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狄傳 · 第一卷

斯特恩 《項狄傳》
獻與公正可敬的皮特先生2 先生: 潦倒文士對其獻辭本無奢望,晚生更不敢有所希圖。拙著寫於王國一隅之草堂,晚生在此汲汲於以樂為本,抗病免災;堅信莞爾尚可補益殘生,更何況開懷大笑乎! 晚生懇求拙著能得先生之青睞(不求先生庇護,——彼當自立自強)——將其攜往鄉間;倘若晚生得知:彼已博得先生一哂,或者晚生妄加揆度:先生一度為之心醉,忘卻片刻痛苦——則晚生之欣喜堪與出將入相者相比匹;——甚或此等欣喜晚生所知之人(惟獨一人除外)皆不能及也。 先生人格偉大, 且心地更為善良, 祝先生福祚綿綿, 有先生此等同胞, 晚生自覺形穢。 作者 第一章 我希望我的父親或母親,或者他們兩人,都意識到了他們懷我的時候,自己是在幹什麼3,因為對於這件事情,他們倆都是責無旁貸的;如果他們適當地考慮過他們當時的所作所為是多麼地事關重大;——這不僅僅牽涉到一個理性生命的產生,而且還可能關係到他的健全的體格和氣質,或許還旁及他的精神和思想模式;——而且,儘管他們並不知曉,甚至他們全家的運氣也可能受到當時最主要的體液4和情緒的影響:——如果他們對這一切做了適當的掂量和考慮,從而採取了相應的措施,——我完全相信,我就與讀者可能見到的我的樣子截然不同了。——相信我吧,好心的人們,這件事可不像你們許多人可能認為的那樣無足輕重;——你們大家,我敢說都聽說過血氣5,說它如何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延——諸如此類的說法可多得很呢:——那好,諸位,不妨聽我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人頭腦清楚,還是思想糊塗,人飛黃騰達,還是一敗塗地,十之八九取決於他們的行為表現,以及諸位給他們安排的不同的軌道序列,這樣,一旦他們行動起來,不管是對還是錯,那就非同小可了,——他們一窩蜂似的走開;但由於步調總是一成不變,遍數多了,便踩出了一條路,平坦光滑得就像花園裡的小徑,一旦他們走慣了這條路,有時候,就是魔鬼本人也休想把他們從上面攆走。 請問,我親愛的,我母親說道,你該沒忘了上鍾吧?——老天——父親驚呼了一聲,同時注意把聲音壓低,——自古以來,哪有女人用這樣愚蠢的問題打擾一個男人的?請問,你父親會說什麼?——什麼也不說。 第二章 ——肯定地說,我在這個問題中,是看不出什麼好壞曲直的,——那就讓我告訴您,先生,這至少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因為它驅散了血氣,而血氣的任務就是護送HOMUNCULUS6與他攜手行進,並把他平平安安地送往他的安身之地。 先生,在這個輕浮的時代,HOMUNCULUS在愚蠢或偏見的眼裡,也許顯得頗為低級可笑:——在科學研究的理性的眼裡,他被認為是——一個受到權利衛護的生命:——剖毫析芒的哲學家們,順便說一下,他們擁有最恢弘的理解能力(他們的靈魂正是他們探索的反面),他們向我們無可爭議地顯示:HOMUNCULUS和我們都是由同一隻手創造的,——都是在同一種自然進程中產生的,——都賦予了同樣的活動能力:——他像我們一樣,是由皮膚、毛髮、脂肪、肌肉、靜脈、動脈、韌帶、神經、軟骨、骨頭、骨髓、大腦、腺體、生殖器、體液、關節等組成的,——他是一個同樣活躍的生命——而且,從該詞的各種意義上說,就像英國大法官一樣,確確實實是我們的同類。——他也許會獲益,也許會受害,——他也許會得到補救,——一言以蔽之,他擁有圖利、普芬多夫7,或者那些最優秀的倫理作家允許在這種狀況和關係中出現的一切人類應有的權利。 親愛的先生,如果在他踽踽獨行時遭遇什麼不測,那將如何是好?——或者,由於恐慌,這對於一個如此幼小的旅行者來說是十分自然的,我的小紳士到達他的旅程終點時精疲力竭,狼狽不堪;——他的體力和剛氣已經消耗得細若遊絲;——他自己的血氣則紊亂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而且在這種可悲的神經錯亂的狀態下,他深受突發事件或者一連串愁夢憂思的折磨長達九個月之久。——由於為極其孱弱的身心打下了這樣的基礎,將來醫生和哲學家的妙手匠心絕不可能把它徹底糾正,想到這裡我真是不寒而慄。 第三章 我把前面那段軼事歸功於我的叔叔脫庇·項狄8先生,因為我父親是一位優秀的自然哲學家,潛心於對細微事物的嚴密推理,他屢屢向我叔叔抱怨這種傷害;不過脫庇叔叔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次更是非同尋常,父親注意到我挺起腦袋的姿勢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偏斜(他是這麼說的),於是便論證說,我這樣做自有一定的道理,——老先生搖了搖頭,語氣中流露的憂傷之情勝過責備之意,——他說他的心裡一直有種預感,他又在這一現象中看到它得到了證實,而且從他對我進行的別的上千次觀察來判斷,我的思想行為都跟他人的孩子迥然不同:——可是哎呀!他繼續說著,再次搖了搖頭,並且擦去了從臉頰上滾下來的一滴淚水,我的特里斯舛的不幸在他出世的九個月前就開始了。 ——我母親正坐在一旁,抬眼望了一下,——不過她對我父親的意思根本摸不著頭腦,——然而我叔叔,脫庇·項狄先生,由於經常聽到這種事情,——對他的話完全心領神會。 第四章 我知道世界上不僅有許多根本不是讀者的好心人,而且還有讀者——如果不讓這些人知曉與你有關的每件事情的底細,他們就覺得坐臥不安。 我一直心思十分細密,這正好投合了他們的這種脾氣,而且也是出於我不肯讓任何人失望的生性。由於我的生平與見解很有可能在世界上引起一定的轟動,而且,如果我的推測正確,我的生平與見解將把各個階層、各種職業和各個宗派的人囊括無遺——閱讀的人也不會比閱讀《天路歷程》9的少——而且,事實證明,最終還會得到蒙田擔心他的文章可能遭遇到的下場,那就是,成為客廳窗戶里的一件擺設10;我發現有必要一一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因此就只好請求原諒在同一條路上還要走得更遠一點:正因為如此,我很高興我已經用自己開頭的方式開始了自己的歷史;而且我還能夠往下追蹤其中的每一件事情,正如賀拉斯所說,ab Ovo。11 我知道,賀拉斯並不完全讚賞這一做法:但那位先生說的僅僅是史詩或者悲劇;——(我忘了是哪一種)——再說,如果情況不是這樣,那就請賀拉斯先生原諒了,——因為在寫我已經著手的東西時,我就不會受他的清規戒律的限制,也不會受古往今來任何人定的章程準則的約束。 然而,對於不想追溯這些過於遙遠的事情的讀者,我能提供的最好的建議無非是,跳過本章剩下的部分;因為我有言在先,這一章僅僅是為那些愛刨根問底的好奇之輩寫的。 --------------------------把門關上。-------------------------------- 我是我主第一千七百一十八個年頭,三月的第一個星期天和第一個星期一之間的那個夜裡懷上的。這一點我是確信無疑的,——可是我在描述我出生前所發生的一件事情時,怎麼搞得如此瑣細,那是另外一件小小的軼事造成的,這事原本只有我們自己家的人知道,而現在把它公之於眾,為的就是能更好地澄清這個問題。 您一定得知道,我父親原先是個土耳其公司的外貿商人,但離開商界已經有些年頭,為的就是退隱到某郡他的祖業上,盡其天年。我相信,父親做什麼事情,總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無論是做生意,還是搞娛樂。他辦事一絲不苟,事實上已經成了這種作風的奴隸,且舉一個小小的例子來說吧——多年來他已養成了習慣,——一年到頭,總是在每月第一個星期天的夜裡——就像星期天夜晚到來一樣肯定,——他親手給那座立在後面樓梯頂上的家用大鐘上發條:——而在我說的這段時間,由於他已年過半百,——他還把其他一些家庭瑣事逐漸也放在這一段時間處理,以便按他常對我的脫庇叔叔說的那樣,一次就把它們處理完畢,在當月餘下的時間裡不再受它們的禍害。 這只不過引起了一樁不幸,在很大程度上,恐怕我會把它的後果一直帶進墳墓;也就是說,最終由於毫無自然關係的不當聯想導致了這起事件的發生,我那可憐的母親一聽到給上述的鐘上發條,對另外一些事情的想法就難免蹦進她的腦袋,——& vice versâ:12——睿智的洛克13,肯定比大多數人更了解這些事物的性質,他聲稱觀念的那種奇怪結合引發出的乖謬行為比其他各種偏見引發出的還要多。 然而這只是順便一提。 這會兒我父親的筆記本就放在桌子上,根據裡面的一條備忘錄,情況好像是「在聖母領報節14,即我確定懷我的那個月的二十五號,——我父親帶著我的兄長博比前往倫敦,把他安頓在威斯敏斯特學堂上學;」而且,按照同一份權威材料,好像「直到下個五月的第二個星期他才回到妻子和家人身邊,」——這就使得這件事兒幾乎確定無疑了。然而,下一章開頭緊跟的內容使它絕對無可置疑了。 ——可是請問,先生,你父親十二月,——一月和二月在做些什麼呢?——噢,小姐,——那段時間,他一直在受坐骨神經痛的折磨。 第五章 一七一八年十一月五號15,這一天,如同任何一位做丈夫的按照情理所期盼的那樣,與那確定的重要日子相距九個歷月,——我,紳士特里斯舛·項狄,被帶入了我們這個卑鄙齷齪、災難深重的世界。——我倒希望自己降生在月球上,或者其他任何一個星球上(木星或土星除外,因為我絕對忍受不了寒冷天氣),因為在其中任何一個星球上(不過金星的情況我不好說),我的情況都不會比在我們這個邪惡骯髒的星球上糟,——心悅誠服地說,我以為我們的這個星球是由其他行星的殘渣碎片構成的;——並不是說這個星球情況不盡如人意,要是一個人生在這個星球上有高爵位或者大家產;或是能夠想方設法地討口官飯吃,弄個有權勢的差事乾的話;——但我的情況卻不是這樣;——所以人人都要按照自己的銷路行情來議論集市;——正因為如此,我再一次聲明它是創造出的世界中最糟糕的一個;——我不妨實話實說吧,打我在這個世界上呼吸的頭一個鐘頭起,直到難得吸進一口氣的此時此刻,因為我在佛蘭德斯頂風滑冰得了哮喘病;——我一直是世人稱之為命運的那種東西的玩物;雖然我不肯冤枉她,說她使我感受到什麼重大罪惡的壓力;——然而,儘管有天下難得的好脾氣,我還是對她申明,在我一生中的每個階段,在她能逮住我的每個旮旮旯旯,這位粗野的女傑用了一套小主人公承受過的最可惡的飛災橫禍打擊我。 第六章 在上一章的開頭,我確切地向您通報了我的出生日期;——但卻沒有講出生的經過。沒有;這一細節完全保留下來要自成一章;——此外,先生,由於您和我可以說素昧平生,讓您一下子對我的情況了解太多,未免有些不妥。——您必須耐心一點。您也看見了,我已經不僅著手寫自己的生平而且也要寫自己的見解;希望您通過前者了解到我的性格,我的為人,從而給您帶來更大的興趣來了解後者:我們現在只是泛泛之交,剛剛認識,當您隨我繼續前行時,關係便逐漸親密起來;而且,最終將會結下友誼,除非我們倆有一個犯過錯。——O diem praeclarum!16——凡是觸動過我的事情,就其性質來說,沒有一件可以等閒視之的,講起來也沒有一件囉嗦乏味的。所以,我親愛的朋友和夥伴,如果您認為我關於自己開頭的敘述內容有點貧乏,——請忍耐著點兒,——讓我繼續講下去,讓我以自己的方式講述我的故事:——或者我萬一在路上好像時不時地聊聊閒天,——或者在我們同行時萬一我有那麼一時半會兒戴上一頂系鈴鐺的小丑帽,插科打諢——千萬別跑開,——請您多多包涵,相信我比表面的樣子還要聰明點兒;——而且當我們緩步前進時,或是隨我大笑,或是放聲笑我,或乾脆,怎麼做都行,——只是要耐住性子。 第七章 就在我的父親和母親居住的村子裡,還住著一個接生婆,她是個身段兒瘦,腰杆兒直,又勤快,又善良,慈母一樣的老婦人。她不大相信,她的職業是自己努力的結果,卻完全相信那是女人的天性的成就。她憑著一點兒平常的見識和她多年實實在在的工作,——已經以她的方式在世界上贏得了不小的名氣;——至於世界這個詞兒,我需要在這裡向閣下稟告一聲,應該理解為我指的只不過是在大千世界的圓圈上畫出的一個小圈圈,直徑或方圓為四英里,而那位善良的老婦人居住的小屋,則被看做是圓心。——她好像是在四十七歲的時候就開始守寡的,景況極其悲慘,又帶著三四個年幼的孩子;由於當時她舉止高雅,——儀態端莊,——而且少言寡語,又深受人們的同情,她的困苦及困苦下的沉默反而以更加響亮的聲音召喚出來了一種友好的扶持:堂區牧師的妻子動了惻隱之心;因為當地即使情況萬分緊急,騎馬走六七英里的長路也根本找不到多少算是個接生婆的那種人,她丈夫的教徒們長年為這一不便所苦,她經常為此感到痛惜;遇上黑夜,道路難行,那一帶全是很深的爛泥,說是七英里路,卻幾乎等於十四英里;所以實際上有時候跟壓根兒沒有接生婆相去無幾;於是她突然想到,如果給這個可憐人指點一下這一行當的簡單原理,讓她來干,無論對整個堂區還是對她本人,等於做了件適時的善事。由於附近沒有任何女人比她本人更有資格實施她擬定的這項計劃,這位女士便大發善心,付諸實施了:她本來就在該堂區的女教徒中有很大的影響,所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完全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其實,在這樁事情上,牧師與他的妻子完全志同道合;而且為了把事情做得像個樣子,就像他妻子依照常規所做的那樣,給這個可憐人一個名正言順、依法開業的資格,——他自己還欣然繳費辦理堂區長簽發的營業執照,總共繳了十八先令四便士;所以,在他們倆的通力協作下,這位好女人不僅完全徹底地占有了她的職位,而且還有其全部的權利、器件和配備。 您必須知道,最後這幾個字,並沒有遵照類似情況下頒發給婦女團體的這類執照、特許以及權限的通行格式。它所依照的卻是狄狄烏斯17自行設計的《狄狄烏斯套語》。狄狄烏斯有個癖好,喜歡用那種方式將各種文書拆卸開來,重新組裝,他不僅偶然想到了這種巧妙的改動,還哄得這一帶那些領有執照的老婆婆重新打開她們的證書,好把他這種花頭添加進去。 我承認,我決不可能羨慕狄狄烏斯的這些花花點子:——但人各有所好。——那位大人物庫納斯托洛鳩斯18醫生空閒的時候,梳梳驢尾巴,雖然鑷鉗不離身,卻偏偏用牙齒來剔除死毛,他不是覺得其樂無窮嗎?不僅如此,如果您談到這種事,先生,古往今來聰明絕頂的人,所羅門19本人也不例外,——哪一個不曾有自己的愛巴馬兒20;——他們的跑馬,——他們的硬幣和貝殼,他們的鼓和喇叭,他們的琴,他們的調色板,——他們的蛆21和蝴蝶?——只要一個人沿著國王的大道平平靜靜地駕馭自己的愛巴馬兒,而不逼著你我步他的後塵——那麼請問,先生,它與你我有什麼相干? 第八章 ——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22——也就是說,愛巴馬兒是無可非議的;就我而言,很少爭長論短;要是我對它們深惡痛絕,我是不會大發慈悲的;因為在月亮的某些盈虧變化中間,根據情況,我碰巧會既當琴師,又當畫匠23:——不妨告訴您吧,我自己就養著一對款步而行的馬兒,我經常輪流(我也不在乎誰知道此事)騎上它們外出,呼吸新鮮空氣;——儘管有時候,說來害臊,我走得太遠,超出了聰明人認為適可而止的範圍——可實際上,——我不是個聰明人;——再說,我又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凡夫俗子,我的所作所為無關緊要;所以我很少為這種事兒發愁上火:看見後面的這類名公巨頭也不大使我坐臥不安;——諸如A,B,C,D,E,F,G,H,I,K,L,M,N,O,P,Q等大人,全都排成一行,騎上他們各自的馬兒;——有的踩著大號馬鐙,神態嚴肅,步伐從容;——有的則恰恰相反,奮不顧身,馬鞭橫咬在嘴裡,疾馳飛奔而去,活像許多騎在抵押物身上的雜色小魔鬼,——而且其中一些人像是不折斷脖子決不罷休似的。——那就更好了——我心裡說;——因為萬一發生了什麼最不幸的事情,沒有他們,這個世界也會想辦法應付自如;——而至於其他,——咳,——願上帝保佑他們一路順風,——索性讓他們騎下去好了,我不反對;因為如果這些貴族老爺今兒夜裡摔下了馬,——十之八九不到明兒一早,他們許多人騎馬的情況將會遜色一半。 所以這些情況中沒有一個能說是攪擾了我的安寧。——可是我承認,有一種情況使得我防不勝防,那就是,當我見到有人生來要大有作為,而且,要天下揚名,此人的天性總是使他樂於行善避惡;——當我看見這樣一個人;閣下,就像您一樣,他的準則和行為與他的血統一樣高貴大方,而且,正因為如此,腐敗的世界一刻也不能寬容他;——當我看見這樣一個人,閣下,他騎在馬上,哪怕只比我對祖國的熱愛給他所限定的時間、我對他追求榮耀的熱情所希望的時間多個一分半秒,——那麼,閣下,我就不再當什麼哲學家了,而且在第一股誠摯的急切之情涌動下,我希望愛巴馬兒和他所有的哥兒們一起,見鬼去吧。 閣下: 就內容、形式、地點三大要素而言,拙作均乖謬異常,然仆仍以此為奉獻:故特懇請閣下笑納菲儀,惠允仆以無限謙恭之心,奉於閣下足前,——若閣下肯紆尊而眷顧,——閣下,如有此等良機,仆又欲大力推進,實乃皆大歡喜之事也。能為閣下之犬馬仆而盡心竭力,深感榮幸。 