這樣短的一段時間拉長到如此想像不到的長度。——「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父親嚷道,——可簡直就像一個世紀。」
——這完全是我們紛至沓來的思緒造成的,脫庇叔叔說。
——我父親,像所有哲學家一樣,總想對發生的一切事情推理,並予以解釋,——所以打算從中享受紛至沓來的思緒的無窮快樂,而且毫不擔心會叫脫庇叔叔從他手中奪走,因為脫庇叔叔(老實人啊!)一般對一切事情都聽之任之;——在全世界所有的人當中,他是個最不肯費腦筋做深奧思索的人;——時間與空間的觀念,——或者我們怎麼會有這樣的觀念;——或者這些觀念到底由什麼材料構成的,——它們是我們生來就有的,——還是在我們後天成長的過程中獲得的,——是我們穿嬰兒服時獲得的,——還是直到我們穿褲子以後才有的,——由於還有數以千計的諸如無限、存在、自由、必然等等的探詢與爭論,關於這些要命的難以征服的理論,許多優秀的人物可傷透了腦筋,——脫庇叔叔的腦筋卻不曾有過半點傷損;這一點我父親很清楚,——因而他對我叔叔偶爾的解釋不僅感到失望,同樣也感到驚奇。
你明白那件事的原理嗎?父親問。
不明白,我叔叔回答。
——可是你對自己談論的事總該有些想法吧,父親說。——
——想法不比我的馬多,脫庇叔叔答道。
天哪!我父親舉目仰望,雙手合在一起叫道,——你的老實無知里也有些可取之處,脫庇兄弟,——要是用它去換取知識,簡直有點可惜。——但我要告訴你。——
要想正確地理解什麼是時間,沒有時間我們就永遠不會理解永恆,因為一者是另一者的組成部分,——我們應該認認真真地坐下來,思考一下,對綿延我們有一種什麼觀念,以便對我們獲得這種觀念的方式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對隨便一個人來說,那算什麼呢?脫庇叔叔問。43如果你願意把目光轉向你的內心,父親接著說,並注意觀察,兄弟,你就會發現,當你我一起交談,一起思考,甚至一起抽菸時:或者,當我們腦海里連續不斷地接受一些觀念時,我們知道,我們是存在的,因此我們就叫我們自己的存在,或者我們自己存在的連續,為我們的綿延,或者把同我們心中觀念的連續相應的別的任何東西的存在的連續叫做同我們的思想共存的任何東西的綿延,——所以按照那種先入之見——你可讓我費解死了,脫庇叔叔大聲說道。
這是因為,父親答道,當我們計算時間時我們習慣於分、時、周、月,——還有鐘錶(我倒希望在這個王國里沒有鐘錶44)把分、時、周、月的不同的量,給我們,以及屬於我們的那些人度量出來,——所以在將來的時間裡,如果我們觀念的連續對我們有什麼用處,那就很好了。
現在,無論我們是不是觀察到,父親接著說,在每個正常人的頭腦中,都存在這樣或那樣有規則連續的觀念,它們排列有序,一個接著一個,就像——一長串大炮?脫庇叔叔說。——一長串廢話!——父親說,——它們在腦海中一個跟在另一個後面,並保持一定距離,就像燈籠里為蠟燭熱量所驅動的旋轉的影像。——我敢肯定,脫庇叔叔說,我的影像現在就像旋轉烤爐45。——那麼,脫庇兄弟,關於這個話題,我對你再無話可說了,我父親說。
第十九章
——多好的時機在這裡失去了啊!——我父親情緒極佳,想做說明,——急於把形上學的論點追進密雲和黑暗很快就會籠罩它的地域;——脫庇叔叔正好想聽聽這種觀點;——他的腦袋就像旋轉烤爐;——煙囪未被清掃,五花八門的思想在裡面直打旋兒,全都被菸灰搞得昏天黑地!——憑盧奇安46的墓碑起誓——如果它還存在的話,——要是不存在,那就憑他的遺骨起誓!憑我親愛的拉伯雷47和更親愛的塞萬提斯的遺骨起誓,——我父親和我的脫庇叔叔關於時間和永恆的談話,——是一番叫人真心嚮往的談話!而我父親要中止它所表現出的莽撞情緒就是對本體論48的一種竊奪,本體論本是無價之寶,就是偉大的人物和難得的機遇結合在一起也不可能讓它失而復得。
第二十章
儘管我父親堅持不再往下講,——但他還是沒有把那個旋轉烤爐從我的脫庇叔叔的腦海里清除出來,——就像一開始那樣,我叔叔依然滿懷興致;——在這種比較的深處,有某種東西打動了他的想像;因此,他胳膊肘兒支在桌子上,用手掌托著腦袋右邊,——先是直愣愣地盯著爐火,——接著就陷入了沉思默想,對這個問題進行一番哲學探討:但探察新的領域十分勞累,爭執各種問題又費盡口舌,結果搞得他心力交瘁,——於是旋轉烤爐的觀念很快就把他所有的觀念都推翻了,——所以,還沒有理出個頭緒,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對脫庇叔叔來說,入睡以前,他的旋轉烤爐並沒有旋轉多少圈。——但願二者都平安休息。——斯婁潑醫生在跟接生婆一起忙活,我母親在樓上。——特靈正忙著把一雙舊長統靴改制成兩門迫擊炮,好在明年夏天圍攻墨西拿的戰役49中使用,——這會兒他正用燒熱的火扦尖兒鑽火門呢。——我把所有的主人公都丟開了手;——我才頭一會抽出一點空兒來,——我就利用這點空閒寫下我的前言。
作者前言
不,關於本書我將不置一詞,——書就在這裡;——出版它的時候,——我已經投了世人所好,——現在我把它交給世人;——它必須自己替自己說話。
關於這件事情我所了解的無非就是,——當我坐下來時,我本想寫一本好書;而且,只要我的綿薄之力尚能挺住,——是啊,一種明智的,也是一種謹慎的理解能力——當我提筆寫下去的時候,只注意把偉大的創造者和賜予者認為原本適合賦予我的機智和判斷(管它多還是少)放進書中去,——那樣,正如諸位大人所見,——那只是上帝的意願。
如今,阿吉拉斯提斯50(挖苦地)說,書中說不定還有些許機智——但絕無判斷可言。而特里普托勒摩斯51和福大托利烏斯52則異口同聲地問道,那怎麼可能呢?在這個世界上機智和判斷從來不會合為一體的;它們可是天差地遠,截然不同的兩碼事兒。——洛克是這樣說的53,——我說,就像打嗝和放屁一樣不同。但對此做出回應時,偉大的教會律師狄狄烏斯,在他的de fartandi et illustrandi fallaciis54的法則中堅持認為並充分表明:說明並不是論證,——我也不認為擦淨一面鏡子就是一種三段論;——但各位大人,你們卻看到有利的一面,——因此這些事所造成的主要好處只是在運用論證本身以前,使理解保持清晰,以便從中剔除任何不透明物質的碎屑,如果讓這些東西浮游在裡面,則會妨害一種觀念,貽害全局的。
喏,親愛的反對項狄的勇士們,三倍高明的批評家們,同事夥計們,(在下就是專為列位高賢寫下這篇序言的)55——也為你們,以智慧和嚴肅聞名的機敏的政治家們和謹慎的醫生們(務必——揪掉你們的鬍子);我的政治家莫呶普魯斯56——我的顧問狄狄烏斯;我的朋友齊撒溲斯57;——我的嚮導福大托利烏斯;——我生命的守護人加肆特厲肥雷斯;58我生命的鎮靜劑索莫淪修斯59,——不僅在清醒的時候,就是在睡眠中也沒有忘記其他的一切,——無論是神職人員,還是世俗百姓,只是為了簡便,絕對沒有出於對你們的不滿,我把大家都湊在一起。——完全值得,請相信我。
為了列位,也為了我自己,萬一這件事還沒有為我們做好,我最熱誠的願望和最熱烈的祈願是——機智和判斷這兩種偉大的天賦,連同經常與它們相輔相成的品質,——諸如記憶、想像、天才、口才、敏捷的才思,等等,但願這種沒有限量、沒有阻礙的珍貴的時刻正像我們每個人可以忍受的那樣暖融融地傾倒下來,——連同沉渣浮沫(因為我不願漏掉其中的一滴);裝進我們大腦中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腔室、住宅、宿舍、食堂和空地里,——這樣,才可能按照我真正的意願把它們繼續注入或倒入大大小小的器皿里去,直到一個個都裝得滿滿當當,就是要救一個人的命,也不可能再裝進去或取出來什麼了。
天啊!——我們要做的工作多麼高尚啊!——我應該怎樣把它呵護著完工啊!——為這樣的讀者不停地寫作,我該陷入怎樣的心境啊!——而你,——公正的上天!——將以怎樣的狂喜坐下來閱讀呢,——不過,啊!——這太過分了,——我受不了了,——一想到這個,我美得幾乎要暈過去了!——天性都難以承受了!——扶住我,——我頭暈,——我眼前發黑,——我要死了,——我完了。——救命!救命!救命!——不過稍等一下,——我又好一點了,因為這事兒一過去,我就開始預見到當我們大家仍然有大才大智的時候,——我們之間絕不會同意,有一天會智窮才盡的:——會有許許多多的諷刺挖苦,——嘲弄輕蔑,忽而刻薄,忽而俏皮,——有的地方單刀直入,有的地方閃爍其詞,——我們之間除了惡作劇,不會有別的了。——純潔的明星們啊!我們要進行怎樣的啃咬、抓撓,發出多大的嘈鬧、喧譁,怎樣碰破了腦袋,敲斷了指節,擊中了痛處,——對我們說來,不會有生活這樣的東西。
但是,話又說回來,既然我們都是明斷事理的人,我們就應當在事情一出差錯的時候就來彌補;儘管我們彼此憎惡,比男魔女鬼們還要糟糕十倍,然而,親愛的人們,我們應當彬彬有禮,滿懷善意,——如奶似蜜,——那將是第二個希望之鄉,——一個人間樂園,如果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世界的話,——所以,總的來說,我們應當做得很好。
目前我所煩惱窩火的,使我的創作苦惱萬分的,就是如何把這一觀點本身付諸實施;諸位高賢清楚,在我曾殷切地寄希望於諸位和我自己要有的這些機智和判斷的漫溢中,——只有一部分為我們大家貯存著,供全人類使用,給全人類造福,茫茫世界只有這麼一星半點在到處輾轉循環,——成為一些涓涓細流,彼此又相隔千里,因此人們納悶它是怎樣堅持下來的,怎麼能滿足那麼多泱泱大國和人口眾多的帝國的急需的。
的確,有一件事需要考慮,那就是在新地島60,北拉普蘭61,以及所有那些南、北極圈裡的地球上寒冷而貧瘠的地區,——一個人的重要活動領域將近九個月局限在他的洞穴的狹小範圍內,在那裡——精神幾乎被壓縮到了烏有,——在那裡,人的熱情,連同屬於它們的一切,都同那個地區一樣冰冷;——在那裡,能想像到的極少的判斷就夠用了,——極少的機智也就足矣,——具有一種全面絕對的節省,——因為不需要一星半點的智慧,——同樣也就不會賦予一星半點的智慧。慈悲的天使和神仆們,保佑我們吧!治理一個國家,打一次仗,簽訂一個和約,參加一場比賽,寫一本書,生一個孩子,或主持大主教的全體教士會議,由於我們的機智和判斷如此缺乏,這些事是多麼乏味啊!天啊!我們可別再往下想了,還是儘快南下去挪威吧,——越過瑞典,您要是樂意,當然可以穿過小小的三角地帶翁厄曼尼亞62省到波的尼亞63湖;沿著它走遍東西波的尼亞南下到卡累利阿64等地,穿越芬蘭灣另一邊的所有國家和省區以及波羅的海東北部,北上彼得堡,正好進入英格利亞65;——然後從那兒穿越俄羅斯帝國北部——先把西伯利亞扔在左邊,直到我們進入俄羅斯和亞細亞韃靼地區的心臟地帶。
在我帶著您走過的這一路漫長的旅程中,您看到:那些善良的人要比在我們剛離開的極地國家裡的情況好得多:——如果您手搭涼棚凝神細看,您可能會察覺一些機智的微光(在某種程度上),連同一些樸實可靠的家常判斷的充足供應,綜合考慮它的數量和質量,他們對這種判斷充分的利用,——他們的機智再多一點,或者判斷再多一點,就會打破這二者之間的平衡,再說,使我滿意的還是他們缺少運用它們的機會。
先生,如果我把您又領回家,來到這個更加溫暖更加富庶的島上,在這裡您會發現我們熱血沸騰,激情奔放,——在這裡,我們有更多的野心、傲慢、嫉妒、放蕩和其他下流的激情,掌握著理性或者受制於理性,——您看,我們機智的高度和我們判斷的深度,恰恰與我們需要的長度和寬度成正比,——因此,這兩種東西在我們中間源源不斷,分配得又是恰如其分,所以,誰也不會認為他有什麼抱怨的理由。
然而,對於這個話題,必須坦誠地承認,正像我們的空氣忽冷忽熱,——忽濕忽干,一天當中,反覆十次,我們對機智與判斷也沒有定式;——所以,有的時候,將近半個世紀,在我們中間看不到或者聽不到多少機智或判斷:——它們小小的渠道好像已經乾涸,——然後,突然之間閘門沖開了,它們好像怒不可遏,又一瀉千里,——您會以為它們將永遠奔騰不息:——可是後來情況則是:在寫作、作戰和其他很多高尚的事務上,我們在全世界都可以呼風喚雨。
正是憑藉這些觀察,以及被休達斯66稱之為辯證推理的那種爭論過程中的類比的謹慎推理,——我才提出並確立了這個立場,認為它是最真實的。
這兩個發光體如此多的光芒被允許時不時地照耀到我們身上,以至於在這兩個發光體中,如他所知,他那把每件事都處理得一絲不苟的無窮的智慧將會只用來照亮我們在暗夜中的道路;因此現在諸位高賢可以明白,我無權把它向你們多隱瞞一分一秒,我開始就提出的為你們著想的那種熱忱的願望,只不過是一個和藹的序言作者勸阻讀者的頭一句奉承客套而已,就如同一個情人有時候把靦腆的小姐哄得默不作聲一樣。天啊!如果這種光芒的四射竟像本序言所希望的那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為了它,成千上萬尚在黑夜裡趕路的旅行者(至少是在學術性的學科方面)在黑暗中,在他們人生的黑夜裡,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到處碰壁,即便撞得腦漿四濺,也沒有走完他們的旅程;——有的一頭扎進陰溝里,——有的平展展地掉進明溝里,一想到這裡,我就禁不住渾身發抖。這裡,一半學術職業全身撲到另一半身上,然後就像滾在爛泥里的豬一樣跌撞滾打。——在這裡,另一個行業的同道們,本來應當彼此背道而馳,可如今卻一反常態,像一群野雁,排成一行,朝一個方向飛行。——多麼混亂的局面啊!——多麼錯誤的行為啊!——琴師和畫家憑藉眼睛和耳朵來判斷,——真是令人羨慕!——相信一支唱出來的歌曲或一個描繪得稱心如意的故事激起的熱情,——而不是用象限去量它們。
