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學術論衡 · 略論中國心理學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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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言學多主其和合會通處,西方人言學則多言其分別隔離處。如言心,西方人指人身胸部,主血液流行之心房言。頭部之腦,則主知覺與記憶。中國人言心,則既不在胸部,亦不在頭部,乃指全身生活之和合會通處,乃一抽象名詞。又人心必通於外以為心,非可脫離外面分別獨立為心。西方主心通物,中國則更主心通心。如通於幼以為心,則為父母之慈。通於老以為心,則為子女之孝。此心又可上通天地,旁通萬物,相與和合,成為一氣。理在氣之中,亦即在心之中。故宋儒又言心即氣,不言心即理。理即於心上見,但非心即理。此心所見之理,又稱性,故曰性即理。今國人譯西方心學為心理學,此亦失之。
西方人言心,指其分別隔離處言,故在西方心理學中,情非其要。西方哲學根本不言情。心與心各別分離,故亦不言愛。其言愛,僅兩處。一曰男女之愛,又一則愛上帝。上帝愛萬物,乃以上帝之心愛及萬物。即父母,亦推上帝之愛愛之,非己心直接之愛。除此各別心理外,乃有群眾心理,與變態心理。實則變態心理乃是一種病態心理。中國人言及人生大道必本於心,此等心應屬理想心。孔孟儒家莊老道家莫不皆然。宋明理學家中陸王特稱為心學,所言亦屬理想心。而陸王亦不失為一理想人物。西方如佛洛伊德,主張變態心理。即其本人,亦僅為一心理學專家。求其用心,亦終不免有病態變態處,絕不得稱之為人類之理想心。
中國人言心,則與西方大異。西方心理學屬於自然科學,而中國心理學則屬人文科學。何以必亦稱之為科學,以其亦據人生種種實際現象言,有實際材料可證可驗,故當稱之為科學。惟一重自然,一重人文,斯不同耳。實則人文亦是一種自然,西方則從自然推言及人文,中國則從人文推言及自然,先後輕重緩急又不同。
西方人言心僅屬人身之一部分,其身與外面接觸,則有種種欲,亦有種種所不欲。所欲則迎之,所不欲則拒之。其實西方自然科學之種種發明,皆與此有關。中國人則認心為一身之主,故身之所欲所不欲,轉屬次要地位。而心之所欲所不欲,則更屬主要地位。中國之人文科學,乃由此而建立。
心之主要所欲,則在心與心相通。固亦求他人之心通於己心,故父母之慈,即求其子女之能孝。但更直捷更重要者,則為求己心之通於他人之心,故父母即貴能慈,子女之能孝與不孝,則在所不計。中國五倫之道儘是矣。己心通他心,此心即安樂,是為小康。人心盡得相通,舉世大安樂,此即為大同。要之,盡在一心。今人好言交通,有道路交通、有海洋交通、有空中交通,實則皆器物之通。而心與心不相通,此則僅增苦痛,釀大亂,無多益矣。
欲求心與心相通,先求己心自相通。如目視耳聽,當求外面色聲之相通。朱子所謂格物致知是矣。中國人言風景,亦即聲色相通之一境。倘己心不能通外物,即己心一苦惱。心有苦惱而向外求解放,則目更欲多視,耳更欲多聽,外面之聲與色更複雜而難通,而此心之苦惱乃更甚。又如嬰兒心、幼童心、成年心、中年心、老年心,隨年歲之日長而不同。自己一心先後不相通,斯亦一苦惱。逮其為幼童,已覺往年嬰孩心要不得。逮其為成年,又覺往年幼童心要不得。逮其為中年老年,乃覺往年心盡要不得。在己無一貫之心,則亦無一貫之生命,乃惟求變求新,則到底惟一死,亦惟苦惱終生矣。故自然科學對物質界之所發明,凡以滿足人身之所欲者,其總結果則只為增此心之苦惱。人必有死,而此心終未得安樂,則惟有求之死後靈魂上天堂。故西方宗教雖與科學相衝突,但科學盡發明,而宗教則終不可廢。
中國人亦求心與物通。食而飽,衣而暖,臥而得睡,身無多求,則心已安而樂。自生迄老,此心始終相通。果其生安而樂,則死乃休而息,斯亦可無他求矣。此非最高之宗教信仰,最切實際之科學發明而何?一天人,合內外,惟以此心為之主。此為中國人之心理學,即宗教,即科學,而吾道一以貫之矣。若言哲學,此非一最好之人生哲學乎?而形上學以及知識論諸端,亦可包括無遺矣。
中國文學主要亦為自達其一心之情意。學文學者,主要亦在以己心上通於文學作家之心。如屈原《離騷》,此非自達其己心之情意乎。讀《離騷》者,亦貴能對己心情意自修自養,以上通於屈原之心之情意,《離騷》之可貴在此。宋玉學屈原為辭,然宋玉所自達其心者,則不如屈原之心。故宋玉之辭,其意義價值終不能與屈原相比。即就屈原宋玉兩人言,而中國文學之大本大源及其意義價值之所在,亦從可見矣。
中國此下諸文集,不論辭賦,或詩詞,或文章,苟屬上乘之作,後之讀其集者,為之編年,成一年譜,可從以見此作者之生平,即見其內在一心之所蘊。而文學乃通於史學,實亦即中國一種最高值得研究之心理學矣。故中國史學必先重人,重其人之心。全部中國史實,亦可稱為一部心史。舍卻此心,又何以成史。
次言藝術,凡藝術應皆寓有心,尤其以中國藝術為然。如音樂,自古詩三百首以下,中國文學即與音樂相結合。直至挽近世之平劇,如唱《四郎探母》,即唱出四郎之心。如唱《三娘教子》,即唱出三娘之心。故舞台歌聲亦即心聲。即非歌唱,伍子胥離楚去吳,遇一掌渡老人,向之求渡。又遇一浣紗女,向之乞食。此兩人皆投水自盡,俾使子胥心安。為人謀而不忠乎,此等故事,雖非義理之深,顯自孔孟傳統來,則亦可謂劇心即儒心矣。又如"客有吹洞簫者",其聲嗚嗚然,此簫聲即此客之心聲。"長笛一聲人倚樓",此笛聲亦即此倚樓者之心聲也。中國人之歌唱與吹奏,每以一人之獨歌獨吹獨奏為主,以其易見此歌唱吹奏者之心。而合唱合奏,則其所重轉在聲,乃較非中國音樂之所重。