特里斯舛·項狄 第九章 我向全人類鄭重聲明,以上獻辭並不是獻給什麼王儲、主教、教皇或君主的,——不是獻給基督教世界中本國或其他任何一個王國的公爵、侯爵、伯爵、子爵或男爵的;——它也尚未向任何一個或大或小的人物叫賣兜售過,也沒有公開或者私下,直接或者間接地開過價;老實說,它是一篇尚未向任何生靈呈獻過的真正的處女獻辭。 我特意說明這一點,無非是要消除我計劃使它充分發揮作用的方法可能引起的敵對情緒;——就是把它光明正大地掛牌公開出售;現在我就是這麼做的。 ——每個作者都自有一套表明觀點的辦法;——就我而言,由於我討厭在暗地裡為了幾個幾尼而討價還價;——打一開始,我就暗下決心,要在這件事情上與諸位仁兄正大光明地公平交易,試一試這樣做是不是會收效更好。 所以,如若在王土之內有哪位公爵、侯爵、伯爵、子爵或男爵,需要緊湊斯文的獻辭,而以上獻辭又恰好中意(順便說一下,除非它在某種程度上中意,否則我是不會捨棄它的),——誰付五十幾尼,這篇獻辭就大體歸他使用;——我敢說哪一位有識之士應該出的價都比這個數目要多二十幾尼。 閣下,要是您再琢磨一遍,就會發現它可不像有些題獻那樣,是粗製濫造的虛飾之作。閣下會看到,構思巧妙,著色透亮,——繪製沒有敗筆;——或者把話說得更像一名行家裡手,——而且以畫家的二十刻度的尺子來衡量我的作品,——我相信,閣下,草圖最終能得十二,——構圖為九,——著色為六,——表現為十三點五,——還有設計,——閣下,如果您能惠允我對作品設計自我評估,假定盡善盡美的設計為二十,——那麼我以為,它不會少於十九。此外——這幅作品還有協調,愛巴馬兒里的暗筆(它是一種次要圖案,全景中的一種背景)給您本人形象中的主要亮點增添了很大的力度,使它具有神奇的表現;——而且此外,在tout ensemble24上還匠心獨運。 好心的閣下,請將該付給作者的這筆款項匯到多茲利先生25手裡,下一版中我將會留意刪去這一章,並將閣下的頭銜、紋章及功業,置於前一章的開頭:將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一句以後以及書中涉及愛巴馬兒的其他所有內容,仍獻給閣下。——其餘部分我獻給月亮神,順便說一句,她在我所能想到的所有男女恩主中,最有權威推動本書,並能使世人趨之若狂。 光明女神, 您若替老實人和居內貢小姐26牽線不是太忙——請不妨也關照一下特里斯舛·項狄。 第十章 這種幫助接生婆的慈善行為可以正正噹噹地邀到什麼程度的小功,或者這種邀功的權利真正歸於何人,——乍一看,在這部歷史中似乎無關緊要;——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那位女士,也就是牧師的妻子,當時確實把全部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逃之夭夭了: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不由得想起牧師本人27,雖然運氣不好,他開頭沒想出這個主意,——但由於這個主意一擺在他的面前,他就由衷地贊同,而且心甘情願拿出自己的錢來付諸實行,因此他有權邀到一份兒功勞,——如果不是應得的什麼榮譽的一半的話。 當時,世人卻樂於從另外的角度來判斷這件事情。 把書放下,我給您半天時間去猜一猜這一進程的由來。 然後再告訴您,在接生婆拿到您已經得到詳盡說明的那份執照前的五年裡頭,——我們要談的這位牧師,因為有違禮儀,被這裡的人傳為話柄。他的這種違禮行為對他自己、他的地位、他的工作都極其不利;——那就是說,他每次露面,總是騎一匹可憐巴巴的公驢似的瘦馬,大約值一鎊十五先令。這匹瘦馬,長話短說,不多形容了,簡直就是駑騂難得28的同胞兄弟,真是像得不能再像了,把有關駑騂難得各方面的描述用在他身上,毫髮不爽,——除了我記不得在哪裡讀過,說駑騂難得患肺氣腫;還除了駑騂難得現在是大部分西班牙馬(不分肥瘦)的榮耀,——所以,毫無疑問是一匹十全十美的馬。 我清楚這位主人公的馬是一匹作風貞潔的馬,這可能會叫相反的觀點抓住把柄: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駑騂難得的性慾自制力(從那次在楊維斯搬運夫中的歷險可見一斑29)不是來自他身體上的缺陷或別的什麼原因,而是來自他的血液的溫和及平穩有序的流動——而且,讓我告訴您,小姐,世界上的貞潔高雅多的是,您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贊一詞了。 那就讓他聽其自然吧,因為我的目的就是凡是登上這部劇作舞台的生物,統統公平對待,——我不能因為器重堂吉訶德的馬就抹殺下面這一點;——在別的各個方面,牧師的馬可以說只不過是又一匹同樣的馬,——因為他是謙卑本人能騎的一匹最瘦、最長、最可憐的駑馬。 據一個處處判斷力薄弱的人的估計,牧師要改善他那匹坐騎的形象是完全有能力的,——因為他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半峰馬鞍,鞍座上的襯料是綠長毛絨,釘著兩排銀頭飾釘,他還有一副很氣派的亮晃晃的黃銅馬鐙,連帶著一套十分般配的馬衣,那是由上好的灰色布料製成的,邊沿上還有一圈黑色花邊,末端是一綹厚實的黑色絲穗,poudré d'or,30——這些都是在他年富力強的時候購置的,還有一副壓有凸飾的豪華馬籠頭,應該裝飾的地方都有裝飾。——但由於不喜歡調弄他的坐騎,他便把這些馬具統統高掛在書房門的後面;——寶馬配金鞍,這一點他可是嚴肅認真地做到了。 在他多次週遊自己的堂區時,在出去拜訪附近居住的鄉紳時,——您不難理解,牧師既然會有這樣的任務,總會有足夠的見聞,不致使他的哲學生鏽。說實話,他每進一個村莊,總會引起全村老少的注意。——每當他經過時,活兒就停下不幹了,——水桶就懸在了井中央,——紡車忘記了轉動,——甚至玩投幣和搖錢31的人們也站住目瞪口呆地瞅著,直到看不見他了為止;由於他的動作又不是最快捷的,所以他總有最充足的時間觀察,——聽嚴肅認真的人唉聲嘆氣——心情愉快的人歡聲笑語;——他以極其平靜的心情承受這一切。——他的性格卻是,——他打心眼兒里都愛開玩笑——而且因為他看到自己真可笑,所以他常說,即使別人用他自己的兇狠的目光看他,他也不會生氣:所以他的朋友們知道他的弱點不是愛錢,於是他們就不大顧忌地取笑他戲謔成癖,——他非但不說明真正的原因,——反而和他們一起嘲弄自己;由於他的骨頭上沒有半兩肉,他和他那匹馬便一樣地形銷骨立,——他有時候硬說他這樣的人正應配那樣的馬;——他們倆同屬一塊料,——像個半人半馬怪。換在別的時候,情緒有所不同,在他的興致不受假風趣誘惑的時候,——他會說,他發覺自己患了癆病,很快就要完蛋了;而且煞有介事地謊稱,他一看到肥馬就心緒黯然,脈搏明顯改變;他還說,他之所以選乘那匹瘦馬,不僅是為了保全面子,而且是為了抖擻精神。 在不同的場合,他會提出五十種幽默風趣而又自相矛盾的原因解釋他為何要騎這樣一匹患肺氣腫的乏馬;較可取的原因之一是氣質使然;——因為他可以呆呆地坐在這樣一匹馬的背上,快樂地沉思de vanitate mundi et fugâ saeculi32,好像沾了他前面的一個骷髏頭的光一樣;——他一邊騎著馬兒款款地走,一邊利用這段時間做別的種種精神修煉,——就像在他的書房裡一樣有益;——他還可以擬布道文的論點,——或者補褲子上的窟窿,兩件事辦得一樣穩當;——這輕快的小跑和緩慢的推論,就像風趣和判斷一樣,是兩種水火不相容的活動。——但騎在他的愛馬上——他可以把一切聯合、協調起來,——他可以安排他的布道,——他可以安定他的咳嗽,——萬一生理需要,他還可以安心睡覺。——簡而言之,在這種情況下遇到這位牧師,他會提出任何理由,就是不給真正的理由,——他之所以不給真正的理由,只是出於謹小慎微的性情,因為他認為這一理由給他爭了光。 然而事實真相卻是下面這種情況:在這位紳士生活的早年,大約在他購置這套高級馬鞍和馬勒的時候,走另一個極端——一直是他的作風,或者是他的虛榮,或者隨您怎麼叫都行。——用他居住的那個郡的人們的話來講,據說他一度喜愛良馬,在他的馬廄里總是有一匹全堂區最好的馬隨時備鞍待發;而住得最近的接生婆呢,我給您說過,離該村至少也有七英里,而且又處在一個糟糕透了的地區,——結果呢,這位可憐的紳士難得有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人可憐兮兮地要求使用他的牲口的;他又並不是一個心腸不好的人,而且每一次的情況總比前一次還要緊急悲慘,——儘管他疼愛自己的牲口,但他從不忍心拒絕;最後就形成了這樣的局面:他的馬不是腿腫,就是跗蹄關節生病,再不就是蹄子發炎流油;——或者是生了馬蹄瘤,或者患了肺氣腫,再不就是出現了什麼毛病,總而言之一句話,搞得他只見骨頭不見肉;——這樣他每隔九到十個月,總要扔掉一匹劣馬,——只好另買一匹好馬。 這樣一種失衡意味著什麼,communibus annis33,我倒想讓同種交易中的受害者組成的特別陪審團去裁決;——不過隨它去吧,這位誠實的紳士許多年來一直默默忍受,毫無怨言,直至最後,由於這類不幸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他終於覺得有必要把這事考慮一下了;他全盤掂量掂量,心裡估算估算,發現這不僅和他別的開支比例失調,而且它本身也是一筆十分沉重的負擔,致使他不能在自己的堂區內做別的博施濟眾的事情了:此外,他還考慮,用這筆抖摟掉的開支的一半,他能做的好事抵得上現在的十倍;——而且比其他所有的考慮加在一起還要重要的一點是:這樣做只把他的善事局限到一條渠道上,也就是他的堂區生養孩子的事情上,他覺得在那裡,這倒是最不需要的;而沒有留出一點錢照顧那些殘疾人,——沒留出一點錢贍養老年人,——也沒留出一點錢改善他時時應邀視察的那些毫無舒適可言的地方,而在那裡,貧困、疾病和苦難卻在合夥光顧。 由於以上種種原因,他決定終止這筆開支;似乎只有兩種可能的辦法能夠使他徹底脫身;——要麼就是立下一條不可更改的規矩,無論幹什麼,馬概不外借,——要麼就是心甘情願地把那匹被人們折磨得不成樣子的可憐的駑馬一直騎到頭,儘管他傷痛累累,體力不支。 由於採用第一種方法,他擔心自己不夠堅定,——因此他欣然採用了第二種;儘管我說過,他完全可以解釋清楚,保全他的面子,——可是,正是因為如此,他卻不屑於幹這種事;他寧肯忍受仇敵的輕蔑和朋友的嘲笑,也不願苦口婆心地講一講事情的原委,因為那樣會有自我標榜之嫌。 我對這位牧師先生的高雅情操推崇備至。單是他個性方面的這樣一件舉動,我認為就可與無可匹敵的拉·曼卻騎士34的誠實高雅相提並論。順便提一下,儘管拉·曼卻做了許多傻事,我熱愛他勝過熱愛古代最偉大的英雄,還真想前去拜訪拜訪他呢。 然而,這並不是我的故事的寓意:我的打算是要用這件事揭示世界的性情。——因為您要知道,只要這種解釋能給牧師增光,——一個人能找到這種解釋才怪呢,——我想他的仇敵不肯找,而他的朋友們則不能找。——然而他剛一為接生婆忙活,並繳了教區長簽發的執照費用讓她開業,——全部秘密立馬就抖摟出來了。他所損失的每一匹馬,尤其是其中的兩匹,以及這些馬損失的來龍去脈,便盡人皆知,並且記在心頭了。——傳聞像野火般蔓延開來,——「牧師又重溫了一陣剛剛襲上心頭的自豪;他這輩子又要出風頭了。如果情況真是這樣,事情就明白得像正午的日頭,他要把執照的費用裝進自己的腰包,據說光這第一年就裝了十次,——這樣,他在這起慈善活動中居心何在就讓大家去判斷好了。」 他在這件事情上究竟有什麼居心,他對自己一輩子在別的每一項活動中究竟有什麼居心,——或者毋寧說在與這件事相關的別人的腦海中浮動的是什麼見解,卻是一個過多地浮現在他自己的腦海里,在他該熟睡時過於頻繁地打攪他的休息的念頭。 大約十年前,這位紳士才有幸對那件事完全放心了,——因為這與他離開自己的堂區已經相距很久了,——同時整個世界已在他的身後,——而且對一位他將沒有理由抱怨的法官負責。 然而,一些人的行為總有一種命中注定的結局:無論這些人想怎麼決定自己的行為,但行為仍然通過一種媒質,把行為從自己真正的方向上扭轉、折射回來——結果呢,儘管有一顆正直的心所能給予的種種讚揚的權利,但行為的執行者卻被迫在沒有讚揚的情況下活著,死去。 這位紳士就是這種事實的一個慘痛的例子。——但是要知道這種情況是怎樣發生的,——而且引為前車之鑑,我一定要您讀後面的兩章。因為這兩章粗略地介紹了他的生平和言談,寓意就在其中。——這事兒一辦完,如果沒有什麼事兒把我們攔在半道里,我們將接著講接生婆的故事。 第十一章 這位牧師姓約里克,這個姓氏之所以引人注目(就像這一家最古老的紀事上顯示出的一樣,這個姓氏是寫在結實的犢皮紙上的,現在仍然保存完好),是因為它這樣一筆不錯地拼寫了將近,——我差一點要說九百年了;——但我不願動搖自己的信譽講述一件不大可能的事實,不管它本身是多麼地無可爭議;——因而我就只好說,——這個姓氏我不知道有多久了,一直就是這麼拼寫的,沒有改動過任何一個字母;我完全可以大膽地說,這個姓氏是本國最有名的一半姓氏當中的一個;這些姓氏隨著歲月的推移與姓這些姓的人一樣經歷了無數變化。——這該歸因於姓這些姓氏的人的自豪,還是羞恥?——說老實話,我認為,有時候應歸因於前者,有時候應歸因於後者,全要看誘惑的情況而定。但這是一樁討厭的事,終有一天把我們大家都攪得亂成一團,誰也無法站起來發誓說:「他的曾祖父就是那個做過某一件事的人。」 這一不幸卻被約里克家族的人謹慎小心、卓有成效地排除了,他們虔誠認真地保存下來的我所引用的這些記載進一步告訴我們,這個家族的老祖宗是丹麥人,早在丹麥國王霍文狄魯斯35在位時就遷移到了英國,好像這位約里克先生的一個直系祖先在那位丹麥國王的朝廷擔任顯要職務,一直到死。至於這一顯要職務是什麼性質,記載沒有提及;——它只是補充說,近兩個世紀來,不僅在當時的那個宮廷,而且在基督教世界的不論哪一個宮廷中,這一職務由於完全沒有必要,因而徹底廢除了。 我的腦海里每每浮現出這樣一種想法:這個職位可能是國王的第一弄臣;——而那就是我們的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里的那個約里克36,肯定正是此人,——您知道,莎士比亞的許多戲劇都是以事實為依據的。 我沒有時間去查閱薩克索·格拉馬提克斯的《丹麥史》來確認這一點;——但要是您有閒暇,又容易找到那本書,您不妨自己去查它個水落石出。 一七四一年,我以家庭教師的身份陪同諾狄37先生的長子週遊丹麥,我正好有時間乘車以驚人的速度和他遊歷了歐洲大部分地區,關於我們的這次別開生面的旅行,隨著本書的進展,我將提供一種極令人愉快的描述。我說我正好有時間,來證明一個在該國長期居留的人觀察的實情,如此而已;——那就是說,「大自然在賦予該國居民天資和能力時既不大手大腳,也不小里小氣;——而是像一位謹慎的家長一樣,對他們大家都和藹有度;觀察到大自然如此平均地分配她的恩賜,在這些方面使他們彼此幾乎處在同一水平上;因此您在這個國家幾乎很難見到得天獨厚的人;社會各個階層的人都具備大量良好平常的理解能力,人各有份。」我認為這番話確有道理。 而我們,您也知道,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們大家在這個問題上高低懸殊;——您要麼是個偉大的天才;——要麼十有八九,先生,您是個大笨蛋,是個榆木腦袋;——並不是完全缺少中間級別,——不是的,——我們不會反常到這種地步;——而是兩個極端更加常見,而且在這個不安定的島嶼上程度更為突出,因為在這裡,大自然在這種天賦上是極其隨心所欲、反覆無常的;幸運之神在饋贈她的財產時也跟她一樣。 就是這些動搖過我對約里克的血統的信念。根據我對他的記憶,根據我所能找到的有關他的記述,似乎他全身上下連一滴丹麥血液都沒有;在九百年里,丹麥血可能已喪失殆盡:——關於這個問題我決不想和您進行哲學推理;因為不管這種情況怎麼發生,事實卻是這樣的:——他身上非但沒有您在具有這樣一種血統的人身上所尋找到的那種冷黏液,以及極其規範的感覺和情緒;——恰恰相反,他卻是一種飄忽不定、經過升華的混合物,——具有種種反常多變的傾向;——他渾身上下充滿了生氣活力、奇思異想和gaité de coeur38,可以說集最宜人的氣候條件下出產的大成。儘管有這種船帆,可憐的約里克沒有帶一丁點兒壓艙之物;他完全不諳世事;他二十六歲時具有的如何控制自己航道的知識就像一個蹦蹦跳跳、毫無猜疑的十三歲的小女孩一樣:因此他第一次出航時,他那股銳氣的疾風,您可以想見,一天中總有十次讓他冒犯別人的索具;而且因為擋道的往往是穩重而且速度較慢的人,——您同樣可以想見,這樣一來他就總是倒霉,以致糾纏進去,難以自拔。也許在那種騷亂的根底上有某種不幸的風趣的混合物也未可知:——因為,說實話,約里克的秉性對嚴肅是深惡痛絕的;——對嚴肅本身他並不反對;——因為在需要嚴肅的場合,他一連幾天或幾個星期都是人世間最嚴肅最認真的一個;——但他反對故作嚴肅,而且公開對它宣戰,僅僅因為故作嚴肅,好像是一件掩飾無知或愚蠢的斗篷;因此,故作嚴肅如撞在他手上,不管如何庇護,他是很少寬恕它的。 有時候,他說起話來嘴沒遮攔,他會說,故作嚴肅是個十足的惡棍;而且還會補充說,——也是最危險的一種,——因為它很狡詐;還說,他由衷地認為,在一年裡頭被故作嚴肅詐騙去錢財的誠實、善良的人,比在七年中間遭受溜竊扒竊去錢財的人還多。