在這幅畫的前景上,一個政治家像一頭野獸一樣,正在朝錯誤的方向推動政治的車輪——逆腐敗的潮流而上,——天哪!——而不是順它而下。
在這個角落裡,天神埃斯科拉庇俄斯67的一個兒子正在寫一本反命定論的書;可能更糟糕的是,——在摸病人的脈而不是他的藥劑師的脈——在背景里,醫道上的一名同人正跪著流淚,——正在替一個被砍傷的受害者拉上床帷,以求他的寬恕;——在掏腰包,——而不是拿酬金。
在那個寬敞的會堂里,滿眼都是穿長袍的律師,他們正竭盡全力,錯誤地推動著一種該死的、骯髒的、惱人的案件;——把它從大門裡踢出去而不是把它踢進來,——他們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踢它的態度是那麼固執,好像法律本來就是為人類的和平和生存而制定的:——也許他們又在犯一個更大的錯誤,——一個掛起來的有爭議的問題;——例如,約翰·諾克斯的鼻子是否能安到湯姆·斯蒂爾斯68的臉上而不致有冒犯之嫌,——由他們在二十五分鐘內就倉促做出決定,這個問題,由於要求小心謹慎的贊成與反對意見,從而需要複雜的程序,本來會花上幾個月的,——如果展開一個軍事計劃,正如閣下所知,一場戰鬥,應當包括各種可行的策略,——諸如佯攻,——強行軍,——突襲,——伏擊,——隱蔽炮襲,和其他上千種包含在雙方爭取優勢的對壘中的指揮才能,——它完全有理由持續許多年,好在此期間為該行業的百人團配備衣食。
至於神職人員嘛——不——如果我說句反對他們的話,我就會吃槍子兒。——我沒有想望,——再說,如果我有,——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敢碰這個話題,——這樣脆弱的神經和精神,在當前我處的這種情形下,以這樣悲傷和憂愁的描述來使自己泄氣傷心,那等於在要我的命,——所以,還是把幕拉上安全,盡我所能,趕快拋開它,直奔我著手要講清楚的主題上去,——那就是,你們這些最缺乏機智的人卻被說成是最有判斷力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注意,——我說的是,被說成,——因為,親愛的先生們,它只不過是一個傳說罷了,而它就像每天都被盲目信賴的其他許許多多事情一樣,我堅決認為它是一個卑劣而邪惡的傳說。
在這些已經預先提到過的、我希望諸位高賢已經權衡過,並仔細考慮過的觀點的幫助下,我將立刻把這一點展示出來。
我痛恨老一套的死板文章,——尤其是把一連串誇張、晦澀的字眼,一個接一個排成一條直線、橫在您和您的讀者的概念之間,從而把您的假說搞得昏昏沉沉,這是我最痛恨的一種事情中最愚蠢的事情之一,——如果您放眼四顧,您十之八九會看到某種東西立在,或懸在眼前,它會立即澄清這個問題,——「哪怕是一個酒鬼,一個尿罐,一個傻蛋,一桶糞便,一個連指手套,一個滑車腳輪,一個金匠的坩堝蓋子,一個油瓶子,一隻舊拖鞋,或者一把藤椅69,只要渴望從那裡學到知識,那對人會帶來什麼妨礙,什麼傷害呢?」——我這會兒就坐在一把藤椅上。請您允許我借用椅背頂上的兩個疙瘩說明一下這件關於機智和判斷的事兒,——您看,這兩個疙瘩是由兩個銷釘輕輕地插進兩個鑽孔里上緊的,它們將把我要說的道理展示得明明白白,以便讓您看透我這篇序言的主旨和含意,明白得就像它的一點一粒都是由陽光構成的一樣。
現在我開門見山直奔正題吧。
——這兒是機智,——那兒是判斷,靠得很近,絕像我現在坐的這把椅子椅背上我剛才提過的兩個疙瘩。
——您看,它們是椅子身上最高,最具裝飾性的部位,——正像機智和判斷在我們身上所處的部位一樣,——也像它們一樣,二者無疑是天造地設、相輔相成的,以便如我們所說,在這些配對的裝飾上,——來相互呼應。
現在,為了一場試驗,也是為了更清楚地說明這件事兒,——讓我們暫時拿下正高踞在椅子頂端的這兩個稀奇古怪的裝飾物中的一個吧(哪一個我無所謂);——別,別笑。——不過你們整整活上一輩子,可曾見過一件像它造成的那麼可笑的事體?——哎呀,這可是一派悲慘景象,就像一頭豬只有一隻耳朵一樣;一個身上有多少道理和勻稱,另一個身上也有多少:——請吧,——一定要離開你們的座位,只是為了看一看,看它的景象。——現在凡是多少看重一點自己的人格的人會不會在那樣一種情況下把一件活兒拿出手?——不,把手放在心窩子上,回答這個簡簡單單的問題,是不是這一個本身就像榆木腦袋一樣呆在這裡的疙瘩,除了使一個想起缺少另一個外,還能派上什麼用場?——讓我再問問,假如這椅子是您自己的,當然如果您昧著良心想的話,是不是沒有什麼疙瘩,椅子反而要好上十倍?
如今這兩個疙瘩——或者高踞整個檐部頂端的人的心智的頂飾,——正像我說的,偏偏就是機智和判斷,不是別的東西,如同我已經證明過的那樣,它們是最不可或缺的,——是最受人珍視的,——如果沒有,則是最大的災難,因而也是最難得到的,——儘管有湊在一起的種種原因,我們中間也沒有一個不喜愛好名聲或好飲食的人,——或者對其中於他有好處的東西一無所知的人,——打心眼裡不願意、不下決心成為,或至少被認為掌握二者之一,甚至二者齊備的人,如果這件事兒還行得通,或者可能被實現的話。
如果你們的認真的紳士們很少或者沒有機會爭取一個,——除非他們擁有了另一個,——那麼請問,你們認為他們將會怎樣呢?——哎呀,先生們,儘管他們個個嚴肅認真,他們甚至肯定甘願把自己的內心都袒露出來:——這是不允許的,除非藉助在我們所在的這種情況下認為不可以的一種哲學努力,——這樣便沒有人可以對他們發火,假如他們滿足於他們能夠抓住並隱藏到斗篷和佩魯基大假髮下面的那麼一點點東西的話,假如他們沒有同時大喊大叫反對那些合法的主人的話。
我用不著告訴諸位,這一切都是靠算計完成的,——偉大的洛克,雖然很少被假聲騙過去,——但在這裡卻上了當。那喊聲,好像是那樣深沉和莊嚴的一聲吶喊,而且由於藉助巨大的假髮、嚴肅的面孔和其他種種騙人的手段形成如此全面的一種吶喊,反對這件事中可憐巴巴的機智,就連這位哲學家自己都被它矇騙了,——把世界從成千上萬種平常的錯誤的泥坑裡拔出來是他的光榮;——但這個不屬於這一類;因此他非但不是像這類哲學家應該做的那樣冷靜地坐下,先檢查事實;再對它進行哲學性的思考;——而是恰恰相反,他把事實認為理所當然,便跟著喊了起來,與其他人一樣隨心所欲地起鬨。70
從此以後這就被造成了愚蠢的大憲章,——但諸位看得明明白白,它就是用這種手段得來的,所以它的權利一文不值;——順便提一下,這也是嚴肅認真和嚴肅認真的人們從此不得不負責的許多可惡的騙局之一。
至於大假髮,可能有人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過於心直口快了點,——我請求修正一下不假思索地說出的非難或損害假髮的言論,辦法是發表一個總的宣言——對假髮或長髯我沒有任何反感,我既不厭惡也不鄙棄,——即便我看見有人特意留著它們來進行這種騙人勾當,我也不會有進一步的舉措——無論為了什麼目的——但願跟它們相安無事;——只是注意,——我不是為它們寫作的。
第二十一章
至少有十年了,我父親天天都下決心要把它修理修理,——但至今還沒有修理;——除了我們家,別的人家一個鐘頭都忍不下去,——最令人驚奇的是,世界上沒有一個話題能像我父親在門合頁這個話題上那樣滔滔雄辯。——但同時,在合頁問題上,我想他肯定是有史以來出現的最大的傻瓜之一,他的言談舉止在時時遭受掣肘。——只要客廳門一開——他的哲學或原則就要倒霉;——一根雞毛三滴油,一把釘錘好好敲一敲,永遠在保全他的面子。
——人真是自相矛盾啊!——受著自己有能力治癒的創傷的折磨!——他的一生和他的知識完全矛盾!——他的理智,上帝賜給他的那件珍貴禮物——(並非加油)71隻是用來加劇他的善感稟性,——增加他的痛苦,使他由於創傷而更加憂鬱,更加不安!——可憐的不幸的人啊,他竟然做這種事!——今生今世痛苦的必然起因還嫌不夠,他還一定要給他的憂傷里添加自找的起因;——與不可避免的種種邪惡做鬥爭,卻向另一些低頭,它們給他帶來的十分之一的麻煩,將會永遠把它們從他的心上去掉嗎?
憑著所有美好善良的事物起誓!如果在項狄家宅方圓十英里以內可以搞到三滴油和一把釘錘,——那麼客廳門的合頁就會在本朝修好了。
第二十二章
特靈下士用他的兩門炮瞄準時,他對自己的這件手工活兒得意極了;他知道主人見了準會大喜過望的,所以恨不得立刻就把它們送到他的客廳里去。
在我講合頁的事兒的時候,除了我念念不忘的道德教訓外,我還有一種由它引發出的理論考慮,是這麼回事。
如果客廳的門像一扇門應有的做法那樣靠它的合頁開關轉動——
——或者譬如說,像咱們的政府靠它自己的合頁轉動自如,72——(也就是說,假如閣下您萬事順遂的話,——否則我就不這麼打比方了)——要是這樣,我看不管對於主子還是對於奴僕,特靈下士向里偷看一下都沒有什麼大礙:那會兒他看見我父親和脫庇叔叔睡得正香呢,——他的舉止應該這樣才算得體:他本該悄悄兒地退出去,讓他們倆繼續留在他們的扶手椅上,就像他看到他們時一樣做他們的美夢去:不過這事兒說起來確實行不通,因為好多年了,這合頁一直壞了沒人管,我父親為了它,時時刻刻都在抱怨,——這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再說,只要他在飯後抱起雙臂打盹兒,想像中總會突現出一有人開門難免就被吵醒的念頭,這些念頭紛至沓來,不斷攪擾他甜美的夢魂的初現,這樣一來,如同他常說的那樣,就剝奪了他夢鄉的全部甜蜜。
「當事情靠壞了的合頁運轉時,各位大人,它還能怎麼樣呢?」
怎麼了?誰在那兒?門剛吱扭一響,我父親就醒了,便大聲嚷叫起來。——我想鐵匠該來瞧瞧那個該死的合頁了。——報告老爺,沒有什麼事兒,特靈說,只不過我帶了兩門炮73來。——它們可不該在這兒弄出響聲來,我父親氣急敗壞地嚷道。——要是斯婁潑醫生有什麼藥要熬,讓他到廚房裡熬去好了。——報告老爺,特靈叫道——是明年夏天攻城用的兩門「炮」,是我用一雙長統靴做的,奧巴代亞跟我說,老爺您再不穿了。——老天!我父親一邊罵著一邊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在留下的屬於我的家什當中,沒有一樣像這雙靴子那樣為我看重,——那可是咱們曾祖父的靴子,脫庇兄弟,——那是傳家寶呀!那我就擔心,脫庇叔叔說,特靈可把這限定繼承權給剝奪了。——報告老爺,我只剝奪了靴筒崗位權,特靈嚷道。——我最恨永久擁有權了,我父親嚷道,——可這雙靴子,他接著說(臉上倒還掛著微笑,儘管心裡非常生氣),從內戰時起就在我們家了,兄弟;——羅傑·項狄爵士參加馬斯頓-沼地戰役時穿的就是這雙靴子。74——我說,就算給我十英鎊我也捨不得賣掉啊。——我給你十英鎊,項狄哥,脫庇叔叔說,看著這兩門炮,他說不出地高興,他一邊瞅著炮,一邊把手伸進了褲兜。——我這會兒就真心實意地把十個英鎊付給你吧。——
脫庇兄弟,我父親答道,但聲調變了,只要是進行一次圍攻,他繼續說道,你可真不在乎花掉這麼多冤枉錢啊。——除了我的退役折扣薪餉外,我每年不是還有一百二十鎊嗎?脫庇叔叔嚷道。——可花十鎊買雙破長統靴算什麼事兒?我父親火著性子答道,——你的浮橋花了十二幾尼;——不過這才是你的荷蘭吊橋的一半價錢;——就別提你上周說的那排小銅炮和那些為圍攻墨西拿搞的準備設施了;相信我吧,親愛的脫庇兄弟,我父親親切地抓住他的手繼續說道,——這些軍事活動你可力不從心啊;——你的用意挺好,兄弟,——可逼你花大錢卻是你當初料想不到的,——聽我一句,——親愛的脫庇,要不然到最後它們非得叫你傾家蕩產,淪為乞丐不可。——就算是這樣,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哥哥?脫庇叔叔答道,只要我們認為這事有利於國家就行了。——
我父親忍不住為他這種精神笑了起來;——就算碰到最糟的事兒,他的怒火也只像火星一閃就過去了,——特靈的熱情單純,——再加上脫庇叔叔的慷慨(雖然總愛騎愛巴馬兒)勇武,讓我父親一下子跟著他們樂起來了。
慷慨的人啊!——上帝保佑你們倆,還有你們的炮,我父親心裡對自個兒說道。
第二十三章
到處都靜悄悄的,我父親嚷道,起碼樓上沒有一點動靜,——我聽不到一點響動。——喂,特靈,請問誰在廚房裡?除了斯婁潑醫生,沒有一個人,特靈說著就低低地鞠了個躬。——見鬼!我父親嚷道(第二次站了起來)——這年頭兒沒有一件事對勁兒!要是我相信占星術,兄弟,(順便說一下,我父親就是相信)我敢說准有顆掃帚星掛在我這倒霉的房子上頭,它把什麼事都攪得亂了套。——嗯,我想斯婁潑醫生和我太太在樓上,你也這麼說過。——那傢伙在廚房裡折騰什麼呢?——報告老爺。特靈答道。他忙著修橋哪。——他可真熱心,脫庇叔叔說;——代我向斯婁潑醫生致敬,特靈,告訴他我打心眼裡感謝他。
您得知道,脫庇叔叔把齒橋的橋誤以為是吊橋的橋了,就像我父親把「炮」聽成了「煲」一樣;——但要明白脫庇叔叔為什麼會弄錯這橋,——恐怕我得仔細給您說說通到橋那兒去的那條路;——要麼,扔掉我的比喻(因為對一個歷史學家來說,再沒有比用一個比喻更不老實的了),——為了正確地理解脫庇叔叔這個錯誤的可能,我得給您講講特靈的一次險遇,儘管我不太想這麼做。我說我不太想,那只是因為從某種意義上看,這個故事在這兒講顯然不合適;其實按理說,它該插在脫庇叔叔和沃德曼寡婦相好的故事裡,在那裡頭特靈下士可不是個小角色,——要麼插在特靈和脫庇叔叔在草地滾木球場上進行的戰役中間,——因為不管在哪一處,這故事都挺好;——可我要是真把它留在我的故事的那兩處地方,——我就把正在講的故事搞砸了,——如果我在這兒講了——那就提前把事情講了,又把那兒的故事搞砸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諸位要我怎麼辦呢?