次言繪畫。中國人畫山水,貴能畫出作畫者心中之山水。如畫禽鳥花木,亦貴畫出畫家心中之禽鳥與花木。故其所畫之山水禽鳥花木,實即不啻皆畫者之心,則繪畫亦與文學相通。如梅蘭菊竹四君子,詩人所詠,即畫家所繪。心相通,斯文學繪畫亦無不見其互相通。故中國人作畫,每題曰寫意,非專畫外界之物,乃兼畫一己意中之物。此亦見心物之相通。
次言書法,乃中國特有之藝術,而書法尤見畫家之人品與性情,即書家之心亦隨其書而見。故必知如何養心,乃知如何作字。而練習書法,亦為中國人修心養性一妙道。更有進者,中國有文房四寶,造筆造墨造紙造硯,亦見中國之科學。而造此筆墨紙硯之四者,未必兼能書法,而能通書家之內心所求,遂以成文房之四寶。則中國科學與中國藝術相通,而其本源則貴通之於一心。故國人每稱神通,文房四寶之為藝,亦一神通矣。其他器物之創製莫不然,茲不詳論。
然人心終有一大分別,今當稱之曰自然心與人文心。世界自有人類,其先為自然人,其心則亦為自然心。人類進步而為文化人,則其心亦為人文心。人之有心,實有其悠久之生命,即由自然心而演進為文化心,即此悠久生命之過程。直至近代,人之初生,嬰孩心實即自然心,而人文心即植根於此。必善加養護,俟其成長,乃得人文心之日趨於穩定而舒展。然人文心仍是一自然心,非能離於自然心而別自成心。中國希賢希聖希天之學,則即指此而言。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心乃一文化心,赤子心則仍為一自然心。人類文化亦由自然來,亦不能脫離自然。文化心即自然心之完成。今人則必依西方觀念,謂人文演進一切可戰勝自然。人文而戰勝自然,與人文之從自然生長,其義大異矣。
宋儒張橫渠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若謂天地亦有心,此乃一種自然心。為天地立心,則立此人文心。人類本聽命於天地之自然心,今則當使其聽命於聖賢之人文心,而聖賢心實即自天地心生長而來。故聖賢之為生民立命,實仍即是天地之命。此即繼往聖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而橫渠所言,則更為明顯。中國往聖之學,最先即為孝弟。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人當嬰孩,以至於為幼童,必在家中為子弟。使於此時即教以孝弟,他年成長,此孝弟之心,即仁心之本。孝弟之心,亦可謂乃自然心與人文心之接榫處。及其長成,乃為仁心,即見仁道,即大群心相通,而始可躋一世於大同。
人自嬰孩,迄其未成年前,只在家中,日常相處,惟父母兄弟姐妹,五人至八人之間,極單純、極親切,心與心通,易真誠、易深厚,此即孝弟之心為將來成年後處世人文心之基本。中國儒道教人,亦惟此為主。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道一貫。而修身之要,則曰正心誠意,亦即此孝弟之心意而已。父母兄弟各不同,則何以正此心,誠此意,須能格物致知。所以求知,亦為此內在之一心,此誠中國儒家教人大道所在。釋主出世,老主遁世,惟皆不馳心外物,而近在人道,故同主心與心相通。但其相通之幅度則狹,不如儒家之廣大。其相通之著點則低,不如儒家之高明。但其主心與心相通則一,故均得成為中國文化一支派。
今則工商社會人事日繁,嬰孩即送託兒所,又送幼稚園。日常接觸可數十百人,既不單純,又不親切。及進入國民小學,教師同學可達數百千人。又分科為教,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旁及萬物,幾乎盡可納入教課之內。此心分馳於外,對物對事,日不暇給。其對人,亦無怪其感情之日趨淡薄。則中國人所重視之此一番人文心,乃終無以培養,不見茁壯,何能成熟。故今日世界主要仍為一人與物相交之自然世界,其次始為一人與人相交之人文世界。而其心則毋寧群以第一世界為重,第二世界為輕,此實今日世界之真情實況,而其本源則從西方文化來。國人亦競相趨附。固有傳統,則置不再問。此亦以人心為其主要之關捩。
何以轉移挽回此心?主要則在發揚中國之心理學,重加闡申。好在此心已傳遞四五千年,又非懸空立論,各有實事實物作為證據。如研究藝術,觀一劇,唱一歌,繪一畫,臨一帖,賞玩一古器物,皆可重獲吾心,如遊子之返其家,其安其樂,有不期而自至。其次則治文學,一詩一詞,一曲一文,反覆朗誦,吾心如即在其內。再次則讀史讀經,以及百家集部,乃無不可反己以自晤吾心。即如釋家佛典,中國人心亦多有在其內者。得一門而入,斯吾心亦當如久別老友之重逢矣。
中國古人施教,自小學以至大學,自其居家為子弟始。今則斯文道喪,欲加挽回,當轉自老年人始。中國之心學,本老幼皆宜。年之已老,既已謝絕人事,退居在家,與世無爭,一切藝術詩文本亦為娛老之資。老年無聊,一加涉獵,不須具大資本,不須耗大精力,藉此自娛,或亦可為轉移國運之初機,亦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幼芽新萌矣。此固無害於舉世之競務外物,僅為老年人圖心安心樂,又何不可之有。亦有少年老成,亦有中年遭挫折,退而為此。韓信集市人而戰,如此則更易成軍矣。余日望之!余日望之!
