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二卷
第一章
我開始寫一本新書,好讓我有足夠的篇幅從有關我的脫庇叔叔受傷的圍攻那慕爾的談話和詢問說起,來說明他所處的窘境的性質。
我必須提醒讀者,萬一他讀過威廉王的戰爭史,2——不過假如他還沒有,——那麼我就告訴他,在那次圍攻中,最令人難忘的一次攻擊是由英國人和荷蘭人對前沿外崖3的突出點發動的進攻,就在圈住了那大水閘的聖尼古拉堡的大門前。在那裡,英國人完全暴露在聖羅什堡的壁壘4和半棱堡5的炮火之下:對這次進攻激烈爭論的內容用三言兩語交待,是這樣的;荷蘭人攻上了壁壘,——英國人控制了聖尼古拉堡大門前的掩蔽廊道6,儘管法國將士英勇無比,在斜坡7上手執刀劍,奮勇抵抗。
由於這是脫庇叔叔在那慕爾親眼目睹過的主要進攻,——當時圍攻的軍隊被梅斯河和桑布爾河的匯流切斷,雙方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行動,——總的說來,脫庇叔叔在描述那次進攻時更加清楚、詳細;在他清楚地講述他的故事並且就內削壁8和外崖之間,——斜坡和掩蔽廊道之間,——半月堡9和V形棱堡10之間的差異和區別給人明確的概念,——好使和他在一起的人完全理解他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時,他發現遇到了幾乎無法克服的困難,他的很多窘境便由此而來。
作家們自己也是極其容易混淆這些術語的;——所以如果我的脫庇叔叔極力要解釋這些術語、澄清大量的錯誤概念時,您也就不會那樣詫異為什麼他不僅常常使探訪的人迷惑,有時自己也感到迷惑。
說實話,除非我父親帶上樓的那些人頭腦比較清醒,或者我的脫庇叔叔有極佳的心境來解釋說明,否則要使他的談話清楚明白將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就是他盡力而為也不行。
使脫庇叔叔對這件事的描述更加錯綜複雜的原因是這樣的,——聖尼古拉堡門前的外崖從梅斯河岸一直延伸到大水閘跟前,在進攻時,——地面上無數的堤壩、排水溝、小河和水槽縱橫交錯,——他感到一片茫然,便死死地陷在中間,搞得他進退兩難,不知如何保全性命;正因為如此,他往往不得不放棄進攻。
這些令人困惑的冷遇給我叔叔脫庇·項狄帶來的煩擾比您想像的還要多;由於我父親對他一片善意,不斷把一些新朋友和想了解情況的新來的人拉上樓時,——他只不過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毫無疑問,我的脫庇叔叔自制力極強,——我相信他能像大多數男人那樣保全自己的面子;——然而任何人都可以想像,當他不進入半月堡就無法退出V形棱堡,不跳下外崖就無法離開掩蔽廊道,沒有滑進壕溝的危險就無法跨過堤壩時,他內心一定煩躁惱火:——他確實如此;——這些時隱時現的小小的苦惱,對還未讀過希波克拉底11的人來說也許是微不足道的,然而誰要是讀過希波克拉底或者詹姆斯·麥肯齊醫生12的書,並仔細考慮過思想感情對消化的影響,——(為什麼不像消化一頓飯那樣消化一處傷呢?)——那麼他就不難想像我的脫庇叔叔就因為這一點所經受的傷口的劇烈發作和惡化。
——我的脫庇叔叔不能對它作哲理方面的思考;——他感受到這種狀況就足夠了,——在承受它所帶來的疼痛和苦難長達三個月之後,他決心要以某種方式使自己解脫出來。
一天早晨,他仰面躺在床上,因為他腹股溝上的創傷的劇痛和性質不允許他用其他姿勢躺著,這時他突然想到,如果他能買到像那慕爾城鎮和要塞及其近郊的防禦工事的一幅大地圖那樣一件東西,叫人把它貼在一塊板子上,那倒不失為一種使他輕鬆的手段。——我注意到他希望有城鎮和要塞的同時還有近郊,原因是這樣的,——因為我的脫庇叔叔是在離那戰壕的回角13約三十突阿斯14的一堵土護牆裡面負傷的,對面是聖羅什堡的半棱堡的突角15,——因此他便相當自信:他能把一根大頭針扎在石頭擊中他時他所站的那個地點上。
他總算是心想事成,這不僅使他省去了許多難堪的解釋,而且最終還證明是使我的脫庇叔叔獲得他的愛巴馬兒的一種如意的手段,這一點您稍後就會看到的。
第二章
當您破費舉辦一次這類的娛樂活動時,最愚蠢的莫過於把事情安排得很糟糕,結果讓您那些趣味高雅的批評家和雅士把它說得一無是處:最有可能使他們這樣做的事莫過於把他們排斥在聚會之外,或者十足的冒犯行為就是把您的注意力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投到其他客人身上,就好像桌面上沒有(專職)批評家那種人似的。
——我是謹防這兩種情況發生的;首先,我特意為他們留下了六個空位;——其次,我是極力討好他們的,——先生們,我來親親諸位的手,——我聲明只有和諸位相聚才能給我最大的快樂,——見到諸位我感到由衷的高興,——我懇求諸位千萬不要見外,不要任何客套,只管隨便坐,盡情享用。
我說過我已經留下了六個空位,我還要表現得萬般殷勤,為他們騰出第七個空位,——而且就在我所站的這個地點;——然而一位批評家(儘管不是職業性的,——但卻是天生的)給我講,我已經表現得很不錯,我應該立即把它填滿,同時也希望我在明年能騰出更多的空位。
——你的脫庇叔叔似乎是個軍人,按你的描述,他決不是個傻瓜,但令人驚奇的是,他怎麼,——同時也是一個昏頭昏腦的糊塗蟲,就像——還是去看看吧。
那麼,批評家先生,我原本可以回答;但我不屑於這麼做。——這是粗俗的語言,——僅僅適合那種不能清清楚楚、令人滿意地描述事物的人使用,或者思想浮淺得不能深入了解人類愚昧無知的本因的人使用。再說這是勇敢的回答,——所以我拒絕這麼做;因為儘管它可能非常適合我的脫庇叔叔作為軍人的性格,而且如果他在他並不缺少勇氣的那類進攻中還不習慣於用口哨吹《利拉布勒羅》的話,這就是他可能給出的回答;但這決不是為我做出的。您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是作為一名博學之士寫作的;——就連我的明喻,我的典故,我的解說和我的暗喻也都是博學的,——我必須適當地維護自己的性格,也必須適當地跟它形成對比,——要不,我會有什麼結果呢?先生,我幹嗎要半途而廢呢;——就在這會兒我卻準備在這兒占據一個空位,擠走一名批評家,——我本應為一對夫婦留下空位的。
——因此我這樣回答:
請問,先生,在您所讀過的書中,您是不是讀過洛克的《人類理解論》這麼一本書?——不要貿然回答我,——因為我知道,很多人沒有讀過卻在引用裡面的話,——還有很多人讀過,但沒有讀懂:——如果您屬於這兩種人中的任何一種,由於我寫作的目的是教育人,所以我要用三言兩語告訴您這是一本什麼書。——它是一部歷史。——一部歷史!寫的是什麼人?寫的是什麼事?寫的是什麼地方?寫的是什麼時候?別著急。——先生,它是一本歷史書(它很可能把歷史推薦給全世界),寫的是在人的頭腦中經過的事物;如果您想對這本書大力推崇,如此而已,那麼相信我,您不會在一個玄學圈子裡丟人現眼的。16
不過這是順便提提。
現在如果您願意冒冒險跟我一起去追根究底,那就會發現人的思想中的糊塗的成因是三重的。
親愛的先生,首先是感官的遲鈍。其次是當上述感官並不遲鈍時,客體造成的印象微弱短暫。第三便是像篩子似的記憶,無法保持它所接受到的印象。——把打掃您的房間的女僕朵麗叫下來,如果我不能把這事說得清楚得連朵麗也可以像馬勒伯朗什17那樣聽得明白,我就把我的系鈴帽全套送給你。——當朵麗給羅賓寫完信後把她的手臂伸到懸在右側的衣袋的底部時;——藉此機會回想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別的什麼事物能像朵麗的手正在搜尋的東西那樣能把感知器官和官能如此恰當地代表和說明。——您的感官還不至於遲鈍到要我告訴您,——先生,那是一英寸的紅色封蠟。
當這種東西融化並滴落到信上時,——如果朵麗摸索頂針的時間太長,結果蠟變得過硬,那麼信上將不會有頂針的印痕,儘管她通常有把它印上去的衝動。很好:如果朵麗的蠟,由於沒有好的,僅僅是蜂蠟,或者是質地太軟的蠟,——儘管可能會印上去,——但不論朵麗多麼用力去按印,它都不能把印記保持下來。最後假定那是好蠟,而且頂針也好,但在她的女主人拉鈴時她急急忙忙、馬馬虎虎地按在上面;——無論是這三種情況的哪一種,頂針留下的印痕都不像頂針的原形,就如同它不像假銅元一樣。
現在您必須懂得,這些都不是造成我的脫庇叔叔談話混亂的真正原因;正因為如此,我才仿照大生理學家的辦法對它們做了長時間的詳細說明,——以便向世界展示它的來源與什麼無干。
它真正的來源,我上面已經做了暗示,而且那是模糊泛濫的根源,——而且將來永遠也是,——那就是用詞變化無常使最高明的理解能力也困惑不解。
(在阿瑟俱樂部18)您十之八九已經讀過有關過去的文史著作,——如果您讀過,——他們用這麼多的苦水和墨水惹起了多麼慘烈的名叫字謎遊戲的戰事,並長期保存下來,——以致一個生性善良的人讀到關於這些戰爭的敘述時會禁不住淚水盈眶。
寬容的批評家!在您掂量過這一切並且考慮過您自己的多少知識、言論和對話被這件事,而且僅僅被這件事時不時地糾纏擾亂之後:——在各層議會中對關於和19的爭論,在不同學派中關於權勢和精神;——關於本質,關於精髓;——關於物質,關於空間;——的爭論真是沸反盈天。——在更大的劇院裡由於一些意義不大的詞,為了一個無法確定的意思引起了多麼大的混亂;——當您考慮到這種情況時,您對我的脫庇叔叔的窘境就不會感到驚奇了,——您將會對他的內削壁和外崖;——以及他的斜坡和掩蔽廊道;——他的V形棱堡和半月堡流下一掬同情之淚:那根本不是概念問題,——上天作證!他的生命被言詞投入了危難的境地。
第三章
我的脫庇叔叔心想事成,搞到他的那慕爾地圖後,就立即開始全身心地對它研究;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比身體康復更重要的了,而他的康復,您已經看到,取決於他的思想感情,所以他有必要小心翼翼,使自己完全左右研究的對象,以便在談論它時能夠不帶任何情感。
在長達兩個星期的仔細而又痛苦的鑽研中,順便提一下,這對我的脫庇叔叔腹股溝上的傷沒有一點好處,——靠了大象20腳下的一些邊緣文獻,以及從佛蘭芒語翻譯過來的戈比修斯21的軍事建築和炮火學方面的書籍的幫助,他能夠比較清楚地組織他的談話;沒過兩個月,——他已經相當流暢,不僅能夠井井有條地發動那次對前沿外崖的進攻;——而且,到那個時候,已經深入到那種藝術的內部,超出了他的初衷所要達到的深度,——我的脫庇叔叔已經能夠跨過梅斯河和桑布爾河;能夠發動佯攻深入到沃邦防線以及薩爾申修道院等地段並且給他的客人清楚講述他們每次進攻的情況,就像講述在聖尼古拉堡堡門前他光榮負傷的那次進攻的情況一樣。
然而對知識的需求,如同對財富的渴望一樣,總是得寸進尺,慾壑難填。我的脫庇叔叔越是鑽研他的地圖,就越是喜歡它;——我給您講過,通過同樣的過程和電解消化,我想藉助這些鑑賞家的靈魂本身通過長時間的摩擦和壓迫,最終能把這種快樂變為美德,——變為畫面,——變為蝴蝶,變為提琴。
我的脫庇叔叔越是暢飲這科學的甘泉,他的渴望就越是熱烈迫切,因此,臥床休養還不過一年,他就千方百計搞到了義大利和佛蘭德斯幾乎所有的城堡平面圖,他一弄到手,便悉心查閱一遍,然後仔仔細細地把它們同有關它們的包圍、拆除、改進的歷史資料和新作逐一核對,所有這些舊著新作他都是帶著強烈的專注和快樂閱讀的,以至於他忘了他自己,忘了傷痛,忘了臥床,忘了飲食。
第二年,脫庇叔叔買到了從義大利語翻譯過來的拉梅里22和卡塔尼奧23的書,——同樣還有斯蒂文努斯24、馬羅里斯25、德·維爾26騎士、洛里尼27、科霍恩28、沙伊特29、帕甘伯爵30、沃邦元帥31、布隆代爾32先生的著作。還有軍事建築方面的書,多得不可勝數,就像堂區神父和理髮師闖入堂吉訶德的書房後發現的堂吉訶德搜羅的騎士書一樣多。33
第三年快要開始的時候,也就是九十九年34八月,脫庇叔叔發覺有必要了解一下拋射體:——由於斷定從本源獲取知識最好,他便從N·塔爾塔利亞35開始,此人好像最先發現:人們認為彈炮是按照一條直線來殺傷的,這完全是騙人的鬼話。——對脫庇叔叔來說,N·塔爾塔利亞證明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探求真理永無止境!
脫庇叔叔剛弄清楚哪條路炮彈不走,就又不知不覺地被牽著鼻子繼續往前走,決心要弄個明白哪條路炮彈要走:要達到這一目的,而不得不重新從老馬爾薩斯36開始,先對他做一番真誠的研究。——然後他又鑽研伽利略37和托里切利38,在他們的著作中,根據制定出的一些顛撲不破的幾何規則,他發現了成為一條拋物線——要不就是一條雙曲線的確切軌道,——還發現上述軌道圓錐截面的參數或正焦弦,與量和幅成正比,正如整條彈道與炮尾在平面上形成的射角的兩倍的正弦成正比一樣;——還發現了半參數,——停下!我親愛的脫庇叔叔,——停下!不,不要對這種棘手、困惑的軌道進一步深究了,——步驟是錯綜複雜的!這迷宮中的曲徑是錯綜複雜的!對知識這一誘惑人的幽靈的追求將會帶給你的煩惱是錯綜複雜的。——我的叔叔啊!快跑——快跑——就像避開一條毒蛇那樣快跑。——在你的腹股溝受傷的情況下,難道你還要夜夜熬個通宵以狂熱的研究烘乾你的血液,這合適嗎,和善的人呀?——哎呀!這樣做會加重你的傷勢,——妨礙你的流汗,——升華你的精神,——耗費你的精力,——耗干你基本的水分,39——使你時常便秘,損害你的健康,——加速你的老年疾病。——我的叔叔!我的脫庇叔叔呀!
第四章
我一點也瞧不起那個人舞文弄墨的知識,他是不懂下面這個道理的,——針對我的脫庇叔叔的上面那句激烈的呼語,世界上最簡單明了的故事,——會使讀者的硬齶感到冰冷而又無味,——因此,我立刻結束了那一章,——儘管我的故事才講到半中間。
——這種類型的作家跟畫家有一個共同的原則。——凡是在一絲不苟地臨摹使我們的畫面不那麼觸目的地方,我們就選擇不那麼邪惡的東西,認為違真情有可原,反美則難以寬恕。——這一點應該cum grano salis40理解;不過還是隨它去吧,——因為為了讓那句呼語變得冷靜一點,就要把類似的事情比別的任何事情做得更多些——不論讀者由於其他原因同意還是不同意,這並不是十分重要的。
在第三年年底,我的脫庇叔叔覺察到那錐形截面的參數和半參數使他的傷口發炎,他一氣之下便放棄了對拋射體的研究,僅僅投身於鑽研堡壘的實用部分;其中的快樂,就像被壓縮的彈簧那樣以四倍的力度反彈到他的身上。
正是在這一年,我的叔叔開始打破每天換一件乾淨襯衣的慣例,——臉都不刮就把理髮師打發走,——開始讓他的醫生很少有足夠的時間來包紮他的傷口,自己也不大關心,所以在七次包紮中沒有問過一回醫生自己的傷情如何:這時候,喂!——突然之間,因為變化快如閃電,他渴望起身體康復來;——向我父親發牢騷,對醫生也變得不耐煩;——一天早晨,當他聽到醫生上樓的腳步聲時,他立即合上書,把他的器具也扔到一邊,以便就他自己康復的拖延規勸醫生,他跟醫生講至少到那個時候他肯定會康復:——他長時間地談論他所經受的苦難,以及他四年囚禁生活的哀傷;——還補充說,要不是他最好的兄長的親切的面容和友好的鼓勵,——他早就沉到了不幸的海底。——我父親就在旁邊:我的脫庇叔叔的肺腑之言讓他熱淚盈眶;——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的脫庇叔叔天生就不是伶牙俐齒的人;——所以這效果就更大。——醫生被弄得不知所措;——並不是這樣或者更大的煩躁表現沒有道理,——但那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醫生在醫治我的脫庇叔叔的四年中,從來沒有在他的舉止中見過這樣的表現;他從來沒有露過一個煩惱或不滿的口風;——他一直都很耐心,——一直都很順從。
——有時候我們由於克制而喪失了抱怨的權利;——可是我們往往三倍地增加了抱怨的力度:——醫生十分驚訝;——但當他聽到我的脫庇叔叔繼續往下講,並且不容分說,堅持要他立即治好他的傷,——或者要求把國王的御醫龍雅41先生請來為他醫治時,他更加震驚了。
渴望健康長壽是人的天性中就有的;——熱愛自由和發展則是它的一種姊妹之情;這些便是我的脫庇叔叔和一般人的共同之處;——而二者都不足以說明他想恢復健康和想做戶外活動的熱切希望;——然而前面我已經給您講過,我們家是不按常規慣例辦事的;——從當前的情況下這種渴望表現自己的時間和方式上,敏銳的讀者會疑心我的脫庇叔叔的頭腦里另有造成這種熱望的原因或動機:——情況正是這樣,揭示那種原因和動機到底是什麼,便是下一章的主題。我承認,任務完成後,也應該回到客廳的火爐邊了,因為我的脫庇叔叔話正說到半中間,我們就把他扔在那兒了。
第五章
當一個人聽任一種主導情緒的支配時,——或者,換句話說,當他的愛巴馬兒變得桀驁不馴時,——那就永別了,冷靜的理智和充分的謹慎!