——不管怎麼樣,講吧,項狄先生。——你要是那麼做,特里斯舛你可就是個傻瓜。
哦,眾神啊!(你們不僅是神,還是些大神)——你們使凡夫俗子講出一個值得一聽的故事,——發發慈悲,給他指點迷津,指出他應該從哪裡開始,——在哪裡結束,——什麼他該添加,——什麼他該刪除,——有多少他該扔進暗處,——在哪兒他又該講到明處!——正是你們,掌管著這個傳記盜賊們的龐大帝國,也正是你們,看著你們的臣民時時陷入多少尷尬的境地,——你們會做一件事嗎?
我懇請你們(如果你們不肯為我們做些什麼更好的事兒),不管在你們王國的哪兒有這樣的事發生,就像在這兒一樣,三條路交匯在一處,——你們起碼該在中間豎塊路標,就權當是為一個拿不定主意的傢伙行行善,指點指點他該走哪一條路。
第二十四章
雖然敦刻爾克75拆毀之後的那一年,脫庇叔叔在和沃德曼寡婦戀情上受到極大震動,這使他下定決心再也不想女性了,——或者與之有關的任何事情了;——可是特靈下士並沒有與自己達成這種協定。確實,在我的脫庇叔叔的事情上,有一種奇怪的難以名狀的並發事件,把他不知不覺地牽扯了進去,叫他去圍攻那座美麗堅固的城堡。——在特靈這方面呢,除了他和廚房裡的布麗奇特,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並發的事件;——但是實際上,由於他對主人懷有如此深沉的愛戴和敬意,又是那麼喜愛模仿主人的所作所為,所以如果脫庇叔叔把他的時間和天賦用在給鞋帶加金屬包頭76上的話,——我相信,這位誠實的下士肯定會放下他的武器,欣然效仿我叔叔的榜樣的。所以,當脫庇叔叔在女主人面前坐下的時候;——特靈下士也不由自主地占領了女僕面前的地盤。
喂,我親愛的朋友加里克,對你我是有十足的理由尊敬愛戴的,——(為什麼並不重要)——它能逃脫你敏銳的眼光嗎?——我倒要問問,——那麼多戲劇作家和閒話編造者從此會不會仿照特靈和脫庇叔叔的模式。——我才不管亞里士多德77、帕庫維烏斯78、博敘或者里卡博尼79說什麼呢,——(儘管我從來沒有讀過他們任何一個人的作品)——在單馬輕便馬車和蓬巴杜爾夫人的對坐式馬車80之間的差別也沒有在一場大戲中,單獨一個情人和一個情人體面地蜷下身子,爬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差別大。先生,那種簡單的、單一的、呆笨的戀愛,——在五幕戲裡已經完全找不到了——但它既不在這兒,也不在那兒。
在九個月內,脫庇叔叔展開了一系列的進攻和敗退,其中每一個細節在適當的地方都要給予最詳細的描述,隨後,脫庇叔叔,老實人啊!憤憤地發現必須撤走他的軍隊,撤除包圍。
我說過,特靈下士並沒有與自己達成那種協議——也沒有與別的任何人達成一致,——然而,由於他的耿耿忠心不允許他走進一座他的主人深惡痛絕地遺棄了的房子,——因此他只好滿足於將自己圍攻的任務轉化為封鎖;——那就是說,拒別人於千里之外,——因為儘管此後,他再也沒有到那所房子裡去過,但是在村子裡只要他再遇到布麗奇特,他總要對她點點頭,或者擠擠眼,或者笑一笑,或者溫情脈脈地望著她,——或者(當情況有利時),握握她的手,——或者一往情深地問她過得怎麼樣,——或者送她一條絲帶,——儘管不做就不做,一旦做起來就做得很得體,還會時不時地給布麗奇特送一個——
在這種情況下,確切地說這些事延續了五年光景;即從一三年敦刻爾克拆毀到一八年脫庇叔叔參戰的後期,也就是我正說的這個時間之前六七個禮拜左右。——在特靈按他的習慣把我的脫庇叔叔安頓上床睡覺後,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他下來查看他的堡壘是否萬事如意,——在那條被開花的灌木和冬青跟草地滾木球場隔開的小徑上,他發現了他的布麗奇特。
因為下士認為,世界上再沒有比他和脫庇叔叔所構築的防禦工事更值得炫耀的了,於是特靈殷勤地、彬彬有禮地牽著她的手把她領了進來:這事幹得再機密,謠傳的臭嘴喇叭81還是把它四處張揚開了,直到最後連同這件不順的事情一起傳入我父親的耳朵里的還有:脫庇叔叔的那座按荷蘭樣式建造油漆的、橫跨壕溝的古怪吊橋,——就在那天晚上垮了,而且不知是怎麼回事完全成了碎片兒。
您已經注意到了,我父親對脫庇叔叔的愛巴馬兒並不十分看重,——他認為那是紳士所騎的最可笑的馬兒,其實,除非我的脫庇叔叔為這事兒惹惱了他,他沒有一次想到它而不是一笑置之的,——所以,馬兒再瘸,再倒霉,也還能極大地胳肢我父親的想像;但這件事遠比發生在它身上的任何事件更能投合他的情趣,因此事實證明,這對他來說,是一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娛樂資源。——好吧,——可是,親愛的脫庇!我父親會說,請給我們認真地講一講這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怎麼能拿它來取笑我呢?我的脫庇叔叔則會答道,——就像特靈告訴我的那樣,我已經一字不漏地給你講過二十遍了。——那麼請問那又是怎麼回事呢,下士?我父親會轉向特靈嚷道。——報告老爺,那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事件,——我正帶著布麗奇特小姐參觀我們的堡壘,由於走得離護城河河沿太近,我一不小心滑下去了。——好啊,特靈!我父親會嚷道,——(神秘兮兮地笑著點了一下頭,——卻不打斷他)——還有,報告老爺,因為我正和布麗奇特小姐臂挽著臂,由於勾得太緊了,所以我把她也拖下去了,這樣,她身子朝後一仰,狠狠地撞到了橋上,——而特靈的腳(脫庇叔叔會接過話茬兒喊道)栽進深溝82中,他也全身跌到了橋上。——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脫庇叔叔會再加上這麼一句,這可憐的傢伙居然沒摔斷腿。——啊,真的!我父親會說,——脫庇兄弟,遇到這種意外情況,胳膊腿兒馬上就會摔斷的。——報告老爺,您知道這座橋很不牢靠,所以,老爺,由於我們倆的緣故,它就垮了,完全成了碎片兒了。
別的時候,尤其當脫庇叔叔不幸稍一提到有關大炮、炸彈或炸藥桶的字眼兒時,——我父親會竭盡他的辯才(這種辯才確實了不起)對古人的破城槌讚不絕口,——還有亞歷山大在圍攻蒂爾時所採用的移動防護棚83。——他會給脫庇叔叔講敘利亞人的拋車,它可以將巨大的石塊投擲到距離上千英尺的地方,把最堅固的堡壘從地基上砸掉;——他會繼續描述馬爾塞萊努斯84創造出來大肆轟擊的弩炮這一神奇的機械裝置,——火箭的可怕功能,——標槍投射器的危險。——可是這些,他會問道,對特靈下士毀滅性的器械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請相信我吧,脫庇兄弟,世上根本造不出任何能抵禦這種火炮的橋樑、棱堡或暗道85。
脫庇叔叔對這種譏笑一旦試圖抗爭,也只不過是加倍地用力吸吸菸斗而已;一天晚飯後,他就這麼做了,結果煙霧騰騰,搞得我那患有輕微肺結核的父親咳嗽得很厲害,一時氣都上不來了:脫庇叔叔見狀便一躍而起,全然沒感到他腹股溝上的疼痛,——他心裡充滿了無限的同情,站在他哥哥的椅子旁邊,一隻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扶著他的腦袋,並從衣袋裡拽出一條幹淨的麻紗手絹,不時地為他擦擦眼睛。——脫庇叔叔在照料我父親時所表現出的那種柔情與愛意,——因為我父親剛才帶給他的痛苦而直穿他的肺腑。——叫攻城槌,或者拋車把我的腦袋砸掉吧,哪一種我才不管呢,我父親心裡說,——要是我再侮辱了這麼一位可敬的人的話。
第二十五章
考慮到吊橋無法修復,就立刻命令特靈再造一座,——但是不能按同一種模式;因為那時,阿爾貝羅尼86紅衣主教的陰謀敗露了,脫庇叔叔正確地預見到一場戰火將不可避免地在西班牙和神聖羅馬帝國之間引爆,並且接踵而來的戰役中的軍事行動極有可能在那不勒斯或西西里展開,——於是他決定造一座義大利橋,——(順便提一句,我的脫庇叔叔的推測是不會差之千里的,)但我父親由於絕對是一位更加出色的政治家,在內閣里遠遠超過我的脫庇叔叔,就像脫庇叔叔在戰場上遠遠超過他一樣,——所以他使脫庇叔叔相信,如果西班牙國王和帝國皇帝動起干戈來,英國、法國和荷蘭一定會憑藉它們之間預先的約定也全部參戰;——他就會說,脫庇兄弟,如果這樣,參戰者們無疑將再次回到佛蘭德斯古老的職業拳擊台上,打成一團;——那麼你用義大利橋還能做什麼呢?
——那我們就繼續按舊模式造橋,脫庇叔叔嚷道。
當特靈下士按那種模式把工程完成了大約一半的時候,——脫庇叔叔發現裡面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仔細考慮過的。橋似乎繞著它兩端的合頁轉動,中間開著,中間的一半轉向護城河的一側,一半則轉向護城河的另一側;這麼做的好處就是,由於把橋分成重量相等的兩個部分,就使脫庇叔叔能用他的拐杖頭兒把橋提起來或者放下去,而且只用他能騰出來的一隻手,因為他的守軍很弱,——但這種結構的缺點是難以克服的,——因為用這種方式,他會說,我把橋的一半就讓敵人掌握了,——那麼請問,橋的另一半還有什麼用呢?