2
《中庸》言:"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達此境界,豈非一最理想之宇宙,同時亦一最理想之人生。而工夫則只在此心之喜怒哀樂上用。西方人言心,分智情意為三。哲學則專用理智,情感不得屏羼入,意志亦須在探求得真理後始定,故西方哲學不討論喜怒哀樂。
西方心理學實為物理學之分支,倘謂其亦涉及生理,實只以身為主,身亦一物,則生理仍不脫物理。故喜怒哀樂亦從物理上來講究,在西方心理中,不占重要地位。
中國人言喜怒哀樂,則從心上來講究,而又兼及發與未發問題,則更見與西方思想之大不同處。西方思想側重在空間,柏拉圖榜其門非通幾何學勿入吾室,幾何學則只是一空間形象。直至近代愛因斯坦始創言四度空間。然亦只以時間一度加入空間三度中,依然偏重在空間。中國則時間屬天,空間屬地,時間觀更重於空間觀。發與未發,即在時間觀上生出分別,但亦兼寓有空間內外之分別。
程明道言:"我之喜,以物之當喜。我之怒,以物之當怒。"但此乃指心之已發言。在外面未遇當喜當怒之物,吾心之喜怒未發,但亦不得謂吾心本無喜怒。然則當其未發,將謂之何?《中庸》所謂未發之謂中,朱子釋此中字為不偏不倚。以其未發,此心之喜怒哀樂既不偏倚在外面任何一物上,則其存於內而未發者,當至為廣大,混然一體,無分別無邊際可言,甚亦可謂之與天地同體。亦可謂天地亦本有喜怒哀樂,吾心之喜怒哀樂,乃本天地之自然而有,惟當其未發則無偏倚。果吾心先有偏倚,未見當喜之物,而設意尋求吾心之喜,未見當怒之物,而設意尋求吾心之怒,則吾心惟有向外面物上去尋求,而吾心乃失其大失其中失其存在。必尋求之於外物而始見心,未必與外物之可喜可怒者相當,則此心即陷於人慾,而失吾心之真與正,亦非得謂之即天理矣。人世禍亂,多由此起。
此心先能不偏不倚,遇外物來前,而此心始有喜怒之發,然又貴發而皆中節。節者,有其一適當之限度。但自另一面言之,亦即滿足其所當喜當怒之限度,則限度實即是滿足,此即天理矣。發而中節謂之和,不僅內心與外物和,一心之內亦自見和。吾心仍非有喜怒哀樂之別,其別只屬在外之已發,而其存於內而未發者,則仍是一中。發與未發,中與和,仍屬一體。不明悟得此未發之中,又何能掌握得其已發之和。亦可謂中是體,和是象。惟體又貴能即象以求。心如此,生命尤然。天地位,萬物育,此乃宇宙大生命之象,而體亦存其內。
由喜怒哀樂進而言心,則心亦有發與未發之分。若謂凡心皆屬已發,則成為僅有象而無體。無體之象乃是一假象空象,而非真象本象。明得象之必有體,斯即明得心之必有其未發。太極與陰陽之辨,即在此。太極又即是一無極。因其未發無象,即亦無體可見。無物,亦無心可見。然在體象心物之和合無間中,仍當悟得此一體一心之為其大本大源之所在。則虛而即實,靜而即動,宇宙萬物乃盡歸於此一心一體,而可無所遺外矣。此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當會通儒道兩家而求之。道家偏喜言虛無,明得道家所言之虛無,乃始更易悟入儒家所言之實有。道家言渾沌,日鑿一竅,而渾沌死。果能深思明辨,而渾沌仍不死,乃始見儒家之精義。
朱子《中庸章句》序,引《尚書》"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來發明《中庸》此中字,亦極具深義。人各有心,反求諸己,所謂人心者即見。中國人貴言道,而此心未必盡合於道。但道則必本之於心,未有違於人心而可以為道者。故人心之合於道者,則謂之道心,非別於人心之外而有道心之存在。道心即在人心中,惟隱藏難見,故曰微。若此心違於道,則但謂之人心,而此心則不易安定,故曰危。此微此危,只此一心。若近人只求進步,不知亦當有安有定不動不進之時與處,則此即一惟危之人心矣。精乃選擇義,精選其合道之心則存之,剔減其未合道之心而去之。使此心無不合於道,則人心即道心,道心即人心,相與合一,即中即和,天地萬物即位育於此矣。然此心之體藏於內,未與物接,則謂之中,不偏不倚,此始是心體。待其與外物交接,始見其心之用乃有和。中國人言養心工夫有如此。此在西方哲學及心理學中,皆不易得此意。
中國俗語言天地良心。心之良,即是道心。一部中國二十五史先聖先賢上乘人物無不可以天地良心四字說之。一部中國文學史,自詩騷以下迄與晚清,果其成為一上乘作品,亦無不可以天地良心四字說之。天則同此一天,地則同此一地,良心亦盈天地間同此一心而已。無此天地,無此良心。非此良心,亦將非此天地。一而三,三而一。此四字非宗教,非科學,亦非哲學,但亦可謂天屬宗教,地屬科學,心屬哲學,宗教科學哲學之最高精義亦可以此四字涵括,而融通合一。亦可謂中國文化傳統即在此天地良心四字一俗語中。近人提倡新文學,好言通俗,即此四字一俗語,非深得己心,又何以通之。此誠值吾國人之深思矣。
3
近代國人慕西化,亦好言自由。實則人生必具一身,身則是一物,其一切結構與作用皆必依物理學條件,無自由可言。西方人認腦為心,腦乃人身頭部一器官,同是一物。故西方心理學實只是生理學物理學,不能離於身離於物而言心。中國人言心,非身上一器官,乃指此身各器官相互配合而發生之作用言。此一作用,乃可超於各器官,或說超於身,超於物,而自有其作用。
自體用觀念言,西方人則可謂主身是體,心是用,用不能離於體。中國人則由用始有體,離用則體亦不可見。老子言:"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車由何來,由人生之需求道路通行來。有此需要,而產生出三十輻共一轂之車。人由何生,乃由天命。天必命人有所作為而生人,一猶人之需求通行而制有車,故用在先,體在後。