他會說,在一顆歡樂的心所發現的坦率的性格里,沒有危險,——除了對它自身:——而嚴肅的本質是謀劃,因而也就是欺騙;——這是一種別人教會的伎倆,無非是想贏得世人對一個人並沒有的理智和知識的讚譽;而且,儘管故作姿態,——它不比很久以前一位法國才子所下的定義更好,反而是更糟,——即:身體為掩蓋精神的缺陷而做出來的一種神秘的姿態;39——這一關於嚴肅的定義,約里克會大而化之地說,值得用金字大書特書。 可老實說,他是個不落俗套、不諳世事的人,而且在策略通常講究克制的別的任何話題上都同樣地孟浪傻氣。約里克只有一種印象,那就是從談及的行為的性質引起的東西;這種印象他通常轉換成直白的英語,決不拐彎抹角,——而且常常不分人物、時間、地點;——因而當提及一件可鄙的或一件不光明磊落的行徑時,——他不給自己片刻的功夫考慮誰是這件事的主人公,——他的地位如何,——也不考慮事後此人對他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只要這是一樁卑鄙的行徑,——他立即脫口而出,——此人是個卑鄙的傢伙。——如此等等:——而且因為他的評論通常非常倒霉,不是以一句bon mot40收尾,就是自始至終風趣幽默,輕鬆愉快,這就使約里克的失檢如虎添翼。總而言之,雖然他從不刻意追求,但有機會時他也很少迴避,總是最先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而且從不講究客套;——很遺憾,他一輩子碰到的散布他的風趣、幽默的誘惑太多,——他渾身都是玩笑噱頭41。——儘管缺乏搜集,它們並未湮沒。 要知道後果如何,約里克遇到的災難又是哪些,請讀下一章,自有分曉。 第十二章 抵押債務人和抵押債權人的區別不過是錢包的飽癟不一,就像逗樂的和取樂的區別不過是記憶的長短不同一樣。但在這裡面,他們之間的比擬正如評註學者們所說,非常吻合;順便說一下,這比荷馬史詩中一些最好的比擬還要嚴絲合縫一點;——也就是說,前者是得到一筆錢,後者是贏得一陣笑,但你都得開銷,然後再就不去管它了。然而,在兩種情況下,紅利都是滾滾而來;——定期或偶爾的支付,只是保持對此事的記憶顯豁而已;到了最後,在某個倒霉的時刻,——撲騰一下,債權人冒出來了,當場要求支付本金及到當日為止的全部利息,使雙方都意識到自己的全部義務。 由於讀者(我討厭你的「如果」)對人性已有一種透徹的認識,要滿足他,我倒不必多囉嗦,只消說說,我的主人公不可能這樣繼續下去而對這些拉拉雜雜的聯想毫無體會。說實在的,他已經隨心所欲地陷入了一大堆這類小額賬面負債中了,儘管尤金紐斯42屢屢提出勸告,他卻只當秋風過耳;因為他認為它們沒有一筆是做壞事欠的;——相反,都是由於心地誠實和性情歡快造成的,這些債務,到時候全會一筆勾銷的。 尤金紐斯可決不認同;所以常常告誡他,總有一天肯定會有人找他算賬;尤金紐斯還苦口婆心開導補充,——到了纖悉無遺的程度。對此,約里克通常抱著漫不經心的態度哼一聲作為回答!——如果話題是在田野里開始的,——講到最後總是跳蹦子;但要是被圍在眾人在場的壁爐邊,這名囚犯就被一張桌子和兩把扶手椅子堵住了,不可能突然逃之夭夭,——於是尤金紐斯就會繼續講謹慎從事的大道理,字字剴切中理,儘管有點兒東拼西湊。 相信我,親愛的約里克,你這樣信口開河,調笑逗趣兒,早晚會叫你陷入窘境的,事後聰明也救不了你。——在你那些俏皮話中,我常常見到這樣的情形,遭到譏笑的人認為自己是個受害者,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有權利這樣想;而且你也這樣看待他,而他又把他的朋友、家人、親屬和同黨也算了進去,——他們一起還集合了由於感到有共同的危險願意投奔到他的麾下的新兵;——說你每講十個笑話,你就樹起了一百個仇敵,——這是一個明明白白的算術問題,決不是聳人聽聞;你繼續講下去,在你耳邊招來一大群黃蜂,直到被他們叮得半死時,你才相信事情原來是這樣。 對於這個我十分敬重的人,我不可能懷疑在這些俏皮話中有絲毫的怨恨和惡意。——我相信,也知道,這些話確實是真誠的,鬧著玩兒的:——但是,我的好兄弟,請想一想,傻瓜對這一點是區分不開的,——而惡棍則不肯去區分;而你卻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不是惹惱了前者,就是取笑了後者,——一旦他們聯合起來共同防衛,沒錯,他們會跟你打一仗的,我親愛的朋友,作戰的方式會使你對戰爭由衷地厭倦,還會對你的生活感到厭倦。 從某個興妖作怪的角落出來的報復行為必然會編造一個誣衊你的故事,就是善良的心地、端正的行為,也無法撥亂反正。——你家的好運將搖搖欲墜,——你那為好運鋪平道路的人格,將處處中傷流血,——你的忠誠將受到懷疑,——你的行為會被人誤解,——你的風趣將被人遺忘,——你的學識會遭到踐踏。為結束你的悲劇的最後一幕,殘忍和怯懦這兩個孿生惡棍,受到惡意暗中的雇用和挑唆,將聯手對你的弱點和錯誤攻擊:——我們當中的精英,我的好兄弟,將躺在那兒任人宰割,——相信我,——相信我,約里克,如果要滿足一個人的私慾,一旦決定要犧牲一個無辜而又無助的動物,從它闖入的那一個灌木林中撿些柴火生火獻祭是件很容易的事情。43 每當約里克聽見給他宣讀這種關於他的命運的悲傷的預言時,他很少不悄然掉淚,露出一副允諾的樣子傾聽著,並且暗暗下決心從今往後騎在他那匹駑馬上時要更加莊重嚴肅。——然而,哎呀!為時晚矣!——以※※※※※和※※※※※為首的大同盟早在第一次預言之前就已經形成了。——整個攻擊計劃,正如尤金紐斯所預見的那樣,馬上就實施了,——盟軍方面毫不留情,——約里克則根本沒有想到有與他作對的計劃實施,——以至於他,好一個隨和的人!滿有把握地以為他的提拔機會正在成熟時,——他們已經摧毀了他的根基,他便倒下了,就像在他之前已經倒下了許多志士仁人一樣。44 然而,約里克還是以可以想見的英勇,戰鬥了一段時間;直至最後,由於寡不敵眾,而且最終又被戰禍搞得精疲力竭,——但被進行這場戰爭的那種陰險毒辣的手段搞得更為疲憊,——他扔下劍,儘管直到最後都表現出大無畏的精神氣概,——然而,他死了,而且大家普遍認為,他的心碎了。 尤金紐斯也有同樣的看法,原因如下: 在約里克斷氣前的幾個鐘頭,尤金紐斯走了進來,打算見他最後一面,向他訣別:他把約里克的窗簾拉開,問他感覺如何。約里克抬頭盯著他的臉,抓住他的手——他感謝尤金紐斯的深情厚誼,約里克說,如果來世有緣相見,——他還會再三為此感謝尤金紐斯的,——然後,他告訴尤金紐斯,再過幾個鐘頭,他就要永遠把敵人甩掉了。——希望不至於,尤金紐斯已是淚流滿面,用男人說話時能用的最溫柔的語氣說道,——希望不至於,約里克,他說。約里克回答時眼睛向上看著,輕輕地捏著尤金紐斯的手,如此而已,——然而這使尤金紐斯的心如刀絞。——喂,——喂,約里克,尤金紐斯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鼓起勇氣說,——好兄弟,把心放寬,——在這緊急關頭千萬別泄氣,而應當信心十足;——誰知道還有什麼辦法,神力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呢?——約里克把手按在心口上,輕輕地搖了搖頭;——就我而言,尤金紐斯繼續說道,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約里克,我真的不知道怎樣和你分手,——我滿懷希望,尤金紐斯清了清嗓子,補充說,來日方長,你還能當主教,——我也會活著看到這一結果的。——我求你了,尤金紐斯,約里克說,一邊盡力用左手摘下睡帽,——因為右手還緊握在尤金紐斯的手裡,——我求你看看我的頭。——我看頭沒有毛病,尤金紐斯答道。——哎呀!我的朋友,約里克說,我告訴你吧,這就是※※※※※和※※※※※,以及一些別的人暗中行害打傷的,現在腫得不像樣子,所以我或許可以借用桑丘·潘沙的話說:我若痊癒,「主教冠就是多得像雹子一樣落下地來,也沒有一頂合我的腦袋。」45約里克說這句話時,最後氣若遊絲掛在他顫抖的嘴唇上,隨時準備棄世而去;——但這句話還是以某種塞萬提斯式46的語氣說了出來;——他說這句話時,尤金紐斯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股閃爍的火光亮了片刻;——這是他精神的火花閃現的隱隱的畫面,這(就像莎士比亞說他的祖先一樣)常會引起舉座轟動的! 尤金紐斯根據這一點相信,他那位朋友的心確實碎了;他捏了捏約里克的手,——然後輕輕地走出房間,一邊走一邊流著眼淚。約里克目送著他走到門口,——然後閉上雙眼,——再也沒有睜開。 他被安葬在某堂區他的教堂墓地的一角,墓前豎一塊樸素的大理石墓碑,這是他的朋友尤金紐斯在他的遺囑執行人的同意下為他立的。上面僅刻有這麼幾個字,既是他的墓志銘,又是他的輓歌。 哀哉,可憐的約里克!47 約里克的鬼魂聽到他的碑文以各種悲愴的語調每天都要念上十次,表示出對他的憐惜和尊敬,便感到莫大的安慰;——一條小徑穿過教堂墓地經過他的墓旁,——路過的人無不駐足掃上一眼,——然後嘆息著走開, 哀哉,可憐的約里克! 第十三章 這部支離破碎的作品的讀者與接生婆分手已經很久,現在是重新向讀者提一提她的時候了,之所以要再提她,無非是要讓讀者記得還有這麼一個人活在世上,而且按照我目前的計劃所能形成的最好的判斷,——我打算把她一勞永逸地介紹給讀者:然而每當開始講新的話題,許多始料未及的事情又出現在讀者和我之間,可能需要立即處理時;——千萬要留心在這段時間不要忘記這個可憐的女人;——因為在需要她的時候,沒有她,我們可就一籌莫展了。 我想我已經給您說過這位好女人在我們全村全鎮可不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她聲名遠播,早已達到那重要的圈子的邊沿,這個圈子裡的人,無論是身有蔽體的衣衫還是沒有,——總有一個圈子圍繞著她;——順便說一下,前面說到的那個圈子,每當人們說那樣的一個圈子在世界上也極有分量時,——我希望在閣下的想像中它可以按展現在您面前這位人物的地位、職業、學識、能力、高度和深度(兩方面都要衡量)的反比擴大或縮小。 就目前的這種情況而言,如果我還記得,我把它定在四五英里的範圍內,它不僅包括整個堂區,而且還延伸到另一個堂區邊沿上的兩三個毗鄰的小村莊;這就使圈子變得相當可觀了。我還得補充一句,我說過,從她的煙囪冒出的煙里,方圓兩三英里內的一座貴族大莊園和其他零星的人家、農場上的人也是很看得起她的:——然而在這裡必須一勞永逸地告訴您,這一切用一幅地圖描繪將解釋得更加確切,現在這圖正在那位雕刻師手中,而這幅地圖將和本作品的其他許多情節和發展一起補充到第二十卷的末尾,48——不是為了擴充篇幅,——對這一類想法我是深惡痛絕的;——而是作為讀完我的生平與見解以後,會被全世界(現在不要忘記這個詞的含義)認為要麼是屬於個人情況解讀,要麼是具有模糊或可疑的意思的那些段落、穿插或影射的評註、批註、說明和解答;——這一點,不可為外人道,不管所有的英國評論家,不管那些老爺如何口誅筆伐,觀點如何不同,——我已經認定情況就是這樣。——我無需告訴閣下:這一切切勿外傳。 第十四章 查閱我母親的結婚協議時,為了在我們往下講述這段歷史前使我自己和讀者弄清楚一個必須澄清的問題;——我很幸運,總共還沒有查上一天半的材料,就碰上了我所需要的東西;——也許會花上我一個月的功夫;——這就明明白白地表明:當有人坐下來寫一部歷史時,——儘管只不過是傑克·希卡思里夫特49還是大拇哥湯姆50的歷史,他對一路上將會遇到什麼樣的艱難險阻心中沒譜,——也不知道寫完之前,某一次偏離會給他導致什麼麻煩。歷史學家,能像騾夫趕騾子那樣,把他的歷史,——一直朝前趕嗎?譬如說,他會從羅馬一路直奔洛雷托51,途中從不左顧右盼一下,——或許他會貿然向你一時不差地預言他什麼時候到達旅程的終點;——但這種事,從道理上說,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他是個膽小如鼠的人,一路走去,他會把直道偏離五十回,不是跟這幫人結會兒伴,就是同那幫人搭會兒伙,他難免要這麼做的。途中還有不斷吸引他的目光的各樣景致,他是絕對忍不住要駐足觀望的;再說,他會有各種各樣的 記述要核實: 軼事要搜集: 銘文要辨認: 故事要編造: 傳說要篩選: 人物要拜訪: 頌歌要貼在這家的門上: 謗文要粘到那家的門上:——凡此種種,趕騾子的人和他的騾子都是不會幹的。總而言之,每一站都有要查的檔案,還有公正時不時地把他召回查閱的案卷、記錄、文件和沒完沒了的家譜:——簡而言之,這種東西是沒有止境的;——就我而言,我得說這六個禮拜我一直在幹這種事情,儘量加快速度,——可我還沒有出生呢:——我只是能告訴您事情發生的時間,但卻沒法告訴您發生的經過,如此而已;——因此您看,這件事離結束還遠著呢。 這些始料未及的故障,我得承認,起步時一點概念都沒有;——可是現在我相信,隨著我的進展,這些故障只會增多,而不會減少,——它們已經發出了我決意遵行的暗示;——那就是,——不著急;——慢慢來,每年寫作出版我的兩卷生平;——如果能讓我安安靜靜地繼續下去,能給書商定下一項過得去的協議,只要我活著,我就會一直搞下去。 第十五章 我母親結婚協議中的這一條款,我給讀者講過,我可是煞費苦心地尋找了一場,既然現在已經找到了,我想把它擺在讀者面前是順理成章的了,——它在契約本身中的表現比我聲稱表現的要充分得多,所以把它從律師的手中拿過來,倒成了粗暴行為:——條款全文如下: 「本契約進一步證明,該商人沃爾特·項狄,考慮到與上述伊麗莎白·莫里諾將要進行,並托上帝之福將要隆重完成的擬議中的婚事以及他就此特意提出的其他各種適當、重要的事由和約因——特同意、約定、依從、認可、決定、保證並與約翰·狄克遜及詹姆斯·特納先生等上述受託人完全達成一致,——即,——以防日後出現、發生、偶發或另外產生下述情況——在該伊麗莎白·莫里諾按正常情況,或者非正常情況停止孕育生養子女之前,該商人沃爾特·項狄決意停止經商;——且由於該沃爾特·項狄停止經商,他會決計置該伊麗莎白·莫里諾的意願、贊同和愛好於不顧,——並離開倫敦市,以便退隱、蟄居於他的祖業某郡的項狄家宅,或者其他任何現已購置或日後將要購置的莊園、城堡、樓堂、館舍,或者其中的任何部分:——屆時,每當該伊麗莎白·莫里諾以其有夫之婦的合法身份有孕在身,或行將受孕時,——該沃爾特·項狄必須自己負擔花費、支付金錢、合理關注,為此同意在該伊麗莎白·莫里諾充分估算的六個星期內或推算的分娩期內,——給約翰·狄克遜和詹姆斯·特納先生或受讓人,支付或讓人支付一筆總額為一百二十英鎊的可靠、合法的錢款,——置信託管以達到以下的用途、意向、目的和宗旨:——即:上述一百二十英鎊必須交到該伊麗莎白·莫里諾手中或由上述的受託人使用,切實雇用一輛馬車,配有健壯快速之馬匹,以運載該伊麗莎白·莫里諾及其屆時所懷的孩子,——前往倫敦市;還可支付她在該城市或其郊區生產分娩所需的相關的其他所有雜費和開銷,——直接的,間接的,與此相關的。而該伊麗莎白·莫里諾在該段時間和各段時間內,應當並可以按此處協商同意的,隨時,——和平安靜地雇用上述馬車和馬匹,並根據本文件之要旨、真正意圖和含義,在其整個旅途中可以自由進入、離開該馬車,不受任何阻攔、請求、麻煩、干預、騷擾、勒令下車、阻礙、罰款、煩惱、干擾或者妨礙。——此外,從該伊麗莎白·莫里諾懷有身孕之日到此處規定、認同之時,她可隨時並經常在該倫敦市內她所樂意的一處地方或多處地方,一個人家或多個人家,與親戚、朋友或其他人等一起生活、居住,儘管她目前身為有夫之婦,但可按femme sole52和未婚女子行事,——只要她認為適宜就一律合法。——本契約進一步證明,為了上述契約更加有效地實施,根據該商人沃爾特·項狄向上述約翰·狄克遜與詹姆斯·特納先生轉移所有權的為期一年的一份買賣契約,該商人沃爾特·項狄特向上述約翰·狄克遜與詹姆斯·特納先生,他們的繼承人,遺囑執行人,受讓人,轉讓、銷售、出賣、出讓及確認以下項目歸他們實際擁有;上述為期一年的買賣契約的日期為本文件日期之前一日,根據的是使用權轉換為所有權法令,——項目包括項狄在某郡的全部領地和莊園,連同其中的一切權利、成員和附屬物品;以及全部的樓、堂、館、舍、倉房、馬廄、果園、花圃、屋後、屋基、塊地、庭園、村舍、土地、草場、飼養場、牧場、沼澤地、公地、樹林、林下灌木叢、排水道、養魚場、水域、水道;——連帶全部租金、未來享用權、服務費、年金、年固定包出稅額、爵士費、十戶聯保評議會53、充公產業、地產繼承之獻納、礦場、採石場、重罪犯和逃犯的全部有形動產、重罪犯本身、責成行政長官傳喚辯護人出庭否則剝奪法律保護的令狀、因致死人命而被充公的個人財物、野生鳥獸特許飼養場以及其他全部國王授予權和領主權、產權和管轄權、特權和可繼承財產等等。——另有受ê牧師推薦權、捐助贈送、該項狄的教區長聖ê或教區長住宅的自由處置,以及全部什一稅、捐稅及教區牧師享用土地」——三言兩語簡單說,——「我母親可以在倫敦坐月子(如果她願意的話)。」 但顯而易見,這種性質的婚姻條款給我母親一方的任何不正大光明的舉動開了方便之門,要不是我的脫庇·項狄叔叔的話,這種舉動壓根兒就從未想到,為了制止它的發生,——便又附加了這樣一條保障我父親權利的條款:——「為避免此後我母親隨時虛張聲勢,前往倫敦故意給我父親製造麻煩,增加開銷;——如果此類情況發生,她將喪失該契約賦予她的一切權利和資格,只等下次;——但不得有第三次,——如此等等,toties quoties54,採用一種有效措施,仿佛他們之間並未定過契約似的。」