脫庇叔叔的傷口快要痊癒了,而當醫生剛從驚訝中恢復過來,能夠說點什麼時——便告訴他,才剛開始長新肉;要是不出現新的脫落的話,因為現在還沒有這種跡象,——傷口不出五六個星期就會幹透長好。如果十二個鐘頭前,就是有同樣多的奧林匹亞競技會屆期42之說,給脫庇叔叔的腦海里傳達的概念也不到五六個星期。——這會兒,他的念頭卻紛至沓來,——他心急如焚,要把自己的計劃付諸實施;——所以,沒有再和任何人商討,——順便說一下,當您下定決心不打算聽別人的勸告時,我想這樣做就無可厚非了,——當他得知我父親要上交易所時,他便悄悄地吩咐他的僕人特靈,收拾上一捆軟麻布等包紮用品,雇上一輛駟馬高車在當天十二點準時在門口等待。——於是他在桌子上留下一張鈔票,以酬謝醫生對他的護理,還留下一封情意綿綿的感謝信表示對他的兄長關照的謝忱,——然後便收拾起他自己的地圖,他的有關堡壘的書籍,他的工具等等,——一邊拄著拐杖,一邊由特靈扶著,——我的脫庇叔叔就登上了馬車直奔項狄家宅。
這突如其來的為何出走,或者不如說出走的起因是這樣的:
脫庇叔叔房間裡有一張桌子,在這次變故發生的前夜,他就坐在那張桌子旁邊,周圍還擺放著他的地圖等等東西,——對於素日堆放在上面的那些無窮無盡的大大小小的學識用具來說,這張桌子確實再小不過了;——他在夠煙盒時,不小心蹭掉了圓規,而在躬下身去撿圓規時,袖子又蹭掉了他那裝有工具和蠟花剪的匣子;——由於觸了霉頭,當他力圖接住掉下來的剪刀時,——他又把布隆代爾先生從桌子上碰了下來,而帕干伯爵又剛好壓在他的上面。
對像脫庇叔叔這樣的一個瘸子來說,要想獨自個兒將這一切撥亂反正,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便拉鈴叫僕人特靈;——特靈!脫庇叔叔說,你看看我把這裡攪得亂成什麼樣子了。——我得想點更好的辦法才行,特靈。——你能不能把我的尺子拿來,量量這張桌子的長寬,再去給我定做一張同樣大小的桌子?——好的,報告老爺,特靈鞠了一躬答道;——不過我希望老爺能早日養好身子回您的鄉間住宅去,在那兒,——因為老爺您喜歡築城學,我們就能想辦法把這件事辦好。
我必須在這裡告訴您,我的脫庇叔叔的這名喚做特靈的僕人,原來是我叔叔自己連里的一名下士,——他的真名叫詹姆斯·巴特勒43,——可是他在團里贏得了特靈44於這個諢名,所以除非脫庇叔叔非常生他的氣,他是從來不用其他名字來稱呼他的。
這個可憐的傢伙由於服役時落下了殘疾,在蘭登戰役中被一顆子彈打傷了左膝,這是發生在那慕爾戰事兩年前的事;——由於這傢伙在團里招人喜愛,再加上又是個麻利人,所以脫庇叔叔便收他做了僕人,他的用處可大啦,在軍營和住處充當脫庇叔叔的貼身僕人、馬夫、理髮師、廚子、裁縫、護士伺候他;確實從頭到尾都滿懷誠心和愛心服侍他。
反過來,脫庇叔叔也很喜歡這個人,使叔叔對他戀戀不捨的是,他們的見識學問非常相似:——因為特靈下士(今後我就要這樣稱呼他了)四年來偶爾留心聽聽主人關於堡壘的談話,又有不斷窺探主人的計劃之類的東西的方便,還不算作為一名貼身男僕從愛巴馬兒身上獲益匪淺,儘管他自己不喜歡愛巴馬兒;——因而他在這門學科方面已經成了行家裡手;而且,在廚子和女僕看來,跟我的脫庇叔叔本人對城堡性質的了解不相上下。
我只要再來一筆就可以畫完特靈下士的性格,——而這是其中惟一的一條黑線。——此人好提建議,——或者不如說是好聽他自己說話;然而,他的舉止卻顯得畢恭畢敬,沒有半點兒差池,您要他安靜時,叫他一聲不吭倒很容易;可是一旦讓他張開了嘴,——那您就再也控制不住他了;——他口若懸河;——總是老爺長老爺短的,帶著特靈下士的那種畢恭畢敬的態度,一個勁兒地為他的演說技巧說情,——所以儘管您覺得有些不快,——您還是不能對他發火。我的脫庇叔叔很少對他表現出這兩種情緒來,——或者,至少特靈身上的這個毛病沒有觸犯過這兩種情緒。我說過,我的脫庇叔叔很喜歡這個人;——而且,他不僅把他看做一個忠實的僕人,——而且還把他看做一名謙恭的朋友,——所以他不忍叫特靈閉上嘴巴。——這就是特靈下士。
我是不是敢冒昧,特靈繼續說道,向老爺進一言,談談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歡迎,特靈,脫庇叔叔說道,——講吧,——講講你對這件事的想法,夥計,不用害怕。那麼,特靈答道,(並不像鄉巴佬那樣抓耳搔頭,而是)把腦門上的頭髮朝後一捋,就好像在隊伍前面一樣立正站著。——我認為,特靈說著就朝前邁了一下左腿,就是那條瘸腿,——同時展開右手,指著一幅釘在帳子上的敦刻爾克地圖,——對於老爺的高見我心悅誠服,所以我認為,特靈下士說,——要是我們是在鄉下,有上那麼一路得45或者是一路得半的地方做我們喜歡做的事情,那麼,這些V形棱堡、五角棱堡46、帷牆47和角堡,和老爺您跟我能夠完成的業績相比,只是在這裡的紙上完成了一種可憐而又可鄙的瑣碎小事:因為夏天快到了,特靈繼續說,老爺您可以坐在戶外,把城鎮或城堡的那張啥圖給我——(那叫平面圖,我叔叔說)——老爺您以前就喜歡這麼坐來著,——如果我無法按老爺的意思把堡壘築好,我寧肯讓您把我一槍斃在堡壘的斜坡上。——我敢說你能行,特靈,我叔叔說道。——如果老爺您,下士繼續說,能把多邊體48的精確的線條和角度標清楚。——這我完全可以做好,我叔叔說。——我會從護城河開始,只要老爺您能告訴我準確的深度和寬度,——我可以毫髮不爽,特靈,我叔叔答道,——我可以把土拋向城鎮的這一面築內削壁,——拋向另一面的開闊地築成外崖。——很好,特靈;脫庇叔叔說。——當我使這些按您的意思有一定坡度時,——報告老爺,我會給斜坡蓋上草皮,就像佛蘭德斯最好的堡壘所做的那樣,——老爺您知道應當這麼做,——我還會在堡牆和胸牆上也蓋上草皮;——最優秀的工程師管草皮叫護牆,特靈,脫庇叔叔說;——不管護牆還是草皮,那都無關緊要,特靈答道,老爺您知道它們要比石頭或者磚頭砌的牆面強十倍;——從某些方面講,我知道的確如此,特靈,——脫庇叔叔點了點頭說;——因為炮彈打進草皮護牆時不會炸下來任何廢物,如果炸下來廢物,就會把護城河填上(聖尼古拉堡門的情況正是這樣),就有利於敵人過河。
老爺您懂這一類事情,特靈下士答道,懂得比皇家軍隊里任何一位現役軍官都要多;——不過請老爺您先別管定製桌子的事情,讓我們回鄉下去吧,我會像牛馬一樣聽從老爺的調遣,為您築些完美無缺的堡壘,配有全套的炮台、坑道49、壕溝、柵欄50等等,全世界的人就是騎馬走二十英里路前去參觀也值。
特靈繼續往下講時,脫庇叔叔的臉紅得像豬肝;——不過這臉紅不是由於愧疚,——也不是出於謙遜,——也不是出於惱怒;——而是因為高興;——特靈下士的計劃和描述給他點了一把火。——特靈!脫庇叔叔說,你已經說得夠多的了。——就在國王陛下及盟國51開戰的那天,特靈繼續說,我們便可以開始戰鬥,並儘快將他們的城池逐個摧毀——特靈,脫庇叔叔說,再別說了。——老爺,特靈繼續說道,遇到這樣的好天氣,您可以坐在扶手椅里(用手指著扶手椅)向我發號施令,我就會——再別說了,特靈,脫庇叔叔說。——再說,老爺您不僅可以取樂消遣,——而且還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得到良好的鍛煉,保持健康的身體,——而老爺的傷不出一個月就可以痊癒。你已經說得夠多的了,特靈,——脫庇叔叔說(把一隻手插進褲兜里)——我非常喜歡你的計劃;——報告老爺,我這會兒就去買一把工兵鍬帶上,我還要去定製一把鐵杴,一把丁字鎬,還有一對——別說了,特靈,脫庇叔叔說,由於喜不自勝,一條腿跳了起來,——往特靈手裡塞了一個幾尼——特靈,脫庇叔叔說道,再別說了;——你這就下去,特靈,我的夥計,馬上把我的晚餐端上來。
特靈跑下樓去,把主人的晚餐端了上來,——卻毫無用處:——特靈的行動計劃就這樣鑽進了脫庇叔叔的腦袋,他連一口飯都不想吃。——特靈,脫庇叔叔說道,扶我上床;——反正是一回事。——特靈下士的描述像火一樣燃起了他的想像,——我的脫庇叔叔怎麼也合不上眼睛。——他越想,那情景就越讓他著迷;——因此,在離天亮還有整整兩個鐘頭的時候,他已經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協調好了他和特靈下士的全部撤營計劃。
脫庇叔叔自己有座小巧玲瓏的鄉間別墅,和我父親的項狄莊園同在一個村子裡,這別墅是由他的一位年邁的叔叔留給他的,一年還有一筆一百來英鎊的小小進項。在這座宅子後面,與它緊挨著的,是一大片約半公頃的家庭菜園;——在菜園盡頭,由一株高大的紫杉樹籬隔開的,是一塊滾木球場,面積正好和特靈下士嚮往的相當;——所以特靈說了這樣的話,「一路得半的地方做他們喜歡做的事情」:——這塊符合條件的滾木球場立馬展現在眼前,突然給脫庇叔叔幻想的視網膜上繪出了奇異的色彩;——這是他臉色變化的生理原因,或者至少,是讓他的臉色加深到我說到那種過火的程度的生理原因。
即使情人趕著去見一位心上人,也沒有脫庇叔叔趕著去私下裡享受這種事情那麼心急火燎,急不可待;——我說私下裡;——因為我給您說過,這裡有一道高大的紫杉樹籬與宅子隔開,另外三面均由粗壯的冬青樹和濃密的開花灌木擋著,人是看不見的;——所以那種不為人所見的念頭對於脫庇叔叔頭腦中先入為主的取樂念頭起的作用真不算小。——虛玄的想法!無論那裡樹木多麼濃密,——或者表面上顯得多麼僻靜,——親愛的脫庇叔叔啊,竟然想著要享受一件占地整整一路得半的東西,——還要不為人知!
脫庇叔叔和特靈下士到底如何運作這件事情,——還有他們的那些戰役的來龍去脈,這當中當然不是一帆風順的,——這在這齣戲的情節發展中並不算個毫不引人入勝的次要情節。——現在這一場景必須撤下,——換到客廳的爐火旁邊。
第六章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呢,兄弟?我父親問道。——我想,脫庇叔叔答道,——我給你說過,開始說話時,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磕了磕菸灰;——我想,他答道,——哥哥,我們不妨拉一下鈴叫人問問。
奧巴代亞,請問我們頭頂上在鬧騰什麼呀?——我父親問道;——我們兄弟倆簡直聽不清自己的談話了。
老爺,奧巴代亞朝他的左肩鞠了一躬答道,——太太的情況很不好;——那麼蘇珊娜順著花園往哪裡跑呢,好像有人要強姦她似的?52——老爺,她在抄最近的路趕到鎮上,奧巴代亞答道,去請那老接生婆。——那就備馬,父親說,立即去請斯婁潑53醫生,就是那位一直替我們家看病的男助產士,——告訴他,太太要分娩了,——就說,我希望他和你一道儘快趕回來。
奇怪,奧巴代亞關門的時候,父親對脫庇叔叔說道,——由於有像斯婁潑醫生那樣高明的手術大夫近在咫尺——以致我老婆牛著性子堅持到最後,把我的孩子的性命交給一個愚昧無知的老太婆,而這孩子已經遭受過一次不幸了;——這還不僅是我孩子的性命,兄弟,——還有她自己的性命呢,還連帶著今後她可能給我生養的所有的孩子的性命呢。
說不定呀,哥哥,脫庇叔叔答道,嫂子這樣做是為了節省開支:——頂屁用,——父親答道,——這醫生不幹活還是跟幹活一樣拿錢,——如果不是拿得更多的活,——無非是讓他不要發脾氣。
——那就無論如何沒有別的原因,脫庇叔叔心地單純地說;——只能說是害羞了:我敢說,他補充道,我嫂子並不喜歡讓一個男人這樣靠近她的※※※※。我不想說脫庇叔叔是否說完了整個句子;——姑且認為他說完了,會對他有利一些,——因為,我想,他儘管有能改進句子的字眼,他也不會再補充一個的。
反過來,要是脫庇叔叔還沒有完全說到該畫句號的地方,——那麼全世界都得感激我父親的菸斗突然磕斷,因為這是演說花樣中最巧妙的例子之一,就是修辭學家所謂的Aposiopesis54.——天哪!——那些義大利藝術家的Poco piu55和Poco meno56;——那難以察覺的稍強或稍弱,是如何像決定雕像中的精確美麗的線條那樣決定句子裡的精確美麗的線條的啊!鑿子、鉛筆、鋼筆、琴弓,等等57的輕微的觸動——是怎麼製成真正的起伏,從而又給人真正的歡樂的啊!——我的同胞啊!——心眼兒要細一點;——要注意你們的語言;——千萬不要忘記啊!千萬不要忘記你們的口才和聲名所依賴的是多麼微末的東西。
——「說不定呀,我嫂子,」脫庇叔叔說,「並不喜歡讓一個男人太靠近她的※※※※。」畫上這個短斷音指示號,——這是一種欲言又止的表現。——去掉這個短斷音指示號;寫上屁股二字——那就失之下流了。——把屁股畫掉,加上掩蔽廊道,這是一個隱喻;——我敢說,因為堡壘學一直縈繞在脫庇叔叔的腦際,如果讓他給這個句子添個詞兒的話,——那就非它莫屬了。
但情況是不是這樣;——或者我父親那關鍵的磕斷菸斗的動作是出於偶然,還是出於氣惱,——到適當的時候自有分曉。
第七章
儘管我父親是個出色的自然哲學家58,——但他也是一名不錯的道德哲學家;正因為如此,當他的菸斗從中間斷成兩截時,——他沒有辦法,——情況就是這樣,——本該把兩截抓住,輕輕地扔到爐火後面。——他並沒有這樣做;——他卻狠勁把它們投出去;——而且,為了更大地發力,——他還躍起雙腿來投擲。
這看上去有點上火的樣子;——而他回答脫庇叔叔的話的態度證明情況就是這樣。
——「不喜歡,」我父親說(重複著脫庇叔叔的話),「讓一個男人太靠近她的。」——天哪,脫庇兄弟!你這話使約伯59都耐不住性子;我想我已經有一個沒有耐心的約伯的禍害了。——為什麼?——在哪兒?——在哪方面?——為何?——到底為什麼?脫庇叔叔極其詫異地說。——想一想,我父親說,兄弟,一個男人活到了你這樣的歲數,對女人卻知道得這麼少!——我對她們的確一無所知,——脫庇叔叔答道;我認為,他繼續說,在敦刻爾克拆除後的那一年,與沃德曼寡婦的戀愛中我受到的打擊;——你知道那次打擊要不是我對女性全然不知,本來可以避免的,——使我有理由說,任何關於她們或者她們所關心的事情,我既不懂,也不想裝懂。——我認為,兄弟,我父親答道,至少你應該把一個女人對頭還是不對頭分清楚吧。
《亞里士多德名作》中是這樣說的:「一個人在想過去的事情時,——他低頭看著地;——而當他思考未來的事情時,他抬頭望著天。」60
我認為,脫庇叔叔兩樣都沒有想,——因為他的眼睛平視著。——對頭,脫庇叔叔說,一邊嘴裡低聲念叨著這兩個字,一邊兩眼茫然,盯著壁爐台由於接口不好而形成的小裂縫。——女人對頭的地方!——我宣布,叔叔說,我對這一方面的了解跟對月球上的人的了解一樣欠缺;——而且即使,脫庇叔叔繼續說(眼睛仍然盯著那糟糕的接口),即使我花上這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去想,我肯定我還是找不出答案來。
那麼脫庇兄弟,父親答道,我來告訴你吧。
世間萬物,父親接上說(一邊給一個新菸斗裝菸絲)——世間萬物,脫庇兄弟,都有兩個把兒。——也不盡然,脫庇叔叔說。——至少,父親答道,每個人總有兩隻手吧,——這都是一碼事兒。——現在,如果一個男人冷靜地坐下來,心裡琢磨構成那個被稱之為「女人」的動物的所有部件的構造、形態、結構、能力、用處,再將它們類比。——我一直沒弄明白這個詞的意思,——脫庇叔叔說。——類比,父親答道,就是某種關係和一致,這不同於——講到這裡,一聲該死的敲門聲把父親的定義(就像他的菸斗一樣)折成了兩截,——同時也打碎了那個在思辨的子宮中孕育出的可能演變為一篇著名、奇異的學術講演的頭。——幾個月後父親才有機會把它平平安安地發表:——就在這個時候,我能不能在第三卷里為它找到一個位置,這事情本身就和那篇學術演講的主題一樣成問題,——(考慮到我們家裡的不幸紛至沓來造成的混亂和痛苦)。
第八章
自打脫庇叔叔拉鈴,奧巴代亞受命備馬,前去請男助產士斯婁潑醫生起,已經好好地讀了一個半小時的書了;61——因此,按道理,從詩學角度講,再從事情的緊迫性上考慮,誰也不能說我沒有給奧巴代亞足夠的往返時間;——不過,實事求是地說,此人,或許連穿靴子的時間都不夠。
如果吹毛求疵的批評家要吹求這一點;還下定決心要拿一個擺鐘來計量一下從拉鈴到敲門的實際間隔;——而且在發現這段時間總共不超過兩分十三又五分之三秒以後,——便悍然侮蔑我破壞了時間的統一性,或者不如說是可能性;62——我可得提醒他,綿延及其簡單情狀的觀念只是從我們的一連串觀念中得來的,——而且是真正的學術擺鐘,——我作為一名學者,在這件事情上只能由它來檢測,——而對其他任何擺鐘的裁決一律棄而不顧。
因此,我希望他考慮到從項狄家宅到男助產士斯婁潑醫生家只不過可憐巴巴的八英里;——因而奧巴代亞還在剛說的那段路上打來回的當兒,我已經把脫庇叔叔從那慕爾經過整個佛蘭德斯帶回了英格蘭:——而且我讓他在我手上病了將近四個年頭;——此後還讓他和特靈下士坐駟馬高車旅行近二百英里來到約克郡;——這一切加在一起,一定可以讓讀者的想像對於斯婁潑醫生的登台做好了準備,——至少(我希望)能在兩幕劇之間跳個舞,唱個歌或是奏一段協奏曲。63
如果我的吹毛求疵的批評家固執己見,一定堅持,兩分十三秒就只能是兩分十三秒,——當我把我能說的已經說完時;——批評家還是堅持這個藉口,儘管從戲劇方面可以挽救我,但在傳記方面卻會把我打入地獄,把我的書,就從這會兒起,變成一本公認的傳奇,可它先前卻全是子虛烏有的杜撰:——如果我受到這樣的脅迫——那麼我就立即結束所有的異議和爭論,——辦法就是告訴這位批評家,奧巴代亞從馬廄出來還沒走上六十碼就遇上了斯婁潑醫生;而且他確實提出了一個他見了醫生的不光彩的證據,——而且幾乎給了一個可悲的證據。
您自個兒想像一下;——但這還是開始新的一章為好。
第九章
您自個兒先想像一下斯婁潑醫生矮小、敦實、猥瑣的形象64,垂直高度約四英尺半,脊背寬,肚子有一英尺半長,這也許會給近衛軍騎兵隊的一個軍官增加體面。
這就是斯婁潑醫生體形的輪廓,——如果您讀過賀加斯的《美的分析》65,如果您沒讀過,那麼我希望您能讀一讀;——您必須知道,這寥寥三筆在腦海中勾勒出的形象抵得上三百筆。
想像那樣的一個人,——因為,我說,那就是斯婁潑醫生體形的輪廓,他慢慢地、一步步地,騎在一匹小矮馬背上,搖搖擺擺地從泥地上走來;馬的顏色倒蠻漂亮;——但就是沒有力氣,——嗚呼!——這馬馱著這樣一個包袱,即便在道路能允許小跑的情況下,也很難跑起來。——何況路況也實在不行。——您自個兒想像一下,當時,奧巴代亞騎的可是匹套車的駿馬,而且正在策馬飛奔,全速逆向前進。
先生,請讓我用這段描寫激發出您一會兒的興趣吧。
假使斯婁潑醫生在一英里之外就注意到奧巴代亞在一條窄巷子裡徑直朝他狂奔而來,——他一路跑來,就像赴湯蹈火的魔鬼一般泥漿四濺,那種現象,再加上一路上濺起的泥水漩渦繞著自己的軸心,——這對於當時情景下的斯婁潑醫生來說不是比惠斯頓最可怕的彗星66還要令人毛骨悚然嗎?——且不說NUCLEUS67;也就是說不提奧巴代亞和那匹套車的駿馬。——在我看來,光泥水的漩渦便足以把,如果不是醫生本人,至少也是醫生的馬捲走。那麼,當您讀到(這正是您馬上要做的)醫生正這樣小心翼翼地朝著項狄家宅前進,離那裡只有六十碼之遙,離一個由花園牆銳角造成的急轉彎只有五碼,您就可以想像到斯婁潑醫生當時的驚懼和恐水症有多麼嚴重,——而那裡剛好是一條骯髒巷子裡最骯髒的地方,——正在這個當口,奧巴代亞和他的套車馬拐過彎來,又快又猛,——砰的一聲,——撞了個正著!——我想,天地之間,恐怕再沒有比這樣的一次遭遇更可怕的了,——而且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而斯婁潑醫生對這樣的震驚卻如此猝不及防!