順理成章的補救辦法無疑就是橋在一頭用合頁固定死,這樣,整座橋就可以一起提起來,筆直筆直地豎著,——可是由於上述原因,這種辦法又不能採用。
整整一個禮拜之後,他決定造一座那種特殊結構的橋,可以平抽回來,不讓人通過;也可以再推出去讓人通過,——這種結構在施佩爾摧毀之前諸位或許已經在該地看到過三座有名的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布賴薩赫現在還有一座;——可我父親極為嚴肅認真地勸我的脫庇叔叔再不要插手推出什麼橋樑了,——再說我的脫庇叔叔也預見到這只會永遠念念不忘下士的不幸,——所以他改變了主意,因為對於霍皮塔爾侯爵的發明,小貝爾努利87已經描述得淋漓盡致,諸位可以看到,——Act. Erud. Lips. an. 169588,——對這些橋樑來說,鉛錘是一種永久的平衡力,把警戒任務執行得像一對哨兵一樣出色,因為它們的構造,是一條近似旋輪線的線,——如果不完全是一條旋輪線的話。
脫庇叔叔對拋物線屬性的理解是英國人中間最好的,——但對旋輪線卻不是那麼精通;——可是他每天都在議論這個問題;——橋是推不出去的。——我們再問問別人吧,脫庇叔叔對特靈嚷道。
第二十六章
當特靈走進來,告訴我父親斯婁潑醫生在忙著建造橋樑時,——脫庇叔叔,——由於長統靴的事兒剛剛在他腦海里勾起一系列的軍事觀念,——就立刻想當然地以為斯婁潑醫生正在做霍皮塔爾侯爵的橋樑模型。——他真是太熱心助人了,脫庇叔叔說道;——特靈,請轉達我對斯婁潑醫生的恭敬,告訴他,我衷心地感謝他。
如果脫庇叔叔的腦袋是拉洋片,而我父親在它的一頭一直向裡面窺視,——它也不可能使他對脫庇叔叔想像中的軍事活動情況有一種比已有的更加清晰的概念;所以,儘管有拋車、攻城槌以及他對這一切刻毒的詛咒,他只不過才開始表現出洋洋得意的情緒。——
可是,特靈的回答頓時把桂冠從他的額際扯了下來,擰成了碎片。
第二十七章
——你這座倒霉的吊式橋樑,我父親說——上帝保佑老爺,特靈嚷道,這是為少爺的鼻子做的鼻樑。——用他那兇惡的器械把少爺帶到這個世界上時,蘇珊娜說,他夾扁了他的鼻子,使它像一張薄煎餅似的貼在臉上,所以他正在用一團棉花和蘇珊娜胸衣上的一條細細的鯨鬚來做一個假鼻樑,把它墊起來。
——脫庇兄弟,我父親嚷道,馬上帶我到我的房間裡去。
第二十八章
從我坐下來寫我的生平逗世人開心,寫我的見解教世人明理的第一刻起,一團陰雲便不知不覺地籠罩在我父親的頭上。——一股小小的不幸和苦惱的惡浪便向他撲面而來。——他仔細瞧瞧自己,覺得什麼都不對勁兒:現在,烏雲滾滾,馬上就要狂風大作,傾盆暴雨就要劈頭蓋臉瀉下來了。
我心情沉重、黯然神傷地講述我的這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講著講著,我的神經就鬆弛了下來。——每寫一行,我就覺得我迅速跳動的脈搏減緩了一點,我那輕鬆自在的心情消退了一點,我生平的每一天正是這種心情在促使我講出、寫下成千件我本不該談及的事情。——這會兒,我最後一次把筆蘸進墨水裡,身不由己地注意到在我做這件事時,有一種多麼可悲的沉靜嚴肅而又小心翼翼的神態。——天哪!特里斯舛!這和你以前一貫帶著另外一種心情處理它的那種莽撞冒失、輕率浮躁是多麼不同啊,——把筆扔掉,——讓墨水濺到桌子和書本上,——好像你的筆,你的墨水,你的書和家具都一文不值一樣。
第二十九章
——我不想跟您爭執這個問題,——是這麼回事,——我相信,小姐,徹徹底底地相信,「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用平躺的姿勢最能承受痛苦或悲傷,(說不定也最能享受快樂)。」
我父親剛一走進臥室,就一下子撲倒在床上,心裡亂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同時,又擺出一個為悲痛壓倒的人的最可悲的姿態,任何人看見都會一掬同情之淚。——他撲倒在床上時,右手掌按著腦門,把兩隻眼睛大部分都蒙住了,手跟腦袋輕輕地沉下去(他的胳膊肘子往後伸著)直到鼻子挨到被子上;——左胳膊麻木不仁地垂在床邊,指關節蹭在從床幔邊兒上露出來的夜壺的把兒上,——右腿半懸在床邊兒上(左腿蜷向身子),脛骨正好抵著床沿。——他卻感覺不到。一種一成不變的悲傷牽制著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他嘆了口氣,——胸部不停地起伏著,——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床頭放著一把鞔有布套子的舊椅子,四周還用雜色的精紡流蘇加了緣飾,它正好對著我父親擱腦袋的那一側。——我的脫庇叔叔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一種痛苦化解之前,——安慰總來得很快;——痛苦化解之後,——它又來得太慢:所以您看,小姐,這兩者之間就只有一個界線,細得簡直就像一根頭髮絲,要安慰別人,就得瞄準這條界線:脫庇叔叔總是要麼在界線的這邊,要麼就在界線的那邊,而且老是說,他相信自己的心,他能把經度89很快找到的;正因為如此,當他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把流蘇往前拽了拽,由於對誰都會流下同情之淚,——他便抽出一條麻紗手絹,——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卻一言不發。
第三十章
——「裝進錢袋的未必都是財。」——所以,儘管我父親有涉獵天下奇書的快樂,而且他自己又有天下最奇怪的思想方法,但這還是給他造成了這樣一個缺欠,——那就是使他容易遇到一些最稀奇古怪、最不可思議的苦惱事兒;眼下困擾他的這一件就是最能說明問題的例子。
毫無疑問,小孩子的鼻樑被一把產鉗的尖兒夾斷了,——不管產鉗的應用是怎麼科學,——都會讓世上任何一個像我父親這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了個孩子的人大傷腦筋,——可這也解釋不了他萬分苦惱的原因,也不會說明他為之心醉的那種不文明的態度是正確的。
為了講清這一點,我得讓他在床上呆上半個鐘頭,——也讓我的好脫庇叔叔仍舊坐在我父親身邊那把周圍加了緣飾的舊椅子上。
第三十一章
——我看這個要求毫無道理,——我的曾祖父把紙團成一團,扔到桌子上,嚷道。——按這個賬,太太,你只有兩千鎊的財產,多一點都沒有,——可你非要得到每年三百鎊的寡婦授予產不可。——
——「因為,」我的曾祖母答道,「你簡直就沒有什麼鼻子嘛,先生。」——
現在,在我第二次貿然使用鼻子90這個詞兒之前,——為了避免在我的這段有趣的故事裡說到這個詞時引起的種種混亂,也許說明一下我的意思,儘可能確切地界定人們認為我用這個詞的意思,該不會有什麼差錯吧:因為我認為這種情況是由於作家藐視這種謹慎態度時疏忽大意、固執己見造成的,再沒有別的原因,——所有神學方面的論爭作品,並不都像那些論述「虛幻」或者哲學和自然科學的別的實在部分那樣清楚明確;按照要求,在您動筆之前,如果您不想讓人一直糊塗到世界末日的到來,——除了對您非用不可的主詞,給世人一個明確的定義,而且堅持用這個詞,——先生,如果您想改變它,像您把一枚幾尼換成小小的硬幣一樣,您必須做什麼呢?——這件事一經完成,——就讓糊塗之父蒙您好了,如果他有本事的話;讓他把另外一種觀念要麼塞進你的腦袋裡,要麼塞進你的讀者的腦袋裡,如果他知道怎麼做的話。
在像我寫的這本嚴格的道德經和嚴密推理書中,——疏忽大意是不可原諒的;老天可以作證,由於我漏洞百出、模稜兩可,——由於我過多依賴讀者潔淨的想像,世人對我進行了嚴厲的報復。
——這有兩個意思,我們倆一路走去,尤金紐斯用右手食指指著本書第二卷第五十二頁91上的「裂縫」這個詞大聲說道,——有兩個意思,——他說。——這兒有兩條路,我突然轉向他答道,——一條骯髒,一條幹淨,——我們走哪一條?——當然是乾淨的那一條了,——這還用說,尤金紐斯答道。尤金紐斯,我說著便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界定——就是不信。——我就這樣占了尤金紐斯的上風;但與往常一樣,我贏了他就像贏了一個傻瓜。——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心裡痛快,我不是一個頑固不化的人;因而
我對鼻子做了如下界定,——不過預先懇請我的讀者,不分男女,不論長幼,不問膚色,不計身份,看在上帝和這些人的靈魂的分上,提防魔鬼的引誘和暗示,可不能讓他用陰謀詭計和花言巧語把我的定義以外的意思灌輸到他們的頭腦中。——說到鼻子這個詞兒,在這一長章關於鼻子的敘述中,還有書中其他凡是出現鼻子一詞的地方,——我聲明,我說的鼻子就是鼻子,不誇大,也不縮小。
第三十二章
——「因為,」我的曾祖母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你簡直就沒有什麼鼻子嘛,先生」——
該死!曾祖父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嚷道,——我這個並不像那個那麼小;——它比我父親的鼻子整整長了一英寸。——對了,曾祖父的鼻子絕像龐大固埃所發現的居住在無鼻島上的男女老幼的鼻子。——順便說一下,如果您想知道在一個鼻子這麼扁平的民族中稀奇的親屬關係,——您非得讀這本書不可;——您自己要找到答案永遠辦不到。92——
——它的形狀像一個梅花愛司,先生。
——整整有一英寸,曾祖父用大拇指和食指揪起鼻樑繼續說道;並再一次重複了他的看法,——夫人,它比我父親的鼻子可是整整長了一英寸呀——。你指的一定是你叔叔的鼻子,曾祖母答道。
——曾祖父被說服了。——他把紙團兒展開,在上面的條款上籤了字。
第三十三章
——親愛的,我們要從我們這項小小的家產中支付一筆多麼不合理的寡婦授予產啊,我的祖母對我的祖父說道。
天哪,親愛的,祖父回答道,別提啦,我父親沒有鼻子,就像我的手背上沒有鼻子一樣。——
——您要知道,我的曾祖母在祖父死後又活了二十年;所以我父親每半年要支付一百五十英鎊的寡婦授予產——(米迦勒日一次,聖母領報節93一次)——十二年以來一直照付不誤。
任何人履行錢財義務時都沒有我父親的那種風度。——就那一百英鎊而言,他會把錢一個幾尼一個幾尼地扔到桌子上,使出那種誠心誠意的猛勁兒來,慷慨大方的人,也只有慷慨大方的人才能夠這樣子扔錢:但是一旦他著手處理剩下的五十鎊時,——他一般都是響亮地哼上一聲!——用食指平的一面慢慢地摸著鼻子的一側,——小心翼翼地將手插到腦袋和假髮網底之間,——先把每個幾尼的正反兩面都看上一遍,然後才肯放手,——若不是抽出手絹,擦著鬢角,就很難把那五十鎊一一交出去。
仁慈的蒼天啊,請保護我免受那些不體諒我們的這些內心活動的神靈的迫害吧!——千萬不要,——啊,但願我千萬不要在他們的帳篷里躺下來,94因為他們不能放鬆機關,對教育的力量、對從祖先那裡長期流傳下來的通行見解不表同情!
至少有三代人,這種喜歡長鼻子的信條漸漸地在我們家紮下了根。——傳統一直支持它,興趣每半年就會插足進來強化它;所以我父親想入非非的腦子遠遠沒有把這當做全部的榮耀,因為它還有幾乎其他各種怪念頭的光榮。——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他把這一信條跟他母親的奶一起咂進去了。不管怎麼樣,他盡了他的一份力量。——如果是教育栽培出了這個錯誤(假使這是一個錯誤的話),我父親則給它澆了水,使它成熟完善。
在談論他關於這個問題的想法時,他通常都會揚言,他不明白英國的這個最顯赫的家族怎麼能夠忍受一連出現六七個短鼻子。——而由於相反的原因,他一般會補充說,在哪裡,相同數目的又長又大的鼻子一個接著一個連成一條直線,而沒有把這個家族抬舉到王國最好的肥缺上去,那一定是國民生活中最大的問題之一。——他經常誇口說項狄家族在國王哈利八世時代地位很高,但是它的升遷並不是國家機器造成的,——他會說,——而僅僅靠了這件事;——可這,像其他家族一樣,他會補充說,——它感覺到了車輪的轉動,並且對我曾祖父的鼻子的打擊永遠難以釋懷。——它確實是個梅花愛司,他會搖著頭大聲嚷道,——對於一個不幸的家族來說,是最後翻起的王牌中最糟糕的一張。
——公正、寬厚而又文雅的讀者!——您的想像把您載向何方?——如果人實事求是,談及我曾祖父的鼻子時,我指的是那外部的嗅覺器官,或者是人臉上的突出部位,——而且畫師們說,在大鼻子和五官的搭配勻稱的臉上,它應該占整整三分之一,——也就是說,從髮際朝下量。——
——在這種當口,一個作者能掌握它的什麼情況呢!