——順便提一下,這只是合乎情理的東西而已;——然而,儘管合乎情理,我卻一直認為,該條款的全部重量實際上完全壓到了我自己身上,實在殘酷。 但懷我、生我註定要遭受不幸;——因為我可憐的母親,無論這是風還是雨,——或者風雨交加,——或者風雨皆無;——或者這只是她想入非非;——或者無論擁有它的願望和渴求有多強烈,都會誤導她的判斷;——簡而言之,她在這件事情上是受騙還是行騙,由我決定無論如何也不合適。實際情況是,一七一七年九月末,即我出生的前一年,我母親帶我父親進城大大地有違本意,——他卻不容分說堅持這一條款——這樣一來,我就由婚姻條款註定,讓我的鼻子擠壓得像我的臉一樣平,仿佛命運旋成的我實際上沒有鼻子似的。 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還有我一生中的某個階段由於這一個器官的損失,或者毋寧說是壓縮,引起的什麼樣的煩惱和失望連連尾隨著我,——到時候一定會擺到讀者面前的。 第十六章 誰都可以自然想見,我父親只能怒氣沖沖地跟我母親一起回到鄉下。但開頭的二十或二十五英里路,他只是一味地就那筆該死的開銷跟自己過不去,其實也是跟母親過不去,他說花掉的每一個先令本來都可以省下來的;——隨後最惹他惱火的就是一年中叫人來氣的那段時間了,——我跟您說過,快到九月末了,那時候他非常講究的籬壁果,尤其是李子,正好準備採摘了:——「如果他是在一年別的哪一個月,被人隨便叫到倫敦干一件徒勞無功的差事,他是不會說二話的。」 關於接下來的整整兩站路,除了他所承受的喪子的沉重打擊,沒有什麼可記的材料,看來他對這個兒子滿懷期望,他並在筆記本上記下把他看做老年的依託,以防博比辜負他的希望。「他說,這一失望對於一個智者來說,比這一趟路上的全部花銷更勝十倍,——去他的一百二十鎊臭錢,——他才不當一回事呢。」 從斯蒂爾頓到格蘭瑟姆55的行程中,最惹他氣惱的莫過於朋友們的哀悼和第一個禮拜天他們倆在教堂出的洋相了;——關於這件事,他將用這時被苦惱磨得更加鋒利的尖刻的詼諧作很多幽默風趣、令人氣惱的描述,——他在那麼多叫人吃不消的目光和態度下把自己和老婆暴露在全體教友面前;——以致我母親宣稱,這兩站路真是可悲而又可笑,惹得她從頭到尾總是又哭又笑。 從格蘭瑟姆一直到他們過了特倫特河,我父親總以為我母親在這件事上給他耍鬼花招騙了他,他實在忍無可忍了。——「肯定,」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自己說,「這個女人自己不會上當受騙的;——如果她會上當,——那就太軟弱了!」——好一個令人不快的字眼!這個字眼使他的想像如同芒刺在背,並且在一切結束以前一直跟他搗亂;——確實,如同軟弱這個詞被說出來,完全縈繞在他的腦海里一樣,——無疑,這個詞也促使他開始去區分軟弱有多少種類;——有肉體上的軟弱,——也有精神上的軟弱,——然後他就什麼事都不肯做,一心用三段論法對一站或兩站路推論,這些苦惱的起因在多大程度上,是或者不是他自己。 總而言之,他從這一件事上引發出了很多令人惴惴不安的小問題,它們一出現就接二連三困擾著他的心神,結果搞得我母親,不管她此行到哪兒去,回來的路上總不是輕鬆愉快。——一句話,就像她在我的脫庇叔叔跟前抱怨的那樣,我父親總會把任何活人的耐心消磨光。 第十七章 我說過,儘管父親回家的路上情緒極其糟糕,——一路上唉聲嘆氣,罵罵咧咧,——但他還得陪著笑臉把最壞的情況藏在心裡;——他已下定決心發揮自己的這種才能,而這也正是結婚協議中我的脫庇叔叔的條款賦予他的權利;並不是一直到十三個月以後懷我的那個夜裡,我母親對他的計劃沒有看出一點蛛絲馬跡;您還記得,那天夜裡我父親碰巧有點兒懊惱,發起了脾氣,——後來他們躺在床上一本正經地聊天議論即將發生的事情時,——他便趁機告訴她:她必須儘量照他們的結婚協議辦事;那就是下一個孩子在鄉下生,以抵銷去年那一趟旅行的開銷。 我父親是一位紳士,具有很多美德——他的脾氣中卻有一種辛辣的味道,這或許會,或許不會增加美德的數量。——從好處說,這叫堅忍,——從壞處講,這叫固執:這一點我母親了如指掌,她知道再怎麼抗議都是白搭,——所以她下決心安安靜靜地坐下,充分利用就是了。 第十八章 因為那天夜裡說好,或者確切地說是決定,我母親應在鄉下生我,於是,她就採取了相應的措施;為了這一目的懷上孩子三天左右,她便開始注意那個您常聽我提到的接生婆;而那個禮拜還沒過完,由於不可能請到名醫曼寧厄姆56大夫,她便心裡做出了最後的決定,——儘管離我們八英里的地方有個技術嫻熟的手術大夫57,此人還就產科問題專門寫過一本售價五先令的書,書中不僅揭露了接生婆所犯的種種錯誤,——而且還追加了許多奇異的改進分娩的方法,以加快橫生胎兒和別的有礙我們進入世界的危險情況下的胎兒的出生;儘管這樣,我得說,我母親仍斷然決定把她和我的生命只交到那老太婆手裡,別人一概不行。——現在我倒是贊成這種做法;——當我們無法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時,——決不要不得已求其次;——決不;那可是可憐得難以形容了;——今天是一七五九年三月九日,——我正在寫這部醒世之作,僅僅在一周以前,——我親愛的,親愛的珍妮58注意到我神情有點嚴肅,當時她正站著對二十五先令一碼的絲綢殺價,——她給綢布商講,給他造成這麼多麻煩十分抱歉;——並且立即過去給自己買了十便士一碼的寬幅為一碼的料子。——這是同一偉大靈魂的翻版;只是在我母親的問題上多少有損榮耀的是,她不能像其他處在她這種境地的人所希望的那樣,悍然讓這種事走向那麼一種暴烈危險的極端,因為那個老接生婆的確有值得信賴的地方,——至少,有過成就帶給她的那種口碑;在堂區近二十年的接生營生中,把每一位母親的兒子帶進了這個世界,而沒有一點能記在她的賬上的閃失。 這些事實,儘管自有它們的分量,但涉及到這一選擇時並不足以完全消除懸在我父親心頭的顧慮和不安。——先別說人道和正義的天理,——也不說父子、夫妻之愛的熱烈,因為這些都促使他在這種情況下期望儘可能不做冒險的事情;——他覺得自己特別關注的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應當萬無一失;——如果在項狄家宅生產時就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萬一碰到什麼不測,他也會擺脫他容易遭受的鬱結的悲哀。——他知道,世人根據事件做出判斷,並且會把全部的罪責都加到他頭上,從而增加他在那樁不幸中的痛苦折磨。——「哎呀!老天爺;——要是項狄夫人,可憐賢惠的女人,要是她進城生了孩子再回家的願望得手就好了;——有人說,她曾光著雙膝跪在地上祈求過。——而這個,依我看,考慮到項狄先生給她帶來的運氣,——並不是那種要辦的大事,也許這會兒她們母子雙雙平安。」 這一聲驚呼,我父親知道是無法回答的;——但,它並不是僅僅為了開脫自己,——它也不是純粹為了關心他似乎這會兒極度擔心的孩子和妻子;——我父親看問題非常全面,——而且,正如他所想的,出於他對倒霉情況可能會造成不當的使用所懷的恐懼,為了公眾利益對它表示深切的關注。 他看得明白:關於這個問題,從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時期開始一直到他所處的時代,所有的政治作家都一致同意並十分痛心地認為:這股人與錢都涌往都城干某種無聊的勾當的潮流,——來得勢不可擋,——甚至對我們的公民權利都造成了危險;——儘管順便說說,——潮流並不是他最欣賞的意象,——而紊亂在這裡卻是他最喜歡的比喻,他甚至想把它塞進一個絕妙的寓言,認為它在民族機體跟自然機體中完全相同,在自然機體裡血液和精神湧上頭比往下流來得快;——接下來就是停止循環,這在兩種情況中都是死亡。 他會說,法國的政治或法國的入侵使我們失去自由的危險微乎其微;——他也並不因為我們機體中大量的腐敗物質和糜爛體液而處於一種損耗的極度痛苦之中,——他希望這種現象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糟糕;——但他倒確實擔心在某種猛烈的攻勢下,我們會突然面臨一個舉國癱瘓的局面;——接著他會說,願上帝保佑我們大家。 每當我父親講完這種紊亂的史實後,——總能拿出一套解救方案。 「我若是個專制君主,」他說著就雙手提提褲子,離開扶手椅站起身來,「我會在我的首都的每條街道上委派一些能幹的法官,讓他們注意到這兒來的每一個傻瓜幹的事情;——而且,如果在公正、坦誠地傾聽申訴時,看樣子沒有足夠的力量離開自己的家,而進城來時屁股後面跟著老婆孩子,務農的兒子,背著包袱行李等等,等等,那就把他們當流浪漢對待,由一個個警察把他們統統送回原籍。通過這種辦法,我會讓我的都城不致因不堪重負而動盪不安;——再不會造成頭大身材小的失調現象;——現在萎縮了的極端部分,應當重新得到各自應有的一份滋養,從而恢復它們天生的力量與美麗:——我要行之有效地規定,我的國家裡所有的草地和農田都得充滿歡歌笑語;——歡樂好客要再度蔚然成風;——而且我將把這種權勢都交到王國的地主階級手裡,以補償我發現我的貴族現在正從他們手中拿走的東西。 「為什麼法國有那麼多怡人的省份,那裡的宮殿和紳士的宅邸卻少得可憐?」他往往會一邊在屋裡踱步,一邊感慨系之地發問,「為何各省殘存的為數不多的城堡都是那樣殘破不堪,——陳設簡陋,處於一種坍塌荒涼的境地呢?——先生,那是因為」(他會說)「在那個國家裡誰也沒有什麼鄉村興趣好維持;——在那個國家,無論在哪兒,人們如果還有一點點興趣的話,那就集中在宮廷里,每一個法國人的生死,主要看『偉大的君主』59的臉色,全要看他滿面生輝還是陰雲籠罩了。」 還有一個政治原因促使我父親嚴加防範我母親在鄉下生孩子會出現的絲毫閃失,那就是,——任何類似的情況會一無例外地把一種已經過大的均勢投入他那種地位或地位更高一些的紳士們的較為脆弱的容器60里;——這,連同那部分機體正在時時刻刻建立的其他許多侵奪來的權利,最終將會證明對建立在上帝的第一個造物中的君主式家長體制是致命的打擊。 在下面這一點上,他跟羅伯特·菲爾默爵士61的觀點完全一致,那就是,東方世界最大的君主體制的方案結構,原來都是沿襲這種令人折服的家庭和父權模式和原型;——他說,一個多世紀以來,這種模式和原型已逐步退化為一種混合政體;——其形式,無論在種族大聯合方面有多麼可取,——在小聯合方面卻麻煩不少,——而他所看到的,除了製造悲哀和混亂,很少再有什麼結果。 儘管有種種個人的和公眾的理由加在一起,——我父親卻極力主張請個男助產士,——我母親則極力反對。我父親苦苦懇求她撤消一次在這種事情上獨有的權利,允許他來替她選擇;——可我母親她則堅持自己在這種事情上的特權,要自己選擇,——除了那老太婆,決不要他人幫忙。——我父親能咋辦?他簡直是無計可施了;——跟她好說歹說;——進行全面論證;——跟她辯論,時而像個基督徒,——時而像個異教徒,——時而像個丈夫,——時而像個父親,——時而像個愛國者,——時而像個男子漢:——我母親卻只像女人那樣回答每一件事情;這可真有點難為她了;——因為她無法應付那麼多五花八門的人物殺出重圍,——這可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這是七對一的局面。——我母親能咋辦?——她還是有一定優勢的(不然她肯定已經一敗塗地了),那就是內心深處個人苦惱所給的些許增援,激勵著她,並使她和我父親在爭論這件事時能處在勢均力敵的有利地位,——雙方都唱著Te Deum62。總而言之,我母親要請那老太婆,——而手術醫生則將獲准跟我父親和我的脫庇·項狄叔叔在後客廳里喝瓶酒,——為此還要給他五個幾尼。 在結束這一章前,我必須請求允許我向我公正的讀者做一番解釋;——事情是這樣的:——不要把我在本章內信筆寫下的一兩句輕率的話絕對地看做理所當然,——「我是一個有婦之夫。」——我承認把我親愛的,親愛的珍妮的芳名,——不時地和另外一些關於婚姻知識的筆觸混雜在一起,可能自然而然地誤導世界上最公正的法官做出不利於我的裁定。——小姐,在這個問題上,我惟一的請求是,絕對的公正,而您對我就像對您自己一樣不乏公正的對待,——不至於預先判斷或接受對我的這樣一種印象:除非你有比我目前確信能拿出來指控我的更好的證據:——小姐,我也不可能如此愛慕虛榮,不講道理,以至於希望您會因此而認為我親愛的,親愛的珍妮是我所供養的情婦;——不,——那會從另一極端美化我的性格,並給它一種自由瀟灑的神態,這或許是它無權得到的。我要爭辯的是,對於某幾捲來說,您,或者世界上明察秋毫的精靈,絕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真實情況。——我親愛的,親愛的珍妮!和芳名一樣溫柔的珍妮,或許是我的孩子,這並不是不可能的。——想想看,——我出生於一十八年。——我親愛的珍妮,或許是我的朋友,如果這樣推測並沒有不合情理或者放肆的成分。——朋友!——我的朋友。——當然,小姐,異性的友情可以存在,而且可以予以支持,如果沒有——呸!項狄先生:——沒有別的,小姐,只有一貫夾雜在異性友情中的那種脈脈溫情的話。我懇請您去研讀最優秀的法國傳奇中純正多情的描寫;——小姐,看到各種各樣純潔地表達我有幸談到的這種美妙的情感以千變萬化的貞潔的表現形式裝扮出來,真會叫您大吃一驚的。 第十九章 我寧願試著證明最難的幾何題,也不肯妄加解釋,說像我父親這樣一位很有頭腦的紳士,——讀者肯定已經注意到了,他對哲學有深入了解,——對於政治推理也十分精通,——對爭辯學(讀者將會發現)也決不是一竅不通,——竟然能夠在頭腦中存有一種想法,如此背離常規,——以至於我擔心,當我開始向讀者提起這種想法時,就是他生性一點也不暴躁,也會馬上把書扔到一邊;如果他生性活潑輕浮,也會因這種想法笑破肚皮的;——如果他性格嚴肅冷漠,一看到這本書,就會指責它想入非非,言過其實;而這種想法牽扯到的是教名的選用問題,我父親認為教名的作用要比那些膚淺的頭腦能想到的大得多呢。 在這一件事情上,他的觀點是:存在著一種奇怪的好像由魔術造成的偏見:他所謂的好名字或壞名字,不可避免地影響著我們的性格和行為。 比起我父親一方面對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或阿基米德的名字的態度,——另一方面對尼基和西姆金63的名字的態度,塞萬提斯的主人公爭論這個問題時也不會更加認真,——對於巫術辱沒他的功績的力量,——或者對於為這些功績增光添彩的杜爾西內婭的芳名,——他的信心也不會更強——言論也不會更多。64他會說,有多少愷撒和龐培,僅僅在這些名字的感召下成為名實相符的偉人?他又會補充說,有多少人,如果不是他們的個性或氣質完全像尼哥底母那樣被削弱得一無可取,65他們可能在世界上干出豐功偉業來的。 先生,我父親會說,從您的眼神里(或者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我看得明白,——您並不是全心全意地贊同我這種觀點的,——他還會對那些沒有對這一觀點仔細地追根究底的人補充道,——我承認這一觀點想入非非的成分多,紮實論證的成分少;——並且還有,我親愛的先生,假定我了解您的性格,我完全相信:向您陳述一件案情是不應該冒多少風險的,——不是把您看做辯論的一方,——而是看做一名法官,並且把我關於案情的申訴交給您在這種事情上的英明判斷和誠懇探討;——您這人不像大多數人那樣有很多狹隘的教育偏見;——而且,如果我可以擅自對您進一步深入了解,——您是一位天資過人的人,是不屑於把一種意見僅僅因為它缺乏支持而壓制下去的。您的兒子!——您親愛的兒子,——對他甜美率直的脾性您寄予了厚望。——您的比利,先生!——無論如何您會管他叫猶大嗎?——我親愛的先生,您願意嗎,會把他的手放在你的胸口上說,用的是最斯文的腔調,——而且用的是argumentum ad hominem66的性質絕對需要的那種溫柔的、不可抵禦的輕聲,——先生,您願意嗎,如果一個猶太人似的教父建議為您的孩子使用這個名字,同時把他的錢袋送給您,您會贊同他這樣輕蔑的對待嗎?——我的上帝啊!他會抬起頭來說,如果我沒搞錯您的秉性,先生,——您是不會接受的;——您會把錢袋踹到腳下;——您會深惡痛絕地把那種誘惑朝誘惑者的腦袋砸過去。 在這一行動中您那令我敬仰的偉大思想,以及在整起事件中您對我顯示的那種對金錢的萬分蔑視,確實高尚;——而且,使它更加高尚的則是這種行動的原則;——一種父愛對令郎叫猶大這樣一個假說的真理和信念的反應,——這一卑鄙危險的想法,與這個名字密不可分,會如影隨形,伴他終生,並且,最終,先生,儘管有您這麼一個榜樣,卻把他造成了一個守財奴,一個無賴。 我從來沒見過有一個能回答這個論點的人。——但是,真的,要如實地講講我父親;——他的確在演說和辯論中都是銳不可當的;——他是天生的雄辯家;——67——說服力就掛在他嘴上,邏輯學和修辭學的各種要素就混合在他的心裡,——而且,他能洞察秋毫,猜透對方的弱點和情感,——結果,自然也會站起來發言,——「此人能言善辯。」