斯婁潑醫生又能怎麼著呢?——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呸!——不過這名醫生,先生,可是箇舊教徒。——沒有關係;他最好把前鞍鞽抓緊。——他確實這麼做了;——不,出事的時候,他還是什麼都不干為好;——由於一畫十字,他就丟了鞭子,——由於想救回在他的膝蓋和鞍鞽垂邊之間往下溜的鞭子,腳又丟了鐙,——腳一丟鐙,又搞得手丟了鞍;——而在這一系列的丟失中(順便說一句,這就表明畫十字的好處何其少)不幸的醫生又丟了神兒。這樣一來,沒等奧巴代亞撞將上來,他已經讓他的矮馬聽天由命去了,因為他像一包羊毛似的從馬身上斜栽下來,掉下來也沒有釀成別的後果,無非是(正如可能會出現的那樣)他身體最寬的部位陷進十二英寸深的泥淖里而已。
奧巴代亞向斯婁潑醫生脫帽行了兩次禮;——一次是當他往下掉時,——另一次是他看到醫生坐好以後。——不合時宜的順從啊!——難道這傢伙不該勒馬下來幫幫醫生嗎?——先生,只要情況允許的他都做了;——但那套車馬的衝力太大,所以這件事情不是奧巴代亞馬上就做得了的;——在他能完成這一任務之前,他先騎著馬繞著斯婁潑醫生轉了三圈;——最後,當他的確勒住了他的牲口時,因為搞得泥漿飛濺,所以奧巴代亞當時最好呆在一里格68外才好。總而言之,自從這種事風行以來,從來沒有一個斯婁潑醫生被搞得如此滿身泥漿、狼狽不堪、本體大變。69
第十章
斯婁潑醫生走進後客廳時,父親和脫庇叔叔正在討論女人的本性,——很難說是斯婁潑醫生的形象,還是斯婁潑醫生的出現,哪一個更讓他們二位吃驚;因為出事的地方離家近在咫尺,所以奧巴代亞划不來再把醫生扶上馬去,——奧巴代亞就把他原原本本領進了門,沒有擦洗,沒有修飾,沒有塗聖膏,全身上下泥污狼藉。——他站在那裡,就像是《哈姆雷特》中的鬼魂70,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他就像泥菩薩一樣在客廳門口站了足足有一分半鐘(奧巴代亞仍然抓著他的手)。他的後身,也就是挨摔的那部分,髒得一塌糊塗,——而其他地方則全是奧巴代亞飛濺的泥漿造成的泥點,所以您可以發誓說(毫無思想保留)71於每個泥點都發揮了作用。
這是脫庇叔叔反敗為勝打垮我父親的良機;——因為當時誰看見了斯婁潑醫生狼狽不堪的樣子也不會對脫庇叔叔的觀點表示異議的,「說不定他嫂子不喜歡讓這麼一位斯婁潑醫生太靠近她的※※※※」,不過這是Argumentum ad hominem;72如果脫庇叔叔不是如此精於此道,您或許會想,他是不喜歡使用它的。——對;原因就是;——侮辱別人不是他的本性。
斯婁潑醫生在那個時候出現跟他出現的方式一樣成問題;儘管只要父親回想片刻,肯定就可以把問題解決;因為就在上一星期他通知過斯婁潑醫生,說我母親已經足月待產了;醫生此後就再沒聽到任何消息,因而對他來說,騎馬來項狄家宅,就像他現在所做的那樣,看個究竟,是順理成章的,也是非常明智的。
然而不幸的是,父親在調查研究中思想轉錯了向;他的思想就像吹毛求疵的批評家的思想一樣,一心想的是拉鈴聲和敲門聲,——度量二者的間隔,——而且對於這種事如此全神貫注,所以就沒有辦法考慮別的,——最偉大的數學家的常識性錯誤!由於在論證時不遺餘力地工作,結果他們連做推論、做好事的精力都沒有留下。
拉鈴聲和敲門聲同樣強勁有力地觸動了脫庇叔叔的心弦;——但它卻激起了一連串全然不同的思緒;——這兩種事針鋒相對的震動立即把著名的工程師斯蒂文努斯一道兒帶進了脫庇叔叔的腦海:——斯蒂文努斯到底和這件事兒有什麼干係,——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這個問題一定會解決,——但下一章還不是時候。
第十一章
寫作,在掌握適當時(你不妨相信我認為我的寫作就是這樣),只不過是談話的另一種叫法而已:因為凡是知道自己在高朋滿座時該幹什麼的人,沒有一個會貿然無所不談的;——同樣,凡是懂得得體和良好教養的準確界線的作家,沒有一個會冒昧地無所不想的:您若能對讀者的理解力給予最真誠的尊重,那就要友好地把這件事情一分為二,不僅給自己留一些東西去想像,也要給讀者留一些東西去想像。
就我自己而言,我將永遠向讀者表示這種敬意,竭盡我的全力讓他的想像跟我自己的一樣忙碌。
現在輪到讀者了;——我已經對斯婁潑醫生被撞翻的悲慘場面以及他在後客廳的窘態做了詳盡的描述;——讀者的想像現在得繼續跟這個描述馳騁一會兒。
那就讓讀者想像,斯婁潑醫生已經講了他的故事;——用的是讀者的幻想喜歡的用哪些話,哪些增強效果的手法:——讓讀者設想,奧巴代亞也講了他的故事,並且帶著讀者認為他們兩個人並排站著時能最好地對比出兩個人的形象的那種裝出來的憂心忡忡的眼神:——讓讀者想像,我父親已經上樓去看我母親了:——同時,為了結束這項想像工作,——讓他想像醫生已經洗過了,——搓過了,——安慰過了,——興致好起來了,——穿上了奧巴代亞的一雙膠底淺口帆布鞋走向門口,正做出要進去的動作。
站住!——站住,好心的斯婁潑醫生!——讓你的那隻產科專家的手歇一下;——把它放回你的胸前安安穩穩地暖和著去吧!——你不大知道有些什麼阻礙;——你很少考慮什麼暗藏的原因妨礙它去做手術!——你有沒有,斯婁潑醫生,——你有沒有擁有把你帶到這個地方來的正式協議的秘密條款?——你有沒有意識到,這會兒魯西娜73的一個女兒越級搶在你的前頭來接生?哎呀!千真萬確。——此外還有皮隆努斯74了不起的兒子!你能做什麼?——你赤手空拳而來;——你忘了帶你的tire tête75,——你那新發明的產鉗——你的產鉤,76——你的注射器,和你所有的解救器械。——哎呀!這會兒它們都掛在你床頭上兩把手槍中間的一個綠色的台面呢口袋裡!——拉鈴;——呼喚;——打發奧巴代亞跨上套車馬全速把它們取回來。
——趕快,奧巴代亞,我父親說,我會給你一個克朗77;——脫庇叔叔說,我也會給他一個克朗。
第十二章
你的突如其來,脫庇叔叔對斯婁潑醫生說(脫庇叔叔開始說話時他們仨一起在爐火旁坐下),——立刻把偉大的斯蒂文努斯帶進了我的腦海,你必須知道,他是我最喜愛的一名作家。——那麼,我父親利用Ad Crumenam78論證補充說,——我就以一克朗賠二十幾尼跟你打賭(奧巴代亞回來後這些錢就賞給他),這個斯蒂文努斯是名工程師還是什麼的——或者直接間接地就築城學寫過點東西。
他是寫過,——脫庇叔叔答道。——我知道,我父親說;——不過,就是要了我的魂兒,我也看不出斯婁潑醫生的突如其來和築城學的談話之間有什麼聯繫;——但是我還是有點害怕。——咱們想談什麼就談什麼,兄弟,——或者讓場面千萬不要對這個話題顯得格格不入,——你肯定是要引入這個話題了:我是不會的,脫庇兄弟,我父親繼續說,——我聲明我是不想讓我的腦袋裝滿帷牆和角堡的。——我敢說,你是不想的,斯婁潑醫生打斷他的話說,對他的雙關語笑了個不亦樂乎。
批評家丹尼斯79也不會比我父親更加痛恨雙關語,或者用雙關語含沙射影;——他隨時都會對雙關語變得不耐煩的;——但如果在嚴肅的談話中突然被一個雙關語打斷,他會說,這種情況就像刮一下鼻子那樣糟糕;——他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先生,脫庇叔叔對斯婁潑醫生說,——我的項狄哥哥在這裡提到的帷牆和床架沒有一點關係;——雖然,我知道,杜·康日80說,「床帷,十之八九由床架得名;」——他談到的角堡和王八生角81也沒有一點關係:——不過帷牆,先生,是我們在築城學中使用的術語,指的是位於兩座城堡之間連接它們的那一段牆壁或壁壘。——正因為如此,圍攻城堡的人很少直接向帷牆發起進攻,因為他們容易遭到側面攻擊(其他帷幕的情況也一樣,斯婁潑醫生大笑著說)。不過,脫庇叔叔繼續說,為了保險起見,我們一般喜歡在帷牆面前設置V形棱堡,只是要注意把它們延伸到壕溝或護城河那邊:——一般人對堡壘知之甚少,所以把V形棱堡和半月堡混為一談,——儘管它們有天壤之別;——差別不在它們的形狀和結構上,因為我們把兩者建築得一模一樣;——因為二者總是由兩個牆面構成,形成一個突角,有凹槽,並不直,是新月形的。——那麼差別到底在哪兒呢(我父親問,有點兒不耐煩了)?——在它們的位置上,脫庇叔叔答道:——因為當一座V形棱堡,哥哥,屹立在帷牆前面時,它就是座V形棱堡;當一座V形棱堡聳立在棱堡前面時,它就不是V形棱堡了;——它就是半月堡;——半月堡就是半月堡,如此而已,只要它豎立在它的棱堡前面就是了;——可一旦它改變位置,到了帷牆的前面,——它就不再是半月堡了;在那種情況下半月堡就不是半月堡;——它只不過是座V形棱堡罷了。——我想,我父親說,高深的防禦學也有它的弱項,——跟其他科學一樣。
——至於我哥剛才談到的角堡嘛(哈!嗬!我父親嘆了口氣),脫庇叔叔繼續說道,它們是外圍工事的一個相當重要的組成部分;——法國工程師管它們叫Ouvrage á corne,通常我們修建它們為的是掩護那些我們覺得比其餘部分薄弱的地方;——由兩堵肩牆82或半棱堡構成;——它們非常美觀,如果你願意散散步,我保證帶你去看一座值得一去的角堡。——我承認,脫庇叔叔繼續說,我們給它們加頂以後,——它們就牢固多了,但同時又花錢不少,而且占地也很多;因此,依我看,它們主要是用來掩護或保衛一座營壘的前頭;否則雙凹角矮堡83——憑生養我們的母親起誓!——脫庇兄弟,我父親說,他再也忍不住了,——你把聖人也會惹惱的;——現在你把我們搞得,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僅又泡進了這個老話題當中:——而且你滿腦子都是這些該死的工事,儘管我老婆這會兒正處於臨產的陣痛之中,——你聽見她在喊叫,——你除了起用那個男接生員什麼都幫不了你。——Accoucheur,84——對不起,斯婁潑醫生說。——我是真心實意的,我父親回答道,他們怎麼稱呼你,我無所謂,——但我希望這一整套築城學,連同它的發明者在內,統統見鬼去;——它已經使千千萬萬人死於非命,——最後還會要掉我的命。——我不想,我不想,脫庇兄弟,讓我的腦子裝滿坑道、雷坑、掩體、堡籃85、柵欄、V形棱堡、半月堡和諸如此類的勞什子,去當那慕爾的領主以及佛蘭德斯所有市鎮的主腦。
脫庇叔叔是個能忍受各種傷痛的人;——不是由於缺乏勇氣,——在這第二卷的第五章86里我就給您講過,「他是個有勇氣的人」:——我打算在這裡補充一點,凡是在有適當的機會把勇氣展現出或召喚來的地方,——我知道再沒有一個我更願意在其臂膀下尋求庇護的人;這種情況也不是由於他智能的麻木或遲鈍引起的;——因為他覺得我父親對他的這種侮辱是一個男人所做的最傷感情的事情;——不過他是個性情和平、安靜的人,——在這種性情中沒有一絲不和諧的因素,——一切的一切在他身上渾然一體;脫庇叔叔幾乎連報復一隻蒼蠅的居心都沒有。
——去——有一天吃飯的時候,他對一隻長得異常肥大的蒼蠅說,因為這隻蒼蠅在他的鼻子周圍嗡嗡地飛著,在吃飯時一直殘忍地折磨著他,——經過無數次的努力,他終於在蒼蠅從他身邊飛過時把它抓住了;——我不會傷害你,脫庇叔叔說,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抓著那隻蒼蠅走到房間對面,——我不會傷害你頭上的一根毫毛:——去,他說著便掀起窗扇伸開手,讓它逃命去了;——去吧,可憐鬼,去你的吧,我幹嗎要傷害你呢?——這個世界大得很,你我都能容得下。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才十歲;然而是這種行為本身與那個充滿憐憫之心的年紀里的我的神經更為契合,因為它立即使我的整個身心產生了一種極其愉快的感情共鳴;——是這種行為的方式和表現多麼地適合我的心情;——還是在多大程度上,通過什麼秘密的魔法,——被憐憫調和的聲音的語調與動作的和諧會找到一條通往我心靈的路,我不得而知;——我只是知道當時脫庇叔叔銘刻在心上的關於大慈大悲的那一課從此以後就沒有從我的腦海里消失:而儘管我不想貶低大學裡Literae humaniores87的學習在這方面對我的薰陶,也不懷疑從此以後國內國外的一種昂貴的教育給了我其他的幫助;——然而我往往認為我一半的仁慈心腸都歸功於那一次偶然的印象。
這件事對父母和家庭教師的用處抵得上關於這個問題的整整一部巨著。
我不能在脫庇叔叔的肖像上,用我畫其他部位的畫具給讀者畫下這一筆,——因為這樣畫上去的只不過是愛巴馬兒的肖像;——可這是他道德性格的一部分。我父親在我提到的這種含垢忍辱的事情中的表現則大相徑庭,這一點讀者肯定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天性中有一種敏銳得多的善感性,再加上脾氣有點暴躁;儘管這一點從來沒有讓他做出一件哪怕貌似惡毒的事情來;——但是,在生活的種種小磨難以及小煩惱當中,這種性情卻容易在一種滑稽風趣的牢騷中把自己表現出來:——然而,他生性坦白,豁達;——總是願意服理;在對別人,特別是對他真心喜愛的我的脫庇叔叔發泄一點這種帶刺的幽默時;——他感受到的痛苦是他給別人造成的痛苦的十倍(除了在我的黛娜姑奶奶的戀情或在涉及某個假說時)。
哥兒倆的性格,在看待這些問題上,觀點互有影響,而且在斯蒂文努斯引起的這件事情上突出地表現了出來。
如果讀者也養著一匹愛巴馬兒,我就用不著給他講,——一個男人的愛巴馬兒是他身上的最敏感的一個部位;也不必告訴他,這些對於脫庇叔叔的愛巴馬兒的無緣無故的打擊他不會感覺不到。——不會的;——我前面說過,脫庇叔叔確實感覺到了,而且非常痛切地感受到了。
請問,先生,他說了些什麼?——他有怎樣的反應?——哦,先生!——反應是強烈的:因為我父親一侮辱完他的愛巴馬兒,——儘管他正在跟斯婁潑醫生講話,卻立即扭過頭,沒有一點兒情緒,抬起頭瞅著我父親的臉,滿臉都是和善的表情;——對他表現得那麼平靜;——那麼友好;——帶著難以言表的溫柔;——這種和善直射進我父親的心坎兒里去了:他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說話時緊緊抓住脫庇叔叔的一雙手:——脫庇兄弟,他說,——對不起;——請原諒母親傳給我的這種暴躁的脾氣88。——我親愛的,親愛的哥哥,脫庇叔叔在我父親的攙扶下站起來答道,再別說這件事了;——就是你把它說上十次,還是熱烈歡迎,哥。不過傷害任何人都不厚道,我父親答道;但傷害了一個兄弟,如此有紳士風度,——從不惹人,——又從不生氣;——就是卑鄙的表現:——天哪,這是欺軟怕硬。——熱烈歡迎,哥,脫庇叔叔說,——就是說它五十次也一樣歡迎。——再說,我親愛的脫庇,我父親嚷道,要麼對你逗趣兒,要麼跟你取樂兒,除非我有能力(其實沒有)增加這些樂趣的分量,我還能幹些什麼呢?