西方人言天,則主言天體。中國人言天,乃主言天用。如言天命,即言天之動作,亦即言天之用。又言天之大德曰生,生是天之作用,而德為其本。但德亦非一物,非一體,實亦一用。中國人又言氣,氣亦非物非體而系用。故可謂西方主一實體的宇宙觀,而中國則主一作用的宇宙觀。故言德氣,又言性氣,但不言物氣。中國人言心,必特重於其德性,而西方人則無此觀念。
又如言道,即如一條道路。人需由此至彼,乃行出一條道路來。此一條道路,成為體,其實乃由人之需求通行之一作用來,是亦用先於體。
西方宗教信仰天堂有上帝。實則天堂仍是一體。上帝雖具絕大作用,其居天堂,仍是一體。上帝之一切作用,則全由上帝之體來。天堂中尚有無窮數之靈魂。此無窮數之靈魂,實皆各別為體。得罪降謫,下世為人,則人身外有靈魂,乃分兩體。信仰上帝,好自修行,其身死後,靈魂重得上天堂,則靈魂豈不離其身而可自為一體乎。
但自西方宗教言,如上帝有其作用外,此無窮數之靈魂則僅一無所需求之存在,並無其作用可言。自西方科學言,則萬物各有其作用,但只為供給滿足人類之需求。而人類自身則除以萬物為供給滿足其所需求之工具外,其自身乃若無作用可言,而轉見有反作用。其對萬物之取得,自相鬥爭外,並有戰勝自然征服自然之想望。人生本由自然來,戰勝征服自然,豈不即如戰勝征服自己。故又稱自我突破,即稱突破,即失去了自我,豈不為違情失理之尤。至於西方哲學探尋真理,此真理又當為限制束縛人類之自由者。人類本身無作用,則又何自由可言。其病皆在先求體,不得其體,一切乃無著落。
中國人言天,乃一作用。言人生,亦言有魂氣,實亦一作用。而此等作用,其地位乃在體之上,不在體之下。在體之先,不在體之後。中國人言天神,亦言心神。神顯是一種作用,而其地位則在物之上,或可言在體之外。物則只可言物體,不得言物神。
故中國人之宇宙觀乃一動的宇宙觀,乃一作用的宇宙觀。人生分得此動與作用之一部分,人生實即只一心。心必依於身而表現,故其言人生主安分守己,又必主修身。換言之,人生乃在一大自由中分獲一小自由。周濂溪言:"主靜立人極",所謂靜,即安守此一分小自由,而還通於大自由。所謂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是也。西方人實抱一靜的不自由的宇宙觀,故尚動進,尚自由,而種種人生苦惱乃由此起。
嬰孩初生,食衣住行一切不自由,但有一大自由,即其能哭,其父母兄姐僅能供其需求。豈非人生即在自由世界中,只求其能安分守己,確為一嬰孩而即得乎。人之耄老,食衣住行又不自由,但有子孫後輩侍奉供養,豈不仍是一自由。氣中有理,則猶人生之各有其分,各有其己也。惟理則必通於氣以成其理,猶己之必通於人以成其己,心則必通於他人之心以成其為心也。故人類之生,乃一大作用。如嬰孩可以啟發人之慈愛心,耄老可以啟發人之尊敬心。果使人生無嬰孩期耄老期,則全體人生將為之大變。如飛禽走獸,即無嬰孩期耄老期。或雖有之,而為時極短暫,故禽生獸生與人生自不同。此即嬰孩耄老之有其作用之一證,此即莊老道家所謂無用之用也。
中國人言人生多福。始自嬰孩,終於耄老,胥可見矣。此福字猶如三十輻共一轂之輻字。有其限度,非共同會通於他輻,即不得成其用。又如幅字亦然。若單獨一嬰孩,單獨一耄老,又烏見其有福。福從示,即神,即能通。如從心之愊,果能與人相通,則見為悃愊純一之誠。若其固己自封,未能通於人,則成為心之鬱結。又如逼字,相互向外,則惟見其相為逼迫,無以見自由。故人之自由,乃通於人與於人以為自由,非爭於人取於人以為自由。老子言:"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心與心相通之作用有如此。西方民主自由,乃下爭於上以為自由。通商自由,乃我取於彼以為自由。在我則為自由,在彼則為逼迫矣。西方人不重安分守己,務求向外爭取,則惟見一逼字。中國人能知安分守己,其心向內,則為一愊字。其能心與心相通,則為一福字。西方人生則不知一福字。即就文字學言,而文化大體亦可見。
故人生多福在能通人我。其能侍奉人供養人者亦是福。如父之慈子之孝皆是,故有嬰孩,有耄老,即一家之福。范仲淹為秀才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其憂天下之憂,此即其心之大通,此即其生之多福矣。中國人之人生哲學主要在此,其心理學主要亦在此。此即《大學》所謂在明明德,在親民也。故中國人之言心,乃一大自由,大作用,而身則僅為其一工具。西方人則認心只為身之一工具,此則大異其趣矣。
(二)
中國人言宇宙,宇指空間,宙指時間。言世界,世指時間,界指空間。又言天地,則天指時間,地指空間。故中國人之自然觀,乃是時空和合融為一體的。西方觀念則重分別。時間空間,相異獨立,而其視空間,一若更重於時間。柏拉圖榜其門,非通幾何,勿入吾室。直至近代,愛因斯坦始創為四度空間論,加入時間為空間之第四度,則仍重視空間可知。
西方人於自然,又主物質不滅論。分析又分析,直至最近,達於電子,僅是一動態,乃能非質。其動態分兩型,曰陰電子,陽電子。於是質的自然,當改為能的自然。靜的變成動的,時間性的重要當更甚於空間性,此頗近於中國人之言氣。中國氣字兼包動靜,非有動而無靜。又兼融質與能,非有能而無質。但易見者則在其動與能,非無質無靜而僅為動與能,則中國觀念對此一氣字,依然是和合的,與西方觀念重分別的不同。和合中非無分別,而專務分別,則將不見其和合之全與大。