總而言之,無論在問題上他處於弱勢還是強勢,在哪一種情況下向他發起攻擊都是危險的:——而且,說來奇怪,在古人中,他從沒讀過西塞羅68和昆體良69的演說,也沒有讀過伊索克拉底70、亞里士多德71、朗吉努斯72的作品;——在現代人中,沒讀過福修斯73、肖比烏斯74、拉繆斯75,或法納比76的著作;——令人更驚詫的是,他一輩子從沒有聽過一次關於克拉肯索普77或布格爾斯戴修斯78,或者任何荷蘭邏輯學家或評論家的講座,因此不曾有絲毫細微的星火閃進他的腦海里;——他甚至不知道ad ignorantiam辯論79和ab hominem辯論的區別在哪裡;因此我清楚地記得,當他陪著我把我的名字登在※※※※的耶穌學院時,80——我那頗有聲望的導師和那個學術社團的兩三位研究員對此簡直驚詫不已,——一個連他所使用工具的名堂都不知道的人,竟然能夠用那種方式跟他們一起工作。 然而,以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方法跟他們一起工作則是我父親永遠勉為其難的事情;——因為他有成千微小的滑稽可笑、表示懷疑的見解要衛護,——大部分見解,我的確相信,最初僅僅邁上古怪念頭和一種vive la Bagatelle81的台階;於是他會用半個來鐘頭拿它們開心,一旦用它們磨利了他的詼諧,就把它們丟在腦後,等過後哪一天再說。 我提及這一點,不僅僅是要推測我父親這許多古怪見解的發展和確立,——而且要警告博學的讀者不要輕率地接待那些不速之客,因為它們自由自在、毫無干擾地進入我們的大腦以後過上幾年,——最終就在那兒安家落戶,——有時還像酵母一樣發揮作用;——但更普遍地是按溫情脈脈的方式,從嬉笑開始,——卻以十足的認真結束。 這是我父親思想奇特的表現呢,——還是他的判斷終究成了對他的詼諧的愚弄;——還是他的許多思想,儘管顯得古怪離奇,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會絕對正確呢;——讀者見到時,自會做出決斷。我在這兒所強調的無非是,在這一個關於教名影響的思想上,不管它是怎麼確立的,他卻是極其認真的;——他始終如一;——他自成體系,而且,像所有自成體系的推理家一樣,他會轉動乾坤,會扭轉自然界的一切,來支持他的假說。總而言之,我再重複一遍;——他是極其認真的;——而且,正因為如此,每當他看見人們,尤其是本應更加明白的有身份的人,——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字時,就像給自己的小狗起名為蓬托或丘比特一樣大而化之,漠不關心,——甚至還要馬虎時,——他就會完全失去耐心。 他會說,這種現象很不好;——更何況這裡面還有這樣一種惡劣傾向,那就是:一旦錯誤地,或者不明智地起了一個惡名兒,那就跟一個人名聲的情況不同了,因為一個人的名聲蒙受不白之冤時,以後可能會平反昭雪;——而且,如果在他的生前不行,至少在他死後的什麼時候,還有可能,——反正,總會被世人糾正過來的:可是這一種傷害,他會說,永遠也消除不了;——對,他甚至懷疑議會的法案是否能管得到這種事:——他和您一樣清楚地知道,立法機構對姓氏有權過問;——他會說,要不是他能提出的這些充分的理由,這個問題絕對不敢前進一步呢。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我父親,我給您說過,在這種見解的影響下,對某些名字懷有強烈的愛憎;——但仍然有許多名字在他看來卻是勢均力敵,不相上下,所以他絕對不能厚此薄彼。傑克、狄克、湯姆便屬於這一類:我父親管這些叫做中性名字;——他絕無諷刺之意地斷言,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凡是隨便叫了這些名字的人,既有傻子惡棍也有智者賢人,兩種人人數相當;——所以,如同相等的力量在相反方向互相作用一樣,他認為它們彼此抵消了對方的影響;正因為如此,他總是宣稱:他才不會在它們當中去選擇呢。博布,是我哥哥的名字,是種種中性教名中的又一個,這些名字基本上不偏不倚,給我哥哥取這個名字時我父親碰巧在埃普索姆82,——所以他總是感謝上蒼,因為這個名字並不見得壞到哪裡。在他看來安德魯有點像代數裡的負量;——他說,這個名字比乾脆沒有名字還要糟糕。——威廉十分高貴:——納姆普斯又相當低賤;——而尼克呢,他說,就等於魔鬼。 然而,在世界上所有的名字中,他對特里斯舛83懷著最難以抑制的厭惡;——在世界上的任何東西當中。他對這個名字最瞧不起,——認為它在rerum naturâ84中產生出的只能是極端卑賤和可憐的東西:順便說一下,他常常捲入關於這個問題的爭論中,——他有時會用EPIPHONEMA85突然慷慨陳詞,或者甚至用EROTESIS,把話語的調門拔高三度,有時五度,——並且直截了當地質問他的對手,他是不是願意負責地說,他記得,——是不是他讀過,——或者是不是聽說過叫特里斯舛的人,干出什麼豐功偉業或者青史留名的功勳?——沒有——,他會說,——特里斯舛!——這種事決不可能。 我父親除了把他的這種觀點寫成一本書公之於眾還能企望什麼呢?獨自一人堅持自己的見解對縝密的思想家來說是沒有多大用處的,——除非他把這些見解適當地發表出來:——我父親乾的正是這種事情;——因為,在一十六年,即我出生的兩年前,他就特里斯舛這個詞煞費苦心地寫了一篇專題論文,——以極其誠懇的態度向世人表明了他對這個名字恨之入骨的緣由。 當這段故事與書名頁相對照時,——難道寬容的讀者不會從內心深處憐憫我父親嗎?——看見一位規規矩矩、心地善良的紳士,儘管與眾不同,——但他的見解並無大害;——在見解方面卻受相互矛盾的目的的影響;——俯視這個舞台,看見他的小小的體系和願望遭挫折,被推翻;看見一系列的事件不斷地與他作對,而且用的是這樣一種殘酷無情的方式,好像這些事件被有意謀算跟他作對似的,只不過是為了破壞他的構想而已。——總而言之,瞧著這樣一個人年近垂暮,不宜麻煩纏身難以應對,一天受著十倍的悲痛;——一天把他祈求保佑的孩子特里斯舛呼喚十次!——多麼淒涼的雙音節詞啊!在他的耳朵聽來,與尼古撲撲和天底下每一個惡名同音合拍。——我憑他的骨灰起誓!——如果有惡毒的精靈樂意或忙於研究凡人的目的,——它肯定就在這裡;——如果我在受洗之前沒有必要出生,我這會兒就給讀者一個交待。 第二十章 ——小姐,您怎麼在讀上一章時如此心不在焉呢?我在那一章里給您講過,我母親不是舊教徒。——舊教徒!您沒有給我講過這件事呀,先生。小姐,我求您讓我把話再重複一遍,我白紙黑字,明明白白給您講了,至少文字通過直接推理儘量把這種事給您講得一清二楚。——那麼,先生,我準是落掉了一頁。——沒有,小姐,——您一個字也沒有落。——那麼我是睡著了,先生。——小姐,我的自尊容不得您這樣的託詞。——那麼,我說白了,我壓根兒就不知道有這回事。——小姐,那正是我指責您所犯的錯;而且作為對這一錯誤的懲罰,我一定要您馬上翻回去,也就是說,您讀到下面的句號時就翻回去,把那一章從頭到尾重讀一遍。 我硬要這位小姐悔過,不是出於胡鬧,也不是出於無情,而是出自最良好的動機;因此當她又回頭來讀時我不會為這個向她道歉的:——這是對悄悄潛入包括她在內的成千上萬的人中的讀書惡趣的一種批評,——他們照直往前讀,為的是追求冒險刺激,而不是這類書所具有的深沉的學識,而如果閱讀得當,這樣一本書無疑會對他們提供這些。——頭腦應當習慣做明智的反思,並且隨時得出謹嚴的結論;這種習慣使小普林尼斷言:「他從未讀過一本差勁得他沒有從中受益的書。」86把希臘羅馬故事漫無目的、走馬觀花地瀏覽一遍,——我斷言還不如帶著目的讀帕里斯默斯和帕里斯門諾斯87的傳說或英格蘭的七大守護神的傳說的好處多。 ——不過我漂亮的小姐來了。您按我的意思把前一章重讀過了嗎,小姐?——您讀過了:在讀第二遍時,難道您沒有注意到那段允許推論的文字嗎?——那樣的字一個都沒有!那麼,小姐,仔細考慮該章的倒數第二行,我在那裡有意說道:「我受洗之前,我必須出生。」小姐,如果我母親是箇舊教徒,那種結果就不會出現。88 這對於我這本書是一個極大的不幸,但是對於文學界來說則更為不幸;——有鑒於此,我自己的書就湮沒無聞了,——在萬事萬物中,追新求險的惡癖已經根深蒂固地植入我們的習性之中,——而且我們如此一門心思地想那樣滿足我們急不可耐的欲望,——以致一種結構中只有那些粗俗的,更耽於肉慾的部分才會下沉:——而科學的微妙暗示和狡黠信息卻像精靈一樣遠走高飛;——沉重的道德向下逃遁;並且二者都從世間銷聲匿跡,仿佛它們仍留在墨水瓶底似的。 我希望男讀者沒有放過許多像這本把女讀者放在裡面考察的怪誕的書。我希望這本書自有一些作用;——而且所有的善男信女,會以這位小姐為榜樣,不僅學會讀書,而且學會思考。 MEMOIRE presenté à Messieurs les Docteurs de SORBONNE89. UN Chirurgien Accoucheur, represente à Messieurs les Doctueurs de Sorbonne, qu'il y a des cas, quoique trés rares, où une mere ne sçauroit accoucher, & même où l'enfant est tellement renfermé dans le sein de sa mere, qu'il ne fait paroître aucune partie de son corps, ce qui seroit un cas, suivant les Rituels, de lui conférer, du moins sous condition, le baptême. Le Chirurgien, qui consulte, prétend, par le moyen d'une petite canulle, de pouvoir baptiser immediatement l'enfant, sans faire aucun tort à la mere. — Il demande si ce moyen, qu'il vient de proposer, est permis & légitime, et s'il peut s'en servir dans le cas qu'il vient d'exposer. REPONSE LE Conseil estime, que la question proposée souffre de grandes difficultés. Les Théologiens posent d'un côtépour principe, que le baptême, qui est une naissance spirituelle, suppose une premiere naissance; il faut être nédans le monde, pour renaître en Jesus Christ, comme ils l'enseignent. S. Thomas, 3 part. quæst. 68. artic. Ⅱ. suit cette doctrine comme une verité constante; l'on ne peut, dit ce S. Docteur, baptiser les enfans qui sont renfermés dans le sein de leurs Meres, et S. Thomas est fondé sur ce, que les enfans ne sont point nés, & ne peuvent être comptés parmi les autres hommes; d'oùil conclud, qu'ils ne peuvent être l'object d'une action extérieure, pour recevoir par leur ministére, les sacremens nécessaires au salut: Pueri in maternis uteris existentes nondum prodierunt in lucem ut cum aliis hominibus vitam ducant; unde non possunt subjici actioni humanæ, ut per eorum ministerium sacramenta recipiant ad salutem. Les rituels ordonnent dans la pratique ce que les théologiens ont établi sur les mêmes matiéres, & ils deffendent tous d'une maniére uniforme de baptiser les enfans qui sont renfermés dans le sein de leurs meres, s'ils ne font paroître quelque partie de leurs corps. Le concours des théologiens, &des rituels, qui sont les règles des diocéses, paroît former une autoritéqui termine la question presente; cependant le conseil de conscience considerant d'un côté, que le raisonnement des théologiens est uniquement fondésur une raison de convenance, & que la deffense des rituels, suppose que l'on ne peut baptiser immediatement les enfans ainsi renfermés dans le sein de leurs meres, ce qui est contre la supposition presente; & d'un autre côté, considerant que les mêmes théologiens enseignent, que l'on peut risquer les sacremens qu' Jesus Christ a établis comme des moyens faciles, mais nécessaires pour sanctifier les hommes; & d'ailleurs estimant, que les enfans renfermés dans le sein de leurs meres, pourroient être capables de salut, parce qu'ils sont capables de damnation;—pour ces considerations, & en égard à l'exposé, suivant lequel on assure avoir trouvéun moyen certain de baptiser ces enfans ainsi renfermés, sans faire aucun tort à la mere, le Conseil estime que l'on pourroit se servir du moyen proposé, dans la confiance qu'il a, que Dieu n'a point laisséces sortes d'enfans sans aucuns secours, &supposant, comme il est exposé, que le moyen dont il s'agit est propre à leur procurer le baptême; cependant comme il s'agiroit, en autorisant la pratique proposée, de changer une règle universellement établie, le Conseil croit que celui qui consulte doit s'addresser à son évêque, & à qui il appartient de juger de l'utilité, &du danger du moyen proposé, &comme, sous le bon plaisir de l'évêque, le conseil estime qu'il faudroit recourir au Pape, qui a le droit d'expliquer les règles de l'église, et d'y déroger dans le cas, oùla loi ne sçauroit obliger, quelque sage &quelque utile que paroisse la maniére de baptiser dont il s'agit, le conseil ne pourroit l'approuver sans le concours de ces deux autorités. On conseille au moins à celui qui consulte, de s'addresser à son évêque, & de lui faire part de la presente décision, afin que, si le prelat entre dans les raisons sur lesquelles les docteurs soussignés s'appuyent, il puisse être autorisédans le cas de nécessité, oùil risqueroit trop d'attendre que la permission fût demandée & accordée d'employer le moyen qu'il propose si avantageux au salut de l'enfant. Au reste le conseil, en estimant que l'on pourroit s'en servir croit cependant, que si les enfans dont il s'agit, venoient au monde, contre l'esperance de ceusx qui se seroient servis du même moyen, il seroit nécessaire de les baptiser sous condition, & en cela le conseil se conformè à tous les rituels, qui en autorisant le baptême d'un enfant qui fait paroître quelque partie de son corps, enjoignent néantmoins, & ordonnent de le baptiser sous condition, s'il vient heureusement au monde. Déliberéen Sorbonne, le 10 Avril, 1733. A. LE MOYNE, L. DE ROMIGNY, DE MARCILLY.90 特里斯舛·項狄先生向勒·莫因、德·羅米尼及德·馬爾西利先生表示敬意,希望他們經過不厭其煩的商議後,那一夜能睡得安穩。