——項狄哥哥,我的脫庇叔叔熱切地盯著他的臉面,——在這一點上你是大錯而特錯了;——因為你的的確確增加了我的快樂,你到這個年紀還在給項狄家添丁。——但是,先生,斯婁潑醫生說,通過這一舉動,項狄先生也增添了自己的快樂。——一點兒也沒有,我父親說。
第十三章
我哥哥出於原則,脫庇叔叔說,確實增添了不少快樂。——用家和人興的方法,我想,斯婁潑醫生說。——啐!——我父親說,——這根本不值一談。
第十四章
上一章結束的時候,我父親和脫庇叔叔雙雙站著,就像布魯托斯和凱歇斯89在一幕戲結束時結算他們的賬項一樣。
我父親說完最後幾個字後,——他坐了下來;——脫庇叔叔也是兄行弟效,只是在落座之前,他拉了一下鈴,叫在外等候的特靈下士回家去取斯蒂文努斯;——脫庇叔叔的房子就在路對面。
有些人倒想扔下斯蒂文努斯這個話題;——但脫庇叔叔心中毫無怨恨,所以他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好向我父親表明他沒有生氣。
你的突然出現,斯婁潑醫生,我叔叔說,又恢復了他的談話,立馬把斯蒂文努斯帶進了我的腦海(您儘管放心,我父親在斯蒂文努斯頭上再沒下任何賭注)。——因為,脫庇叔叔繼續說,那天下聞名的屬於莫里斯王子的帆車90,設計神奇,速度飛快,我不知道究竟幾分鐘之內能夠搭載六人行駛三十德里,——是由那位偉大的數學家和工程師斯蒂文努斯發明的。
你不必麻煩你的僕人,斯婁潑醫生說(因為此人是個瘸子),去找斯蒂文努斯的說明,因為,我從來登經過海牙回來的途中,一直走到了斯海弗林,足足有兩英里路程,專門去看了一看這種車子。
這跟博學的佩雷斯基烏斯91做的相比就不值一提了;脫庇叔叔答道,因為他走了大約五百英里,算下來就是從巴黎到斯海弗林,又從斯海弗林回到巴黎,就是為了看看帆車,——不為別的。
有些人被人超過就受不了啦。
那佩雷斯基烏斯就更愚蠢了,斯婁潑醫生答道。不過注意,把斯婁潑醫生在這件事上的功績化為烏有的,絕不是由於對佩雷斯基烏斯瞧不起;——而是因為佩雷斯基烏斯出於對科學的熱愛,不辭辛苦、長途跋涉,——佩雷斯基烏斯就更愚蠢了,他又說:——為什麼呢?——我父親問道,他站在弟弟這一邊,不僅是為了儘快地挽回他對弟弟的侮辱,因為我父親總為此耿耿於懷;——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我父親開始真正對這種談話產生了興趣;——為什麼呢?——他說。為什麼佩雷斯基烏斯或其他任何人為了渴求那個,或者別的一點可靠的知識而遭到責罵呢?因為,儘管我對這架四輪馬車一無所知,他接著說,發明他的人一定有一種精通機械的頭腦;雖然我猜不出他根據什麼哲學原理造了它;——但是毫無疑問,他的機器是根據確實的原理構造的,不管是些什麼原理,否則它無法達到我弟弟說的那種速度。
它達到了那種速度,脫庇叔叔說,如果不是更快的話;因為,就像佩雷斯基烏斯談到它的運動速度時簡潔地描述它的那樣,Tam citus erat, quam erat ventus;除非我把拉丁語忘了,否則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它快如風。
但是請問,斯婁潑醫生,我父親打斷我叔叔的話說(雖然同時並不是沒有說對不起),這輛四輪車是根據什麼原理運動的?——當然是根據巧妙的原理了,斯婁潑醫生答道;——而且我常常納悶,他避開這個問題繼續說,為什麼居住在我們這樣的大平原上的紳士,——(尤其是妻子還未超過生育年齡的紳士)沒有一個沒嘗試過這種事的;因為利用風力不僅使女人們需要的突然造訪變得迅速無比,——只要風管用的話,——而且也好務農,因為風不花錢,不吃料,不像馬(它們真見鬼),花銷又大,吃得又多。
正因為如此,我父親答道,「因為它不花錢,不吃料,」——所以這個方案不好;——不僅製造產品,而且消費產品,才使飢者得食,貿易流通,——帶來了金錢,維持了我們土地的價值;——不過,我承認,如果我是一位王子,我會慷慨回報那種提供那些發明創造的科學頭腦;——然而,我會嚴厲禁止使用這些發明創造。
我父親說到這裡已經得心應手了,——便滔滔不絕地繼續他關於貿易的長篇大論,就像脫庇叔叔先前發表他關於築城學的宏論一樣;——但是針對許多紮實的知識的損失,早上命運已經判定:那天我父親不應當發表任何議論;——因為他張開嘴正要講下句時,
第十五章
特靈下士帶著斯蒂文努斯蹦了進來:——但為時已晚,——他不在的時候,那一個話題已經談完了,現在正朝著一個新的渠道進展。
——你不妨把這書送回家去。特靈,脫庇叔叔對他點了點頭說。
不過,下士,我父親打趣說,——先瞟上一眼,看你能不能在裡面發現有關帆車的什麼內容。
特靈下士由於當僕人,已經學會了俯首帖耳,——從不抗命;——於是把書拿到牆邊桌上去,一頁一頁地翻著;報告老爺,特靈說,我看不到那種東西;——可是,下士繼續說,這回是他打趣兒了,我要把事情做得萬無一失,報告老爺;——於是兩隻手翻提起兩張書皮,讓書頁朝下吊著,當他把書皮折回時,把書又好好地抖了一下。
不過,有什麼東西掉出來了,特靈說,報告老爺;它不是一輛車或者類似一輛車的任何東西:——請問,下士,我父親微笑著說,那到底是什麼呀?——我想,特靈答道,一邊彎腰把掉下的東西撿起來,——它更像一篇布道文,——因為它開頭就是一段經文,章節分明;——然後接著往下說,不像一輛車,——卻像一篇布道文。
在座的都笑了。
我難以想像,脫庇叔叔說,像布道文這樣的東西怎麼可能會出現在我的斯蒂文努斯文集裡面。
我想它是篇布道文,特靈答道;——但是報告各位老爺,由於它筆跡清秀,我願意給諸位念上一頁;——因為您必須知道,特靈不僅喜歡聽自己談話,同樣也喜歡聽自己念書。
凡是這樣神差鬼使讓我碰到的事物,我父親說,我總忍不住要深究一番;——再說因為我們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至少在奧巴代亞回來之前是這樣,兄弟,如果斯婁潑醫生不反對的話,你叫下士給我們念一兩頁,我就十分感謝了,——如果他能夠念的話,因為看樣子他好像樂意念。報告老爺,特靈說,我在佛蘭德斯整整兩場戰役中都當隨團牧師的執事。——他會念,脫庇叔叔說,而且像我念的一樣好。——我向你們保證,當時特靈是我那個連里最好的讀書人,而且要不是因為這可憐的傢伙背運,他還會有用武之地的。特靈下士把手按在心口上,向他的主人謙恭地鞠了一躬;——然後把帽子放在地板上,左手拿著布道文,以便讓右手空著,——他信心十足地走到屋子中央,這樣一來,他既能最清楚地看到他的觀眾,也能被觀眾看得最清楚。
第十六章
——如果你有什麼異議,——我父親對斯婁潑醫生說。絕對沒有,斯婁潑醫生答道;——因為它沒有顯示出寫的是問題的哪一個方面;——它可能是我們教會的一名牧師的作品,也可能是你們教會的,——因此我們冒的風險相等。——它兩方面都沒有,特靈說,因為它寫的只是良心,報告各位老爺。
特靈的推理使他的觀眾皆大歡喜,——只有斯婁潑醫生除外,因為他轉過頭盯著特靈,看上去有點兒生氣。
開始吧,特靈,——念清楚些,我父親說;——遵命,報告老爺,下士鞠躬答道,同時右手做了個微小的動作,要求大家注意聽。
第十七章
——然而在下士開始念之前,我先得給您描繪一下他的姿態;92——否則他會被您的想像表現為站在那裡姿勢很不自然,——硬撅撅的,——直挺挺的,——把體重平均分配給兩條腿支撐;——他目光專注,仿佛在站崗似的;——他表情堅定,——左手捏著布道文,就像他的明火槍一樣:——總而言之,您容易把特靈描繪成他站在隊伍里準備戰鬥的模樣:——其實他的姿勢和你想像的完全不同。
他站在他們面前,身體搖搖晃晃,前傾得很厲害,好像與地平面構成了一個八十五度半的夾角;——我對穩健的演說家們說這個,是因為他們都清楚,這是真正有說服力的入射角;——您可以在其他任何角度談話和講道;——這是肯定的,——而且每天都這麼做;——但效果如何,——我留給世人去判斷吧!
這個像數學一樣一絲不苟的八十五度半的精確角度的必要性,——難道它沒有向我們顯示,順便問一下,——藝術和科學是怎樣像朋友一樣融洽相處的嗎?
連銳角和鈍角都分不清的特靈下士,到底怎樣把角度碰得那麼精確;——不管是偶然還是天性,是良好的判斷力還是模仿,等等,都應該在這本藝術和科學的百科全書上評述一番,在這本書里元老院、講壇、法庭、咖啡館、臥室和火爐旁,這些起作用的雄辯要件都進行了探討。
他站著,——我之所以重複說一遍,為的是一眼就把他的形象盡收眼底,身體搖搖晃晃,有點兒前傾,——右腿堅定不移,支撐著他全身重量的八分之七,——而他的左腳的缺陷,由於對他的姿態並無妨礙,於是便微微向前一趨,——既不是向側面,也不是向前面,而是按照兩者之間的一條線路;——彎著膝,但並不太厲害,——而是正好落入美麗線條93的範疇之內,——我補充一點,也是在科學線條的範疇之內;——因為想想看,它還有八分之一的體重要支撐呢;——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腿的位置已經固定了,——因為腳再不能向前邁,膝也不能再向下彎,不然就超出力學允許的範圍,就承受不了整個身體重量的八分之一了,——也就扛不住啦。
我把這種情況推薦給畫家們:——我還需要,——向演說家們推薦嗎?——我看不必了;因為,除非他們練習過這個姿勢,——否則他們一定會摔個狗吃屎。
關於特靈下士的身體和腿的情況就說到這兒。——他把布道文鬆鬆地,——並不是漫不經心地拿在左手裡,舉過他的腹部,稍稍離開胸口;——右臂由著性兒吊在體側,完全按照萬有引力定律,——但手掌伸開,掌心朝向觀眾,準備必要時添加些感情色彩。
特靈下士的眼睛和面部肌肉與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配合得十分和諧;——他看上去坦率,——從容,——好像有點兒自信,——但沒有挨著自信的邊兒。
可別讓批評家問特靈下士是如何辦到這一切的;我已經跟他說過,必須給予說明;——反正他站在我父親、脫庇叔叔和斯婁潑醫生面前,——那樣搖晃著身子,四肢形成鮮明的對照,渾身上下一派演說家的氣勢,——人們可以把他的形象製作成一尊雕像;——不,我懷疑學院裡最老的研究人員,——或者希伯來語教授本人還能給他做多大修改。
特靈鞠了一躬,開始朗讀下面的文章:
布道文
《希伯來書》第十三章第十八節
——因為我們自覺良心無虧。——
「自覺!——自覺我們良心無虧!」
[那還用說,特靈,我父親打斷他的朗讀說道,你沒有把那個句子的輕重念對;因為你抽著鼻子,夥計,念的時候帶著那樣一種嗤笑的口氣,好像牧師要辱罵使徒似的。
他就是要辱罵的,報告老爺,特靈答道。啐!我父親笑著說。
先生,斯婁潑醫生說,特靈無疑是對的;因為那個用惡狠狠的態度談論使徒的作者(我發現他是個新教徒)毫無疑問是要辱罵他的,——如果對他的這種待遇還沒兌現的話。但斯婁潑醫生,你從何這麼快就得出結論,我父親問道,說作者屬於我們的教會呢?——就我現在所看到的而言,——他屬於哪一個教會都有可能:——因為,斯婁潑醫生答道,如果他屬於我們的教會,——他就不敢幹捋虎鬚,——這樣肆無忌憚的事情了:——如果在我們的教會裡,先生,一個人要想侮辱一名使徒,——一位聖徒,——或者哪怕是聖徒剪下的指甲,——他的眼睛也會被人挖出來。——什麼,被那位聖徒嗎,脫庇叔叔問道。不是;斯婁潑醫生答道,——他就會有古屋壓頂之災94。請問,脫庇叔叔說,宗教法庭是座古老建築還是座現代建築?——我對建築一竅不通,斯婁潑醫生答道。——報告各位老爺,特靈說,宗教法庭是最骯髒的地方——你就免了你的一番形容吧,特靈,我聽到它的名字就恨之入骨,我父親說。——那不要緊,斯婁潑醫生說,——它有它的用處;儘管我並不大力倡導它,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倒情願學點禮貌;而且我會告訴他,如果他那樣一意孤行,他就會被投進宗教法庭吃吃苦頭。那就願上帝保佑他,脫庇叔叔說。阿門,特靈又加上一句;因為,上天知道,我有個可憐的兄弟已經在裡面當了十四年的囚徒了。——這件事我以前可一點都沒有聽說過,脫庇叔叔急忙說:——他是怎麼到那兒去的,特靈?——哦,先生!這個故事會讓您傷心滴血的,——就像它成千次讓我傷心滴血一樣;——但這個故事太長,現在說不清;——老爺,哪天我陪您搞堡壘時,我會把它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訴您的;——不過長話短說,是這麼一回事:——我兄弟湯姆去里斯本投奔一個僕人,——後來和一個猶太寡婦結了婚,她開著一爿小店,賣香腸,不知怎麼回事,這就釀成了禍根,一天半夜,他正和妻子、兩個小孩一塊兒睡覺的時候,他被人從床上拖下來,徑直被送到宗教法庭上,願上帝保佑他,特靈從心底里發出一聲嘆息,繼續說,——這會兒那個可憐、誠實的傢伙還關在那裡;——他打娘胎出來就這麼誠實,特靈補充道,(一邊抽出他的手帕)。——
——眼淚撲簌簌兒地從特靈的兩頰流下來,快得他擦都來不及擦:——隨後有幾分鐘光景,屋子裡像死一般寂靜。——無疑是同情的證據!