今再言人體。中國常身心並言。亦可謂身屬空間,乃物質的。而心則屬時間,乃精神的。隔去時間,即不見有心。心於人身中見其動能,而不屬人身中之任何一部分。心融全身之百體而見其能,但不能離體離物而自成其為能。西方人言心則專指人身腦部言。腦屬物質,乃全身百體中之一體,即體以為能,是則乃限於身中之一體以為心。故西方人之心理學,依中國觀念言,實只能稱為物理學生理學,或竟可稱之為腦理學,而不能超乎物與身與腦之上,別有一心。依中國人觀念,心身一體,即心物一體。但此中國人之所謂心,西方人亦不能盡加以抹煞,於是遂於心與物又加以分別。在西方哲學中,乃有唯心論與唯物論。實則西方哲學唯心論之心,與西方心理學之心,顯已有不同。而中國則斷無唯心唯物之分。一如西方之四度空間,不能於空間外另見一時間,時間即附屬於空間。中國觀念則時間空間相和合,心與物相和合,而融成一體。中國人合言天地,天地亦和成一體。西方人言天亦猶其言地,天文學與地質學相類似,而別有一宗教信仰之天,則與其天文學所言之天有不同。此乃中西雙方觀念之大不同處。若以唯物為偏左,唯心為偏右,則中國乃不偏左不偏右,而是綜合中立的。
中國人又稱此曰太極。太極動極而靜,靜極復動,和合為一。此一太極,更無與之為對立者,故曰無極而太極。有與無,仍是和合為一。然則在西方最後分析所得之電子中,不見質,不見靜。苟依中國觀念,則電子中仍必有質有靜,不能偏動偏能以為萬物主。
西方有哲學有科學,皆從分別來。中國重綜合,因此在中國學術中,乃並無哲學科學之分別而各成一專門。
最近三年前,在中國大陸發現了許多人體特異功能之事實,震動視聽。尤以其反科學而確有此現象,不得謂之是迷信,而有待於科學上之新解釋,遂成為大陸一時嶄新一問題。
舉其著者,如紙上書一字,捲成一團,納入耳中,具特異功能者即能知此字。為何不用目視,能見字形,此誠一奇。又如取一書坐臀下,其人能知書中第幾頁第幾行之第幾字為何字。又如取衣上一紐扣置帽下,具特異功能者即能知系一紐扣,但已不在帽下。揭而視之,果已不在。問在何處,雲在隔室桌上。往視,果然。後其人又言此物重在帽下,揭視則果赫然在矣。如此之類,舉不勝舉。西方科學心物相異,偏重物質空間,此等事誠屬怪異。中國人向主心物和合成體,則外物移動,未嘗與心無關。亦可謂此等同屬心理現象,不必偏向物質上探求。但亦非專屬心理學,須心理物理混為一體求之,庶可得解。
又具此特異功能者,皆出幼童,多在四五歲至七八歲之間,又多在女性。男性亦有之,與女性相比,約在四與六,或三與七之比。年漸長,則此能漸失。又試驗時不能有多人在場,最多不得超十人,倘圍觀人多,即不驗。又有時須無旁觀,由一人為之測驗。每一測驗,此童必倍感疲勞,故其父母亦深不願多所試。
觀此,知此等乃人心之本有功能,亦可謂是人心之自然功能。及其漸長,多在人事上歷練,則此等功能漸失去。但經特殊訓練,年長後,仍保有此功能者,亦可有之。此等事,中國社會常見不鮮。余少時在鄉間,曾見一畫辰州符者,肩挑一擔。來一農,病腿腫,求治。彼在檐下壁上畫一形,持刀割劃,鮮血從壁上淋漓直流。後乃知此血從腫腿者身上來,污血流盡,腿腫亦消,所病霍然而愈。腿上血如何可從壁上流出,此誠一奇,然實有其事,則必有其理。惟其理為人所不知,卻不得謂之是邪術。又幼時聞先父言,在蘇州城裡,一人被毒蛇咬,倒斃路上。來一畫辰州符者,環屍劃一圈,遍插剪刀數十枝,刀鋒向地,開口而插。彼念符後,蛇從各處來,皆從剪刀縫下鑽入,以其口按之斃者傷口,大小不符,乃退,從原刀縫下離場而去。如是來者十許蛇,後一蛇,始系咬死此人者。以口接死者傷口,吸其血中毒既盡,仍從其原刀縫下離去,刀縫忽合,蛇身兩斷,即死。而路斃者已漸蘇,能坐起立矣。此實神乎其技矣。
辰州符能令離鄉死屍步行回家,始再倒斃。此事流布極廣,幾乎國人皆知。據聞對日抗戰時,有兩美國人在湘西親睹其事,曾邀兩術者同赴美國實驗,俾科學家探討,許以鉅金為酬。兩術者拒之,謂:拜師受術時,曾立誓不為牟利。如獲巨金,恐所受術即不靈。凡屬中國社會此一類奇異功能,皆出秘傳,皆不為牟利,此又是心理學上一大問題。苟為牟利,即不傳,得傳亦不靈。最近又聞美國有一三十以上人,亦擅身體上之奇異功能,惟須得美金一百五十元即一試,此亦美國文化顯然與中國文化之相異處。惟此人所擅何能,惜未詳問,在此亦難深論。
或謂中國人遇事每不問其所以然,苟見其然,即試加應用。今大陸即如此,如令幼童具此等奇異功能者,在醫院看視病人身體內情況,較之愛克司光尤靈。又警察人員更知重視利用,因幼童具此異能者,能從犯人身上看得其既往之一切。如竊盜罪,兇殺罪等,描繪罪狀,鉅細畢真,令犯者無可隱遁,則豈不此等幼童當前即見有大用。但在此上又另有問題。
在中國社會上,此等事既所屢見,即讀二十五史之《五行志》,所載各事,類如此等奇異者,已甚繁夥。如司馬遷《史記》,即載扁鵲能隔牆見物。果能分類整理,已可匯成大觀。其他雜見於筆記小說中者,亦甚多。即如王安石《傷仲永》一文,仲永在幼童時已能詩,不經學而吟詠成章。年漸長,而盡忘之。因其事關文學,故荊公特為文傷之。其他事涉神異,中國古人不加重視。為人有道,每一人各有其前途,不當因其有特異表現而遽儘量加以利用,豈不轉毀其人之前途,乃可惜非可喜。如令幼童在醫院中診視人體,則此童乃成為一架機器,再無其他前途可言,可惜大矣。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此乃人生之大前途,故教之孝悌,教之忠信,行有餘力,則教以學文。診視病體,自可運用各種醫術及儀器,豈得犧牲此幼童之前途而全為此職。此即有違於此幼童之全生命,而此特異功能亦遂消失而不存。
又如死在異鄉,自可移棺歸葬。使習辰州符術,能令死者步行回鄉,較之移棺歸葬事若輕便,而習此術者,終身乃無更好前途,豈不更可惜。仁者所不忍,故其術終僅流傳於一地,未有人特加提倡,使廣行於全國。亦有中國文化大傳統人文大道在後作主,豈僅加忽視而已。