——他想知道在結婚儀式後,在完婚儀式前,立馬草率行事,用注射器對所有的HOMUNCULI91施洗,是否不失為一條更加便捷保險的捷徑;條件是,如上述,在此之後,如果HOMUNCULI情況很好,平安出生,他們個個都得重新受洗(sous condition)92——其次,假如,par le moyen d'une petite canulle,而且sans faire aucun tort au pere93,這事能做的話,項狄先生擔心這是有可能的。 第二十一章 ——我不知道樓上吵吵鬧鬧幹什麼,跑來跑去為哪般,沉默了一個半鐘頭之後,我父親對我的脫庇叔叔說道,——您必須知道,他正坐在爐火的對面,一面對他穿的一條新的黑色長毛絨褲沉思默想,一面一個勁兒地抽著他那支高級菸斗;——他們可能在做什麼呢,兄弟?父親說,——我們連自己的談話都快聽不見了。 我想,我的脫庇叔叔答道,開始說話時,他把菸斗從嘴上拿下來,將煙鍋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上磕了兩三下,——我想,他說:——但要準確無誤地了解我的脫庇叔叔在這件事上的態度,您必須對他的性格有所了解,所以我先把他的性格的大概情況做一番交待,然後他和我父親的對話又會照常進行。 ——請問首先提出這種看法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兒?——因為我寫得過於匆忙,所以來不及把它回想或者查找一下,——他說,「我們的天氣與氣候反覆無常。」不管此人是誰,他的看法是正確的。——但從他引出的推論,也就是:「正是這種天氣給我們造成了各種各樣古怪無常的性格;」——這可不是他的推論;——而是另一個人的發現,至少比他晚了一個半世紀:——接著,——我們的喜劇為什麼比法蘭西或者其他歐洲大陸國家已經寫出或者能夠寫出的喜劇要好得多,這個豐富的原始材料庫才是真正的天然的原因;——這一發現大約直到威廉94王統治的中期才被完全提出來,——也就是在偉大的德萊頓95寫他那些長篇序言中的一篇時(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極僥倖地碰上了。其實到安女王96統治的晚期,偉大的艾迪生97才開始支持這一觀點,並在他的一兩期《旁觀者》98上把它向全世界做了更加充分的說明;——但這一發現並不是他的。99——然後,第四點,也是最後一點,我們氣候的這種奇怪的反覆無常,既然造成了我們性格的如此奇怪的反覆無常,——因此,當我們在天氣不允許我們外出的時候,它便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們拿來開心取樂,從而對我們有所補償,——這一觀察是我自己的;——而且正是在一七五九年三月二十六日這個雨天,早上九點到十點之間,由我突然想出來的。 所以,——所以我們的這片大豐收在望的學術田野里的工友與同仁們;所以,通過逐步的不經意的增長,我們物理學的,形上學的,生理學的,辯論學的,航海學的,數學的,神秘學的,工藝學的,傳記學的,浪漫學的,化學的,產科學的,以及別的五十門學科(它們中的大多數,同以上這些一樣,以「學的」二字結尾)諸方面的知識在最近的兩個多世紀裡,逐漸爬上趨於各自完美的100,如果我們可以從最近七年的進步中推測,我們可能不會離那裡多遠了。 出現這種局面時,人們希望它會結束各種各樣的寫作;——缺少各種各樣的寫作就會結束各種各樣的閱讀;——到了最後,正如戰爭招致貧窮,貧窮也招致和平101,——這必將結束各種各樣的學識,——然後——我們將會一切重新開始;或者,換句話說,又正好處在我們開始的地方。 ——快樂!三倍快樂的時代!我只是希望我們不僅創作的方式與風格,而且我們創作的時代也有所改變,——或者可以把它拖延二十或二十五年之久,讓我的父親和母親方便一點,因為那時候一個人在文學界也許會碰上某些機會的。—— 可是我把我的脫庇叔叔忘了,這段時間我們把他扔在那裡磕菸斗里的菸灰。 他的性情屬於那種特別的類型,能給我們的氣氛增光添彩;如果這種性情中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家族相似的明顯輪廓,我就毫無顧慮地把他算做它的一件一流產品。這些家族相似的明顯輪廓表明他特別的性情更多是來自血液,而不是來自風或雨,或者二者的任何變異或結合:因此我常常心裡納悶,雖然我相信我父親自有他的道理,但他注意到我小時候舉止中的一些怪癖的徵兆時,——會不會決不試圖以這種方式來做解釋;因為所有項狄家族的成員始終具有一種獨特的性格;——我指的是男性成員,——女性成員就談不上什麼性格了,——除了我的姑奶奶黛娜102,她大約在六十年前,與馬車夫結了婚並生了孩子,對於這件事,我父親根據他的教名假說,經常說,她倒可以感謝她的教父和教母們。 這事會顯得十分奇怪,——而我與其讓讀者去猜這種事情發生了這麼多年以後,竟然被保留下來要打斷本來在我父親和我的脫庇叔叔間維持得如此融洽的和平與統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不如在讀者的道上設下一條謎,不過這樣做並不合我的興趣。人們會以為這種不幸的全部力量首先消耗在家人中間,——情況一般都是這樣:——但我們家的事從來沒有按常規辦過。可能這種事每次發生時,就有別的事來折磨它;並且由於種種折磨是為了我們的利益而來,而且因為這從來沒有對項狄家族帶來任何好處,它也許一直要等到適當的時刻與條件給它一個盡職的機會為止。——注意,我在這上面不做任何決定。——我的路永遠指向奇異而不同的調查地帶,來到我講的事件的源頭;——用的不是學究的教鞭;——也不是塔西佗103果斷的筆法,因為他聰明過頭,既誤了自己又誤了讀者;——而是一顆專注於幫助尋根究底者的心所具有的殷勤謙卑;——我的寫作是針對這些人的,——因而要他們來閱讀,——如果這樣的閱讀堅持很久很久,直到世界的末日的話。 為什麼這種悲傷的起因,這樣為我的父親和叔叔保留下來,我是搞不清楚的。然而它是怎麼樣,又向著哪一方向努力,以便成為他們之間不滿的起因,在它開始運作之後,我卻能夠原原本本、毫釐不差地解釋清楚,情況如下: 小姐,我叔叔脫庇·項狄,是位紳士,除了具有那些通常構成正人君子性格的美德,——他還突出地擁有一個很少或從未編目歸類的品質;那就是天性謙和得無與倫比;——不過我要更正「天性」這種說法,以便我不會預先判斷一個很快就會聽到的問題;那就是,不管他的這種謙和是天生就有的還是後天養成的。——不管我的脫庇叔叔是以哪種方式獲得的,它卻是最真實不過的謙和;也就是說,小姐,不是根據說出來的話,因為他心情很不好,因此說起話來並不是字斟句酌的,——而是根據做出來的事;——而且這種謙和完全控制著他,他的這種謙和又達到難以企及的高度,幾乎可以跟女人的謙和相媲美,如果這種情況有可能存在的話:那種女性的細膩,小姐,以及內心思想的純潔,使得我們對你們十分敬畏。 您會想像得到,小姐,我的脫庇叔叔正是從這一源頭汲取了這一切的;——他花費了他的大部分時間與你們女性交往;而且,由於對你們的透徹全面的了解,由於這樣優秀的榜樣激發出難以抗拒的仿效力量,——他便養成了這種和藹可親的習性。 我希望我能這樣說,——因為除非是與他的嫂子,也就是我父親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親,——我的脫庇叔叔在這許多年中幾乎沒有跟女性交換過三言兩語;——不,他的這種習性,小姐,是由一次打擊造成的。——一次打擊!——對,小姐,那是圍攻那慕爾城104時一顆炮彈從角堡105的胸牆上炸下來一塊石頭,正好砸在脫庇叔叔的腹股溝上,結果就形成了他的這種習性。——這怎麼會影響他的習性呢?這中間的故事,小姐,又長又有趣;——不過,如果在這裡給您講,它會把我的故事全都堆積到一起。——這是爾後的一個插曲;在適當的地方,與它相關的每一件事都會原原本本地擺到您的面前:——直到,我對這事兒無力做更進一步的披露,或者說出比我已經說的更多的話為止,——我的脫庇叔叔確實是一位謙和得無與倫比的紳士,但這謙和恰巧又被一點家族自豪感的恆溫燒得精妙細微——這兩樣品質在他身上融為一體,所以他一聽到有人提到我的姑奶奶黛娜的事情,他總會情緒激動,忍受不了。——就是對這件事最輕微的暗示也會讓他血往臉上涌;——但是我父親在男女混雜的場合卻要細說這個故事,因為舉例說明他的假說往往使他非這樣做不可,——這時候,這一家族最純正的一支上的不幸的枯萎病就會使我的脫庇叔叔的榮譽及謙和受傷流血;他往往把我的父親拉到一邊,以可以想像得到的最大的關切來規勸他,只要能讓這個故事就此打住,他怎麼都行。 我相信,我父親對我的脫庇叔叔有著兄弟之間最真誠的關愛,他願意做一個兄弟有理由要求對方做的任何事情,使我的脫庇叔叔在這件事上或是在其他任何事上心情愉快。可是這麼做是他力所不及的。 ——我給您講過,我父親是個真正的哲學家,——善思辨,——有體系;——因而我的姑奶奶黛娜的事情對他來說後果嚴重,就如同行星的逆行對於哥白尼一樣,——金星在自己軌道上的後滑反而堅定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哥白尼體系的確立;而我的姑奶奶黛娜在她的軌道上的後滑,在建立我父親的體系時也起了同樣的作用。這個體系,我確信,從今往後會按他的名字而被稱為項狄體系。 在其他辱沒家門的事情上,我相信我父親有著最強的羞恥感;——我敢說,他和哥白尼要不是像他們所認為的那樣對真理負有義務,他們都不會在各自的問題上大肆宣揚,也不會對它給予一點注意的。——Amicus Plato,我父親把這兩個詞向我的脫庇叔叔解釋時常說,Amicus Plato;那就是:黛娜是我的姑姑;——sed magis amica veritas106——但是真理是我的妹妹。 我父親與我叔叔性情之間的這種衝突,正是許多兄弟之間口角的根源。一個聽到家醜外揚就受不了,——另一個不把它暗示一下簡直一天都熬不到頭。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脫庇叔叔會喊道,——也看在我的分上,看在我們大家的分上,我親愛的項狄哥哥,——讓我們姑姑的這個故事連同她的骨灰一同安息吧;——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對我們家族的名聲這樣缺乏感情和同情:——對於一個假說來說,一個家族的名聲算得了什麼?我的父親會這樣回答。——不,如果你談到這個——一個家族的生命是什麼:——一個家族的生命!——我的脫庇叔叔會一邊說,一邊猛然坐回他的扶手椅里,舉起雙手,抬起兩眼和一條腿,——是啊,生命,——我父親會說,仍然堅持他的觀點。每年被毀掉的家庭成千上萬(至少在所有的文明國家),——但跟一個假說相比,都輕如鴻毛。就我對事物的簡單感受而言,我的脫庇叔叔會回答說——這樣的事例每一件都是真正的謀殺,誰想干就隨他去吧。——你錯就錯在這裡,我父親會回答;——因為在Foro Scientiœ107中,並沒有謀殺之類的事情,——這只不過是死亡108,兄弟。 我的脫庇叔叔決不會進行任何爭辯來回答這種說法,而是用口哨吹出六小節《利拉布勒羅》109。——您要知道,當什麼事使他感到震驚時,這是他通常發泄情緒的渠道;——尤其在提出什麼他認為是荒謬的事情的時候。 我記得我們的邏輯學作家中沒有一個,關於它們的評論家中也沒有一個認為應當給這一類爭論一個名稱,——因此我這裡不揣冒昧來做這件事情,原因有兩個。第一,為防止在辯論中出現的種種混亂,讓它永遠顯得跟其他各種論證迥然有別,——就如同Argumentum ad Verecundiam,ex Absurdo,ex Fortiori,110或者其他任何一種的論證那樣:——第二,當我的頭腦休眠以後,可以由我的孫子們說,——他們博學的祖父曾經跟別人一樣埋頭思考,卓有成效:——他還發明了一個名稱——而且慷慨地把它投入到Ars Logica111的寶庫,成為整個學科中最不可辯駁的論證之一。如果辯論的目的是叫對手沉默而不是叫對手信服,——那也可以說它們增強了最好的論證中的一個。 我因此根據本文嚴格命令:它只能以Argumentum Fistulatorium的名號為人所知;而不能用其他名稱;——此後它應躋身於Argumentum Baculinum以及Argumentum ad Crumenam112之列,而今後永遠會在同一章中討論。 至於Argumentum Tripodium,它除了女人用來反對男人,從來沒有被人使用過;——還有Argumentum ad Rem113,它恰好相反,只由男人用來反對女人:——因為這兩種對於一次講演完全足夠;——又因為一個是對另一個的最好的回答,——因此把它們分離開為好,讓它們各自在一個地方由自己來探討好了。 第二十二章 學識淵博的霍爾主教114,我指的是大名鼎鼎的約瑟夫·霍爾博士,在國王詹姆斯一世在位時任埃克塞特主教,一六一〇年住在奧爾德斯門街的約翰·比爾在倫敦刊印了他的《十連篇集》,他在其中一篇,在他的神聖的默想藝術的結尾部分給我們講:「一個人標榜自己是件可憎的事情;」——我確實認為言之有理。 然而,另一方面,當一件東西以一種高超的手段完成時,這件東西又是不可能被人發現的;——我想一個人竟然失去完成這件東西的榮譽,而且把有關這件東西的獨出心裁的想法爛在腦袋裡,離開這個世界,也是同樣地可憎。 這恰恰就是我的處境。 我身不由己十分意外地講了一段很長的題外話。這段題外話就像我所有的題外話(只有一處例外)一樣,其中有一種講題外話的高超技巧,它的優點,我擔心,一直被我的讀者視而不見,——不是因為他眼光不夠銳利,——而是因為這是一種很少在題外話中尋找或者期望到的卓越手段;——情況是這樣的:儘管您也注意到了我的題外話講得頭頭是道,——而且我從我講述的正題上飛走,遠離的程度和次數堪稱大不列顛作家之最;但我還是不斷地注意把事情理順,好讓我的主要任務在我不在的情況下不至於止步不前。 譬如說,我剛才正要給您描繪我的脫庇叔叔的最離奇的性格的大致輪廓;——這時候我的姑奶奶黛娜與那個馬車夫卻跟我們不期而遇,並領著我們想入非非,遨遊幾百萬英里進入了那個行星體系的核心:儘管如此,您仍然發現,對我的脫庇叔叔的性格的描畫一直在悄悄地進行著;——並不是它的大輪廓線;——那是不可能的,——而只是當我們一路走去時星星點點地觸及的一些熟悉的筆觸與淡淡的標示,這樣您對我的脫庇叔叔比以前就更加熟識了一些。 藉助於這樣的手法,我的作品的情節機制便別具一格了;兩種相反的運動被引進到裡面,受到協調,而二者本來被認為是水火不相容的。簡而言之,我的作品是東拉西扯的,它也是循序漸進的,——而且是在同時進行的。 先生,這與地球繞著她的軸每日自轉,同時又在她橢圓形的軌道上前進帶來了歲歲年年,形成了我們享用的季節的變換交替,並不是一碼事;——不過,我承認它提示了這一想法,——就像我相信我們所吹噓的最偉大的進步與發現都來自那些微不足道的提示一樣。 