第三十四章
老狗仍然堅守「不學新把戲」的信念,天性卻使人的思想跟它背道而馳,這真是一件大喜事。
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哲學家如果閱讀了這樣一些永遠使他改變立場的書,注意了那樣的一些事實,考慮出那樣的一些想法,他就會轉瞬之間變成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而我父親,我去年就給您說過,對這種現象是深惡痛絕的。——他撿起一種見解,先生,就像一個自然狀態的人撿起一隻蘋果一樣。——這就變成了他自己的,——如果他是一個血性漢子,那麼他寧死也不肯放棄它。
我知道,民法大師狄狄烏斯會反駁這種觀點;並且大力聲討我說,此人何來擁有蘋果的權利?ex confesso,95他會說,——事物本來都處於自然狀態之中。——這個蘋果是富蘭克的,同樣也是約翰的。請問,項狄先生,他有什麼特權表明他擁有這隻蘋果?這隻蘋果是怎樣開始變成了他的?在他對它打主意的時候,還是摘它的時候?還是嚼它的時候?還是烤它的時候?還是給它削皮的時候?還是把它帶回家的時候?還是消化它的時候?——還是他——?——。顯而易見,先生,如果最初撿蘋果的舉動並不能使這隻蘋果成為他的,——那麼接下來的任何舉動就都不行了。
狄狄烏斯兄弟,特里波紐斯96就會答道,——(現在民法專家兼教會律師特里波紐斯的鬍子有三英寸半長,比狄狄烏斯的鬍子長八分之三,——我很高興他能替我打抱不平,因此我犯不著再為答案而發愁了。)——狄狄烏斯兄弟,特里波紐斯會說,這是一個判例,你可以在格列高利法典和赫謨吉尼斯法典97的殘篇中找到,上自查士丁尼的法規,下至路易的法規和《水法》98,所有的法規中都少不了它,——它表明,一個人額頭上的汗水和大腦里的分泌物就像他屁股上穿的褲子一樣,是他自己的財產;——通過發現上述蘋果、撿起上述蘋果所付出的勞動,上述的分泌物滴到那隻蘋果上,而且無法化解地耗費掉了,同樣也被撿拾者不可化解地併入那件被撿起來,帶回家,烘烤,削皮,吃掉,消化了的東西上;——顯而易見,撿蘋果的人在這樣做的時候,已經把他自己的一些東西和不是他自己的蘋果混在一起了,通過這種方式,他已得到了一份財產;——或者,換句話說,這個蘋果就是約翰的蘋果了。
我父親以同樣高明的一系列推理來堅持他的全部見解:他不辭辛苦地把它們撿起來,於是它們愈顯得不落窠臼,他的所有權也就越大了。——沒有人想把這些見解據為己有:再說,他在加工和消化方面所花費的勞動跟在上述的情況下所花費的勞動不相上下,因此完全可以說這些見解是他自己的財產。——所以他牙爪並用,緊緊抓住,——只要能抓住什麼,就義無反顧地撲過去,——總而言之,他就像脫庇叔叔對待一座城堡那樣,修築深壕高壘,維護它們。
這樣做有一點麻煩,——萬一有一次凌厲的進攻,修築防禦工事的材料就不足了;由於很少有天才巨匠發揮自己的才華以大鼻子為主題來寫書:騎著我的瘦馬兒慢跑,這件事真是難以置信!當我想到有多少寶貴的時間和才能完全浪費在一些更為低俗的主題上時,我的思想十分迷惘,——而且有千千萬萬的圖書以各種語言、各種形式粗製濫造出來,內容與世界的統一與和平不大沾邊。不過,應當有的東西,他都極為重視;雖然我父親經常拿脫庇叔叔的書房開心,——順便說一句,這書房就是十分可笑,——然而玩笑儘管開,他還是搜集系統地講述鼻子的每一種論著,跟我那老實的脫庇叔叔搜集有關軍事建築學的論著一樣仔細。——不錯,一個小得多的桌子完全放得下這些論著,——但那並不是你的過錯,我親愛的脫庇叔叔。——
在這裡,——可是為什麼在這裡,——而不是在我的故事裡的其他地方,——我可說不清;——但就是在這裡,——我的心堵住我,我親愛的脫庇叔叔,讓我一勞永逸地讚頌我欠下的您的恩情。——在這裡,當我把德性和人性在一個侄兒的心裡點燃的對您最熱烈的愛和對您的崇高品質所懷的最崇高的敬意傾瀉出來時,讓我把椅子推到一邊,在地上跪下。——祝願平和安詳在您的頭上永駐!——您從不嫉妒別人的舒適,——從不冒犯他人的見解。——您從不污衊別人的人格,——從不爭搶別人的飯碗:有忠誠的特靈溫存地追隨著您,您騎著馬兒在您快樂的小圈子裡緩緩而行,您從不衝撞路上的任何生靈;——誰若傷心,您都會一掬同情之淚,——誰若需要,您都會給他一個先令。
當我有一個先令要付給除草人時,——從您的門到草地滾木球場之間的道路永遠也不會長滿雜草。——當項狄家有一路得99半土地時,您的堡壘永遠不會被拆除,我親愛的脫庇叔叔。
第三十五章
我父親的收藏不算大,但話又說回來,卻十分稀奇;因此,他一度努力擴充這些收藏;不過,他鴻運高照,旗開得勝,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搞到了布呂斯康比爾100關於長鼻子的序言,——因為他只花了三個半克朗就買到了布呂斯康比爾;還有多虧了攤主所看到的我父親一拿到這本書就愛不釋手的那股子勁頭。——在基督教世界裡,布呂斯康比爾不到三本,——攤主說道,那些被封存在善本圖書館裡的除外。我父親閃電般地把錢扔下,——把布呂斯康比爾往懷裡一揣,——從皮卡迪利街到科爾曼街101,急忙趕回家,就好像懷裡揣了一個寶貝回家似的,一路上手一刻也不離開布呂斯康比爾。
對於那些還不知道布呂斯康比爾是男是女的人,——因為一篇關於長鼻子的序言,哪一種性別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寫出來,——用個比喻不會有人表示反對的,——考慮到我父親回家以後,就拿布呂斯康比爾玩賞,那種樣子就好像閣下您十之八九會拿您的第一情婦來玩賞一樣,——那就是說,從早到晚:順便提一句,無論這對情夫來說是多麼地樂不可支,——對於旁觀者來說則趣味索然,或毫無樂趣可言。——注意,這個比喻我不再用了,——我父親的眼光比他的胃口好,——他的熱情比他的知識高,——他冷靜了下來——他的感情開始分散——他得到了普里格尼茨,——買到了斯克羅德魯斯102,安德里·帕雷烏斯103,布歇特104的《夜話》,尤其是偉大而博學的哈缶·什牢坑駁鳩;對於這些,順便提一句,我將有許多話要說,——可現在我什麼也不想說。
第三十六章
在我父親不辭辛苦地得到並鑽研以支持他的假說的文章中,起初再沒有比潘法古斯與科克勒斯之間有名的對話105更叫他失望的了,——這篇對話講的是長鼻子的各種用途與適時的運用,是由偉大而令人崇敬的伊拉斯謨用純潔的筆寫的。——我親愛的姑娘,不要讓撒旦在這一章里利用任何制高點來駕馭您的想像,如果您有辦法的話;或者如果他動作靈巧,溜了上去,——求您了,希望您能像一匹未馴服的母馬駒那樣,又是甩,又是噴,又是蹦,忽而後腿直立,忽而一躍而起,——又是踢,忽而尥長蹶子,忽而尥短蹶子,直到像蒂巴兒的母馬那樣掙斷了腰帶和臀帶,將他扔到泥里去。——您可不用要他的命。——
——請問蒂巴兒的母馬是誰呀?——先生,這好像問第二次布匿戰爭爆發於哪一年(ab urb.con.106)一樣,這個問題實在是太丟人了,太沒水平了,——蒂巴兒的母馬是誰呀?——讀讀書吧,讀讀書吧,讀讀書吧,我的不學無術的讀者107!——讀讀書吧,——或者藉助於大聖人帕拉雷波朦朧108的知識,——我事先告訴你,你最好馬上把書扔掉;如果不博覽群書,這句話閣下明白我指的是學識淵博,您就不能參透下一張大理石花紋紙(我的著作的雜色109標記!)上的寓意,就好比全世界運用它所有的洞察力也無法理清神秘地隱藏在那張黑紙的黑面紗後面的諸多見解、事務和真情一樣。
第三十七章
「Nihil me pœnitet hujus nasi,」110潘法古斯說;——也就是說,——「我的鼻子一直是我的業績。」——「Nec est cur pœniteat,」111科克勒斯答道;那就是說,「那樣的鼻子怎麼會不行呢?」
您看,教義是由伊拉斯謨制定的,正如我父親所希望的那樣,交待得極其明白;但我父親失望的是這樣一位大手筆寫出的東西,除了光禿禿的事實,再沒有什麼;既沒有細緻入微的思辨,也沒有能夠左右逢源的論證,而這些上天早已賦予了人類,目的在於使人類研究真理,在各個方面為真理而戰。——我父親起初嗤之以鼻,完全唾棄,——有個好名聲可值錢著呢。由於對話出自伊拉斯謨之手,我父親很快就恢復了自制力,專心致志地反覆閱讀,字斟句酌,仔細琢磨,弄清它最嚴格的字面含義,——然而他仍然摸不著頭腦。或許字裡行間還蘊含著深義,我父親說。——脫庇兄弟,博學之士不會無緣無故地寫一些議論長鼻子的對話的。——我要研究一下神秘的喻義,——兄弟,這裡是有一個人往裡鑽的餘地的。
我父親繼續往下讀。——
現在,我發現有必要向諸位說一聲,除了伊拉斯謨列舉出的長鼻子在航海方面的許多用途,112對話作者還斷定長鼻子並不是沒有其家庭便利的,因在貧困的情況下,——而且在缺乏一對風箱時,它就能很好地發揮作用,ad excitandum focum,113(來煽火。)
大自然給我父親饋贈了極其豐厚的禮物,就像她播撒了其他所有知識的種子那樣,她還在他心靈的深處播下了文字批評的種子,——這樣他便拿出了刀筆,開始對句子做實驗,看看能不能刻進去一些更精彩的含義。——脫庇兄弟,我父親嚷道,就是在伊拉斯謨的一個字母里,我也搞清楚了他的神秘含義。——哥哥,的確,你很接近了,我叔叔答道。——哼!我父親嚷了一聲,繼續往下刻畫,——或許我還差七英里呢。——我搞完了,——我父親打了一下響指說。——看,我親愛的脫庇兄弟,我是怎樣把意思修改的。——但是,你損害了一個詞,脫庇叔叔答道。114——我父親戴上了眼鏡,——咬著嘴唇,——一氣之下把那一頁撕掉了。
第三十八章
啊,什牢坑駁鳩!115你是我的丟臉雅士116的忠實分析家,——你是我許多坎坷曲折的可悲的預言家,在我一生的某一階段,這些坎坷曲折突然困擾起我來,就是因為我的鼻子短,不是其他原因,這一點我心中有數。——告訴我,什牢坑駁鳩!它是什麼樣的神秘衝動?什麼樣的音調?它來自何方?它怎樣在你耳邊迴響?——你能不能肯定你聽到了它?——哪一種聲音先向你呼喚,——去,——去,什牢坑駁鳩!獻出你一生的辛勞,——別管你的娛樂,——調動你全部的才幹,——忘我地為人類服務,就他們的鼻子為題寫一部巨著吧。
這個信息怎麼傳到什牢坑駁鳩的感覺中樞,——結果什牢坑駁鳩竟然知道了誰的指頭觸了鍵,——誰的手在拉風箱,——由於哈缶·什牢坑駁鳩死去埋了已有九十餘載,——我們只能做出一些推測。
什牢坑駁鳩,據我們所知,就像懷特菲爾德117的一個信徒一樣被人利用,——也就是說,先生,以這兩位大師中的哪一位那樣不同尋常的悟性在利用他的工具,——以致使有關它的所有推理都毫無必要了。
——因為哈缶·什牢坑駁鳩向世人說明了他之所以寫作並在這本書上花費了他一生中這麼多年光陰的動機和理由,在他的描述中——當他的前言臨近結尾的時候,順便說一下,這一部分應當在前面,——裝訂工人卻極不慎重地把它裝訂在分析內容和正文之間,——他告訴他的讀者,自從他到了明辨是非的年齡,能夠冷靜地坐下來,獨立思考人的真正處境,區別人生的主要目標和構想;——或者,——還是壓縮一下我的翻譯吧,因為什牢坑駁鳩的書是用拉丁文寫的,這一段文章極其精練,——什牢坑駁鳩說:自從我懂事以來,——或者不如說知道哪是哪,——並且能夠看出前人對長鼻子的問題處理得過於隨便以來;——我,什牢坑駁鳩,就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衝動,內心有一種強大而無法抗拒的呼喚,束起腰118準備承擔這一任務。
說句公道話,什牢坑駁鳩帶著比任何一位先驅更加精良的武器參加了激烈的競爭,並且取得了比他們更大的成果,——的確,在許多方面,他可以當之無愧地被奉為作家的萬世師表,他的巨著至少為他們樹立了樣板,——因為,先生,他把這門學科完全吃透了,——辯證地考察了它的方方面面,——然後把它帶進了全盛時代;或用他自己各種天賦的碰撞打出的火光闡明,——或用最深奧的科學知識使他投射出的亮光解釋,——一路寫下去時核對、收集、匯編,——乞討、借用、剽竊各種學派寫過或爭論過的一切有關內容:因此,什牢坑駁鳩的書不僅僅可以被理所當然地看做一部關於鼻子的典範作品,——而且還可以看做鼻子文章的匯總和典籍;裡面囊括了有關鼻子的所有已知的或有必要知道的材料。
正因為如此,我忍住不談我父親收集的那麼多(另外的)有價值的書籍和論文,無論是直接寫鼻子的,——還是在其他方面間接提及它們的;——例如普里格尼茨,現在就在我眼前的桌子上,此人有廣博的學識,又對他搜尋出來的、存放在西里西亞二十多處屍骨存放處的四千多具不同的顱骨進行了最公正、最具學術性的考察119,——他告訴我們:除了克里木韃靼120,由於那裡的鼻子全被拇指壓扁,因此無法對它們做出判斷,在其他任何已知的地區,人的鼻子骨頭部分的測定和構型,——相似程度遠遠超出了世人的想像;——他說,它們之間的區別極其微小,不值得去注意,——但是每個人鼻子的大小和漂亮程度,以及由此而來的鼻子之間的地位的高低、價格的貴賤,都是由鼻子的軟骨和肌肉部位所決定的,因為血液和精氣被想像的熱情和力量逼進這些部位的導管和竇道,而想像離鼻子只有一步之遙(白痴的情況除外,因為普里格尼茨曾在土耳其生活過多年,他認為白痴在上天更直接的守護之下),——十分湊巧,而且必定會有的情況是,普里格尼茨說,優秀的鼻子同鼻子主人的優秀的心意在算術上成正比。
出於同樣的原因,也就是說,正因為這一切都包括在什牢坑駁鳩的書中,所以我就不提斯克羅德魯斯(安德里),眾所周知,他對普里格尼茨進行了猛烈的抨擊,——他用自己的方法,首先從邏輯上,然後通過一系列不可否認的事實,證明,「普里格尼茨違背了真理,因為他聲稱心意121產生鼻子,相反——是鼻子產生心意。」
——飽學之士懷疑斯克羅德魯斯在這一點上搞了一種下流的詭辯,——普里格尼茨在爭論中大聲疾呼,說斯克羅德魯斯把這一觀點轉嫁到了他身上,——然而斯克羅德魯斯繼續堅持自己的論點。——
就這一問題,我父親舉棋不定,不知道應該站在哪一邊;而這個時候安布羅斯·帕雷烏斯122立刻做出了決定,他通過推翻普里格尼茨和斯克羅德魯斯兩個人的體系馬上把我父親從爭論的兩邊——推了出去。
做個見證人——
我不熟悉博學的讀者,——說到這個問題時,我之所以提及,僅僅是向飽學之士表明:我是了解事實的。——
這個安布羅斯·帕雷烏斯是法國弗朗西斯九世的主任外科醫生和鼻子整形大夫,並得到他和兩個前任或者後任的國王(我不知道是哪一任)的極大信任——除了他在塔格利亞科齊123鼻子故事中所出的失誤和他整治鼻子的方法,——當時醫療界同仁一致認為:他在鼻子問題上的知識比染指的任何人都豐富。
現在安布羅斯·帕雷烏斯讓我父親相信,引起世人如此的關注,以及普里格尼茨和斯克羅德魯斯在上面浪費如此多的學識和才華的真正而根本的原因,——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而是鼻子的長度和好看僅在於奶媽乳房的柔軟,——劣等鼻子之所以又扁又短,是因為這一健壯的營養器官堅硬而缺乏彈性,——儘管這對女人來說是件好事,但卻害了孩子,因為他的鼻子遭到了擠壓,抵制,削弱,冷卻,以至於永遠達不ad mensuram suam legitimam124;——但是如果奶媽或母親的乳房柔軟,——鼻子陷進乳房,帕雷烏斯說,就如同陷進了黃油團兒里,就會感到舒舒服服,營養充足,胖得鼓起來,顯得精神抖擻,生氣勃勃,永遠處於增長態勢。125
關於帕雷烏斯,我只說兩件事;首先,他用極其簡樸、得體的語言證明、解釋了這一切:——為此,願他的靈魂永遠安息!