好了,特靈,看到這可憐的傢伙的悲痛得到一點點發泄之後,我父親說,——接著念吧,——把這個傷心故事拋到腦後:——對不起,我打斷了你;——但請你開始再念布道文;——因為如果上面第一句像你說的那樣,是句罵人的話,我倒很想知道使徒做了什麼惹人惱火的事兒了。
特靈下士擦了擦臉,一邊把手帕裝進口袋,一邊鞠躬,——他又開始念了。]
布道文
《希伯來書》第十三章第十八節
——因為我們自覺良心無虧。——
「自覺!我們自覺良心無虧!誠然,倘若今生還有什麼東西一個人可以信賴,並且對它的認識能夠提出最不容置疑的證據,那麼,就一定非它莫屬了,——不管他自覺良心無虧與否。」
[我肯定我是對的,斯婁潑醫生說。]
「如果一個人進行思考,他就不可能對此話的真實性一無所知;——他必須對自己的欲望和思想瞭若指掌;——他必須記住他過去的追求,必須知道真正的動機,總的來說,這些動機又決定了他一生的所作所為。」
[我就是單槍匹馬,也不把他放在眼裡,斯婁潑醫生說。]
「在別的事情上我們也許會被一些假象所欺騙;而且,正如智慧之人所抱怨的那樣,我們很難查出存在的事情,任憑我們費多少力量尋查,也很難查出眼前的事情。95但這裡,思想掌握著全部的證據和事實;——意識到她編結出來的網;——知道這網的脈絡與細密,以及每種激情在按善或惡在她前面已經設計好的種種圖樣製作時起過的一份作用。」
[語言不錯,我聲明,特靈朗讀得好極了,我父親說。]
「現在,——既然良心只不過是思想本身所具有的對這一問題的認識;和思想不可避免地對我們生活的一連串活動做出的判斷,不管是贊同的還是指責的;因此從命題的條件著眼,你就會說,——顯而易見,每當這種內在的證據對一個人不利,而他又進行自責時,——他必定是個有罪的人。——但是反過來,當案情報告對他有利,而且他的心又不譴責自己時;——那就如同使徒所示,不是一個自覺的問題了,——而是一個認定和事實的問題,也就是說良心無虧,那人一定也是個好人。」
[這麼說來,我看使徒就完全錯了,斯婁潑醫生說,而新教牧師倒成正確的了。耐心點,先生,我父親答道,因為我認為真相很快會大白的,就是說聖保羅和新教牧師都是一個觀點。——觀點的接近,斯婁潑醫生說,就像南極北極一樣;——不過,他舉起雙手繼續說道,這是出版自由造成的。
在最壞的情況下,我的脫庇叔叔答道,也只不過是布道自由而已;因為看樣子,那篇布道文沒有刊印出來,也不可能刊印出來。
接著往下讀,特靈,我父親說。]
「乍一看,這好像是真實情況;而且我確信無疑:對是非的認識確實刻印在人的思想上,——所以就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一個人的良心,由於長期的罪惡習染,也許會(如同《聖經》保證可能的那樣96)不知不覺變得冷酷無情;——而且,像他身體的某些軟部位那樣,由於太多的壓力和連續的濫用,逐漸失掉上帝和自然賦予它的那樣良好的知覺:——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呢;——還是十分肯定自愛絲毫不會偏袒判斷;——還是下層小小的利害,會上升並困擾我們上層領域的職能,並將它們包圍在密雲和黑暗之中:——難道諸如恩愛之類的東西不可能進入這種神聖的法庭:——機智不屑於在裡面受賄;——還是作為一次非法享樂的辯護士羞於露面:——還是,最後一點,我們是不是相信:私利總是冷漠地站在一邊而公理在悉心傾聽,——是不是相信激情從未進過審判席,替代一向應該主管和決定案情的公理宣判罪行:——是不是像異議認定的那樣,真的是這麼回事;——那就毋庸置疑,一個人的宗教和道德狀況正好就是他自己認為的那種情況;——總而言之,要想知道每個人生活中的罪過或清白,再沒有比他自己贊同和指責的程度更好的尺子了。
「我承認,在一種情況下,每當一個人的良心確實指控他(因為它很少犯那方面的錯誤)有罪;而且,除非是些憂鬱症和疑病症,我們方能十拿九穩地宣判,對於這樣的指控總是會找到充分的依據的。
「然而這種命題的反面情形就站不住腳了;——那就是說,每當有罪時,良心必定指控;假使良心不指控,一個人也就無罪。——這並不是事實:——因此,某個善良的基督徒時時刻刻對自己進行的那種尋常見慣的安慰,——說什麼他感謝上帝,他並不是疑慮重重;所以又說什麼他良心無虧,因為他的良心非常平靜,——這都是靠不住的;——而且和推論一樣流行,並像教規乍一看上去那樣顯得顛撲不破,然而,當你湊近一些看,並根據一些平凡的事實檢驗這條教規的真實性時,——你發現它由於運用不當而謬誤百出;——它所依據的那種原則往往遭到歪曲;——它的全部力量已經喪失殆盡,而且有時被如此可悲地拋棄,所以要從人生中推出一些證實這種說法的通用的範例是非常痛苦的。
「一個男人在他的原則上必將是邪惡和徹底墮落的;——在他的行為上與世人不同;必將在公然犯十惡不赦的罪行中過無廉無恥的生活;——由於犯了這種大逆不道的罪,他必然毀了他那受騙的犯罪同夥;——奪走她最好的嫁妝;而且不僅要使她蒙羞受辱,——而且還要為她的緣故使整個清白之家蒙羞受難。——你肯定會認為良心必須使這樣一個男人過困苦煩惱的生活;——他將由於良心的呵責日夜不得安寧。
「哎呀!這一陣子,良心除了突然困擾他,還有別的事可干;正如以利亞斥責巴力神那樣,——這位家神,或說話,或做事,或行路,或睡覺,你們不能叫醒他。97
「或許他伴隨著榮譽出去決鬥;——去賭博,以償還一些債務;——或者是骯髒的年金,也就是他淫慾的交易:或許良心這陣子正在家裡忙著,大力抨擊小小的盜竊罪,並且對他一生的財產和社會地位使他能夠抵禦一切犯罪誘惑的那些輕微罪行報復;以便他日子過得愉快,」[假如他是我們教會中的一員,斯婁潑醫生說,他是辦不到的]——「像在自己床上一樣睡得安穩;——並且最後能坦然視死如歸;——或許還遠遠勝過一個比他強得多的人。」
[所有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不可能的,斯婁潑醫生轉向我父親說道,——這種情況不可能在我們的教會中發生。——然而,它卻發生在我們的教會中,我父親答道,而且屢見不鮮。——我承認,斯婁潑醫生說(與我父親坦誠的確認有所共鳴)——天主教教會中的人會活得同樣地悲慘;——但他卻不能死得那樣輕鬆。——一個賤民死得怎麼樣,我父親神情冷漠地說,——那是小事一樁。——我是說,斯婁潑醫生答道,他會無緣享受最後的聖禮中的恩典。——請問你總共有多少次?我的脫庇叔叔說道,——因為我總是忘記。——七次,98斯婁潑醫生答道。——哼!——脫庇叔叔說;儘管不像一個默認的表示那樣加強語氣,——但卻像一個人往抽屜里看,發現東西要比預料的多時發出的那類驚奇的感嘆。——哼!脫庇叔叔答道。斯婁潑醫生有敏感的聽覺,他明白脫庇叔叔的話,仿佛他寫了一大部書來攻擊那七次聖禮似的。——哼!斯婁潑醫生答道(把脫庇叔叔的論點又向他陳述了一遍),——哎,先生,不是有七大德嗎?——七大罪嗎?——七個金燭台99嗎?——七層天嗎?——這我可不知道,脫庇叔叔答道。——不是有世界七大奇蹟嗎?——創造萬物的七天嗎?——七大行星100嗎?——七大災難101嗎?——是的,我父親故做嚴肅地說道。不過,特靈,他接著說道,請你繼續念你其餘的人物。]
「另一個男人貪婪自私,殘酷無情,」[念到這裡特靈擺動了一下右手]「一個心胸狹窄、自私自利的壞蛋,既不懂私人交情,又不講公眾精神。看看他如何從困苦的孤兒寡母身邊經過,看到了人生遭受的種種苦難,既不悲嘆又不祈禱。」[報告諸位大人,特靈嚷道,我認為此人比另一個更壞。]
「難道此時良心不該發現,在這種場合刺激一下他嗎?——不:感謝上帝,沒有那種機遇;我支付每個人該得的;——我沒有要向我良心交待的私通;——我沒有無信的誓約和許諾好做;——我沒有給別人的妻子和孩子使壞;感謝上帝,我不像別的男人、姦夫那樣,不忠,甚至也不像站在我面前的這個淫蕩的人。102
「第三個生性狡猾,詭計多端。觀其一生;——只不過是把陰險的手腕和不正的伎倆巧妙地合為一體而已,無非是要可鄙地挫敗所有法律的真義,——挫敗坦誠行為和對我們各種財產的安全享受。——你將會看到這麼一個人,他為了利用窮苦人的無知和茫然而制定出一種小小的伎倆;——從而利用一個青年人缺乏經驗,或者他那要將自己的一生託付於他的朋友的毫不提防的習性,來聚斂一筆財富。
「當老之將至,悔悟叫他回顧這筆黑賬,並憑他的良心再次做交待時,——良心隨便查閱起法規匯編;——沒有發現他的行為打破了什麼明確的法令;——沒有察覺發生過什麼罰金或者沒收財產情況;——沒有看到什麼鞭子在他的頭上揮動,或者什麼監獄向他敞開大門:——那有什麼在驚嚇他的良心呢?——良心已平安無事地固守在法律的字句103後面;穩如磐石坐在那裡,四面八方,判例和案例報告築起了固若金湯的防禦工事;——所以,那不是說教可以解除它的控制的。」
[念到這裡,特靈下士與我的脫庇叔叔相互遞了個眼色。——明白,——明白,特靈!我的脫庇叔叔搖了搖頭說,——這些只不過是些拙劣的堡壘,特靈。——噢!對於老爺和我所做的工程來說,是非常差勁的活計,特靈答道,——這最後一個人的品行,斯婁潑醫生打斷了特靈說道,比其他的更加可憎;——而且似乎是從你們中間的哪個訟棍身上提取出來的:——我們中間的一個人的良心不可能這麼長時間一直被蒙蔽下去;——至少,一年之內他必須做三次懺悔。那能使它再心明眼亮嗎?脫庇叔叔說。——往下念,特靈,我父親說道,要不你還沒有把布道文念完,奧巴代亞就趕回來了;——這篇布道文很短,特靈答道。——我倒希望它長些,脫庇叔叔說道,因為我十分喜歡它。——特靈接著往下念。]
「第四個人甚至連這種庇護也不會有;——他一定會打破笨拙詭計的全部虛禮;——蔑視他為實現自己的目的而進行的密謀與慎行的可疑運作:——看看這厚顏無恥的惡棍,他是如何行騙,如何撒謊,如何做偽證,如何搶劫,如何謀殺的吧。——駭人聽聞!——但確實,照目前這種情形,本來就不應當指望更好的情形出現,——這個可憐人兩眼墨黑,蒙在鼓裡!——他的神父已關照過他的良心;——而且神父要讓他知道的無非就是他必須信仰教皇;——必須望彌撒;——必須在自己身上畫十字;——必須撥弄念珠喃喃祈禱;——必須做個好天主教教徒,而這當然足以把他帶入天堂。什麼;——假使他做偽證!——咳;——他有一種思想保留。——但如果像你展示的他那樣,他是個無恥的惡棍;——假使他搶劫,——假使他殺人,——每做這樣一種事,難道良心本身就不會受到傷害?對,——不過此人已帶著傷去懺悔了;——那傷口就在那裡消化掉了,而且情況很好,用不了多久就會被赦免治癒。羅馬天主教喲!你必須負什麼責任?——一旦對於人心每天用來不顧一切地背叛自己的過多的自然和命定的方式感到不滿時104;——你已經存心將這扇矇騙的大門在這位掉以輕心的行人面前敞開,天知道,他是太容易自行迷途的;而且在沒有和平可言時還信心百倍對自己侈談和平。105
「關於這一點,我從生活中提取的一般事例眾人皆知,不需要多少證據。假使有人懷疑它們的真實性,或者認為一個人不可能自己欺騙自己,——那我必須叫他自己反省片刻,然後我才會大膽把他自己的心託付給我的要求。
「讓他去考慮一下,許多惡行在那裡表現出來,令人討厭的程度是多麼地不同,儘管它們在本質上是同樣地兇惡;——他就會很快發現,強烈的意向和習慣促使他去乾的那種惡行,一般都以種種虛假的美貌妝扮起來,而這些美貌,一隻善於討好的縴手就會提供;——他還會發現,他感到並不喜愛的別的東西,同時顯得赤裸、畸形,周圍儘是愚蠢、無恥透頂的環境。
「當大衛驚奇地發現掃羅在洞裡睡覺,並割下他的外袍的衣襟時106,——我們讀到他因為自己幹的事而心中自責:——但是在烏利亞107這件事上,他本該去愛戴和敬重這位忠誠而又勇敢的臣僕,但卻屈從於他的淫慾,——在良心有如此充分的理由感到驚恐的地方,他的心卻沒有自責。從第一次犯該罪到派拿單去責備他,幾乎過了整整一年,但我們一次也沒讀到他在這段時間裡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所表示的絲毫的內心的悲痛或悔恨。
「這樣,良心這位一度幹練得力的告誡者,——在我們的心中高高在上,被奉為法官,也被我們的造物主當做一位公正的法官,——由於隨即而來的一系列不愉快的事因和障礙,它往往極不完全地注意到過去的事情,——極其馬虎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有時候還極其腐敗,——所以它得不到惟一的信賴;因而我們便發覺有必要,完全有必要,再加一條原則來輔助它的決斷,如果不是控制的話。
「為此,假使你要對對於你顯得極為重要的事做出一個公正的裁判而不致產生錯誤的判斷,——也就是說,你或者作為一個誠實的人,一個有用的公民,你的國王的一個忠誠的臣民,或者作為一名你的上帝的好僕人,你具有多大的真正的優點,——那麼你得召來宗教信仰與道德準則。——瞧,——上帝的律法上寫的是什麼?108——你如何去讀?——請教一下平靜的理性以及正義和公理的那些永不更改的義務;——它們說些什麼?
「讓良心根據案情陳述來決定這個問題;——爾後你的心若不責備你,而這正是使徒料想的情形,——那麼這準則將是絕對可靠的;」[念到這裡斯婁潑醫生睡著了]「你可以向神坦然無懼了;109——也就是說,你有正當的理由相信,你對你自身做出的判斷就是上帝的審判;而且這只不過將此後由那位神對你宣判的公正判決搶先一步,因為最終你要把你的行為向他做一個交待。
「其實,正如《便西拉智訓》的作者所言,不因自己的種種罪孽而極度痛苦的人有福了:沒有受到良心譴責的人有福了;不管他富有,還是貧窮,如果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一顆被這麼引導和教育的心),他會永遠喜形於色;他的思想告訴他的會比高高地坐在塔樓上的那七名哨兵還多。」110——[一座塔樓沒有力量,我的脫庇叔叔說,除非它的側翼有掩護。]「在最黑暗的疑慮中,他的思想會比上千個決疑論者更安全地指引他,並且在他生活的國家為他的行為提供一個保障,比那些立法者被迫增加的所有法律條款和規定加在一起還要安全:——我說被迫,因為實際情況就是這樣;人類的法律並不是一個原始的選擇問題,而是一個純粹的需要問題,是用來防範那些目無法紀、一意孤行的良心的有害影響的,通過許多制訂下的成文條款,良好意圖就是,——在所有那些原則和良心的發現都不會使我們變得正直起來的如此墮落和誤導的情況下,——提供法律的力量,藉助監獄和絞索的恐怖迫使我們就範於它。」
[我明白,我父親說,寫這篇布道文就是為了在聖殿教堂111,——或者在某個法院宣講。我喜歡這種推理,——但非常遺憾,斯婁潑醫生在被說服之前已經睡著了;因為現在十分清楚,正如我起初認為的那樣,牧師壓根兒就沒有辱罵聖保羅;——兄弟,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分歧。——如果他們有過分歧,那就是一件大事,脫庇叔叔答道,——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有時也會有分歧的。——對,——脫庇兄弟,父親握著他的手說,——我們先把菸斗裝滿,兄弟,然後再讓特靈往下念。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呢?我父親一面伸手取他的菸絲盒,一面對特靈下士說。
我想啊,下士答道,塔樓上的七個哨兵,我估計,就是那裡的全部哨兵,——報告老爺,他們還不光是必要;——而且,照那情形下去的話,他們將把一個軍團擾亂,只要有辦法,一個熱愛部下的指揮官,決不會幹這種事的;因為兩個哨兵,下士補充說,幾乎就等於二十個。——我自己曾在Corps de Garde112當過上百次的指揮官,特靈接著說道,說話時把自己的身子抬高了一英寸,——而且我有幸一直為威廉國王陛下效力,我一輩子在接換最重要的崗哨的時候,至多只留下兩個。——非常正確,特靈,我的脫庇叔叔說道;——但是你沒有考慮,特靈,在所羅門時代,塔樓並不像我們的棱堡,側面有其他防禦工事護防;——特靈,這是所羅門死後的一大發明;在他那個時代,帷牆前邊沒有角堡,沒有V形棱堡;——也沒有我們在中間挖有散兵壕的那種壕塹,而且整條壕塹都設有掩蔽廊道和外崖,防禦Coup de main113:——因此,我敢說,塔樓上那七個哨兵是從Corps de Garde來的一支小分隊,駐紮在那裡,不僅擔任守望,而且還有保衛它的任務。——報告老爺,他們只不過是一支小分隊。——我父親心裡暗自發笑,——但沒有表露出來;——脫庇叔叔和特靈下士之間的話題確實太嚴肅了,考慮到事情的經過,就不好打趣了:——於是便把剛剛點上的菸斗放進嘴裡,——他只好吩咐特靈接著往下讀。他繼續讀道:]
「為了把他對上帝的敬畏體現在我們眼前,體現在我們的相互交往中,為了以永恆的是非標準來左右我們的行為:——這其中首先將包括宗教義務;——其次將包括道德義務,而這兩者又如此密不可分,所以你即便在想像中(儘管實際上有人經常這樣嘗試)要把這兩塊法版114分開,也必然要把它們一起打碎、毀壞。
「我說有人經常這樣嘗試,而情形也確實如此;——看見這樣一個人再平常不過了,他毫無宗教意識,——可他的確非常誠實,決不裝成那種只要你對他的道德品質有一點懷疑的暗示,——或者設想他在良心上有絲毫的不正直和不講道德,他就把這看做最惡毒的侮辱的那種人。
「當出現一些這樣的現象時,——儘管人們甚至不願意想到像道德誠實這種令人愉快的美德的出現,然而如果我們要考察它的依據,就眼下的情況而言,我相信我們應該找不出多少理由去羨慕那麼一個人的動機的純正。
「讓他隨心所欲地在這個問題上慷慨陳詞好了,人們將會發現,它依賴的最好的根基不是他的利益,他的驕傲,他的安適,就是在巨大壓力方面只會給我們對他的作用有所依賴的那種小而多變的激情。
「我願意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我知道那個我打交道的銀行家,或者那位我平常請的醫生,」[既然是這樣,斯婁潑醫生(醒來)叫道,就沒有必要請什麼醫生了]「他們都不是多麼虔信宗教的人:我聽見他們每天都拿宗教開玩笑,而且把所有的宗教法令都不放在眼裡,以至於對這個問題毫無疑慮。也罷;——儘管這樣,我還是把我的財產交到前者的手裡;——而且對我而言,更加寶貴的是,我把我的生命託付給後者可靠的手藝。
「現在,讓我考察一下我如此自信的原因。——呃,首先,我相信他們倆誰都不會利用我交到他們手中的權力來對我造成危害;——我認為誠實能達到挽救這一生命的目的:——我知道他們在世間取得成功依賴的就是他們品行的端正。——一言以蔽之,——我相信他們如果傷害我,必然會更凶地傷害他們自己。
「但換句話說,利益就這麼一次在對方手中;會有這麼一種情形出現,前者能私吞我的財產,使我在世界上赤貧如洗,而無需敗壞他的名聲;——後者能把我從這個世界上打發出去,並因為我的死而能享受一筆財產,並不辱沒他的聲譽或者他的技藝:——在這種情況下,我如何能控制他們呢?——宗教,所有動機中最強大的,也就不可能了:——利益,世界上第二強大的動機,卻堅決與我作對:——我還剩下什麼可扔進對面的秤盤中去平衡這種誘惑呢?——哎呀!我一無所有,——只有那種比一個氣泡還輕的東西——我只好由榮譽,或者某種變幻莫測的準則來擺布。——這是對那兩件我最為寶貴的神賜——我的財產與我的性命——的嚴格的保障!