又此等異狀,今在大陸發現者亦有在窮鄉僻壤中,更多在附郊生聚較密處,如昆明,如重慶,如北京,如上海,所在多有,並為數甚不少。此亦一奇異現象。竊意雖其表現多在幼童身上,而心理淵源恐當溯之其父母家庭,並推廣之於全社會。大陸當前社會風習轉變,變化之大,實為中國有史以來所少遇。其物質生活簡儉之極,而其內心所存,則平淡寧靜,無可欲,無可為,不思前,不想後,一味順應,不作主張,而亦無怨無怒,心空無有,此乃近於中國道家之人生修養標準。而當前大陸無知無識之匹夫匹婦,乃竟不學而能,不求而至,在此大環境之共同心理下,乃有此種異常功能之呈露。當前大陸人生之多壽,亦其一例。其所生子女之多具心理上之特殊功能,或亦與此有關。此等特殊功能之發現,在中國社會較多於其他社會,而在最近則幾於到處可遇。此等事態,宜當仍據中國文化傳統與其理想與觀念來加以研究說明。惜不在大陸,無可細加審察。而此等現象乃一時之特有,可加以探索與討論者,或不久即消失,實亦無可作詳究。
抑且人為萬物之靈,遠自原始穴居人以來,有巢氏燧人氏庖犧氏神農氏,人文演進,綿迭不斷,以迄於今,莫非出於人體功能。所謂天所命,人之性,大通正常,此乃人道日新之大本大原。至於幼童偶有特殊表現,如今大陸之所呈顯,亦可謂如天上之有彗星,有冰雹,為怪不為常,為奇不為正,特出非可通。逮及成年,遽爾消散。一時驚動,謂可利用,欲加培養,使其常然,乃失性命之正,亦違道之大。即就其個人論,亦成為一奇怪特殊之人,非正常大通之人。拘於一曲,傷其大方,亦可惜非可羨矣。
《莊子·內篇》養生主有言:"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人之生,微小短暫。而宇宙自然,則廣大無垠,悠久不已。以微小短暫之生命,追隨此悠久廣大之宇宙以求知,則所得幾何。西方社會重知,所謂自然科學,遠起希臘,迄於近代,凡所發明,無大無小,豈能以千萬計。西方人之所自傲,舉世之所共仰,無逾於此。然即以今日中國大陸人身各種特殊功能之呈露,幾乎西方自然科學各門各科之知識乃無可解釋。抑且與其已有之知識幾若處於相反之場面。今既事實具在,不得以不科學迷信一語輕加評斥。則今日西方已有之所謂自然科學,非改變其規律,轉換其觀點,有難以並存而互容者,則知識之可恃而不可恃,莊子所言,即此一例,亦可謂信而有徵矣。
老子亦言:"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今人讀此,必以老子主愚民政治譏之。然即就近代論,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踵而起,但皆起於歐洲,知識遠超於他邦,而所受災難亦最甚。此非老子之言亦信有明徵乎?兩次大戰,創鉅痛深,而西方受此刺激,不加反省,各方知識反加速邁進,至今不四十年,已稱為知識爆炸時期。而第三次大戰之凶兆,亦隨而呈現。苟非有大轉機,則其勢已不可免。其他並世諸邦,皆從兩次大戰中解放,而西方知識亦隨以進入,乃其民之難治,亦獲得相似之進步。今日全世界已陷入一大動亂之局面中,果問何以致此,則知識之增進實當為最大之主因。何以息此動,平此亂,則仍賴知識。試問美國最新成功之太空梭,其可平息此世界之動亂否?莊子曰:"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果賴太空梭來平治天下,不啻為天下增危殆,而核子武器則猶甚。
儒家言與道家稍不同。儒家以智仁勇為三達德,然儒家言智與道家言知有不同。孔子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孔子言智,乃一種流動之知,當隨時代以具變,非可奉一時代之所知以為萬世之規律,故孟子稱孔子為聖之時。時間變,則空間亦隨而變。孔子言"百世可知",乃指時間,不指空間。而西方知識重空間,又於空間多加分別,或專治天文,或專治生物,互不相顧,此猶其大者。一天文學家,長夜不離望遠鏡,積數年數十年之勤,忽發現一新星,其在恆河沙數之太空星群中,曾滄海一粟之不如,然不得謂非一新發現。一生物學家,竭其畢生精力,專治一洋老鼠,或一微生蟲,亦不得謂其無新發現。然與宇宙之廣大悠久,竟何關?與人生之禍福治亂,又何關?然而盡人之精力,則都從此等處費去,誰復來顧及人類當前共通之大問題所在。
即就西方近代傳授知識之大學言,分科分系,門類龐雜,而又日加增添。如文學院有文學史學哲學諸科系,治文學可以不通史學,治史學亦可不通文學。治文史可以不通哲學,治哲學亦可不通史學文學,各自專門,分疆割席,互不相通。法學院則有政治社會經濟外交法律諸科系。進法學院可以不理會文學院諸科,進政治系可以不通文史哲,亦可不通社會經濟外交法律諸科。其他各科亦然。尤可異者,在大學階段中,又增設有警政一門。當一政治家僅須大學四年即可畢業,當一警務人員亦同須大學四年畢業。又如商學院,增設有廣告學系,須四年畢業。但經濟系商學系亦同於四年畢業。而在理工學院內,則分科分系更屬龐雜多端。今日西方人競稱自由平等獨立諸口號,其實在其知識領域內,即屬自由平等獨立,無本末,無先後,無巨細,無深淺,無等級,無次序,無系統,無組織,要而言之,則可謂之不明大體,各趨小節。知識領域已亂,更何論於人事。
試舉最近一小事論之。如里根之遇刺。里根乃美國新當選之大總統,美國號稱民主政體,一切重法治。里根上任不久,在政治上未有大缺失,違於民意。刺之者,亦非於里根有私冤,僅為戀愛一電影女明星尚在大學肄業者,其行刺乃以表示其對此女之愛情。可謂不倫不類,胡作妄行。里根當據美國總統地位明斥其非,嚴懲其罪,以尊重法治之大義,昭告於美國之大眾。奈何乃以不念私仇,卻求此刺者早得恢復其情緒之安定。此亦可謂不識大體,於總統之位為失職,乃亦竟無一美國人能議其失者。