第二,安布羅斯·帕雷烏斯的假說除了有效地推翻了普里格尼茨和斯克羅德魯斯的理論體系,——還同時推翻了我們家庭的安寧與和諧的體系;一連三天,不僅攪亂了我的父母之間的事情,而且除了我的脫庇叔叔,把全家及家裡的樣樣事情翻了個底朝天。
夫妻之間如此可笑的爭論的故事,無論在什麼時代,什麼國度,肯定不會從門縫兒里傳出去的!
我的母親,您得知道,——但是我有五十件事情更有必要先讓您知道,——我答應要克服的一百個困難,還有一千個苦惱和家庭災難,接踵而來,將我團團圍住,——一頭牛(第二天早晨)闖入了脫庇叔叔的堡壘,吃光了兩份半乾草,翻起了覆蓋他的防禦角堡和暗道的表土。——特靈堅持要由一個軍事法庭審理,——把牛槍斃,——把斯婁潑釘到十字架上,——把我本人命名為特里斯舛,而且就在我的洗禮上,把我折磨一番;——我們都是些不幸的可憐人啊!——我需要像嬰兒一樣被包裹起來,——但沒時間盡發感嘆了。——我讓我父親橫趴在床上,讓脫庇叔叔坐在他那把有緣飾的舊椅子上,坐在我父親旁邊,我答應半個鐘頭以後回去,現在已經過去三十五分鐘了。——最令人頭痛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作家被帶進來了,——這當然是最偉大的,——先生,因為我有哈缶·什牢坑駁鳩的巨著要了結——有我父親和脫庇叔叔關於普里格尼茨,斯克羅德魯斯,安布羅斯·帕雷烏斯,波諾克拉底126和大肚量的解釋的一段對話要講述,——有什牢坑駁鳩的一個故事要翻譯,並且這一切在五分鐘內完成,那還不如根本沒有時間;——這樣的一個腦袋!——要上天!我的敵人只看到了其中的內情!
第三十九章
我們家再沒有比這一場面更有趣了,——所以在這一點上,要對它充分描述一番;——我在這裡脫下帽子,把它放在桌上的墨水瓶旁邊,為了把我有關這個問題的宣言向世界發表得更為莊嚴,——我打心眼兒里相信(除非我對理解的愛好和偏見蒙住了我的心目),天地萬物至高無上的造物主和第一設計師的手從來沒有把這麼一家人撮合到一塊兒(至少在我坐下來寫相關故事的那個階段),——以達到這一目的,也就是說,在那一家裡,人物的塑造和對比也具有我們一家人所體現的那種戲劇性的祥和,或者,在那一家裡,提供如此精美場景的能力和從早到晚不停予以變換的本領也都被賦予了項狄家才有的那種無限的信心。
我敢說,在我們家這個天花亂墜的戲院裡,沒有一個場景比從講述長鼻子這一章里經常引出的更令人開心的了,——尤其當我父親的想像力因探索而升溫,而且,除了也使脫庇叔叔的想像力升溫,什麼對他都不管用的時候。
在這種嘗試中,脫庇叔叔會給我父親一切可能的公正待遇;當我父親開動腦筋,嘗試各種可能的途徑,企圖把普里格尼茨和斯克羅德魯斯的解釋裝進腦袋裡時,脫庇叔叔卻懷著無限的耐心一連幾個鐘頭坐著,抽他的菸斗。
這些解釋是超出了脫庇叔叔的理解能力呢,——還是恰恰相反,——還是他的大腦像潮濕的引火物,任何火花不可能點燃,——還是腦子塞滿了坑道、雷坑、掩體、帷牆以及諸如此類使他看不清普里格尼茨和斯克羅德魯斯的學說的軍事障礙,——我說不上,——還是讓經院哲學家——廚房幫工、解剖學家和工程師們為它爭鬥去吧。
我毫不懷疑,在這件事情上,不幸的是,父親為了讓脫庇叔叔理解而做了逐字逐句的翻譯,把什牢坑駁鳩的拉丁文翻譯過來,但對於此人的拉丁文,他並不是十分精通,所以,翻得不總是那麼地道,——一般來說,在最需要地道的地方最不地道,這自然又導致了第二個不幸;——那就是熱衷於打開脫庇叔叔的眼界——當翻譯超越脫庇叔叔的觀念時,我父親的觀念則一瀉千里,比翻譯快得多,——哪一個不幸都沒有增加父親講述的明白清晰。
第四十章
這種推論及運用三段論的天賦,——我指的是人身上的,——因為在天使和精靈這些高級生靈身上,——這一切,請諸位注意,正如他們告訴我的那樣,是由直覺來完成的;——而低等生靈,諸位都知道,——是用鼻子推論的127:儘管有一座小島漂浮在海上,儘管它不是完全地自由自在,島上的居民,如果我的情報沒有欺騙我的話,卻具有神奇的天賦,能按照同樣的模式推論;而且還時常得出很好的結論:——但是這與正題毫不相干——
在我們當中,推論的天賦應該是,——或者人身上的重大的推論行為,正如邏輯學家告訴我們的那樣,是通過第三個觀念(叫做medius terminus128)的介入,發現兩種觀念間的契合或相違來。洛克說得好,正好像一個人,通過標尺,發現兩個人的九柱戲球道長度相等,因為九柱戲的球道是不可能並列129在一起,測量它們是不是一樣長的。
如果同樣了不起的推理家,像我父親闡述他的鼻子體系那樣仔細觀察,並注意我的脫庇叔叔的舉止,——他怎樣全神貫注地聽每一個字,——並且不時地從嘴裡拿下他的菸斗,多麼認真地思量著它的長度,——他把菸斗用拇指和食指夾住,橫著察看,——然後從前往後看,——然後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方方面面看,——那麼他就會得出結論:脫庇叔叔已經掌握了medius terminus;並且正在依照我父親擺在他前面的鼻子的順序用它來推論和測量有關長鼻子的各種假說的真實性。順便提一下,這遠遠超過了我父親的期望,——他不辭辛苦地講這些哲學課的目的,——是讓脫庇叔叔不能討論,——只能理解,——抓住分分厘厘的學問,——而不是去掂量它們。——您將在下一章里讀到,脫庇叔叔既不這樣做,也不那樣做。
第四十一章
可惜呀,一個冬天的夜晚,辛辛苦苦翻譯了三個鐘頭的什牢坑駁鳩之後,我父親喊道,——可惜呀,我父親一邊喊,一邊把我母親用來裹線的薄軟紙夾在書里當做書籤——脫庇兄弟,真理竟然把自己關在這樣堅不可摧的堡壘中,而且是如此頑固,竟然在最嚴密的圍攻中有時也不屈服投降。——
當時的情況,確實就像先前常常出現的一樣,脫庇叔叔的心意,在我父親向他解釋普里格尼茨的時候,——由於什麼也無法把它留在那兒,已經暫時飛到滾木球場上去了;——他的身子可能已在那兒轉了一圈,——因此,儘管像一個專心於medius terminus的深沉的學究,——其實,脫庇叔叔對全套議論,連同其中的正反雙方的理由都一無所知,就好像我父親把哈缶·什牢坑駁鳩從拉丁文翻譯成徹羅基130語一樣。但圍攻這個詞兒在我父親的比喻中卻像法術一樣召回了脫庇叔叔的心意,快得就像手一碰就出聲一樣,——他張開了耳朵,——我父親注意到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把座椅往桌子跟前挪了挪,好像懷著一種要從中獲益的願望似的,——我父親喜上眉梢,又開始講起來,——只不過改變了一下計劃,扔掉了圍攻這個比喻,以便避開我父親從中了解到的一些危險。
可惜呀,我父親說,真理只能在一邊,脫庇兄弟,——想想這些飽學之士在解釋鼻子時表現得多麼機敏。——鼻子可以化解嗎?脫庇叔叔應答道。——
——我父親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身來,——戴上帽子,——邁了四大步走到門前,——忽地一下拉開門,——把半個腦袋向門外邊探了探,——又把門關上,——沒有注意壞了的合頁,——回到桌子旁邊,——從什牢坑駁鳩的書中抽出我母親裹線的薄軟紙,——急急忙忙走到寫字檯前,——慢慢地走回來,把我母親裹線的薄軟紙纏在拇指上,——解開馬夾的扣子,——把我母親裹線的薄軟紙扔進火里,——把我母親的緞子針墊咬成兩半,滿嘴都是麥麩,——亂彈琴;——不過注意!——這句莫名其妙的詛咒針對的是脫庇叔叔的頭腦,——它可已經夠亂的了,——詛咒里夾雜的麥麩,——麥麩,諸位,——只不過是炮彈里的炸藥而已。
好在我父親的怒氣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只要怒氣持續下去,就會使他的日子忙得不可開交,這是我在觀察人性時遇到的最難以解釋的問題之一:什麼也不能像我父親的科研意外地遭到脫庇叔叔古怪簡單的問題的打擊那樣能證明他的勇氣,或者能使他的激情像火藥一樣爆發出來。——就是成百隻大黃蜂在背後同時到處螫他,——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秒鐘內釋放出更多的機械功能,——或者激發起像一個三言兩語的詢問以他的愛巴馬兒飛奔的速度不合時宜地向他全面迸發出來的功能的一半。
對脫庇叔叔來說,這全是一回事,——他繼續鎮定自若地抽他的菸斗,——他內心從來無意得罪他的哥哥,——因為他的頭腦很難發現大黃蜂螫在哪裡,——他總是相信我父親能夠自己冷靜下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只有五分三十五秒的功夫來對付它。
憑一切善良的東西起誓!我父親恢復常態後發誓說,而且這是從厄努爾夫斯咒語彙編中抽出來的,——(雖然平心而論,這是我父親最少犯的一個錯誤,如同他在厄努爾夫斯的事情上告訴斯婁潑醫生的那樣。)——憑一切善良偉大的東西起誓!脫庇兄弟,我父親說,哲學能善待一個人,如果不是哲學的幫助,——你就會叫一個人耐不住性子的。——哎,我剛才給你講的鼻子的解釋,我指的是各種各樣的飽學之士就長鼻子和短鼻子的原因給世人做的不同的解釋,你可能已經知道,如果你多少願意垂聽我一點的話。——只有一個原因,脫庇叔叔答道,——為什麼一個人的鼻子比另一個人的長,那還不是因為上帝喜歡這麼做嘛。——那是大肚量的解釋131,父親說。——正是上帝創造了我們大家,脫庇叔叔繼續說,眼睛向上看,沒有理睬我父親的插話,用什麼形狀,什麼比例塑造我們,要達到什麼目的,全看他那無窮智慧樂意的程度了。——這是一種宗教的解釋,父親喊道,但不是哲學的,——裡面宗教多,可靠的科學少。他畏懼上帝,崇敬宗教,這決不是脫庇叔叔的性格中自相矛盾的成分。——因此當父親一說完話,——脫庇叔叔便吹了一曲《利拉布勒羅》,比平常的熱情更高(雖然調子跑得更加厲害了)。——
我妻子裹線的薄軟紙怎麼樣了?