「因此,我們不能依靠沒有宗教的道德;——同樣,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也就只能對沒有道德的宗教抱最大的期望了;然而,看到一個人道德品質相當低下,卻按照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享有最高的聲譽,這並非咄咄怪事。
「他不僅會貪得無厭,報復心切,冷酷無情,——而且還會缺乏一般真誠的要素;然而,因為他大力抨擊這個時代無宗教信仰的表現,——又熱衷於宗教的一些基本要求,——一天上兩次教堂,——參加聖禮,——並以幾種宗教器樂來開心,——他一定會欺騙自己的良心形成一種判斷:那就是,正因為這一點,他就是一個信仰宗教的人,而且已經向上帝真正盡了他的職責:所以你將發現,就這麼一個人,由於這種錯覺的作用,總是帶著精神上的自豪而瞧不起其他每個不太故做虔誠姿態的人,——儘管,也許這些人的道德誠實要比他自己強十倍。
「這同樣是日光之下的一宗重禍患;115而且我相信,沒有一條錯誤的準則,對它的時代造成過更加嚴重的禍患。——為了找到有關的一般證據,——考察一下天主教教會的歷史;」——[那麼,你從那裡又能證明些什麼呢,斯婁潑醫生嚷道?]——「看看這些殘暴,兇殺,劫掠,流血的場面,」[他們也許會感謝他們自己的固執,斯婁潑醫生叫道]「全都被一種沒有道德嚴格制約的宗教聖潔化了。
「在世界上的多少王國里,」[念到這裡特靈一個勁地把他的右手從布道文揮到手臂能及的地方,又反反覆覆地回到這段文字的結尾部分。]
「在世界上的多少王國里,這位誤入歧途的虔誠的遊俠騎士的聖征之劍曾放過年老的,德劭的,女的,或者體弱多病的?——而且,由於他在使他脫離正義和人道的一種宗教的旗幟下征戰,他就沒有顯示出正義和人道;而是無情地把兩者踐踏在腳下,——既對不幸者的哭號充耳不聞,又對他們的苦楚不予憐憫。」
[我參加過多次戰鬥,報告老爺;特靈嘆息著說,但從沒有像這一次這麼悲傷。——我不會在戰鬥中對這些可憐的傢伙摳動扳機,——只是為了當個將軍。——為什麼?你對這種事怎麼理解?斯婁潑醫生說著便朝特靈望過去,目光中帶的鄙夷神情,是下士的那顆耿耿之心承受不了的。——朋友,你對你所談及的這場戰鬥了解些什麼?——我知道,特靈答道,我這一輩子任何一個男人大聲求饒都從來沒有拒絕過;——而對婦女或者小孩,特靈繼續說道,在我能舉起火槍瞄準他們之前,我寧肯上千次地丟掉自己的性命。——給你一個克朗,特靈,今晚跟奧巴代亞喝上幾杯,脫庇叔叔說道,我還要給奧巴代亞一個克朗。——上帝保佑您,老爺,特靈答道,——但我寧願把它給這些可憐的婦女和兒童。——你是個誠實的人,脫庇叔叔說。——我父親點了點頭,——等於說,——他就是誠實。——
不過特靈,我父親說,請你把布道文念完吧,——因為我看你只剩下一兩頁了。]
特靈下士接著往下讀。
「假使在這件事情上過去幾個世紀的證據不足,——那就立即考慮一下,那種宗教的信徒是如何每天想著用一些對自己而言是奇恥大辱的行動來侍奉和敬重上帝的。
「為了確信這一點,那就和我到宗教裁判所的監獄裡去看一會兒。」——[上帝保佑我那可憐的兄弟湯姆。]——「看看宗教,竟將仁愛與正義又捆綁在她的腳下,——鬼一樣地坐在一個支架和刑具支撐的黑色法官席上。聽哪!——聽哪!多麼可憐的呻吟![念到這裡,特靈頓時面如死灰。]「看看那些不斷呻吟的痛苦、可憐的人,」——[念到這裡,淚水開始撲簌簌滾下來。]「剛剛被帶出來經受模擬審訊的劇痛,忍受一系列精心策劃的殘暴行徑所能造成的極度痛苦。」[天殺的,特靈說,面色又變得血紅。]——看看這個被交到拷打者手中的無可奈何的受害者吧,——他的身體因悲痛和囚禁變得如此消瘦。」——[啊!這是我兄弟,可憐的特靈把布道文掉到地上,拍著雙手動情地驚呼著——我怕這是可憐的湯姆。我父親與脫庇叔叔動了惻隱之心,憐憫起這可憐的傢伙的苦楚來,——就連斯婁潑自己也對他表示同情。——哎,特靈,我父親說道,你念的不是歷史史實,——而是一篇布道文;——請你再從那句話上開始念。]——「看看這個被交到拷打者手中的無可奈何的受害者吧,——他的身體因為悲痛和囚禁變得如此消瘦,當他忍受疼痛時你就會看到每一根筋肉。
「注意那可怕的刑具的最後的動作!」[我寧可面對一門火炮,特靈跺著腳說。]——「看看它把他投進何等的驚厥之中!——想想他現在展開身子躺著的姿勢的情狀——想想他忍受的是什麼樣的酷刑!」——[我希望那不是在葡萄牙。116]——「天地萬物實難容忍!天哪!看看這部刑具是如何讓他疲憊不堪的靈魂懸在他那顫抖的雙唇上的!」[我無論如何再也不願往下念了,哪怕只是一行,特靈說;——我害怕,報告諸位老爺,這一切就發生在葡萄牙,因為我可憐的兄弟湯姆就在那裡。我再一次告訴你,特靈,我父親說,這不是歷史記錄,——這只是一種描述。——這只是一種描述而已,老實人啊,斯婁潑醫生說道,這裡面全是虛構。——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父親答道。——然而,由於特靈念得如此憂心忡忡,——強迫他再往下念就未免有些太殘酷了。——把布道文交給我,特靈——我來替你把它念完,你現在可以走了。——我一定要留下來聽,特靈回答說,假使老爺允許的話;——不過就是給我上校的軍餉,我自己也不願再往下念了。——可憐的特靈!脫庇叔叔說道。我父親接著往下念。]
——「想想他現在展開身子躺著的姿勢的情狀,——想想他忍受的是什麼樣的酷刑!——天地萬物實難容忍!——天哪!看看這部刑具是如何讓他那疲憊不堪的靈魂懸在他那顫抖的雙唇上的;——真想就此離去,——卻又於心不忍!——看看那不幸的人又被打入監牢!」[那就感謝上帝了,特靈說,他們總算沒有殺他]——「看看他又被人從監牢里拖出來處以火刑,讓他在最後的痛苦中遭受凌辱,那是由這條原則,——即可以有沒有仁愛的宗教的這條原則,為他準備的。」[那麼,感謝上帝,——他死了,特靈說,——他脫離了痛苦,——他們已經對他使出了最惡毒的手段。——啊,先生們!——安靜,特靈,我父親說罷便繼續念布道文,以免特靈激怒斯婁潑醫生,——我們決不會這樣干。]
「要證明任何有爭議的見解是否有優點,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弄清這種見解產生的後果,再把這些後果與基督教的精神做一番比較;——對於這些及類似的情況來說,這是我們的救世主留給我們的最簡潔、明確的準則;它值得千百次的論證,——憑著他們的果子你便可以認出他們來。117
「我不想對這篇布道作太多的補充,只想補充兩三條可以從中推斷出來的簡潔而又獨立的規則。
「首先,每當一個人大聲抨擊宗教時,——總要相信在他的信條中占上風的不是他的理性,而是他的激情。一種壞生活和一種好信仰是互不相容、麻煩不斷的鄰居,在它們分開的地方,請相信,那只是為了安靜,而別無其他原因。
「其次,當一個被這樣描繪的人用任何具體的事例給你講,——這種事有悖他的良心時,——總要相信他這句話的意思就等於他告訴你這種事讓他反胃;——眼下缺乏食慾,總的來說是兩種情況的真正原因。
「總而言之,——對每一件事情都沒有良心的人,在什麼事情上都別相信他。
「而且,在你自己的事情上,要記住下面這條明顯的特點,也就是一個毀掉千千萬萬人的錯誤,——你的良心不是法律:——不是,上帝和理性制定了法律,並且已經把良心置於你的心中讓你去做判決;——不要像亞洲的卡迪118那樣根據自己的激情的波動,——而應該像英國這片自由和理智之邦里的法官,雖然他不制定什麼新法律,但卻忠誠地解釋他知道早已成文的法律。」
結 尾
你把這篇布道文念得好極了,特靈,我父親說。——假使他少做些評論,斯婁潑醫生答道,他會念得更好。要不是我心裡太激動,老爺,特靈回答道,我該念得比這好上十倍。——正因為如此,特靈,我父親答道,你才把這篇布道文念得如此之好;假使我們教堂的神職人員,我父親接著對斯婁潑醫生說,也像這位可憐人所做的那樣,一往情深地投入到他們宣讀的東西中去,——由於他們的文章寫得又好(我不贊成,斯婁潑醫生說);我斷言,我們布道壇本來就滔滔雄辯,又有這樣的主題為之錦上添花,——就會成為全世界的一個樣板:——不過,哎呀!我父親繼續說道,我十分難過地承認,先生,就這一點而言,就像法國的政客一樣,他們在政壇得到的,又在戰場上失去了。——可惜的是,我叔叔說,這也應該失去。我很喜歡這篇布道文,我父親說,——它富有戲劇性,——而且其寫作手法頗有可取之處,在巧妙處理的時候能抓住人們的注意力。——我們常常用這種方式布道,斯婁潑醫生說。——這一點我很清楚,我父親說,——他表示贊同,倒是叫斯婁潑醫生高興,但說話的口氣和態度卻令斯婁潑醫生反感。——但在這一方面,斯婁潑醫生有點惱火地補充道,——我們的布道有這麼一個長處,那就是我們從來沒有把任何低於族長或族長夫人,殉道者或者聖徒的人物引進布道文里。——然而,這裡面有些很壞的人物,我父親說,而我認為這篇布道文並沒有因此而有絲毫的遜色。——可是請問,脫庇叔叔說道,——這是誰寫的呢?——它怎麼會夾到我的斯蒂文努斯一書里呢?一個肯定和斯蒂文努斯一樣了不起的手段高明的人,我父親說道,才能解決第二個問題:——我認為,第一個不怎麼難;——因為除非我的判斷力大大地矇騙了我,——我認識那個作者,因為它肯定是本堂區那位牧師寫的。
他的風格與我父親在他的堂區教堂常常聽到的布道何其相似,這就是他推測的依據,——如同用à priori119論據能給通曉哲學的頭腦證明此類事情一樣,這種相似同樣充分地證明,這篇布道文非約里克的手筆莫屬:第二天,當約里克打發僕人到脫庇叔叔家打聽此事時,才證明它是如此符合à posteriori120。
看來,博學好問的約里克,曾從脫庇叔叔那裡借走了斯蒂文努斯,並隨手把他剛寫完的布道文夾到斯蒂文努斯一書中間;而且,由於他忘性大,所以便把斯蒂文努斯送回家中,並讓他的布道文結伴而行。
倒霉的布道文啊!自從這次把你發現以後,你又一次失蹤了,通過你主人衣袋裡一個不曾想到的裂縫,掉進一個靠不住的破襯裡子裡了,——被他的駑騂難得的左後蹄深深地踩進土裡去了,當你掉下來時,它毫無人性地踩上了你;——在泥潭中埋了十天,——爾後叫一個叫花子從泥里撿起來,給一個堂區執事賣了半個便士,——又被轉到他的堂區牧師手裡,——從此直到他死,你是永遠湮沒了,——直到這會兒,當我向全世界講述這個故事時,你才被交還給他那不安的亡靈。
讀者能不能相信:約里克的這篇布道文竟是在上千名願意對它起誓的證人面前,在約克大教堂的一個巡迴審判庭上,由該教堂的某位受俸牧師宣讀的,而且他宣讀過後,實際上由他印行,121——而且竟是在約里剋死後僅兩年零三個月這麼短暫的時間裡。——的確,約里克在生前從來沒有得到比這更好的待遇!——不過,他生前被人虐待,死後又遭人洗劫,實在是有點兒殘酷。
然而,由於做這種事的那位紳士,對約里克十分同情,——而且,為了有意表示公正,還印了幾本送人;——我還聽說,假若他認為合適,他還可以自己寫同樣好的一本,——我聲明:我本來不會把這種軼事公之於世的;——我公開它並不是想損害他在教會中的人品與晉升;——這種事我讓別人去做好了;——但我卻發現自己被兩個我無法抵擋的理由所驅使。
第一個理由是,為公正起見,我要讓約里克的幽魂得到安息;——因為正如當地人,——還有別的一些人所相信的那樣,——他的幽魂仍然在走動。122
第二個理由是,由於把這個故事公之於世,我獲得了一次向世界通報的機會,——萬一有人喜愛堂區牧師約里克的人品,以及他的布道文的樣品,——那麼現在項狄家擁有的篇數很多,完全可以集成一大卷,以饗世人,——而且願它們給世人做出很大貢獻。
第十八章
毫無疑問,奧巴代亞得到了那兩個克朗;因為正當特靈下士走出房間時,他丁丁當當地走了進來,身上挎著我們說過的那個綠色台面呢挎包,裡面裝滿了各種器具。
我想,斯婁潑醫生(神色明朗起來)說,既然我們可以為項狄夫人效勞,那麼就該打發人上樓去了解了解她的情況如何,這樣才對。
我已經吩咐過那名老產婆了,我父親答道,萬一有什麼困難就下來找我們;——因為你要知道,斯婁潑醫生,我父親臉龐上帶著一抹困惑的笑容繼續說道,根據我和我妻子正式批准的明確的協議,你在這件事裡只不過是一名助手,——而且還未必如此,——除非樓上那位老媽媽似的瘦產婆沒有你,就幹不成事。——女人自有她們的一套想法,我父親繼續說,而且在為了我們家庭的利益,人類的好處,她們挑起全部重擔、承受劇痛的這種情況下,——她們要求有決定權,en Soveraines123,用什麼方式,受何人掌握,由她們選擇。
她們這樣想是對的,——脫庇叔叔說。但是,先生,斯婁潑醫生答道,並未理睬我的脫庇叔叔的意見,而是轉向我父親,——她們最好在其他事情上也能做主;——而且身為一家之長的父親,因為他希望家庭永久的權利,我認為,最好與她們交換一下這種特權,並為取得這種特權而放棄一些其他權利。——我不知道,我父親說道,由於回答時有點兒過於煩躁,因此說話不夠冷靜,——我不知道,他說,我們有什麼可以放棄,好取代誰來把我們的孩子們帶入這個世界,——除非,——取代誰來懷他們。——人們幾乎肯放棄任何東西,斯婁潑醫生答道。——對不起,——脫庇叔叔答道。——先生,斯婁潑醫生回答說,你要是知道,我們最近幾年來在產科的各個領域取得了何等的進步,你會大吃一驚的,不過尤其是在胎兒的安全而迅速的出生這一點上的進步;——而這一點已經得到了如此眾多的啟發,就我而言,(舉起雙手)我聲明我不知道世人是如何得到的——我希望,脫庇叔叔說道,你見過我們在佛蘭德斯擁有多麼龐大的軍隊。
第十九章
我已經把這一場景的幕降下了一會兒,——為的是給您提醒一件事兒,——並且給您講另外一件事兒。
我承認,我不得不給您講的這件事兒來得有點兒不是時候;——因為要不是當時我預見到這件事兒此後會邁著輕快的小步尾隨而來,而且在這裡交待要比在別的地方交待更好,本應在一百五十頁前124就來講講它的。——作者有必要向前看看,以保持高昂的情緒,和他們手頭進行的工作的聯繫。
這兩件事兒交待清楚以後,——幕將再一次升起,於是,我的脫庇叔叔,我父親和斯婁潑醫生將繼續他們的交談,而不會再被打斷。
那麼,首先,我必須提醒您的那件事兒是這樣的;——在教名方面以及前面所提到的另一方面,我父親的想法十分奇特,從這些抽樣中,——我想,您會形成一種見解(而且我肯定我也這麼說過),那就是,我父親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紳士,在別的五十種見解上都是同樣的古怪而又異想天開。其實,人這一生啊,從他受孕懷胎的第一個動作起,——到他進入第二個孩童期125,成了靸著拖鞋的瘦老頭兒,沒有一個階段不是有他最喜歡的想法,卻又跳出這個想法的圈子,像已經解釋過的這兩件事兒一樣,充滿懷疑,遠離思維的大道。
——先生,我的父親項狄先生,他決不肯按別人的觀點看待事物;——他看待事物有他自己的觀點;——他不會用通行的標準衡量事物;——不會的,——他是一名過細的研究人員,不會上這麼粗俗的一種欺騙行為的當。——他常說,要用科學的桿秤稱出東西的準確重量,桿秤的支點應該是幾乎看不見的,這樣才能避免通行原則的摩擦;——沒有這個,應該總會改變那種平衡的哲學的瑣細將無重量可言。——他堅持認為,知識像物質一樣,是可以分割in infinitum126;——氣質和顧慮像全世界的引力一樣是知識的一部分。——一句話,他會說,謬誤就是謬誤,——不管它出現在什麼地方,——不管是小,——是大,——對於真理來講,都同樣是致命的,真理不可避免地被一個謬誤壓在她的井底下,蝴蝶翅膀粉塵中的一個謬誤,——跟把太陽、月亮和所有的天體都集於一身的圓盤中一個謬誤作用是相同的。
他常常悲嘆,正是由於對這種情況缺乏適當的考慮,由於把它運用到民事上沒有像運用到思辨真理上那麼好,所以這個世界浩如煙海的事物都亂了套;——以致政治的拱門在倒塌;——而且像評估者報告的那樣,國家和教會上層體制的基礎受到侵蝕。
您大聲疾呼,他會說,我們是一個被毀了的民族。——為什麼?他常常會問,用的是芝諾127和克呂西波128的連鎖詭辯或演繹推理,卻不知道它是由芝諾和克呂西波發明的。——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是一個毀了的民族?——因為我們腐化墮落。——親愛的先生,我們為什麼腐化墮落?——因為我們貧困;——達成一致的是我們的貧困,而不是我們的意志。129——那麼,他又接著問,我們為什麼貧困?——他答道,因為我們對一便士、半便士的小錢不在乎:——我們的鈔票,先生,我們的幾尼,——不僅如此,而且我們的先令,也都是自己照顧自己。