里根遇刺後不久,又有羅馬教廷教宗之遇刺。教宗方屢言墮胎非法。若謂墮胎有傷人道,則行刺又豈人道所許。且里根遇刺即在不久之前,教宗為宣揚耶穌大道,自當明斥行刺之非道尤甚於墮胎,藉以昭示全世界教徒,當引以為深戒。而教宗亦未一言一辭及之,亦如里根,僅如一平民,只以不念私仇,若可提高其一己之地位。此亦可謂之不明大體。以一美國大總統,以一羅馬教廷之教宗,其地位身份同在全世界普通人之上,而其遇事發言有如此,則試問此下行刺之風大行,又豈不為世界動亂增一不可遏制之先兆乎?若依中國人規矩,則弒父弒君,皆為大逆不道。今國人方慕尚西化,必譏此為帝王專制,又鄙之曰封建頭腦。而里根與教宗,亦當為國人崇奉西化者所稱道。要之,文化不同,觀念不同,孰是孰非,孰得孰失,仍當另有標準來加衡定,未可謂西方即是,中國則非,如此一概以判也。
中國以農為主,工業副之,商業更在工業之下。故凡人生直接所需,食衣住行,皆由農工各業直接產生。西方則商業為主,工業副之,農則被視為奴。賴商業利潤獲取財富,則一切所需皆可由財富求得。故中國人生乃直接的,而西方人生則可謂是間接的。知識類型亦有此別。中國知識皆由人之共通內部生出,而西方知識亦由分別的各向外面索覓。中國知識如農工之耕稼製造,可以直接享用。西方知識亦如資本財富,據此來再求人生之滿足。故中國知識如修齊治平,皆反求之己而得。西方知識如哲學科學宗教,皆分別尋向於外,而在己則空無所有。猶憶五十年前一女友,自天津來北平,去協和醫院診療眼疾。先赴眼科,據稱無病,囑赴其他諸科。一周來一次,借宿余家,輾轉五六次,積兩月以上,不得其病所在。歸途在一小藥鋪偶購中國土製眼藥一小瓶,點眼,霍然而愈。凡中國藥物,所謂神農嘗百草,皆由直接經驗積累而來。自西方醫學視之,皆屬無理論,不科學,而亦能治病。西方醫學則主要在人體解剖,先對人身分別有明確知識,建立理論,然後製造藥物,以為對治。故其藥物亦全屬無機的,非自然的,由人工特製而成。其視人體亦如一架機器,其藥物亦同是一架機器,以機器治機器,於真實人生則可謂是間接的。而中國醫藥則以生命治生命,可謂是直接的。直接有驗,中國人加以信受,亦自成一套理論,主要則在一氣字上。而此氣字,則在人體中乃一玄通的,抽象的,不分別,不具體。西方知識決不以此為憑。然中國醫藥知識實得之於自然,既實在,又直接,並有驗,不待組織成為一套理論。故在中國知識類型中,乃無西方哲學科學各體系之分別成立。即如最近大陸所發現之各項人體特殊功能,雖亦自然而具體,然依中國傳統意態,則此等事象雖亦屢有發現,但因其與人生修齊治平之大道非有直接關係,遂置之一旁不加理會。朱子《大學格物補傳》曾謂:"即凡天下之物而格",又曰:"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則必於傳統之共同性上用心,而奇聞異見有所不顧。自西方之求知意態言,則每一事項同屬知識範圍,同須研求。因此中國知識界每重通識常識,易於和合,而不尚新異。西方知識界則分別離散,不能集中。正如西方資本主義之人生,各擁財富,相互爭衡。一反其弊,則有共產主義之崛起,要求盡廢私財,而統歸於一。而在中國人生中,則並無此等分裂之發生。在和合中當然有分別,而在分別中又必求其和合。人生然,知識亦然。
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老子亦言:"知不知,上。"是中國人言知,必同時承認有不知,乃始為知。抑且不知常多於所知,故曰:"我有知乎?無知也。"中國人所重則在行。人不能盡其知,但必當盡其行。中國古人言:"知之匪艱,行之維艱。"此為知易行難說。王陽明主知行合一,近代孫中山先生言知難行易,三說各不同,然言知必及行,則一也。故曰:"言顧行,行顧言。"所言即其所知。故中國人之知與行,亦必求和合為一。西方則知行亦加分別。如言自由平等獨立,多指行,少言知。科學家亦多信宗教,亦即知行分別之一例。故中國人好言道,而西方人好言真理。道者,人之所行。而真理則在外,屬知識,乃西方哲學家科學家所探究。非若中國人言人道,乃人人所奉行,貴於人人反己求之,躬行實踐,不貴外此而多知。
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天之命於我者是謂天性。天命亦稱天賦,天之所賦,即人之所稟。天賦此性於我,斯天即稟於我之身,則天即已在人之中,故曰天人合一。性之可見則為心。孟子曰:"盡心知性,盡性知天。"其所知於天者,則仍是人所稟賦之性。故中國儒家則最重心性之學。道家不言性,而言氣。不言心,而言自然。實皆天之所稟賦。其屬天,則曰道。其稟賦而在己,則曰德。此則儒道之所同。老子曰:"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萬物若相異相反,而同出此玄,順此大同,無可違逆。惟道家原其始,而儒家則尤能要其終。故中國道家可稱為一門精深之自然科學,而儒家則可稱為中國一門宏大之人文哲學。而此科學與哲學之兩門,在中國又能會通而為一,和合而無間,此誠中國文化學術史上一特異傑出之表現。西方所謂自然科學,不僅向身外求,並亦反自然。一切科學發明,莫非違反自然,以供一時之利用。其所謂人文科學,則亦反人性,以求一時之利用而止。此之謂功利主義,與中國人之道德主義大不同。故中國人言順,而西方人則言爭。見之人事,顯然自判。