第四十二章
沒有關係,——作為女裁縫的一件附帶物,裹線的薄軟紙對我母親也許有一定的重要性,——但對我父親卻毫無價值,只不過給什牢坑駁鳩的書噹噹書籤而已。對我父親而言,什牢坑駁鳩的每一頁都是一個取之不盡的知識寶庫,——他可以毫無差錯地翻開它;合上書後,他常常說,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文理知識連同論述它們的書籍都湮滅了,——如果管理的智慧和政策,他會說,由於運用不當,也被人遺忘了,政治家們所寫的或者責令寫的,關於朝廷和王國的強與弱的著述,也被遺忘了,——只有什牢坑駁鳩保留了下來,——那就,他會說,足以讓世界重新運轉起來。因此他這部作品的確是一座寶庫!集鼻子和一切知識之大成,應有盡有,——在晨禱,午禱和晚禱時,哈缶·什牢坑駁鳩就是他的休閒和樂趣:他真是手不釋卷,——你可以肯定地說,先生,它就是一本教士的祈禱書,——從頭到尾各個部分被手指頭翻得又破又舊,油光光的,爛糟糟的。
我可不像我父親那樣盲從,把什牢坑駁鳩視若至寶;——無疑書中是有不少東西;但依我看,最好的,我不是說最有益的,而是說哈缶·什牢坑駁鳩中最有趣的部分,就是他的故事,——而且,考慮到他是個德國人,其中很多故事都講得有聲有色:——這些故事構成他的第二部,幾乎占了他的這部對開本巨著的一半,而且包括十組故事,每組又包括十個故事。——哲學不是建立在故事之上的;因此什牢坑駁鳩用那個名字把它們傳給世人肯定是不對的;——在他的第八、第九、第十組中有幾篇,我承認,似乎調笑的性質多,思辨的性質少,——但是一般來說,它們被飽學之士看做對許多獨立事實的一種詳述,它們統統都以某種方式圍繞他主題的軸旋轉,被他如實收集到一起,補充給他的著作,成了鼻子學說的許多說明。
因為我們手頭空閒,——如果您允許的話,小姐,我將給您講講第十組的第九個故事。
第三卷 完
* * *
1拉丁文:「我並不害怕群氓的見解;但我祈求他們寬容這本拙作,因為在這本書里,我的目的一直是轉向嚴肅,再從嚴肅轉向玩笑。」這句話原來的結尾是「. . . in quibus fuit propsiti semper à nugis ad bona transire seria.」(「……我的目的一直是從玩笑轉向可敬的嚴肅。」)題辭摘自索爾茲伯里的約翰(約1115—1180)的《教廷史》。約翰是著名的英國教士,學者,後來任夏爾特,而不是萊頓主教。斯特恩可能發現此句的後半部分引自Ozell翻譯的拉伯雷的《前言》(1694年版,第155頁),並對句子的後半部加以巧妙改動。
2參見第二卷第十九章。[斯特恩注。即本書133頁。]
3從來沒有寫;第1卷和第3卷的開頭一句話里都有「我希望……」
4喬舒亞·雷諾茲爵士(1723—1792),英國肖像畫家,曾於1760年三四月間給斯特恩畫過畫像。
5羅列這些或者名義上或者實際上的名人用的是半嘲弄、半嚴肅的口吻。芝諾約在公元前308年創立了斯多葛學派,該派主張人應該擺脫情感的束縛,不為悲喜所動,應毫無怨言地順應不可避免的必然。克雷安泰(約前301—約前220),斯多葛派的信徒,他的堅忍為他贏得了「驢子」的綽號,但是卻因高尚的道德情操而備受人推崇,芝諾去世後成了該學派的領袖。巴比倫人狄奧根尼(主要活動在公元前155年左右),負有盛名的哲學家,曾經是塞琉西王朝時代(統治小亞西亞地區的希臘王朝)斯多葛學派的領袖;塞內加說(《論憤怒》第3章第38節),當他正談論憤怒時,一個傲慢無禮的年輕人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他忍受了這種公開的侮辱,說道:「我不生氣;但是我想我也許該生氣。」赫拉克利亞的狄奧尼修斯(活動於公元前3世紀),斯多葛派信徒,以其中庸態度備受讚揚,後因病痛的折磨加入了埃利亞學派。塔爾蘇斯的安提帕特(活動於公元前2世紀),繼巴比倫人狄奧根尼成為斯多葛學派領袖。帕尼提烏斯(約前185—約前110),曾師從於巴比倫人狄奧根尼,後來成為雅典的斯多葛學派領袖,著有倫理學方面的重要論著。阿帕米亞的波西多紐斯(約前130—前50),斯多葛派哲學家,曾師從帕尼提烏斯,後來成為當時最博學的人。馬庫斯·波爾修斯·加圖·尤蒂森西斯(前95—前46),羅馬愛國者,斯多葛派哲學家。馬庫斯·特倫蒂斯·瓦羅(前116—前27),博學的羅馬學者和作家,「斯多葛化了的柏拉圖主義者」,被人們錯誤地認為是個自命的斯多葛派。盧修斯·阿紐斯·塞內加(前3?—65),著名的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和政治家。潘代努斯(活動於公元200年),亞歷山大的問答式學派領袖,原來是斯多葛派。亞歷山大的克雷芒(約150—約215),基督教希臘教父,折衷主義哲學家,他採納了斯多葛學派的道德準則,認為基督教是完美的哲學真理的表現。蒙田傾向於懷疑主義,喜歡思索人生的虛幻,他在《〈隨筆集〉序言》中告誡讀者:「(出版這本書)既沒有打算要為你服務,也不想為自己沽名釣譽……若是為了譁眾取寵,我就應當掠美粉飾裝扮自己。然而,我卻願意穿著樸素、自然、普普通通的服裝出現,不考究,也不做作……因此,讀者,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書的題材,這種題材實在不足掛齒,甚至都不敢占用您的閒暇。那就再見了。」
6自從第一卷和第二卷出版以後;斯特恩也許指的是評論家或討厭的模仿者,因為後面一種人也不在少數。
7《每月評論》和《批評評論》本來對《項狄傳》第一、二卷給予好評,但1760年5月22日,斯特恩出版了自己的兩卷布道文,書名為《約里克先生的布道文》,用一個職業逗笑者(不管是斯特恩的還是莎士比亞的)名義寫的布道文一面世就激起了許多讀者及評論家的義憤,其中最猛烈的抨擊者是為《每月評論》撰稿的一位批評家,斯特恩在下一段提到了他。見《序》。
8顯然是個印刷錯誤,應為「阿維森的斯卡拉蒂」。指C·阿維森出版的斯卡拉蒂作的《十二首協奏曲》(倫敦,1744)。斯卡拉蒂(1685—1757),義大利古鋼琴演奏家,傑出的作曲家;阿維森(約1710—1770),英國作曲家和音樂作家,斯特恩可能熟悉其代表作《論音樂表達》。
9義大利文:伴有很大的噪音。
10希臘神話中的婚姻之神。
11「愛國者」在18世紀40年代中葉以後在英文中含有貶義,意思是「政府里搞宗派活動的搗亂分子」。
12原文為caball-istical,一字雙關:英文cabalistic的意思是「神秘的」,拉丁文caballus的意思是「馬」,所以姑且譯為露馬腳的「馬腳」。
13基督教《聖經》中的人物,備歷危難,仍堅信上帝。
14原文為knots,一般是「結」的意思,這裡譯做「節」,是速度單位,1節等於1海里/小時。
15指蒙默思公爵詹姆斯·斯科特(1649—1685),查理二世的私生子,1685年流亡歸來,企圖奪取詹姆斯二世的王位,最後以災難收場,遭殺身之禍。
16法文:實實在在。
17這裡不厭其煩地出現的「結扣」和「小刀」有其性含義。
18以免在接生時傷害產婦。
19比較莎士比亞《亨利五世》第4幕第8場:「所有的冒犯,皇上,都來自內心。」
20如塞萬提斯那樣的冷雋的諷刺。
21拉丁文:《羅切斯特教堂文告》,厄努爾夫主教作。基督教早期,由於譴責反對教會的叛逆者或將他們逐出教門的風氣盛行,有些教士個人創造了各種各樣的咒語,1114—1124年任羅切斯特主教的厄努爾夫(1040—1124)的這一篇是現存的精心製作的咒語之一。斯特恩的譯文和1720年在牛津出版的托馬斯·赫恩紐斯的《羅切斯特文告集》相近。有的注釋者指出了斯特恩的英文譯文與拉丁原文的幾處出入,本譯本沒有譯錄。
22由於索邦神學院關於洗禮問題諮詢的真實性受到一些人的懷疑,又被另一些人否定,——所以據認應將這一驅逐文告的原文印出;項狄先生為此向羅切斯特教長和全體教士的教士執事表示謝意。[斯特恩注]
23因為反抗摩西和亞倫的領導而受到懲罰的以色列人,他們在一次地震中被吞沒,見《聖經·民數記》第16章第1—35節和《聖經·詩篇》第106篇第17節。
24兩個約翰是同一個人,也可譯做「願先驅以及施洗者聖約翰……」有學者認為也許作者在嘲諷羅馬天主教聖徒多如牛毛,也許作者在此僅僅出了一個差錯。
25羅馬神話中統治諸神、主宰一切的主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26天後,主神朱庇特之妻,司生育婚姻等,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赫拉。
27馬庫斯·泰倫提斯·瓦羅(前116—前27),羅馬最博學的學者和作家;這裡似乎指的是他的《古代神話傳說》,但事實上斯特恩是從《憂鬱的解剖》第3部第4節第l小節第3段錯抄來的,他在這裡錄其大意。「羅馬人處處借用,除了他們自己的神,即大大小小本民族的神,還借來了一些天神和大神,一些地神,一些海神;一些天堂神,一些地獄神……此外還有可惡的女人,放蕩的娼妓……各種時代,不用性別,各個方面的男神女神,長鬍子的,不長鬍子的,已婚的,未婚的……赫西奧德至少算了30,000尊神,瓦羅算了300個朱庇特。」
28「熙德·阿默德·貝蘭黑利,阿拉伯歷史學家」,虛構的編年史家,塞萬提斯聲稱很多堂吉訶德的歷險故事就是從他的著作里翻譯來的,他說,「憑穆罕默德發誓,如能看著騎士和夫人手牽手從門口走到床前,他賠掉新大衣也心甘情願。」(《堂吉訶德》第2卷第48章)
29參見《聖經·新約·啟示錄》第20章第10節。
30大衛·加里克(1717—1779),演員兼經理,是《項狄傳》在倫敦最早的贊助者,自從1760年與斯特恩第一次會面起,就成為他的好朋友。見《序》。
31指《項狄傳》,儘管十五年後塞繆爾·約翰遜將做出最著名的論斷:「古怪的東西不會經久。《項狄傳》沒有經久。」
32勒內·勒·博敘(1631—1680),受人尊敬的法國批評家,他的《史詩論集》根據古典範例為史詩的寫作規定了明確的規則。斯特恩和蒲柏都表示反對。
33在諷刺批評家的行話中,斯特恩在大多數情況下用老生常談的筆法,描繪出所羅列的藝術家最明顯的特性。提香(約1477—1576),威尼斯畫家,也許在顏色、色調、富麗、和諧的運用以及他展示一種莊嚴美麗的整體畫面上,是所有畫家中最為卓越的。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畫家,創作大量的油畫,以構圖的氣勢、繪畫的技巧、雄渾的筆觸,尤其是富麗明快的著色而著名。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畫家,是構圖著色和雅致布局的大師。多米尼奇諾(1581—1641),義大利畫家,以構圖準確,著色和表現的真實與自然高雅而著稱。柯勒喬(1494—1534),倫巴第畫派的畫家,以使用明暗對比以及透視縮短線條的方法而著稱,也以其作品表現的優雅和技法而聞名;「柯勒喬意境」是斯特恩創造的詞語。普桑(1594—1665),法國歷史和風景畫家,因熟悉古典藝術而著名。圭多(1575—1642),波倫亞畫派畫家,他最成功的作品以情感和形式的高貴典雅而聞名。喀拉蚩(1555—1619),波倫亞折中主義學派的創始人,他的同仁和學生阿戈斯蒂諾(1558—1602)和安尼巴萊(1560—1609)是該派的成員,他們試圖在作品中融入每位繪畫大師的特長。米開朗琪羅(安琪羅)(1475—1564),義大利文藝復興最著名的藝術家,作品因其體力與智力的力度、構圖大膽、技藝嫻熟而聞名。
34墨丘利,眾神的信使,司商業、手工技藝、智巧、辯才、旅行以及欺詐和盜竊的神。
35斯特恩也許想到查理三世,他經常用聖保羅賭咒發誓,還有查爾斯二世,他經常用「上帝的魚」發誓。「上帝的魚」是「上帝的肉」的隱諱語。當然以前以一個神或聖徒身體的一些部分發誓是屢見不鮮的。
36查士丁尼大帝(483—565),東羅馬帝國最著名的皇帝(527—565),指導由特里波尼安為首的委員會編纂《民法大全》,這是所有法律體系中最重要的一部,從而匯總並注釋了羅馬法體系。
37威廉的特殊詛咒是「憑藉上帝的榮光和復活」。
38利勒於1708年12月投降。1709—1710的寒冬,許多省的人死於飢餓,四面八方爆發叛亂,然而無論利勒還是根特,與1710年的事件沒有多大關係。
39義大利文:懷裡。
40西塞羅抨擊安東尼的14篇演說中的第2篇,也是最長的一篇,雖未演講,印出來約有50頁之長。
41義大利文:嬰孩。
4216、17世紀英國男子穿的一種從腰部到大腿中間的寬鬆短褲。18世紀開始流行緊身褲。
43參見洛克。[斯特恩注。這一段以及下兩段均採用《人類理解論》第2卷第14章第3、第4、第19節和第9節的大意。]
44影射《鐘錶匠對〈特里斯舛·項狄的生平與見解〉的作者的抗議》。這是一本1760年5月9日出版的聳人聽聞的小冊子,它的異想天開的作者,以斯特恩在其作品開篇中有名的鐘表場景為依據,聲稱,這毀了他的行業。他抱怨說:「我打算再為國家製造各色各樣的鐘表的傾向已被打消;因為現在哪位正派的女士敢提及上鍾之類的話,就難免遭到家人的白眼和嘲笑……唉,令人尊敬的、古老的、盛行了多少時代的鐘表,被高貴的主婦命令摘了下來,並且被當做激起人們淫蕩行為的下流物品處理掉了!」