他會說,整個科學界也是一樣;——科學上已經確立的偉大觀點是不容打破的。——自然規律會自己維護自己;——可是,謬誤——(他會眼巴巴兒地望著我母親補充說)——先生,謬誤卻通過一些未受人性防範的小窟窿、小縫隙鑽了進來。
我父親的這種思維特點正是我必需提醒您的東西:——我要告訴您的,而且保留到這裡的那件事兒,情況如下:
我父親提出了很多充分的理由,極力勸說我母親接受斯婁潑醫生而不是那個老太婆的幫助,在這諸多的理由當中,——有一條性質極為奇特;他先是以一名基督徒的身份,爾後又以一位哲學家的身份與我母親論理,——在論理的時候,他使出全部的力量支持這個理由,把它作為他最後的靠山。——他卻失敗了;儘管論據本身無懈可擊;然而,就是盡其所能,他也無論如何不能使她明白這一理由的含義。——倒霉透了!——一天下午,他對我母親講了一個半小時之後仍毫無結果,走出房間時,他自言自語地說;——倒霉透了!他一邊關門,一邊咬著嘴唇說,——一個要精通天地間一連串精深的推理的人,——同時又有一個妻子有這樣的頭腦,所以,就無法把一個推理懸到她頭腦裡面,來拯救自己的靈魂免遭毀滅。
這次的辯論雖然對我母親完全不起作用,——但對他來說,比起他所有辯論加在一起的分量還要大:——因此,我將努力發現它的長處,——盡我所能把它陳述得清楚明白。
我父親闡述了下面這兩個公理的效力:
第一,一個人自己一盎司的才智頂得上別人的一噸130;
第二,(順便說一句,這是第一個公理的基礎,——儘管它排在後面)每個人的才智只能來自自己的靈魂,——而不是他人的靈魂。
因此,我父親很明白,所有的靈魂生來都是平等的,——最敏銳的和最遲鈍的理解力之間的巨大差別,——不是由於一個思維材料高於或低於另一個而產生的原始的敏銳或遲鈍,——而僅僅是由於靈魂主要居住的那一部分身體的組織結構幸運或不幸,——他已經把找到這一位置定為他的研究課題。
根據他所能找到的有關這一問題的最精闢論述,他感到滿意的是,這個位置不可能在笛卡爾131所確定的那個地方,也就是大腦松果體的頂上;正如他從哲理角度解釋的那樣,松果體為靈魂形成一粒菜豆大小的軟墊;——儘管,說實話,因為有如此多的神經都在那一個位置收束,——這還不失為一個不錯的推測;——脫庇叔叔給我父親講了一個故事,說的是蘭登戰役132的一位瓦龍人軍官,他的半個腦子被槍彈打掉了,——另外半個後來又被一名法國外科醫生取了出來;最後身體還是康復了,儘管沒有腦子,但他仍能很好地盡職盡責。脫庇叔叔的這個故事,把我父親從謬誤中解救出來,要不是脫庇叔叔,我父親肯定會與那位偉大的哲學家的鉛錘一起掉進謬誤的深淵。
我父親一邊在心裡推理,一邊說道,如果死亡只不過是靈魂與肉體的分離;——如果真的人們沒有腦子也可以到處走動,做事,——那麼,靈魂就確實不在大腦里。Q. E. D.133
至於那確確實實的、細微、清香的腦汁,偉大的米蘭內科醫生大傻蛋博里,在給巴多林的一封信134中斷言,他已經在小腦枕部的細胞中發現了;他同樣斷言,腦汁是具有推理能力的靈魂的主要住所(因為,您要知道,在更加開明的近代,每個活著人的身上都有兩個靈魂,——按照偉大的蜜塞格林吉烏斯的說法,一個叫做Animus,另一個叫做Anima135);——我說,對於博里的這種觀點,——我父親是絕對不會認同的;像Anima,或者甚至Animus這樣高貴、典雅、空靈、昂揚的一個存在,在水坑裡擇定她的住所,像蝌蚪一樣無論冬夏,成天坐在那裡嬉水——或者隨便哪種液體裡,不管它是清還是渾,他會說,這種想法使他的想像大為震驚;這種理論,他是很難聽取的。
因此,似乎最不容易遭人反對的觀點就是:靈魂的主要感覺機關或者司令部,——一切智力的發源地,她發號施令的大本營,——位於,或者靠近,小腦,——或者更確切地說,就在延髓周圍的什麼地方。荷蘭解剖學家們136一般認為,從七種感覺137器官而來的細小神經都集中在那裡,就像條條大街和彎曲的小巷都通向一個廣場一樣。
迄今為止,我父親的見解還沒有什麼獨到之處,——他只是占有了古往今來天南地北的哲學家的精華。——不過,在這裡他卻獨闢蹊徑,在那些哲學家為他奠定的這些基石上又建立於一個項狄假說;——而這一假說同樣是有它的根據的;不管靈魂的細微之處依賴上述液體的質地和清澈,還是小腦本身更加細微的網絡和紋理的質地和清澈;哪種見解他都表示贊同。
他聲稱,首先,在繁衍每個個體的行為中要給予應有的關注,這一行為需要世間所有的思維活動,因為它為蘊藏機智、記憶、想像、雄辯以及通常所謂的天生的優秀才能的這種不可思議的結構打下了基礎;——這一點和他的教名是一切原因中最獨特、最有效驗的兩個原因;僅次於這兩個原因的,——第三個原因,或確切地說,是邏輯學家所謂的Causa sine quâ non138,沒有它,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就是要保護這個精細妙巧的網絡免遭破壞,因為一種莫名其妙的方法把我們帶進這個世界時,腦袋總要先行,於是這一部位難免要經受猛烈的擠壓,從而造成了對那個網絡的破壞。
——這一點需要做些說明。
我父親喜歡博覽群書,他瀏覽Adrianus Smelvogt出版的Lithopœ-dus Senonesis de Partu difficili139時,他就曾發現,孩子出生時,腦袋鬆軟,容易變形,因為當時顱骨還沒有骨縫,——臨產的陣痛非常厲害,產婦用力很大,平均相當於四百七十常衡磅140的重量垂直作用到頭上;——所以這一類腦袋在五十例中有四十九例都被擠壓成長圓錐形的麵團的形狀,就像糕點師傅把麵團捲起來準備做成餡餅時的形狀。——天哪!我父親喊道,這對極其細嫩的小腦組織會造成多大的破壞呀!——如果真有博里聲稱的那種汁液——這還不足以使世界上最清澈的液體變得又臭又霉嗎?
可是他這種理解是多麼了不起啊,當他進一步明白作用於頭頂的這種力不僅損傷了大腦本身,——而且一定也把大腦擠推向小腦,而小腦正是理解力所處的位置的時候。——天使和神仆保佑我們!141我父親喊道,——哪個靈魂能經受住這樣的打擊?——難怪智力網會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破爛不堪;而我們有很多最傑出的頭腦還不如一團亂麻,——雜亂無章,——裡面一片狼藉。
可是,當我父親繼續往下讀時,他便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當孩子被顛倒過來,手術醫生是很容易這樣做的,並且把嬰兒的腳抓住往外拽時;——不是大腦被推向小腦,恰恰相反,是小腦被推向了大腦,在那裡,小腦不會造成任何損傷:——天哪!他喊道,全世界都在謀劃把上帝賦予我們的一點點才智驅逐出去,——產科教授們也參與了這個陰謀。——如果我兒子出生後一切正常,小腦又未受損傷,那麼對我來說,他的哪一頭先出來又算什麼呢?
一旦一個人提出一個假說,它便吸收一切作為自己的營養;而且從您產生它的那一刻起,它一般會依賴您所看到、聽到、讀到,或者理解到的每一樣東西來成長壯大,這就是假說的特性。這一點是極為有用的。
在我父親懷著這一假說過了一個來月,幾乎沒有一個蠢才或者天才他是不能用它輕易做出解釋的;——它說明了大兒子為什麼會成為全家最大的笨蛋。——可憐鬼呀,他常說,——他為弟弟們的智力開了路。——這一假說揭開了碎嘴子和怪腦瓜的言論之謎,——因為它表明,經推理,情況不可能相反。除非※※※※我沒注意。這一假說神奇地解釋說明了亞洲天才的聰敏以及那種更加活躍的稟性、更加透徹的直覺,在於氣候比較溫暖;142而不是出於那種隨便平常的解釋,什麼天空更加晴朗,日照更加經久等等。——在他看來,後面這類因素,通過一個極端,也許會將靈魂的智能稀釋沖淡,化為烏有,——就像在較寒冷的氣候條件下,被另一個極端凝固一樣;——不過,他對這個問題窮根溯源;——證明,在溫暖的氣候條件下,自然對創造的最合意的部位給的負擔輕——給的快樂多;——痛苦少,因為對頭顱的壓力和抵抗力很小,所以小腦的整個組織便得以保護;——而且他不相信,在正常出生的情況下,哪怕這種網絡的一根線斷了或者換了,——就會造成靈魂的隨心所欲。
當我父親進展到這一步時,——有關剖腹產143以及剖腹產後安全進入人世的曠世天才的解釋,對這個假說有些什麼啟示呢?你看,他會說,這對大腦皮層感覺中樞沒有任何損害;——盆腔對頭沒有壓力;——大腦對小腦的擠壓;既沒有來自os pubis144這邊,也沒有來自os coxcygis145那邊——請問,有什麼令人高興的後果呢?哎,先生,您的裘力斯·愷撒,手術由他得名;——還有您的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146,他早在這個手術得名之前,就已經用這個辦法出生了;——您的西庇阿·阿弗里肯努斯;你的曼尼留斯·托爾奎圖斯;還有我們的愛德華六世,——如果他還活著,他也會為這一假說增添榮耀:147——這些人,以及更多名留青史的人物——先生,都是從旁門左道進入人世的。
這種對腹部和子宮的開剖問題在我父親的腦海里一連縈繞了六個星期;——他讀過一些書,滿意地發現上腹部和子宮的傷口並不是致命的;——因此可以在母親的肚子上很好地開個口子,給孩子一個通道。——一天下午,他向我母親提起了此事,——其實僅僅是向她提了一下而已;——可是,當他看見我母親一聽到這件事便面如死灰,148反應就像這個手術激起他的希望一樣強烈,——他想,還是再別提這件事為好,——只好認為——他的想法提也白搭。
這就是我父親項狄先生的假說;關於這個假說,我還必須補充一點,那就是我哥哥博比像我們提到過的任何一位英雄豪傑一樣,為這一假說增了大光(且不管他為這個家增了什麼):——因為我給您說過,他不僅在受洗命名時,而且在出生時,我父親正好在埃普索姆,——他又是我母親的頭一個孩子,——就是腦袋率先進入人世的,——後來長成了一個才思遲鈍得出奇的半大小子,——我父親把這些都拼湊到他的見解裡面;由於他在這一端失敗了,——他決心試一試另一端。
這種事是不能指望由一個女性來完成的,因為女性是不會輕易脫離常規的,——所以,這是我父親贊成起用從事科學研究的男人來做的重要原因之一,因為這種人他比較好對付。
世界上所有的男人當中,再沒有比斯婁潑醫生更適合成為達到我父親的目的的人了;——因為,儘管他新發明的鑷子就是他已經試驗過的鎧甲,而且他堅持認為這是最安全的接生器械,——但是,他似乎在他的書中丟下一兩句話,對我父親腦海中縈繞的這件事表示贊成;——儘管並沒有像我父親的體系那樣,認為將雙腳先拽出來對靈魂有好處,——而僅僅是為了純產科方面的理由。
這將會說明在隨後的交談中我父親和斯婁潑醫生為什麼結成了攻守同盟,這次交談對脫庇叔叔則有點難堪。——對於一個除了常識什麼都沒有的普通人來說,他如何才能頂住這兩個科學上的同盟者,——真是讓人難以想像。——如果您樂意,您不妨推測一下,——趁您的想像活動的當兒,您可以激勵它縱橫馳騁,從而發現我的脫庇叔叔到底因為什麼因果關係,腹股溝受傷後變得謙虛了。——您可以建立一套理論體系通過婚姻契約來說明我損失鼻子的原因,——向全世界說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倒了大霉,名叫特里斯舛,這與父親的假說,全家人,包括教父、教母的願望完全牴觸。——這些問題,加上尚未搞清的別的五十個疑點,如果有時間,您可以努力去解決;——不過我事先告訴您,您的努力將是徒勞的,——因為《希臘的堂貝利阿尼斯》149中的聖人魔術師阿爾基夫,他的妻子,同樣著名的女巫厄甘達都不能聲稱與實情能搭上界(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讀者只好等到來年給這些事情以圓滿的解釋了,——到時候,他預料不到的一系列事情將會大白於天下。
第二卷 完
* * *
1同第1卷一起出版於1759年12月。
2威廉王戰爭隨他於1688年11月登基而爆發,於1697年里斯威克和約簽訂而結束。1689年至1691年之間,戰場主要在愛爾蘭,威廉王成功地挫敗了英王詹姆斯二世黨人的威脅;1690年7月決定性的博因河戰役為1691年利默利克的陷落鋪平了道路,後面這場戰役脫庇和特靈都參加了。威廉隨後揮師歐洲大陸,法軍在佛蘭德斯發動攻勢,並於1692年攻陷那慕爾。威廉於1695年奪回該要塞,這是英軍的重大戰果,而且也是整個戰爭的轉折點。
3壕溝的外側,用來支持掩蔽廊道。
4棱堡突角前築起的小型防禦土牆,它的兩個牆面與棱堡的兩個牆面平行。
5隻有一個牆面和翼側的棱堡。
6壕溝邊緣的一條連續的露天走廊,環繞外圍工事,由堤壩或斜坡掩護。
7一條傾斜的土堤,用做掩蔽廊道的胸牆,進攻者一到上面就暴露在炮火之下。
8壕溝的內側,位於防禦土牆的根部。
9由形成一個突角的兩個牆面構成的外圍工事,位於一座堡壘的主壕溝之外,一座棱堡的前面。
10由形成一個突角的兩個牆面構成的外圍工事,位於一座堡壘的主壕溝之外,一堵帷牆的前面。
11希波克拉底(約前460?—約前377?),古希臘哲學家,作家,號稱「醫學之父」。這裡可能通過詹姆斯·麥肯齊醫生的《健康史》(第1章第6節)指他的《論流行病》卷6(現在被認為是偽托的)第5章。
12詹姆斯·麥肯齊博士(1680?—1761),著名的蘇格蘭內科醫生,著有《健康史及保健術》。在其中《論思想感情》一節里,他要求那些希望保持健康的人使自己的感情絕對屈從於理性(2.2)。
13頂朝里,兩邊開向外部的角。
14法國古代長度單位,相當於6.395英尺。
15由一棱堡的兩個牆面形成的銳角。
16下面的一段文字是對洛克的《人類理解論》第2卷第29章第3段的釋義和戲劇性的詳盡闡述。
17尼古拉·馬勒伯朗什(1638—1715),法國哲學家。
18倫敦一家著名的俱樂部。
19希臘文:本質(實質)和實質(本質),即「沒有差別的區分」。
20可能指印地圖的28×23英寸的巨幅繪圖紙,但更有可能是指我的脫庇叔叔地圖的渦卷飾中有一頭大象的圖案。
21可能指萊昂哈德·戈雷修斯(全盛時期約在1577年)的《西班牙戰爭記》。
22阿戈斯蒂諾·拉梅里(1531?—1590?),義大利工程師,著有《各種人工裝置》。
23吉羅拉莫·卡塔尼奧,著有《攻防城堡新作》(1564)和其他有關軍事科學的大量著作。
24西蒙·斯蒂文努斯(1548—1620),荷蘭數學家,著有《築城新法》。
25即薩米埃爾·馬羅盧瓦(全盛期約在17世紀早期),法國數學家,著有《堡壘或軍事建築》。
26安托萬·德·維爾(1596—約1656),法國工程師和數學家,著有《堡壘》。
27博納尤特·洛里尼(約1540—約1611),義大利工程師,以精通堡壘工事而著名,著有《堡壘》。
28門諾·范·科霍恩男爵(1641—1704),荷蘭軍人和軍事工程師,著有《新要塞構築術》。
29約翰·伯恩哈德·馮·沙伊特(生活在17世紀),著有《新軍事手段》和其他軍事著作。
30布萊茲弗朗索瓦·帕甘伯爵(1604—1665),軍人,著有巨作《論堡壘》。
31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邦(1633—1707),法國元帥,最著名的軍事工程師,有堡壘攻防方面的大量論著。
32弗朗索瓦·布隆代爾(1617—1686),法國數學家和建築師,有幾部軍事科學的專著,包括《投彈藝術》和《構築要塞新法》。
33在堂吉訶德的書房裡,堂區神父和理髮師「只見裡面有一百多部精裝的大書,還有些小本子……」(《堂吉訶德》第1卷第6章)堂吉訶德很像我的脫庇叔叔,正像在後面的段落中被描述的,「他沉浸在書里,每夜從黃昏讀到黎明,每天從黎明讀到黃昏……這樣少睡覺、多讀書,他腦汁枯竭,失去了理性」(《堂吉訶德》第1卷第1章)。
34即1699年。斯特恩的時間有點混亂。既然脫庇是1695年7月末受的傷,1699年8月應當是第五年的開頭,除非從那慕爾到倫敦花了脫庇兩年的時光。
35尼古拉·塔爾塔利亞(1499?—1557),義大利數學家,他的《各種問題與發明》探討了火炮的問題,他還聲稱自己發明了炮手的象限儀。
36弗朗索瓦·馬爾薩斯(1658年卒),法國的「炮兵部隊常任委員」,他最重要的著作是《軍事演習》。
37伽利略·伽利萊(1564—1642),義大利天文學家和實驗科學家,在他論述力學的第4篇對話錄中,他論述了拋射體的軌跡,即使不考慮空氣的阻力,也是一條拋物線。
38埃萬傑利斯塔·托里切利(1608—1647),義大利物理學家和數學家,他的《運動論》報告了他在有關拋射體軌跡方面的發現。