毫無疑問,題外話就是陽光;——它們是閱讀的生命,靈魂;——譬如說,如果把它們從這本書中拿掉,——您可能也就把這本書跟它們一起拿掉了;——它的每一頁上都會籠罩著一個嚴寒永久的冬天;把它們交還給作者;——他就像一位新郎走上前來115,——招來一片喝彩;帶來種種變化,不致使人倒了胃口。 所有的技巧都用來很好地調製管理這些題外話,以便不僅有利於讀者,而且也有利於作者,在這件事上,作者的苦惱真是值得同情的:因為,如果他開始一個題外話,——從那一刻起我注意到,他的整部作品就停滯不前了;——如果他繼續講他的主要情節,——他的題外話就得結束。 ——這是粗鄙之作。——正因為如此,從一開頭,您就看見,我將主體工程和它的附加部分交叉建造,並且把東拉西扯和循序漸進的運動,交錯糾結到一起,一個輪子裡又套一個,這樣一來,整台機器,總體來看,就一直不停地運轉;——而且還必須繼續運轉四十年,如果它能討得健康之泉的歡心,保我能活這麼久,精神又很好的話。 第二十三章 我心中有一種強烈的傾向,要在這一章一開始就信口開河,而且我不願意讓自己的想法落空。——因此,我就這樣開始吧。 如果莫摩斯116的玻璃根據那位批評大師提出的修改意見真的裝在人的胸口上,——首先,下面這種愚蠢的後果一定會接踵而至,——那就是說,我們當中最智慧、最莊重的人,只要我們活一天就必須拿一枚硬幣繳一天的窗戶費117。 其次,如果上述的玻璃真在那裡安裝起來了,為了了解一個人的性格,就不需要更多的手段,只消帶上一把椅子,輕輕地走過去,就像走向一個屈光蜂巢那樣,再往裡面看,——審視那一絲不掛的靈魂;——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機關;——追溯她所有怪念頭,從最初產生到它們的蜿蜒發展的過程;——注視她縱情玩樂、胡作非為的情況;並在注意到她在這樣的玩樂引發的較為莊嚴正經的舉止之後,——再拿起您的筆墨,只消把您看到的,而且能十分肯定的東西錄下來就行了:——但這是在這個行星上的傳記作家具備不了的一種有利條件,——在水星上(多半)可能會這樣,如果條件不能更好的話;——那是因為那個地區的灼熱,已被計算者證明,從它的附近到太陽比燒紅的熱鐵還要熱,——我想那種灼熱一定在很久很久以前把那裡居民的身體化為玻璃(作為動力因118),來使他們適應這種氣候(此為終極因119);因而;在它們兩者之間,他們靈魂的所有居所,從頂上到底下,也許不是別的,就是最穩健的哲學也未必能顯示出相反的情況,而只能是一個清晰透亮的玻璃體(除了臍帶結);——因此,直到居民變成滿臉皺紋的老人,光線在透過他們時,會發生如此可怕的折射,——或者從他們身體的表面以這樣的橫線反射回眼睛,以致眼睛把一個人無法看透;——他的靈魂可能也會這樣,除非,由於更講究禮節,——或者由於有那臍帶結給她的小小的有利條件,——我說,也許由於別的緣故,會像在她自己家裡一樣在外面犯傻。120 但是我在上面說過,這並不是這個地球居民的情況;——我們的思想不會透過身體閃亮,而是被裹在一個不晶瑩透亮的血肉的黑暗軀殼裡;因而如果我們想要接觸了解他們的具體性格,我們必須以另外什麼方式來進行。 人的智力一直迫不得已一絲不苟地幹這種事情,辦法確實很多很多。 譬如說,有一些人使用吹奏樂器描畫他們的性格。——維吉爾在狄多與埃涅阿斯121的戀情上注意到了這一途徑;——但它像名聲的氣息一般虛妄;——並且,更有甚者,表現了一種狹隘的天才。我不是不知道,義大利人聲稱他們從某種他們所用的吹奏樂器的forte或piano122所表現出的他們的某種性格時,具有一種數學的精確,——他們說這是準確無誤的。——在這個地方我不敢明講這種樂器的名字;——反正說我們中間也有就行了,——但是從來不要想依靠它來畫什麼;——這像謎一樣,而且有意如此,至少ad populum123:——因而我請求,小姐,當您讀到這裡時,您應當儘可能快地讀過去,千萬不要停下來追根究底。」124 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不用世上的其他任何幫助,僅僅從那人的排泄物中就可以描畫一個人的性格;——但這往往給人一個非常不正確的輪廓,——除非,您真要勾勒一下他飽食終日的大致情況;而且通過對二者取長補短,從中合成一個好的形象來。 要不是我認為這種方法有股過於強烈的燈盞味兒,我是不應該反對它的,——更不會花費力氣強迫您留意他其餘的「非自然要素」125,——為什麼一個人生命中最自然的活動倒被叫做他的非自然要素,——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第四,還有一些人,他們對這些權宜之計個個都不屑一顧;——並不是由於他們自己多產,而是因為做這種事有各種各樣的方法,這些都是他們從那支畫筆的五筆繪圖兄弟126臨摹時所顯示出的高明的手法中借用來的。——這些人,您一定知道,是您的偉大的記事家。 您會看到,這些人中的一個會畫出一個背光的全身像;——那是坐著的那個人的性格的粗鄙的,——不忠實的,——生硬的表現。 其他的人,為了彌補此事,會在Camera127里製造出您的一幅畫像;——那是所有手法中最不公正的,——因為,在那兒會把您按您最可笑的姿態再現出來。 在向您描述我的脫庇叔叔的性格時,為了避免以上種種錯誤,我決心不靠任何機械的幫助來描畫它;——我的畫筆也不會由曾在阿爾卑斯山的這一側或那一側吹響過的任何吹奏樂器來指引;——我也不會考慮他的飽食或他的排泄,——也不觸及他的「非自然要素」;——而是一句話,我會從他的愛巴馬兒中描繪出我的脫庇叔叔的性格。 第二十四章 如果我還拿不准讀者肯定對我的脫庇叔叔的性格已經失去了耐心,——我會在這兒預先讓他相信,沒有一件工具能像我選定的那樣描繪這樣一件東西時如此地得心應手。 一個人與他的愛巴馬兒,雖然我不能說他們的作用與反作用和靈魂與肉體相互作用的方式一模一樣:然而毫無疑問,在它們之間有某種聯繫,我的看法是:在這裡面有比那些帶電體的表現更多的東西,——那就是藉助於騎手與愛巴馬兒的脊背直接產生接觸的發熱的部位。——通過漫長的旅程和大量的摩擦,直到最後騎手的身體完完全全地充滿了愛巴馬兒的成分;——因此您如果能把其中一個的脾性描述清楚,您就可以對另一個的特徵與性格形成一個相當準確的概念。 依我看,即便僅僅因為我的脫庇叔叔的那種大怪癖,他經常騎乘的愛巴馬兒也是一匹很值得描畫一番的愛巴馬兒;因為您可能從約克到過多佛,——又從多佛到過康沃爾的彭贊斯,再從彭贊斯回到約克,在這一路上您可能不會再看到這樣的一匹馬兒的;要不,如果您真的看到了,不論您是如何地行色匆匆,您必定會停下來把他看個仔細。他的姿態奇怪無比,從頭到尾跟他的同類迥然不同,所以這種情況就時不時地形成了一種爭論的話題,——他是不是真是一匹愛巴馬兒:如同哲學家不會用其他的論據批駁跟他爭論反對運動實在的懷疑論者,而只會站立起來,走到房間另一端去而已;128——同樣,我的脫庇叔叔也不會用其他論據來證明他的愛巴馬兒真正是一匹愛巴馬兒,而只是騎在馬背上,溜一圈就是了;——讓世界隨後去決定它認為合適的觀點去吧。 事實上,我的脫庇叔叔是歡天喜地地騎著他,他也把我的脫庇叔叔馱得舒舒服服,——所以世人對這件事怎麼說,怎麼想,他不大去傷腦筋。 然而現在正是給您描述他的時候:——但是為了規規矩矩地進行,我只求您允許我先向您介紹介紹我的脫庇叔叔是如何獲得這匹愛巴馬兒的。 第二十五章 在圍攻那慕爾時,我的脫庇叔叔腹股溝上受傷了,這就使他不適宜再隨軍服役了,大家認為他還是回英國合適,如果可能的話,也好把傷治癒。 有四年光景他過的完全是囚禁生活,——一部分時間臥床不起,所有的時間足不出戶;在他治傷的過程中,當然那一段時間完全花在這上面,他忍受了不可言傳的痛苦,——由於os pubis129以及被稱之為os ilium130的coxendix131的那部分的外沿出現連續不斷的剝落,——因為這兩塊骨頭,我給您說過,被從胸牆上炸下來的那塊石頭砸得粉碎,傷勢既受石頭嶙峋的形狀的作用——也與它的大小相關,——(儘管它相當大)這就使外科醫生一直認為,它對我的脫庇叔叔的腹股溝所帶來的傷害,與其說歸因於石頭投射時的衝力,不如說石頭本身的重量,——醫生經常給他講,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父親那時候剛剛開始在倫敦做生意,並且還買下了一座房子;——因為兄弟之間的深情厚誼,——父親認為我的脫庇叔叔只有在他自己的住宅里能得到良好的護理與照料,別的地方都不行,——所以他把裡面最好的房間讓他去住。——而且更能誠摯地體現他的愛心的舉動是:朋友或熟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進屋,他一定要拉著此人的手領他上樓去看他的脫庇兄弟,並在他的床邊聊上一個鐘頭。 聽一個士兵受傷的故事可以減緩傷口的疼痛;——至少探望我叔叔的人是這樣認為的,每天總有人前來探視,出於那樣的信念造成的禮貌,他們屢屢把交談轉向那個話題,——交談又總會從那個話題滾向圍城事件本身。 這些談話都是極其親切的;脫庇叔叔從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要不是這些談話把他帶進了某些未曾預見到的窘境之中,他得到的安慰還要多得多;在整整三個月當中,那些窘境大大地延緩了他的傷愈;要不是他碰上了一種手段把他自己從窘境中解救出來,我真的相信這些窘境會把他送進墳墓。 脫庇叔叔的這些窘境是什麼,——您是不可能猜得到的;——如果您能夠,——那我就要臉紅了;不是作為一個親屬,——不是作為一個男人,——甚至也不是作為一個女人,——而是作為一個作者臉紅;因為由於我的讀者迄今為止什麼也猜不到,我因此在這段記憶中為自己留了一手。在這個問題上,先生,我有著一種十分微妙奇特的心情:所以如果我認為您會對下一頁發生的事兒形成一點判斷或可能的猜想,——我就會把它從我的書中撕掉。 第一卷 完 * * * 1希臘文:「使人惴惴不安的並不是行為,而是關於行為的見解。」摘自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愛比克泰德(約60—約120)的《手冊》第5章。 2據斯特恩的朋友約翰·克羅夫特說,初寫《項狄傳》之際,斯特恩想將它題獻給偉大的輝格黨政治家和演說家威廉·皮特(1708—1778)。皮特當時任國務大臣,斯特恩對他十分仰慕。或許是怕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牧師的獻辭顯得有些唐突,斯特恩出第一版時,沒有獻辭;然而,1760年3月28日,當此書及其作者轟動倫敦之際,斯特恩致函皮特,試探徵求皮特同意接受這篇獻辭,但心裡卻有七成的把握。這篇獻辭最初是在4月2日出版的第1、第2卷的第2版上問世的。 3當時人們普遍認為懷孕的情況決定孩子的未來。 4體液(血,黏液,黃色膽汁和黑色膽汁),古代西方的醫生認為它的平衡對身心健康必不可少。所以引申為一個人獨特的精神狀況;性情,心態,情緒。 5依據笛卡兒對古希臘醫師蓋侖學說的修正,血氣是生物體中的粒子,極其細微,幾乎無形,它們穿過大腦與周邊之間的神經(神經被認為是管狀的脈絡),其作用是產生意志和感覺,用斯特恩的說法,負責心身的神經的力量、輕鬆與活力。 6拉丁文:小人兒。此處指精子。 7馬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前106—前43),古羅馬演說家和政治家;這裡指的是他的《論法律》。塞繆爾·普芬多夫(1632—1694),德國法理學家,歷史學家,哲學家,這裡指的是他的主要作品《自然法和萬民法》。 8原文為Toby,在雅語裡有「屁股」的意思,姑譯為「脫庇」,以期造成聯想。 9《天路歷程》,1678年出第一版,是英國作家約翰·班揚的一部宗教諷喻小說,在18世紀極為流行。 10「我的《隨筆》只是貴婦們的一件共同的擺設,而且是客廳窗戶里的擺設,我為此頗為煩惱;但是這一章可能把我引進她們的內室……」——《談維吉爾的詩》,作者為米歇爾·德·蒙田(1533—1592),法國散文家,斯特恩所喜愛的作家之一,是《項狄傳》的重要思想來源。 11拉丁文:從卵子開始;即從頭說起。羅馬詩人、批評家賀拉斯(前65—前8)在《詩藝》中第146行讚賞荷馬並沒有從勒達的卵子(即海倫的出生)開始描寫特洛伊戰爭的起因,而是將讀者直接引入故事的中心。 12拉丁文:反之亦然。 13約翰·洛克(1632—1704),英國哲學家,對斯特恩的思想和寫作影響極為深刻。他在《人類理解論》中寫道:「我們頭腦中各種觀念本身鬆散,彼此獨立,如果把它們這樣錯誤地聯合起來,那就影響極大,力量極大,會使我們在行為上(道德的和自然的)、感情上、推理上和意念自身上,變得乖謬起來,所以也許沒有比這更值得關心的事情了。」(第2卷第33章第9節) 14該節在每年3月25日。 15這一天正好是英國的蓋伊·福克斯節,即慶祝1605年羅馬天主教企圖炸毀議會大廈的火藥陰謀事件主謀之一蓋伊·福克斯被捕的紀念日,也是1688年威廉三世在托爾灣登陸後「光榮革命」開始的日子。 16拉丁文:啊,多輝煌的日子。語出西塞羅《論老年》。 17狄狄烏斯,在全書中不時地作為「偉大的教會律師」出現,意在影射諷刺弗朗西斯·托法姆博士,此人是個十分能幹的約克郡律師,經過多年的擴充發展和苦心謀劃,雖屢遭斯特恩的反對,終於贏得了與約克教區有關的大多數法律職位,斯特恩曾在《政治傳奇》中以他為嘲諷對象(見《序》)。就名字而言,斯特恩或許還影射尤利安努斯·塞維魯·狄狄烏斯,此人在公元193年買通羅馬禁衛軍篡奪了羅馬帝國,激起民憤,隨後百姓暴動,迫使元老院判他有罪,並予處決。 18斯特恩所造的混成詞,原文為Kunastrokius,從拉丁文cunnus(女陰)而來,影射一名傑出的倫敦醫生理察·米德博士(1673—1754)「十分好色」的弱點,後來招致了米德的女婿們的抗議。 19所羅門(?—前932),以色列國王,以智慧著稱。 20原文為hobby-horse,原指跳莫利斯化裝舞者腰間系的用柳條等輕質材料紮成的馬形道具,舞時給人有跨馬而行的感覺,後來轉義為「木馬」,再後引申為「癖好」,「業餘愛好」,但在俚語裡又有「公用馬」、「妓女」等含義,姑譯為「愛巴馬兒」。 2118世紀歐洲人對科學的興趣成為時尚,蛆也許是指人們熱中於昆蟲和用顯微鏡觀察有機物的愛好。 22拉丁文:趣味愛好,無可厚非。 23斯特恩把自己的許多興趣愛好都賦予小說人物特里斯舛。他自己就是一名相當出色的畫家和音樂家,所以對二者的專門術語十分精通,這一點從本書的許多段落看得十分清楚。 24法文:整體;總體效果。 25詹姆斯·多茲利和羅伯特·多茲利兄弟倆是斯特恩最初的倫敦出版發行人。羅伯特(1703—1764)於1759年3月正當出版社興旺時退休,他曾於1759年春拒絕了斯特恩的稿子,可是斯特恩自費在約克出版了第一二卷後,他弟弟詹姆斯(1724—1797)買下了第二版和三四卷以及兩卷布道文的版權。 26法國作家伏爾泰的《老實人》中的男女主人公,該書於1759年出版並譯成英文。 27從本書問世之日起,以下關於牧師的描寫一般認為「是作者的性格,因此應按他的意思予以展現」。見《序》。 28堂吉訶德的馬,「這匹馬,蹄子上的裂紋比一個瑞爾所兌換的銅錢還多幾文;它比郭內拉那匹皮包瘦骨的馬還毛病百出。」(《堂吉訶德》第1卷第1章) 29雖然「它(駑騂難得)見了果都巴牧場上所有的母馬都不會起淫心」,但一群屬於楊維斯搬運夫的加利斯小母馬卻證實了他亦不過是血肉之軀而已(這為它種下了禍根)。見《堂吉訶德》第1卷第15章。 30法文:飾以金粉。 31前者是把法尋(一種四分之一便士硬幣)擲進洞中的遊戲,後者是把錢放在一頂帽子裡搖晃的遊戲。 32拉丁文:關於世界的虛幻及時光的飛逝。 33拉丁文:在平常的年月里。 34即堂吉訶德。 35在薩克索·格拉馬提克斯(約1200年左右在世)的巨著《丹麥史》第3卷里,丹麥國王霍文狄魯斯是安勒塔斯的父親。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即取材於此。 36參見《哈姆雷特》第5幕第9場「墓園」:「這個骷髏就是國王御用的打諢腳色約里克的腦袋。」 37傻瓜的常用名。 38法文:愉快的心境。 39法國慈善家、道德家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1613—1680)的《箴言》之一。 40法文:妙語。 41參見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5幕第1場哈姆雷特問約里克的骷髏:「現在你的玩笑在哪兒呢……?」 42尤金紐斯在書中自始至終是以約里克的朋友和謹慎的忠告者的身份出現的,這是對約克郡骷髏堡的性情乖僻的主人約翰·霍爾史蒂文森的理想化描述。斯特恩和他是劍橋大學的同學,從此結下了終生不渝的友誼。見《序》第14頁。斯特恩選擇尤金紐斯這個名字,可能考慮到它的拉丁文意義:有教養的,高尚的,慷慨的。 43取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馬斯·特尼森(1636—1715)《培根選集,或弗朗西斯·培根爵士真正軼文》(倫敦,1679)《引言》第16頁的大意。 