45一種安裝在煙囪里,藉助上升氣流而轉動的烤盤。
46盧奇安(約120—約180),古希臘諷刺幽默大師。
47弗朗索瓦·拉伯雷(約1495—1553),法國幽默大師,他的《巨人傳》對《項狄傳》的幽默和風格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48本體論,形上學的一個分支,主要探討事物的抽象的性質或本質。
49墨西拿在義大利的西西里島,當時由西班牙占領,英軍於1719年7月發起圍攻,於10月攻克。
50意為「從不笑的人」;這個人名出自拉伯雷的《巨人傳》,讓他出現,可能是對一個不贊同斯特恩戲謔性格的熟人的諷刺,當地人可以辨認出來。
51可能取自希臘神話中的特里普托勒摩斯,他是農業的發明人,法規的制定者,隨後又是陰司里的判官。
52意為縱慾好色之徒。
53在區分機智和判斷時,洛克曾寫道:「機智主要在於觀念的集合,主要在於敏捷地把各色各樣的相合的觀念配合起來,在想像中形成快意的圖畫和可意的景象;至於判斷則恰恰相反,它只在於仔細分辨各種觀念的細微差異,避免被相似性誤導,把一種事物當成另一種事物。」(《人類理解論》,第2卷第11章第2節)由於批評家指責斯特恩機智太多,判斷太少,所以這篇前言是一篇反駁文章,而不是嚴肅認真地支持洛克的觀點。
54拉丁文:《關於放屁,和對欺騙的說明》。狄狄烏斯,見第一卷腳註17。
55拉伯雷《巨人傳》第1部「作者序言」首句的大意:「時下聞名的酒徒,還有你們胯里生瘡的雅人(在下寫文章不為旁人,就是敬獻列位高賢的)……」當然斯特恩期望這段文字被人認出來,讓人把他跟拉伯雷相提並論。
56意為「壟斷者」,可能是當地人可以辨認出來的諷刺。
57一個混合詞,可能由斯特恩翻譯的拉伯雷《巨人傳》第2部第10—13章的「舔屁股大爺」而來。
58也是一個合成詞,意為「大肚子」。
59睡覺的人,可能是對一個過於遲鈍、不能理解或讚賞斯特恩機智的熟人的諷刺。
60俄羅斯西伯利亞以北的北冰洋中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島。
61包括挪威、瑞典、芬蘭等國北部的一片地域。
62瑞典北部的一個地區。
63波羅的海向北延伸的部分。
64波的尼亞灣以東的一個地區。
65位於芬蘭灣東南岸,愛沙尼亞東北的一片地區。
66休達斯(大概生活於公元10—11世紀),拜占廷詞典編纂者,著名的百科全書式的希臘詞典的作者。
67在希臘神話中,阿波羅與科羅尼斯的兒子埃斯科拉庇俄斯是醫神。
68約翰·諾克斯與湯姆·斯蒂爾斯都是虛構的名字,先前用在收回不動產的訴訟中。
69引用的部分,除了最後一句,都是從拉伯雷《巨人傳》第3卷第16章演繹出來的。
70見第三卷第二十章腳註53。
71參比《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10章第33—34節:「惟有一個撒瑪利亞人行路來到那裡,看見他,就動了慈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傷處,包裹好了,扶他騎上自己的牲口,帶到店裡去照應他。」
72影射喬治二世於1760年10月25日猝死。
73英文mortar有「迫擊炮」和「研缽」兩個意思,翻譯時姑用「炮」、「煲」二字諧音。
74馬斯頓沼地在約克西面八英里處,是內戰中克倫威爾取得最輝煌的勝利的地方(1644年7月)。斯特恩的曾祖父理察·斯特恩(1596—1683),即後來的約克大主教,在內戰期間以保王活動聞名。作者的父親羅傑·斯特恩是一名軍人。
75根據烏特勒支條約,敦刻爾克於1713年9—11月間拆毀。
76把金屬包頭扎到鞋帶上,即雞毛蒜皮的事兒。
77影射亞里士多德的《詩學》。
78帕庫維烏斯(約前220—約前130),羅馬悲劇詩人。
79可能指路易吉·里科博尼(1675—1753),義大利演員,劇作家,戲劇史和戲劇理論作家;不過斯特恩在這裡或許想到他的兒子弗朗切斯科(1707—1772),他的《戲劇的藝術》於1750年出版。
80二人或四人面對面而坐的馬車。蓬巴杜爾夫人(1721—1764),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婦。
81善變的傳聞女神使用的一種喇叭,用它四處傳播謠言和不利的消息。
82大壕中間挖的一條深溝,用做水道。
83保護圍攻者的可移動的棚子。公元前332年蒂爾被亞歷山大大帝攻陷。
84阿米亞諾斯·馬爾塞萊努斯(約330—約395),羅馬的希臘歷史學家;這裡指他的《大事記》第23章第4節。
85在壁壘下面可通向壕溝的便門,通過隱蔽廊道可以突圍。這個詞具有淫穢含義。
86朱利奧·阿爾貝羅尼(1664—1752),義大利裔西班牙紅衣主教和政治家,在西班牙腓力五世時任首相,他奉行一種野心勃勃的外交政策,導致西班牙於1718年被捲入一場同英國、法國、荷蘭和神聖羅馬帝國的災難性戰爭當中。
87紀堯姆弗朗索瓦·安托萬·德·霍皮塔爾(1661—1704)和雅克·貝爾努利(1654—1705),都是著名數學家。
88拉丁文:《學術年鑑》,萊比錫,1695年。貝爾努利在《年鑑》1695年卷的第65—66頁介紹了他對曲線的解決辦法;但這裡提到的,以及本章有關橋的大部分論述,斯特恩是從錢伯斯的《百科全書》中的「橋」這一詞條中摘出來的。
89這是一個17、18世紀嚴重困擾天文學家和大地測量學家的問題。見第八卷腳註49。
90本書中很多地方的「鼻子」顯然意思不僅僅是「鼻子」,除了它具有「陰莖」的含義外,有一種古典傳統認為一個人的鼻子的長度與他的才智相等。
91指的是第1版;本版的第104頁。
92在無鼻島上,「男女老幼的鼻子都長得像梅花愛司」,這種稀奇的親屬關係,在拉伯雷的《巨人傳》第4卷第9章中做了揭示。
93米迦勒日(9月29日),聖母領報節(3月25日),均為英國的四大結賬日之一。
94參見《聖經·詩篇》第84篇第10節:「寧可在我神殿中看門,不願住在惡人的帳篷里。」
95拉丁文:從供認中。斯特恩有可能期望他的讀者能夠看出接下來的段落是對於洛克的《論國民政府》第2章第5節第27段的戲擬。
96這個名字可能與特里波尼安的名字有關聯。特里波尼安(475—545),法學家兼大臣,他在查士丁尼一世皇帝的指導下負責編纂《民法大全》中的羅馬法。
97格列高利法典,現僅存一些殘篇,是一部由某一位格列高利制定的帝國法規集。格列高利可能是公元295年左右貝魯特法學院的一名教授。赫謨吉尼斯(活躍在公元170年前後),希臘修辭學家,他的修辭學論著中有論述法律問題的章節。斯特恩可能打算寫成Hermogenianus,他的法典大約編纂於公元324年,是對格列高利法典的補充。在查士丁尼時代以前,格列高利和赫謨吉尼斯的法典被認為是它們涉及的時期里惟一權威性的法規記載;查士丁尼法典從中獲得了君斯坦丁以前的時期的法規。
98路易十四(1638—1715)的法典在斯特恩寫作時是最新的大法典。對現代法律產生過巨大的影響。《水法》似乎是指路易十四1669年的《水與森林法》,這是一個旨在保護和發展法國森林的著名法規,後人為它寫過無數旁徵博引的詮釋。這一失誤在這裡和在其他地方已經發現的情況一樣,表明斯特恩是從書的旁註中而非正文中取得他的「博學」的。
99見第二卷腳註45。
100喜劇作家德斯洛里埃先生的藝名,他的《嚴肅且詼諧的序》,是一本有關各種話題的詼諧悖論和議論的書,作者認可的版本於1610年印行。
101在倫敦金融區的中心。
102普里格尼茨和斯克羅德魯斯,不詳;這兩個名字聽起來有些可疑(尤其對於項狄式的鼻子權威來說),由於他們在第三卷第三十八章被引入僅僅是為了開個玩笑,所以至少有可能他們像什牢坑駁鳩一樣,是由斯特恩杜撰出來的。
103見第三卷腳註122。
104紀堯姆·布歇特(1526—1606),普瓦提埃人,1584年開始出版他的妙語總匯《夜話》。
105荷蘭古典學者、神學家、諷刺作家德西得里烏斯·伊拉斯謨(1466—1536)的《家常談》中的一篇《談聖職追求者》。
106拉丁文:從[羅馬]建城起。羅馬建立於公元前753年左右,第二次布匿(或迦太基)戰爭爆發於公元前218年,也就是大約羅馬建城後535年。
107如果「不學無術的讀者」翻到拉伯雷的《巨人傳》第4部第13章,他將會得知托缽修士蒂巴兒的母馬,「是一匹還從未經過練跳的小母馬」,受了驚之後,「就開始驚跳,又是怕,又是噴,又是小跑,又是放屁,又是踢,又是蹦,又是跑,又是跌,又是縮,又是甩,又是直立跳躍,又揚腦袋,又扭屁股,結果把蒂巴兒甩了下來,儘管他死命地緊緊抓著鞍架」。拉伯雷的原文Tappecue英文譯成Tickletoby,黑話里的意思是「陰莖」,所以中文姑譯成「蒂巴兒」。
108希臘詞,意思是「省掉了的東西」,該詞常常運用於省略了的文字;因而,對於目前的禱文可以算是一個合適的聖人。
109這個詞使人聯想到宮廷弄臣與小丑的服裝。
110拉丁文:「這鼻子不會讓我不高興。」
111拉丁文:「它沒有讓你不高興的理由。」這句話和上句都引自《談聖職追求者》。
112伊拉斯謨建議在海戰中用鼻子當鉤敵船的抓鉤,也可以當做錨。
113編者能理解的所有的伊拉斯謨的文章中都提到了「Conducet excitando foculo, si desuerit follis」(「如果缺少風箱時,它可以用來煽火」),因此,在準備隨後的玩笑時,斯特恩可能不得不把鼓風機變成捅火棍,並且不得不改變他的原文的結構和詞彙。
114我父親的刻畫可能把原文修改成ad excitandum ficum(激起無花果樹),或ad excitandum locum(鼓起那個地方),其中任何一種都能夠滿足斯特恩暗示性動作的目的。
115「Hafen Slawkenbergius」自然是斯特恩的創造。「Slawkenbergius」(比較德語Schlackenberg)意思是「爐渣堆」,或者「垃圾」,或者可能是「糞便」,「Hafen」在德語口語中指「便壺」——是講鼻子的「一部巨著」的作者的專名。
116原文為西班牙文Disgráazias,意為恥辱、不幸。
117喬治·懷特菲爾德(1714—1770),基督教循道宗創立者之一,是一位具有感召力的宗教雄辯家,宣揚沒有理性思想,靈魂能感知其行動是受惡魔還是上帝精神的激發。
118源出《聖經·約伯記》第38章第3節:「你要如勇士束腰……」
119在17世紀上半葉席捲歐洲的「三十年戰爭」(1618—1648)中,據說西里西亞(現在屬於波蘭和捷克)有四分之三的人口被殺,那裡的屍骨存放處在一百年後才被發現。
120《錢伯斯百科全書》在「鼻子」一條上說:「克里木韃靼人在孩子小的時候就弄斷他們的鼻子,因為認為鼻子豎立在眼前很傻。」這也許可以解釋「什牢坑駁鳩的故事」的主人公在去法蘭克福後為什麼要回「克里木韃靼」(克里米亞)。
121玩弄fancy這個詞的不同含義:「想像」和「愛」,所以這裡譯為「心意」。
122即安布羅斯·帕雷(1510—1590),起初在弗朗西斯一世的部隊里任軍醫,後來是亨利二世、弗朗西斯二世、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主治外科醫生。
123加斯珀·塔格利亞科齊(1546—1599),義大利的一名外科醫生,被譽為奇蹟創造者。他發明了一種鼻成形術,通過這一手術,受了傷的鼻子可以從病人胳膊上取下一塊皮修補,胳膊要固定在頭部,直到那塊皮和鼻子的皮長到一起為止。帕雷的「失誤」好像是把手術描述成肌肉移植,而不是皮膚移植;這一描述在他的《全集》(J.F.馬爾蓋尼編,巴黎;1840—1841)第17章第2節中可以找到。
124拉丁文:到合法(合適的)尺寸。
125這是拉伯雷《巨人傳》(第1卷第40章)中約翰修士對長鼻子和短鼻子做的解釋。關於帕雷烏斯(帕雷)的說法,指的是他的《全集》(馬爾蓋尼編,第18章第25節)中的內容,儘管斯特恩可能是從二手材料布歇特的《夜話》第24章或是奧塞爾對《巨人傳》第1卷第40章的注釋中引用的。
126拉伯雷的《巨人傳》里的卡岡都亞的老師;大肚量是卡岡都亞的父親。
127蒙田的隨筆《雷蒙·德·塞邦贊》有狗用鼻子推理的描寫:「我追蹤我的主人直到這三岔口;他必然要去這三條路中的一條;既然他沒有去這條,也沒有去那條,那麼走上另外這條肯定沒錯。」
128拉丁文:中項。
129斯特恩改進了洛克的觀點。洛克說:「就如兩座房子,我們不能把它們並列在一塊來量度它們長度相等,而是用標尺發現它們長度相等的。」(《人類理解論》第4卷第17章第18節。)
130北美印第安人中的一族。
131「為什麼約翰修士的鼻子這般好看?」卡岡都亞說。「因為,」大肚量說,「這是天主的意志,天主動了聖心,要我們成什麼樣兒便成什麼樣兒,就像陶工製造瓦罐一樣。」(《巨人傳》第1部第4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