39體內最基本的或生來就有的水分。
40拉丁文:半信半疑地。
41艾蒂安·龍雅,威廉三世的第一御醫。
42奧林匹亞競技會屆期為4年。五六個屆期為20—24年。
43見第四卷腳註74。
44原文為Trim,意為「齊整的」,在俚語裡有「欺騙」的意思,姑譯為「特靈」,以求音義兼顧。
45英制面積單位,等於1/4英畝或1077.7平方米。
46堡壘的突出部分修建成不規則的五角形,基礎從屬主體工程。
47位於五角棱堡之間並連接它們的一座堡壘的主牆的一些部分。
48其頂部是封閉式堡壘的五角棱堡中心。
49在火力射程之內時圍攻者用以靠近敵人防禦工事的掩蔽戰壕。
50柱杆在地上圍成的防禦工事。
51國王指英國國王威廉三世(1650—1702)。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1701—1713)中,路易十四由西班牙、巴伐利亞、科隆支持,與由大同盟中形成的盟軍作戰,其中包括奧地利、普魯士、其他德意志諸侯國、丹麥、葡萄牙、薩伏依、荷蘭和英國。
52也許影射《偽經》中蘇珊娜的故事,她在花園裡洗澡而兩個長者在偷窺,後來破了她的貞潔。
53原文Slop,有爛泥、污水等義。
54拉丁文:欲言又止。
55義大利文:稍強。
56義大利文:稍弱。
57本書很多地方的「等等」暗指性器官,通常指女性的性器官。
58這個術語相當於現在的「科學家」,在一些不表同情的人的眼中,有「半吊子」或「業餘」的含義。
59《聖經》中的人物,備歷危難,仍堅信上帝。
60並非出自《亞里士多德名作:或其中各部分所揭示的生成秘密》,而是出自《亞里士多德問題集,與其他天文學家、占星家、醫生和哲學家共同探討》,該書有時作為《亞里士多德全集》第3部分出版,其中有對下列問題的回答:「為什麼一個人想像時要抬頭望天?」和「為什麼一個人沉思過去時要低頭看地?」(《問題集》,第25版[倫敦,未註明日期(1733?[原書注釋如此])],第9—10頁。)
61自從拉過鈴後,只發生過第六章和第七章中的事。在第一卷第二十一章中,脫庇一句話說到半中間就被打斷,只在第二卷第六章開頭建議拉鈴時才有機會結束他的思緒;這就是斯特恩所說的讀了一個半小時的書了。
62在新古典主義戲劇的三一律中,時間的統一要求劇中事件用的時間不能比實際生活中用的長。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說一個情節里的事件應當是可能發生的;斯特恩的「可能性」也許就由此而來。
63到1720年,全場晚間娛樂演出穿插幕間節目表演的做法在倫敦已經確立。
64這是一幅約翰·伯頓醫生的漫畫。此人是約克一名出色的內科醫生、產科醫生、作家和古董鑑定家,其激進的托利主義使他有雅各賓主義之嫌,因而激起了斯特恩的仇視,並將其嘲諷為無知的助產士和舊教徒。
65此處是對英國畫家和雕刻家威廉·賀加斯(1697—1764)的褒揚,他的漫畫風格受到斯特恩的模仿。他的《美的分析》是本「為固定品位的浮動概念」而寫的專著。於1753年問世;在上述文字出版後,賀加斯為《項狄傳》畫了兩幅插圖以感謝斯特恩,本版予以複製。
66威廉·惠斯頓(1667—1752),英國神學家、數學家,他在其《地球新論》(1696)中解釋了所有風暴的成因,並預言了彗星接近地球而引起的最後的大火。他提出《聖經》上說的洪水是由於一顆彗星接近地球引起的;別的彗星也許會毀滅地球(哈雷彗星於1759年初的重現使這一討論恰逢其時)的擔心總使人聯想到惠斯頓,往往含有貶抑的成分。
67拉丁文:核心,中心。
68舊時長度單位,約為3英里或5公里。
69影射斯婁潑天主教徒身份,以及羅馬教會和英國國教在聖體性質上的分歧。
70《哈姆雷特》第1幕第1場第41—49行和第1幕第4場第38—57行中,鬼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在第1幕第5場第76—79行中,鬼魂報怨說,他:
就在罪孽深重里一命歸天,
來不及舉行聖餐禮,懺悔塗膏,
來不及結一結清楚,就叫我算了賬,
不管我滿頭是未清未淨的紅塵……
71再次影射斯婁潑的天主教徒身份,以及雅各賓分子和羅馬天主教同情者發誓支持英國政府和國教但「思想上有所保留」的做法。「所有天主教作家過去和現在都贊同:如有正當理由,就可以使用[思想上有所保留的搪塞之詞],而且這些並不是謊言。聽到這種搪塞的人可以理解為它意思不真誠,但這種搪塞的自我欺騙是說這種話的人有充分理由允許的。」——「思想保留」,《天主教百科全書》(紐約,1907—1914)第10卷第195頁。
72見第一卷腳註66。
73「她使人見天日」;在羅馬神話中,她是司掌生育的女神。
74古羅馬鄉村的婚姻之神,被視為分娩婦女和新生嬰兒的守護神。
75法文:產鉗。接生時用的拔取鑷子。
76碎胎術中使用的鉤式外科醫療器械。
77舊幣制的5先令硬幣。
78見第一卷腳註112。
79約翰·丹尼斯(1657—1734),英國批評家,詩人及劇作家,強烈譴責給他送了《雙關語頌》的戲劇家威徹利:「我不會相信因為某些酒鬼表示讚賞,令人噁心的模稜兩可的言詞就是妙語,就像我不會因為埃及人崇拜大蒜就相信大蒜是上帝一樣。不會的,英國人若把雙關語當做妙語,要比埃及人把大蒜當做上帝顯得更愚蠢可憎。」據說丹尼斯說過這樣的話:「誰要使用雙關語,誰就會扒竊。」
80夏爾·杜·弗雷納·杜·康日(1610—1688),博學的法國語文學家和歷史學家;這句引文是他的名作《中古拉丁語作家詞典》中「Cortina」條目下一段文字的釋義,它連同接下來的兩句話,是斯特恩根據伊弗雷姆·錢伯斯的《百科全書:又名文理詞典大全》「帷牆」詞條寫的釋義。
81人們滑稽地認為妻子有外遇的人頭上長著假想的角。
82為保護防線的端點或炮台不受敵人的炮火轟擊而築起的土木工事。
83位於帷牆前面的主溝里,兩座棱堡之間,形成兩個凹角的三個牆面的外圍工事。
84法文(因此也是委婉語),意思是「產科醫生」。
85柳條編的圓筒裝滿土,用來掩護士兵不受敵人炮火的傷害
86應為第2章。
87拉丁文:人文學科。
88比較莎士比亞《裘力斯·愷撒》第4幕第3場:「凱歇斯[對布魯托斯]:我母親傳給的這種暴躁的脾氣使我常常忘記,難道你沒有足夠的愛心來原諒我?」
89見莎士比亞《裘力斯·愷撒》第4幕第2場第52行,這時,根據18世紀舞台指示,除了布魯托斯和凱歇斯,其他人全部退場。布魯托斯:羅馬貴族政治家,暗殺愷撒的主謀;凱歇斯,羅馬將領,暗殺愷撒的主謀。
90斯蒂文努斯最著名的發明是一輛帶風帆的車,它約在1600年被奧倫治王子,納塞的莫里斯在佩滕和斯海弗寧恩(斯海弗林)之間的海岸上使用。這輛只由風力驅動的車,據說已超過馬奔跑的速度,載過28名乘客。
91即尼古拉·克洛德·法布里·德·佩雷斯克(1580—1637),埃克斯城的議員,著名的古文物收藏家,學者,學術贊助人。
921760年3月初,斯特恩在倫敦準備出他這部書的前兩卷的第2版時,給朋友理察·貝倫傑寫了封「最富有項狄特色」的信,「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兩隻耳朵……以換取賀加斯巧妙鑿刀的寥寥幾刀,好敲開我下一版《項狄傳》的封面……特靈為我父親等人讀布道文的那幅最鬆散的草圖實際上就能解決問題……」結果便有了後面這幅由賀加斯畫、拉韋內特刻的插圖。
93一條波浪式曲線,通常有點像細長的字母S,一些批評家認定它是所有優美的線形組合的一個基本因素。
94諺語,意思是要倒霉。
95《聖經·傳道書》第8章第17節大意。
96見《聖經·箴言》第28章第14節:「常存敬畏的,便為有福;心存剛硬的,必陷在禍患里。」
97仿《聖經·列王紀·上》第18章第27節,反其意而擬。
98英國聖公會只承認兩大聖事:洗禮和聖餐儀式。羅馬天主教又增加了五大聖事:堅信禮,行補贖儀式,授聖職禮,婚禮和最後的敷擦聖油禮。
99七個金燭台在《聖經·啟示錄》第1章第12、20節和第2章第1節中提及。
100即古行星,古代人認為只有七大行星,即太陽、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及土星。每一個都有自己的天,故云七層天。
101七大災難,見《聖經·啟示錄》第15—16章。
102斯特恩在影射《聖經·路加福音》第18章第10—12節中法利賽人和稅吏的寓言。
103參見《聖經·哥林多後書》第3章第6節:「不是憑著字句,乃是憑著精意。因為那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
104參見《聖經·耶米利書》第17章第9節:「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
105參見《聖經·以西結書》第13章第10節:「說平安,其實沒有平安。」
106見《聖經·撒母耳記上》第24章第4—5節。
107因為烏利亞拒絕遵從大衛貪戀其妻拔示巴,大衛便把他謀殺。拔示巴把大衛的第一個孩子生下以後,拿單便以母羊羔的寓言來譴責他。見《聖經·撒母耳記下》第11章第2節、第12章第14節。
108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0章第26節。
109《聖經·約翰一書》第3章第21節大意。
110《便西拉智訓》第14章第1—2節,第13章第25—26節的粗略意思。
111位於倫敦,很多與律師學院有聯繫的專業律師在這裡參加禮拜。
112法文:哨兵分遣隊。
113法文:突襲。
114聖經典故:上帝給了摩西兩塊石版,摩西卻把它們摔碎了。見《聖經·出埃及記》第32章第15節。
115《聖經·傳道書》第5章第13節大意。
116葡萄牙以宗教法庭的嚴酷而臭名昭著。
117《聖經·馬太福音》第7章第20節。
118根據伊斯蘭教教法進行宗教審判的法官。
119拉丁文:演繹推理。
120拉丁文:歸納推理。
121斯特恩,約克的一位受俸牧師,1750年7月29日,在夏季審判結束時,他在約克大教堂宣讀了這篇布道文;同年8月7日,「應郡長和大陪審團的要求」,由他印行。1766年他把該文作為《約里克先生的布道文》第4卷的最後一篇布道文第3次印行。
122參見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1幕第5場台詞:鬼 我是你父親的靈魂,判定有一個時期要夜裡走動。
123法文:作為君主。
124本章在原書頁碼為144頁,「應在一百五十頁前……」為一種隨意打趣的說法。
125斯特恩想到的是莎士比亞《皆大歡喜》第2幕第7場中傑奎斯關於七個時期的議論。
126拉丁文:成為無限的部分。
127基底恩的芝諾(約前360—約前264),斯多葛哲學學派創始人。
128克呂西波(約前280—約前206),可能是芝諾的學生,斯多葛學派最著名的成員,地位僅次於芝諾,以其辯證和邏輯技巧而聞名。克呂西波試圖解決一個叫連鎖詭辯的令人迷惑的詭辯術。這種詭辯術是一系列的演繹推理,每一個推理的結論都是下個推理的前提,通過一個正確命題的逐漸變化,引誘推理者最後得出一個錯誤的推論。
129從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第5幕第1場第75行脫胎而來。
130由諺語「一盎司的才智頂得上一磅的學問」而來。
131勒內·笛卡爾(1596—1650),法國哲學家,他推論由於松果體位於大腦的中間部位,在所謂的思想和精神的匯合處,因此這裡一定是靈魂的住所。
132在1693年7月29日進行;在撤退時特靈受傷(見第8卷第19章)。
133Quod erat demonstrandum,拉丁文:證明完畢。幾何證明中的慣用語。
134約瑟夫·弗朗西斯·博里(1627—1695),著名化學家,憑經驗行醫,信奉旁門左道。這裡所說的信是《論腦之產生與醫療功用》,是寫給丹麥著名的內科醫生托馬斯·巴多林(1616—1680)的。
135拉丁文。animus:生命的理性的靈魂,或精神原理(陽性);anima:生命的肉慾的精神,或活力原理(陰性)。「偉大的蜜塞格林吉烏斯」,不詳。人們傾向於認為,斯特恩可能是根據metheglin(一種由蜂蜜和水發酵釀造的飲料,即蜂蜜酒)臆造了這個名字,以暗示這位哲學家一定是在飲酒時構想出這個理論的。
136斯特恩也許在對18世紀前半期的荷蘭醫療機構表示讚許,當時赫爾曼·布爾哈弗(1668—1738)把萊登變成了歐洲的醫療中心。
137除了視、聽、觸、嗅、味五種感覺外,往往又加上「說話」、「理解」兩種。
138拉丁文:沒有它就沒有為自己辯護的理由的原因;必不可少的理由。
139作者在此犯了兩次錯誤;——第一,Lithopœdus應當寫成Lithopœdii Senonensis Icon。第二個錯誤是,這個Lithopœdus不是一名作者,而是一幅素描畫,畫的是一個木呆呆的孩子。有關這幅畫的說明1580年由Albosius出版,可以在Spachius的Cordœus的著作的末尾看到。特里斯舛·項狄先生要麼最近在某醫生的學者一覽中看到了Lithopœdus的名字,要麼就是把Lithopœdus誤認為Trinecavellius,——因為這兩個名字十分相似。[斯特恩注。這派胡言是對伯頓醫生(斯婁潑醫生)對格拉斯格著名的產科醫生威廉·斯梅利(Adrianus Smelvogt)醫生所進行的攻擊的戲擬。伯頓醫生指控威廉·斯梅利在其《論產科學的理論與實踐》中錯把一個木呆呆的素描肖像畫的標題當做一名作者的名字:「第十七位作者……是Lithopœdus Senonensis,其實他不是一位作者,而只不過是一個木呆呆的孩子的素描肖像畫,這個孩子是其母剖腹以後剛取出來的。這從標題Lithopœdii Senonensis Icon看得一目了然,該標題和說明都印在同一頁上。Albosius於1582年出版的說明印在八開本上,可以在Spachius的Cordœus作品集的末尾看到,因此,我認為顯然你的摘錄出自某個蹩腳的抄寫員之手。」——《致醫學博士威廉·斯梅利書》(倫敦,1753),第21頁。《De Partu difficili》(論難產)。]
140這個數字太誇張,32至50磅是合乎情理的數字。
141參比《哈姆雷特》第1幕第4場第39行。
14218世紀的英國科學家和文學家一般誇口英倫三島的氣候和空氣特別適宜於出現實驗哲學家。
143剖腹產的英文是Caesarian section;直譯為愷撒式剖切手術,即切開母親的腹部和子宮取出嬰兒的一種手術。傳說愷撒大帝出生時,採用的就是這種手術,所以就叫愷撒剖切手術。可是,儘管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對未產先死的母親施行這種手術,然而在活著的母親身上施行這種手術的第一個有憑據的病例則出現於1500年左右。在英國,第一例有案可查的成功的手術出現在1793年。
144拉丁文:恥骨。
145拉丁文:尾骨,脊柱的最後四根骨頭。
146見第四卷腳註46。
147斯特恩的資料來源可能是普林尼的著作。按普林尼的說法,大西庇阿(約前234—前183)和「率領部隊攻戰迦太基的曼尼留斯都是用這種方式出生的(《博物志》第7卷第7章)。特里斯舛·項狄先生很可能「因為兩個名字太相似」而又犯了一個錯誤。簡·西摩生下愛德華12天後死於產後熱,她的死引起了可能是毫無根據的傳言,說她是因做剖腹產手術而有意犧牲性命的。
148麻醉劑直到1846年才在外科手術中使用,據記載,大約在同期之前採用剖腹產的母親的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五十。
149一部著名的16世紀西班牙騎士傳奇。
紳士特里斯舛·項狄的生平與見解
Multitudinis imperitæ non formido judicia;meis
tamen,rogo,parcant opusculis——in quibus
fuit propositi semper,a jocis ad seria,a seriis
vicissim ad jocos transire.
JOAN. SARESBERIENSIS,
Episcopus Lugdun.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