中國人言道,必曰大道。言德,又曰同德。其大其同,則胥於己之一心日常體驗得之,不煩外求。大之至,同之極,則達於一天人,合內外,亦胥驗之於日常之一心。此心實兼知識與行為而一之,亦兼天地萬物而一之。寧有知行而不涉於外者?然知行必內本於一心。此心何自來,則來自外,來自天,亦可謂來自自然,而可操於一己之內在。此可謂乃此心之全體大用,而眾物之表里精粗亦無逃於此矣。故大道同德,盡在此心,亦稱曰常心,或日常心。一日一剎那,乃至千萬世之心,此體恆常而無變。西方人則知行分,心物分,內外分,每專據一事一物之知以為推。互不相通,則啟爭。如天文學發明了地球繞日,非日繞地球之新理論,一時爭議大起,發明人至陷於死地。但此說來中國,中國人即加接受,無爭議,於中國人所理想之大傳統亦無變。又如生物學發明了人自禽獸變來,禽獸又自微生物變來。西方此說新起,亦啟大爭論,至今尚未獲一肯定之解決。但此說傳來中國,中國人即加接受,亦不起爭議,而於中國自己大傳統亦可無大變。,但如最近大陸發現此種種人體特殊功能,與西方自然科學之理論大相違悖,進加研究,則不能不於西方之知識傳統有改變,其所影響當甚大。今日國人方竟言求變求通,如此等處,西方人所稱之知識真理,非變則不能通。知識真理如此,則人生行為亦如此。舊者不可守,新者又無所知,則惟日在求變求通中,而謂之為進步。則最近自一次二次大戰後,又接踵將來三次大戰,豈亦人類之進步所在乎。中西文化大不同處正在此,是宜深加研討者。
又如紡織業,中國積古相傳,歷四五千年。綢緞錦繡,精益加精,非有大變。自倫敦創為紡織機,一機一日所成,可超百人晨夕之勤,大量來中國銷售,中國乃淪為次殖民地。而英國人又濟之以海輪運輸之便,槍炮擊殺之利,所謂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皆由此建基,本非有高見卓識,深謀遠慮,創為此等主義,以為英國謀前途無窮之福利。而一兩種機器之創新,乃使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積漸成立,世界為之變色。而一次二次大戰,英倫亦自受其禍。往前盛況,勢難復有。其盛其衰,恐皆非英國人事先所能想及。遇可則進,遇不可又不能退,今日世界形勢,乃全為科學機器所操縱有如此。又如馬克思,百年前旅寓倫敦,目睹當時工廠情況,發為資本家剝奪勞工利潤之說,不可謂非一種持平之論。而必由此推演創為唯物史觀階級鬥爭之新論,則遠非世界人類文化演進之真理所在。演變至今,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對立,三次大戰危機,亟亟可待。此豈馬克思當年所想像及預料之所及。全部西洋史,亦可憑此一例,推闡說之。
中國人求知態度,以通常有關大體者為貴,不據特殊僅占部分者為憑。求知態度既不同,持行方針亦自別。西漢時代即有鹽鐵政策之推行,則資本主義決不會在中國成立。而唯物史觀階級鬥爭之理論,亦決不會在中國學術中產生。如何為國家民族自尋出路,此乃中國知識分子所應擔負之惟一大問題。然而遇見幼童身上發現了許多特殊功能之狀況,則群情轟動,專家學者學校師長,乃及政府官吏,莫不注意及此,認為當前之一大發現。此亦如西方三次大戰危機將臨,然而知識界之分門別類,有興趣注意者,依然層出不窮。誰來在核子戰爭之前因後果上去用心。仍惟分門別類,知識分散,興趣分散,力量分散,而大變之情勢,則不能亦隨之分散。此誠一無可奈何之事實也。言念及此,感慨何極。
朱子教人即凡天下之物而格,非教人專格一物。王陽明格庭前竹子,已失朱子之本意。西方人如牛頓,乃專格蘋果落地,而發明其萬物引力之說。但為所畜大小二貓,在書齋牆下分辟大小二洞。不知一大洞,大小二貓皆可通。牛頓於此事未格,乃如一愚人。牛頓亦信耶穌說上帝,既為一科家,仍為一宗教信徒。達爾文亦然。既為一生物學專家,專研生物進化,但亦仍為一宗教信徒,信上帝耶穌。故西方之學雖各成專家,而仍可有其共同相通處。此誠西方心理學上一深值研討之問題。
又如中國人好共通觀,率好言西方人。不知如英法,如德意,如荷比葡西,如其他各國,皆各別異視,貴獨立,亦貴中立,而互不相通。又如近代西方人,率排除蘇維埃,分別之為東方,不同觀為西方。又如猶太人,亦不當列西方,然如耶穌言上帝,西方人乃群加信奉,成為一宗教。馬克思言社會經濟,倡唯物史觀階級鬥爭之說,西方人亦未以其為猶太人所言而排之。又如佛洛伊德,認為父母子女之互愛,有男女異性戀愛之變態心理病態心理之存在,西方人亦流傳共信,成為一專門學問。中國人言慈孝,乃天命之性,與佛洛伊德說大不同。西方人亦有讀中國書治漢學者,乃獨於此始終未見有接受。而日本鈴木大拙據佛家禪宗言,對佛洛伊德加以反駁,西方人亦加接受,一時轟動。是西方人不僅能接受猶太人言,亦能接受印度人言,即如古埃及金字塔之類,西方人亦加深羨,則西方人實非專己自守。獨近代中國人則一信西方,猶過於西方人之自尊自信。依近代中國人觀念,猶太人印度人,豈能與西方人相比。然此實乃近代中國人一心理狀態。一切學術異同,人事異同,實莫不有人類心理寓乎其間,此非深值研尋一問題乎。
今西化已遍布全世界,各民族,各國人,無不自尊自信,曰自由,曰平等,互不相下。如阿拉伯人,如猶太人,如印度人,如非洲黑人,如美洲紅印度人,莫不然。惟中國人乃獨尊西方,自卑自謙,西方則屬新而可信,中國則舊而可鄙。此亦中西雙方心理學上異同相較一大值研討之問題。
中國古人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或此語亦當鄙斥。要之,如宗教,如科學,如哲學,其間莫不寓有心理學問題。則誠如朱子所言,當即凡天下之物而格,而後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至少此亦是朱子個人一番心理學。凡治心理學者,宜亦有以善闡之。而凡治宗教信仰與治哲學科學者,亦所不當忽。其然豈其然乎。