44見《序》。比較莎士比亞《亨利八世》第3幕第27場伍爾習的話:「第三天致命的霜凍來了,好一個隨和的人,滿有把握地以為他的宏偉世業正在成熟時,霜凍咬噬著他的根基,他便倒下了,就像我一樣。」 45桑丘·潘沙得到主人堂吉訶德保證說他一當國王,他的妻子就做王后,對此桑丘答道:「我就不信。我自己肚裡有個計較,即使老天爺讓王國像雨點似的落下地來,一個也不會穩穩地合在瑪麗·谷帖瑞斯頭上。」(《堂吉訶德》第1卷第7章) 46諷刺式的,就像塞萬提斯在《堂吉訶德》中的口吻。 47見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5幕第1場,第201行。斯特恩的黑頁也許反映了早期黑紙白字的輓歌傳統。 48作者只寫了九卷,顯然未完成原來的計劃。 49或許是湯姆·希卡思里夫特之誤,湯姆·希卡思里夫特是一個神話里的強人,他的故事是一部流行的古老傳奇,同屬「巨人殺手傑克」系列。 50大拇哥湯姆是一篇流行的古老幼兒故事。 51洛雷托的「聖屋」自15世紀起一直是義大利最著名的聖祠之一,座落在羅馬東北125英里處的亞得里亞海濱。 52法文:單身女子。 53定期召開的會議,用於召集和視察十戶聯保制或共同負責的地方團體的成員。 54拉丁文:每一次。 55從倫敦到愛丁堡大道上的兩個驛站;斯蒂爾頓位於倫敦北面59英里處,格蘭瑟姆再往北28英里處。特倫特河在格蘭瑟姆以北10英里處的特倫特河上的紐瓦克與驛道相交。約克在倫敦北面200英里處,離愛丁堡還有一半路。 56醫學博士,皇家協會會員理察·曼寧厄姆(1690—1759),當時英國頂尖的男助產士;但直到特里斯舛出生時才名聲大振。當時一般在難產的情況下才請男助產士,也就是說,需要取出死胎,或在胎兒危及產婦的生命時,殺死胎兒。 57指醫學博士約翰·伯頓(1710—1771),約克的古文物專家和內科醫生,「最有學術水平的名著」《產科論》(1751)的作者。見第二卷腳註64。 58「珍妮」在本書前半部分代表職業歌唱家凱瑟琳·富曼特爾。她於1759—1760年的演出季節出現在約克禮堂,曾與斯特恩有一段公開的或許是柏拉圖式的戀情。在書的後半部,「珍妮」大概只不過成了任何男子所愛的女子的象徵。 59指路易十四。 60指女人。源出《聖經·彼得前書》第3章第7節。 61羅伯特·菲爾默爵士(1653年卒),英國政治作家。他維護君權神授的理論基礎是:家庭的父權統治是所有統治的真正的起源和樣板。君主依賴天賦權利作為民眾至高無上的父親,實施統治。 62一支古老的感恩讚歌的題目(摘自開頭的歌詞,Te Deum laudamus,拉丁文:我們讚美你,主啊),現在用來表示歡呼勝利。 63特里斯墨吉斯忒斯,見第四卷腳註46。阿基米德(約前287—前212),希臘著名的數學家和發明家;尼基和西姆金當然是聖經人物尼古拉斯(或尼哥底母!)和西面的略稱。 64由於他的冒險事業屢屢失敗,堂吉訶德總怪罪敵對的魔術師的高超能力;他偶爾的成功使他更感到甜蜜,因為這些歷險是以他想像的情人,「拉·曼卻女皇,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的名義進行和增輝的。 65指法利賽人和猶太教最高議院的成員尼哥底母的性格,據《約翰福音》第3章第1—13節和第7章第45—53節,此人曾謹慎地夜訪耶穌,內心裡成了一名信徒,但在猶太教最高議院前,害怕承認自己的信仰,害怕為耶穌辯護,所以含有膽怯的、意志薄弱的等意思。 66拉丁文:針對人的辯論,針對人的偏見或興趣,而不是針對問題。 67希臘文:神教過的。 68西塞羅的《演講術》、《布魯圖》和《演說家》發展了一套完整的修辭訓練體系。 69馬庫斯·昆體良(約35—約95),羅馬修辭學家,其名作《雄辯術原理》是一部關於演說家訓練的詳盡論著。 70伊索克拉底(前436—前338),雅典演說家,傑出的雄辯教師。 71亞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希臘最負盛名、最有影響的哲學家,逍遙派創始人;這裡指他的《修辭學》,一部關於「在任何情況下發現可利用說服手段的能力」的論著。 72加修斯·朗吉努斯(約210—273),希臘著名修辭學家和哲學家,外號「學者」,據稱是《論崇高》的作者,這是一部關於文學風格的感染力的著名研究著作。 73即格哈德·約翰·福斯(1577—1649),荷蘭古典學者,語法學家,著名的神學家;此處指他的《修辭藝術》和《修辭筆記六卷》 74即加斯帕·肖珀(1576—1649),德國辯論家、學者,其主要著作為《哲學語法》。 75佩特呂斯·拉繆斯(1515—1572),法國邏輯學家,因反亞里士多德主義的著作而聞名。 76托馬斯·法納比(約1575—1647),英國人文主義者,其《語法體系》應查理一世之請,為公立學校使用所寫,於1641年出版。 77理察·克拉肯索普(1567—1624),口才出眾的牧師,因具有邏輯學家和辯論家的才能而出名。 78即弗朗西斯·布格爾斯戴克(1590—1629),荷蘭邏輯學家,因其《邏輯學原理兩卷》而聞名。 79針對無知辯論;基於對方對於所辯論事實無知的假設上的辯論。ad hominem,見第一卷腳註66。 80斯特恩自己是劍橋大學耶穌學院的畢業生。 81法文:小事萬歲。 82英國地名,那裡從詹姆斯一世時代,即17世紀初開始有賽馬,1730年後每年五六月舉行,從未間斷。沃爾特也許是奔著那裡有醫療作用的水去的。 83原文為Tristram,根據拉丁文tristis,意為「憂傷的」。故譯為「特里斯舛」。「舛」字有「不幸、不順」之義。 84拉丁文:事物的性質。 85希臘文:感嘆的結束語。Erotesis意為修辭疑問句。 86小普林尼(62—113),羅馬作家,的確寫過「他每讀書必然要摘引一些東西,因為他說過沒有一本書會糟糕到一無所用的程度」(《書信集》3.5);然而,「他」指老普林尼(23—79),羅馬博物學家,這裡描寫他這一習慣的人是他的侄兒。 87見第六卷腳註108。 88在孩子遇到危險時,羅馬天主教儀式在孩子出生前就指示給孩子施洗禮;——但有如下附加:施洗者看見胎兒身體的某一部分,——但是索邦神學院的博士們通過於1733年4月10日在他們之間進行的一次商議,——決定即使孩子身體沒有出現,施洗也仍可以藉助針管注射來實行,——par le moyen d'une petite Canulle,—Anglicè a squirta——從而擴大了接生婦的權利。——奇怪的是聖托馬斯·阿奎那b,他有如此好的一種機械頭腦,對解決經院神學的問題遊刃有餘,——在對這個問題經過千辛萬苦的鑽研後,——最終把它作為一個二等的La chose impossibec的觀點而放棄,——「Infantes in maternis uteris existentes(聖托馬斯援引道)baptizari possunt nullo modo.」d——托馬斯啊!托馬斯! 如果讀者有好奇心,想弄明白提交給與會的索邦神學院博士們通過注射施禮的問題,內容如下:[斯特恩注。這裡指的是下面的「備忘錄」和「批覆」,斯特恩把它併入本章的正文裡。] a 通過小注射針管,——通過注射器。 b 聖托馬斯·阿奎那(約1227—1274),義大利神學家、經院哲學家,這裡指的是他的主要論著《神學大全》。 c 不可能的事。 d 在母親子宮裡的嬰兒不能用任何辦法施洗禮。 89參閱德文特,巴黎版,4 to,1734,p.366.[斯特恩注。在本引文的真實性受到質疑後加在第2版里。] 90這一段文字,正如斯特恩注釋中所示,是從荷蘭著名內科醫生兼婦科醫師海因利希·馮·德文特(1651—1724)的《關於分娩指南的重要意見》中一字不差地摘下來的。可以翻譯如下: 呈交給索邦神學院博士們的《備忘錄》 茲有一產科醫師呈報索邦神學院諸位博士:有時候會出現這樣一些情況,儘管非常罕見,如一位母親生不下孩子,孩子被留在母親的子宮內,身體的任何部位都顯露不出來,後面這種情況根據儀規,至少應有條件地對它施洗。提出這一問題的外科醫師聲稱,通過小注射管他可以直接對嬰兒施洗,而對母親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他提出他所建議的這種方法是否可行、合法,在他所描述的這種情況下是否可以使用。 批覆 本理事會注意到所提出的問題顯得十分棘手。神學家們持有這樣一種假設:施洗是一種精神出生,所以意味著前面還有一種出生;正如他們所教導的,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以耶穌之名再生一次是不可或缺的。聖托馬斯[阿奎那]第三篇第六十八問在第十一條中,把這個教義作為一種已接受的真理來遵循;這位神聖博士說,人們不能對還處在母親子宮裡的孩子施洗,聖托馬斯的觀點是以這樣一個事實為根據的:那就是,這樣的孩子還沒有出生,所以不能與其他人等同對待;他由此得出結論:他們不可能在通過人的幫助接受靈魂得救所必須的聖禮時成為一種外在活動的對象:滯留在母親子宮裡的孩子尚未見到天日,可以在其他人中間生活;因此他們不可能在通過人的幫助接受靈魂得救所必需的聖禮時,成為人類行為的對象。儀規在實踐中遵循的是神學家在這些事務中的規定,而且一律禁止給滯留在母親子宮內的嬰孩施洗禮,如果他們身體的任何部分都沒有顯露出來的話。儀規就是教區的法規,神學家和儀規的一致意見似乎是建立一個解決這個問題的權力機構;然而本理事會一方面認真考慮到神學家的推理僅僅建立在權宜之計之上,而且維護儀規就假定人們不能直接對這樣滯留在母親子宮內的嬰孩施洗,這與當前的假定相悖;另一方面,考慮到同一些神學家教導說,人們可以冒險主持聖禮,因為這些是耶穌基督所創建的救贖人類的簡易、必要的方法;而且還進一步認為:滯留在母親子宮裡的孩子既然能被罰入地獄,也就能獲得救贖;——基於這些考慮和有關證實已經發現對這樣滯留的孩子施洗而不對母親造成任何傷害的某種手段的說法,本理事會認為:出於相信上帝決不會對這種孩童棄之不顧,並且假定如所斷言的那樣,正在探討的這一手段對於完成他們的洗禮是適合的,所以人們可以利用擬議中的應急措施。然而,既然批准擬議中的手段時,會造成對已經普遍確立的規則的改變,本理事會認為諮詢者應該親自向他的主教或適合判定擬議中的手段的用途及危險的任何相關人員呈報,而且,既然要徵求主教的意見,本理事會認為必須上報教皇,因為他有權解釋或背離教規,如果法律不能適應這裡考慮的洗禮手段上可能出現的任何知識和功用的話,所以本理事會沒有這兩大權威的首肯便不能批准這種做法。茲建議諮詢者至少應親自向主教陳明並且告知主教此項決定,以便,如果主教同意下面署名博士的意見所根據的理由,為了防止在呈報、批准過程中冒險等待,可以向他授權使用他所建議的對嬰兒救贖有百利而無一害的手段。雖然決定人們可以使用這種施洗方式,但本理事會仍然認為如果擬議中的嬰兒來到世上,與那些使用這一權宜之計的人的期望不符時,有條件地對他們施洗是必要的;在這一點上,本理事會服從在認可對一個身體任何部位顯露的嬰兒施洗時,仍然規定如果嬰兒有幸來到世間,可以有條件地受洗的所有儀規。 1733年4月10日決定於索邦神學院 阿·勒·莫因 L·德·羅米尼 德·馬爾西利 91homunculus的複數。小人兒,此處指精子。 92法文:有條件地。 93法文:通過小針管注射,且不傷害父親。這裡在開玩笑,說的是給尚在男性體內的精子注射施洗,不是給胎兒。當然有可能傷害父親了。 94威廉三世1688—1702年在位。 95約翰·德萊頓(1631—1700),英國詩人,戲劇家,批評家。「長篇序言」也許就是他的《論戲劇詩》(1668),不過它的問世比威廉就位早了二十年。 96安女王,1702—1714年在位,威廉三世的繼任者。 97約瑟夫·艾迪生(1672—1719),英國散文家,詩人,政治家。 98《旁觀者》1711年3月1日創刊,1712年12月6日停刊,是由艾迪生與其朋友理察·斯蒂爾創辦發行的一個日報。 99最初的「觀點」及其推論——英國的天氣變化多端,因而形成了英國人性格的多變——長期以來就被英國作家和自然哲學家當做常識來接受,艾迪生與德萊頓遠非「由於本地人性格的多樣化而導致英國喜劇優於歐洲大陸喜劇」這一結論的僅有的護衛者。「長篇序言」是指德萊頓的《論戲劇詩》,在該文中他將這一觀念比較充分地加以發展與闡述;艾迪生也屢屢指出氣候對人的性情的影響,但他僅在第371期的《旁觀者》上將英國人的脾性與戲劇聯繫起來。 100希臘文:頂峰。 101一首6世紀就開始流行的歌曲中的兩句。 102參見《聖經·創世記》第34章第1—31節底拿受玷污的情況。 103塔西佗(約55—約120),羅馬歷史學家,他的文風追求簡潔,往往是箴言式的,偶爾顯得晦澀而做作,對事件的解釋有時顯得過於細微纖巧。 104經過六十七天的頑強抵抗,那慕爾(在比利時)於1695年8月30日向盟軍投降。 105一種只有一個正面的軍事工程,由兩個半棱堡組成,伸到堡壘前的斜坡以外,以保護任何薄弱環節。 106拉丁文:柏拉圖是我的朋友,但真理是更好的朋友。這句諺語從蘇格拉底的話演變而來:「我要你想真理,而不要想蘇格拉底。」見柏拉圖《斐多篇》,91。 107拉丁文:科學的論壇或裁決。 108一直流行著一種反黷武主義思想,認為:誰殺一個人就是謀殺犯,誰殺一千人,就是英雄漢。 109Lillabullero(有多種拼寫,譯為中文後,前後也相應略有不同),據說是愛爾蘭羅馬天主教徒在1641年對新教徒的大屠殺中所用的暗號;後來它成為一首嘲弄愛爾蘭天主教徒的打油歌的歌名,在英格蘭極為流行。據珀西主教所言:「現在似乎顯得微不足道,意思不大,但曾經比狄摩西尼的斥腓力辭或者西塞羅斥安東尼等演說的影響還要大,對於1688年的大革命有著不小的貢獻。」(《古英語詩歌拾遺》,第4版[1794]2.373)。伯內特主教證明說:「愚蠢的民謠……給(英國的)軍隊如此強烈的印象,沒有親眼目睹的人是很難想到的。整個軍隊,最後城鄉所有的百姓,不斷地唱它,也許一個如此無聊的東西從未有過如此巨大的效果。」(《他自己時代的歷史》,4.792)。歌詞據說由沃頓勳爵撰寫,配了珀塞爾為拔弦古鋼琴所寫的一個練習曲;後面的曲譜,在《項狄傳》早期的版本中未收。 110拉丁文。Argumentum ad Verecundiam:針對謙和的論證;要求人尊重權威。Ex Absurdo:通過顯示一個命題的一個或多個後果的荒謬或不可能性駁倒該命題。Ex Fortiori:具有一個更強的理由;因而,更具結論性。所有這些屬邏輯學中的慣常術語。 111拉丁文:邏輯藝術。 112拉丁文。Argumentum Fistulatorium,字面意思:吹牧笛者的論證;吹哨者的論證(非慣常術語)。Argumentum Baculinum,從字面上講:棍棒的論證;求助於人的懼怕心理。Argumentum ad Crumenam:針對錢包的論證;求助於人的節儉或貪婪。 113拉丁文。Argumentum Tripodium:針對第三條腿的論證。Argumentum ad Rem:針對事物的論證。 114約瑟夫·霍爾(1574—1656),先後任埃克塞特和諾里奇主教,諷刺詩人、辯論家。霍爾屢屢抨擊虛榮,但這句話卻在他的任何作品中都找不到。 115參見《聖經·舊約·詩篇》第19篇第5節:「太陽如同新郎出洞房……」 116古希臘神話嘲弄與非難指責之神,對人表示不滿,因為人的胸口上沒有窗口可以從中觀察到其心中的秘密。 117英國以前對房屋窗戶徵收的稅,從1696年一直徵收到19世紀中葉。 118動力因:產生動力。 119終極因:產生目的。 120比較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3幕第1場:「把他關起來,只讓他在家裡胡鬧,別讓他出來犯傻。」 121指法瑪或謠言女神的聲音(另一處又說成號角)。在《埃涅阿斯紀》卷4第173行以後狄多對埃涅阿斯愛戀的事被到處惡意傳播。 122義大利文:響亮或柔和。 123拉丁文:對於大眾。 124這段可能是有意含糊其詞地暗指義大利閹人歌手(男童時動此手術以保持其女聲),他們中的一些不顧公眾的強烈反對,已被引進到英國,協助上演歌劇。 125從前醫生專用的一個術語,指六樣東西,這六樣東西因為不包括在身體的成分之內,因而不是「自然」的,但這六樣東西對肉體生命與健康是必不可少的,缺乏或濫用均會導致疾病;這六樣東西是:空氣,肉和飲料,排泄與保留,睡眠與清醒,運動與休息,以及思想情感。這可能是影射斯特恩的對頭約翰·伯頓博士,他在1738年發表了《論非自然要素》;然而這個術語是被普遍使用的。 126五筆繪圖,一種可按任何比例機械複製印刷品與圖畫的工具。[斯特恩注] 127拉丁文:私室、內室;in camera有法院不公開審理的意思,與公開審理形成對比。然而,也可能是指camera obscura,一個類似潛望鏡的裝置,被無能的藝術家廣泛使用,它的簡單形式可產生出一個物體的倒置、反向的影像。 128為駁倒伊利亞的芝諾(公元前5世紀在世)反對運動的論據,怪異的犬儒學派哲學家西諾普的第歐根尼(約前412—前323),據說曾站起來行走。對芝諾的格言式的回答是Solvitur ambulando:行走把問題解決了。 129拉丁文:恥骨。 130拉丁文:髂骨。 131拉丁文:坐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